松鼠自殺:語言惹是非

前兩天參加一位電影圈人士的婚禮,一位曾和楊德昌一起搭機回台北的影人告訴我:「有人檢舉《一一》有日本資金,要算日本電影,不能算台灣電影,不准報名參加金馬獎,所以楊德昌氣得退出金馬獎,也拒絕在台灣上映。」這個說法,我前所未聞,如果真有其事,楊德昌的氣憤心情可以理解,畢竟,《一一》根本就是台北人的故事,95%的場景與故事都在台灣,日本人及日本場景屈指可數。

楊德昌更早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也有日本資金,也有國片輔導金,當年在日本東京影展冠上「日本」電影名號參展,在台灣也曾引發爭議,主要是台灣納稅人出錢拍攝的電影,不能代表自己國家參展,感覺很受委屈。

時光悠悠,原以為在「國際化」和「世界村」的概念衝擊下,人們對跨國拍攝電影的界線與爭議不再那麼頑固與不知變通,但是,今天有朋友打電話給我提到了吳米森導演的新片《松鼠自殺事件》,因為男主角日本影星窪塚洋介在片中猛講日語、英語,不合輔導金辦法中的「國語」規定,可能拿不到准演執照。

窪塚洋介主演台灣電影就要講台灣話?效果會如何呢?請大家參考《無極》中的真田廣之和張東健。

窪塚洋介主演台灣電影時,講他自己最熟悉的母語有什麼不對呢?《松鼠自殺事件》有窪塚助陣,從宣傳到上映,都可以發揮號召影迷的一定效果,硬要他講台灣話,不但電影中刻意經營的多語言趣味蕩然無存(吳米森現在都還在趕多語言的字幕,窪塜講日語時,字幕就要有英中字幕;窪塜講英語時,字幕就要有日中字幕;其他演員如張瀚等人講國語時,就要有英日文字幕,硬要「話同語」,《松鼠自殺事件》的第一位自殺者可能就是導演吳米森了。

《松鼠自殺事件》的誥言之爭,關鍵在於多數人都相信出錢的就是大爺,一切要遵照大爺的遊戲規則來辦事,因此把窪塚洋介說的那口日語一律配成國語,才符合國片輔導金的規定。

關鍵在於新聞局的辦法純粹站在官僚公務本位思考,不理解電影創作的實務,只用傳統的拍片思維來制訂及解讀法令,一旦遇上了跨國資金或跨國影星陣容,就捉襟見肘,動輒得咎。

電影製作的主要魅力在於拍什麼像什麼,王穎執導的《喜福會》,片中都是華裔演員,詮釋的也是華人婦女的悲情際遇,片中英華語雜陳,由於出錢的是好萊塢片商,一般都認定那是好萊塢電影,而非華人電影。

然而,錢也不是唯一標準。李安執導的《臥虎藏龍》都是美商出的錢,然而全片都是華裔演員,講的也都是華語,沒有人會誤認那是好萊塢電影。

電影的國籍認定,有時是國族意識的必要,有時是參加比賽或角逐獎金的條件,有時則是發行市場的策略……但是就藝術層次而言,電影中人講什麼話最重要的考量絕對不是政治,而是真善美的寫實力量。

不久前,美國影藝學院才發生了修改外語電影參賽規定,不一定要講該國語言的作品才能代表該國角逐外語片獎,在這種情況下來審視《松鼠自殺事件》,誰在墨守成規?誰在就事論事?答案似乎很明顯了。

電影音樂:四首紅豆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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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加上音樂,都想要靠音樂來加分,不論是撩動情緒,或者發揮點題魅力,音樂用得巧,效果一定好。

紅豆並非相思豆,只是體態都紅。
相思豆長在樹上,紅豆生在田間,只因詩人多情,一首「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讓紅豆與相思豆夾纏得難分難捨。
紅豆最著名的歌曲就是「紅豆詞」,詞是清朝文,曲是民國音,記憶中有四部電影出現過「紅豆詞」樂音。電影人會怎麼來用這首曲子呢?
先說「紅豆詞」出處:曹雪芹在「紅樓夢」第二十八回,描寫林黛玉誤會晴雯不開門是寶玉變心,感傷唸出「葬花詞」:「…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一旁偷聽的賈寶玉頓時「慟倒山坡上,懷裏兜的落花撒了一地。」然後又被林黛玉形容為「狠心短命的」,對他愛理不理,賈寶玉費了好大功夫才修舊好。
然後寶玉換了便裝,協同玩伴薛蟠出外嬉遊,行起酒令,先念起:「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又在琵琶相和下唱出了:「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嚥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瞧不盡鏡裏花容瘦。展不開眉頭,挨不明更漏,展不開眉頭,挨不明更漏,呀…..呀……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呀…..呀……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這闕詞,俗稱「紅豆詞」,小說中有文無曲,只能想像。民國後,劉雪庵先生配上音符,完成了華人音樂中動聽的詩詞精品,詞美,曲優,一曲唱罷,幽情塊壘,盡皆渲洩了。
1977年,李翰祥執導的《金玉良緣紅樓夢》,就是精華版的《紅樓夢》。音樂指導王福齡在林黛玉(張艾嘉)初進賈府,寶二爺(林青霞)隨後像一陣風從外面嬉遊歸來時,就踩著「紅豆詞」的輕快交響樂音進場。
這是林青霞飾演的賈寶玉頭一回亮相,林青霞扮男裝何只靚俊,簡直就是玉樹臨風的立體版,世人都知賈寶玉就是曹雪芹的化身,用最通俗,最廣為人知的「紅豆詞」來創造曹雪芹=賈寶玉=林青霞的意念連結,就是聲音與意像交疊相乘的高明設計。
1979年,劉立立執導的《一顆紅豆》,採用了左宏元創作的同名歌曲當主題曲,神龍見首又見尾,不時就會出來和觀眾打招呼,然而錄音師黃茂川悄悄滲透「紅豆詞」的減拍變奏曲。一路黏纏著「一顆紅豆」,緊緊追隨林青霞的腳步,人到哪兒,「紅豆詞」樂音也如影隨行,《一顆紅豆》根本不只一顆紅豆,而是滿坑滿谷的「紅豆專賣店」。
1991年,楊德昌導演在《牯嶺街少人殺人事件》中也用了「紅豆詞」。
警備總部的官員接到密告,懷疑張震的老爸張國柱有通匪之嫌,押禁審問,還有大塊冰塊一旁伺候,張國柱只能乖乖寫下自白書,就在等候空檔,審訊官員唱起了「紅豆詞」。
負責拷問的劊子手也會傷春嗎?當然不是,楊德昌用這首歌來表現1960年代,古典風的藝術歌曲是當時為當局認可的思想養成教育,警總幹部都接受過「政治正確」的思想打造,「紅豆詞」能夠朗朗上口,既有時代印痕,也說明了他們的出身背景。代表他們不是文盲判官,而是懂得如何迫害與拷問知識份子的厲害角色。
那天,外頭陰雨,空氣肅殺,官員仰頭清唱的「紅豆詞」正是那個時代的見証。
2001年,陳德森執導,成龍和徐若瑄合演的《特務迷城》中再度出現了「紅豆詞」。
電影中的成龍原本是一位一心一意想做特務的年輕人,意外得到鉅款做了富豪,又在土耳其邂逅神秘女子的徐若瑄,就在尋親、遺囑、鉅款的劇情交錯下, 捲進了一場情報陰謀中。
徐若瑄沒事就愛哼唱「紅豆詞」,觀眾不了解她的身世,不了解她的往事,但是一首歌成了她的身份圖騰,只要歌聲響起,你就知伊人何在。
電影中的音樂,或許只是一抹色彩,一個印記,或許是穿梭古今的細巧連結,導演的用心或粗心,只有耳尖心細的影迷才能明白。
從同一首歌的使用方式來解讀導演或作曲家的心情,就是有趣的賞析門檻。
《一顆紅豆》連結如下:
《金玉良緣紅樓夢》中的林青霞扮相真是年輕英挺,連結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