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童七日談:2010交卷

書序

「我這一生,遇到太多不可思議的神奇時刻。」

 

會拍電影的人,都很會說故事,聽王童講古,尤其動人。為了撰寫《王童七日談》這本書,我們一共花了四個月時間,長談了約二十小時,每一回的訪談,都聽聞了極多生命故事。其中,最有電影感的一則傳奇,來自三毛,白景瑞和侯孝賢的三方交集。

 

那一天是1991年的1月4日。

 

王童聽說了白景瑞導演心臟病發,住進醫院的消息,於是專程到中華開放醫院去探視這位在創作路上不時提攜他,帶領他的影壇前輩。急救後脫臉的白景瑞,雖然體虛,病榻上卻依舊侃侃談著自己的未來計畫,白景瑞問王童:「你下個月有沒有空啊?」王童回答:「有什麼事?」「有空的話,到北京來參加我的婚禮。」

 

提起這段往事,王童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你不覺得很可笑嗎?才剛從鬼門關走了回來,心臟病都這麼嚴重,心裡想著的即是要迎娶他在拍攝《嫁到宮裏的男人》時認識的女明星張華,要娶她做為第三任妻子。

 

這時候,護士披病床的隔簾一拉,白導演的第二任妻子帶著兩個女兒也來病房探視他,白導演的悄悄話,嗯,真心話,大家都聽見了,大家都在笑,難以想像的生命喜劇就這樣活生生地眼前上演。

 

告別了白景瑞,走出醫院,天上下著大雨,王童經過「客中座」茶館,那是侯孝賢導演最常泡聚的工作場合,正好瞥見侯孝賢導演正口沫橫飛對著朋友說他的電影計畫。他們是同個一時代的創作者,各有一片天,相互激勵,也相互競爭著,侯孝賢的創作夢想正在茶館的一角開始飛翔,王童的《無言的山丘》也正蓄勢待發。

 

「一個導演躺在病床上,儘想著要結婚,一個導演則在茶館裡,興高采烈地說著自己的夢想。」王童幽默地再補上一句:「還有一個導演則在雨中急著去拿車,三個導演就這樣陰錯陽差地連成一線了。」

 

當天,雨好大,匆匆閃進停靠路邊的車子裡,發動引擎,打開收音機,傳出的新聞快報卻是作家三毛在在台北榮總病房內,以絲襪自縊而亡。

 

「我呆住了,整個人就愣在車上,完全無法動彈,我認識的三位朋友,就在那個特殊的時空裡,以三種完全不同的姿態與能量,在我眼前上演著他們的故事。」王童想起那一天,感慨良多:「開車回家的路上不知該哭還是笑,我這一生,遇到太多這類不可思議的神奇時刻。」類似這種笑中帶淚,淚中帶笑的生命滋味,不就是王童電影的最大特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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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只紀錄了王童一小部份的人生奇遇,更多的神奇章節,其實都已收進了他的電影之中,但願《王童七日談》的赤誠剖析,能讓更多電影愛好者,急著想再回頭去重看王童的電影。文字有限,電影無限,王童的神秘光華盡藏在電影膠捲中,本書只是楔引,電影的卷軸,等著大家去開展呢。

 

「愛,不一定要結果!愛電影,也不一定要有結果。」提起未來,提起電影,王童說:「一切隨緣吧,能拍就拍,不能拍,我就畫畫去。有結果,是好事,沒有結果,就享受過程吧。」

 

 

                    藍祖蔚 

                    2010年11月2日

 

wang003.jpg書的結語

 

「就像拍電影之前,你一定要問自己到底為何要拍這部電影?出書也是一樣,如果只是書架上多一本書,和侯孝賢的擺在一起,讀者抽出來看,又只有看到流水賬式的記錄,有必要出這樣的書嗎?」王童導演在暢談《稻草人》的拍片甘苦時,曾經如此告訴我:「如果不是你來寫,我就不出了。」

 

是的,若非王童導演的堅持與厚愛,這本書或許就會難產,典藏出版社或許會迫於合約,必需另外找人來執行,完成另一本情貌的書。

 

正因為王童導演的盛情與堅持,我們還是從2010的四月到七月,花了七天,將近二十個小時的訪談時間,完成了這本《王童七日談》的寫作。每一次的訪談之前,我都得重看一次王童的作品,通常都是看片到早上五點,八點出門,九點開始訪談,過程或許勞累,精神上卻相對飽滿富足。

 

因為透過重看,發現了很多以往疏漏的細節,透過面對面的對談,得以追問出一些做為一位觀影人想要了解的創作細節。只因為自己動筆寫作的始意在於留下一些值得電影愛好者反覆咀嚼的細節,不想流水賬,無意做編年史記錄,只想回歸作品,從作品中整理出一些電影生活的細節,提問的內容反應著我的觀察、評論與歎服,回應的內容則是王童的一生精髓了。

 

與王童導演的遇合關係,非常奇妙,亦極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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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忘記,自己還是純粹影迷時,面對著《看海的日子》中,白梅那場冗長的生產戲時,心頭就有好多問號,想要了解創作者的堅持與追求為何?我不曾忘記剛開始跑電影新聞時,走訪中影製片廠,聽著老師傅高談闊論起拍片趣聞的美麗時光,就在那座後來已經拆掉,改做遊樂場的攝影棚裡,目擊了《策馬入林》巨大的破廟布景陳設,就蹲在地上和正忙於構思的王童聊起了他的拍片細節;我亦不曾忘記在《香蕉天堂》的開鏡儀式中,看著工作人員用了厚厚棉被綑綁起攝影機,開始「土法煉鋼」式的同步錄音拍攝(怕攝影機的馬達尺輪轉動聲破壞了現場收音);還有,就在《稻草人》正在對雙機的後製作業時期,混進配音間裡,陪著工作人員一本一本看著最新完成的電影版本,享受熱騰騰,新出爐的電影風味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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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王童導演曾經在咖啡館裡,多次對我訴說他想拍攝的《梅與櫻》故事;還記得那一天,他終於在製片會議上爭取到《無緣山丘》拍片預算,走回辦公室的路上,遇到前往採訪的我,喜孜孜地分享即將開拍的喜悅,我脫口說了一句:「《無言的山丘》是不是更好啊?」沒想到王童就這樣接受了。

 

後來,《無言的山丘》到上海參加上海國際電影節競賽,我亦一路相隨,聽著王童細述創作人生的點點滴滴,也見証了他打敗南韓導演林權澤等人,勇奪最佳影片金爵獎的風光時刻。

 

那一晚,我借到了當時還不流行的手機,以國際電話報稿的方式,向聯合報電影組的徐正棽小姐,口述了我的現場報導,請她轉錄成文字,才得以抽身陪著王童搭上影展當局專為電影節而辦的得獎者黃浦江遊江之旅的慶功渡輪,看到黃浦江頭配合電影節,燈火全開的華麗場景。

 

就在那艘船上,王童遇見了《苦戀》的原作者白樺,1980年代初期,兩岸關係緊繃對立,《苦戀》中的主角先是對共產主義迷戀、信仰,繼而批判與質疑的轉變,就是中國禁了《苦戀》,台灣卻要搶先拍攝《苦戀》的主要關鍵。十多年後,從未謀面的創作者能於海上相逢,一夕歡晤,其實也有如一部劇情片般的神奇轉折。

 

1996年,我進入中影公司,當了半年的「短命」製片部經理,那時的主要工作就是製片與宣傳,第一個案子就是替王導演的《紅柿子》助威,那時候《紅柿子》已經上映了一陣子,我除了提筆上陣,寫出《白紙對青天》的評論文字來續威之外,還得主持一兩場女主角陶述的影迷會,看到了一位老牌影星因為在人生的黃昏時光主演了一部電影,得能再登台與觀眾侃侃對談,細述自己表演人生,那也是美麗的人生機緣了。

 

人生聚散難料,後來中影易主,風雨不斷,王導演離開了製片廠,開始了他另一階段的教學與動畫電影的創作人生,我們常在電影節和其他電影活動場合上相遇,每一回他都會提起我在台北愛樂電台主持的《電影最前線》節目,我在節目中談電影,談音樂,王導演亦是愛影成癡之人,他的回響與共鳴,帶給我極大的感動,因為電影真的就是我們一生興趣的交集,我想這亦是王導演在獲得國家文藝獎之後,特別指名我來撰寫特刊文字的原因之一吧。

 

這本書得能完成,我是最幸運的「目擊者」,王導鉅細靡遺地細述往事,留下歷史紀錄,我則是溫故而能知新,獲益匪淺。祈願書中的文字亦能讓愛電影的青年朋友,感受到更多電影創作的光熱與靈動,台灣電影的長河波瀾得能浩蕩長流。

乘著光影旅行:工藝紀

梵谷一生有無盡哀愁傳奇,但只有從他的畫作中,才得見他的不凡與卓越。一位攝影師的創作紀實電影,怎能少了他創作的影像?又怎少得了他創作時的內幕視野與專業解讀呢?

 

品評現成作品,不難;趕上創作節氣,才難。

 

《乘著光影旅行》的課堂教學,至少示範了三個創作美學:首先,在真實與美感中拔河;其次,活用現成素材;再者,像風吹過。

 

電影的魅力在於記錄和再造,記錄吻合劇情的時代光影風華,是最起碼的視覺工程。從《海上花》的煤油燈影,到《戲夢人生》的閩南天窗光束,時代氛圍悄悄透過李屏賓的鏡頭就轉換出來,聽著侯孝賢提出的「減光」要求,看著李屏賓偷偷「加光」因應,技工的手和創意的腦,看似對立又矛盾的關係,卻能夠拔河出古典氣息濃郁的經典。真實與美感,從對立到融合,所有我們在觀影時曾經有過的驚歎與驚豔,原來是這樣激盪而生的。

 

李屏賓一句:「要學攝影,就要先懂得光。」簡單扼要,卻已夠讓人受用無窮,所以《千禧曼波》那段「爆米花傳奇(李屏賓請求舒淇演出pub狂歡戲時,別太急著吃爆米花,因為那是他的反射光源)」,透過舒淇的笑訴回憶,猛然就有了醍醐灌頂的震撼;然後再對照吉爾布都導演的《白色謀殺案》(Inquiétudes)中,把光打在塑膠袋上所創造的奇幻光影,坦白說,師父早已帶領學徒登門,餘後的修行頓悟,就看個人了。

 

至於日本導演行定勳作品《春之雪》中,男女主角妻夫木聰和竹內結子在房間裡擁抱的激情場面,李屏賓的鏡頭就像窗外的風輕輕吹過,緩緩凝視著室內糾纏的人影,似有若無、似見非見的鏡頭運動,讓熱力四射的春情場景,猛然多添了窺視的趣味(電影觀賞原本即是集體偷窺,但是李屏賓的鏡位運動,卻也讓觀眾有如看見在窗外窺視的陌生人影;說故事的人,聽故事的人,彼此看見,彼此體會,也共同見證這一段來不及開口、以致抱憾終身的愛情)。攝影機出人意表的空間運動,讓原本通俗的情愛故事有了詩情縱深。

 

《乘著光影旅行》針對李屏賓創作出的現成作品來解說,透過擷取,突顯了創作精神,透過解讀,更點出創作趣味,確實符合了紀錄片「深究人事神髓」的基本規格,提供不時咀嚼回味的素材,更是珍貴的電影課教材。無需老師在課堂上諄諄教誨,影片本身即已說明一切。

 

但是,《乘著光影旅行》更可貴之處在於它另外提供了三場珍貴的現場拍攝紀錄,從侯孝賢替《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Chacun son cinéma)》所拍攝的《電姬館》三分鐘短片、侯孝賢的劇情長片《紅氣球》,以及香港導演岸西的作品《親密》,每一段示範都具有彷若實習醫生在老師帶領下,終於臨床操刀的刺激快感。

 

《紅氣球》的珍貴,在於讓觀眾看見電影創作的源頭活水。

 

先是侯孝賢站在巴黎街頭,眼睛看著天,手指朝天比畫著,嘴裡喃喃說著蜻蜓飛來飛去的動線,然後李屏賓順著他的手勢往天空看去。導演的「視界」,他明白了嗎?導演的話語,他聽懂了多少?「導演,你真的要像蜻蜓那樣飛嗎?……」李屏賓的不解、掙扎、突圍、苦笑,正是創作現場真實流動的感覺:先「溝通」,再「執行」,謎一樣的言語,撲朔迷離的情緒,讓攝影師必須像一位全能捕手,捕捉來自四面八方的怪速投球,轉化成為充沛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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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氣球》的珍貴同樣也讓觀眾看見「即席」創作的旺盛活力。氣球天上飛,光影地上跑,原本劇本上無一字述及,只有人到了現場,在光影的撩撥下,眼睛看見了,心靈感受到了,於是手腳跟了上來,機器追了上去,氣球有了生命,沈默不語的石板地,也因此有了生命。渾然天成的人生美景,固然需要觀眾的慧眼詩心去解讀,但攝影師做為第一位現場目擊者,他的即席反應才是活水源頭。只有他明白了,也捉住了,剎那與永恆也才有了對話並立的空間。

 

也就在紅氣球沿著鐵路飛行、投射在巴黎街頭的光影畫面中,侯孝賢不愛複製劇本、拒做希區考克、追尋「靈光活力」的「創作論」,讓觀眾悄悄點起了頭;侯孝賢認為有了李屏賓這樣的合作夥伴,讓他能夠更大膽往前衝刺的說法,也因此有了最精準的參考對話。

 

人生因為意外,所以有了活力,電影亦然。

 

《乘著光影旅行》雖然繞著李屏賓的世界打轉,其實也有著自己的生命活力。在《電姬館》的拍攝現場,一位摩托車女騎士把車停靠在侯孝賢和李屏賓身前,伸出手向侯孝賢致意,「很少人來麻豆拍戲……」女騎士一面問著侯孝賢拍什麼片,一面兀自說著自己在台南鄉下面對知名電影團隊來此拍片的感動。近在咫尺卻已斑駁的「電姬館」,或許連她們都很少進去了吧?外來的旅人會否讓他們得空再回頭檢視一下先人的足跡?

 

然而,最最難得的卻是:面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你會有多大的耐心?侯孝賢娓娓道來,相待以誠的自然回應,李屏賓暫停討論,眼神卻依舊專注在戲院場景,心頭還盤算著待會兒要怎麼運鏡。兩位工作夥伴的生命腳步,為此暫時停格,但是他們各自的人格特質就在這場意外闖入的生命遇合中,渾然天成地被旁觀的攝影機記錄捕捉下來。

 

這就是生命。這才是電影。

 

至於岸西的《親密》,極多的戲都在男主角鄭伊健的車子內搬演,李屏賓要把香港的光影投射在擋風玻璃上,要為「愛在心裡口難開」的情緒,透過雨水和街燈的反射,提供內心層次的對位空間。聽到他提醒女主角林嘉欣試戲時別太用力、別把感情都用光的淡淡幾句話,彷彿也聽見他對表演的理解與需求了。

 

所有的精雕細琢,或許在大銀幕上一閃即逝,但是只要多一份細膩,電影就多得著一分能量。每一回的藝術創作,李屏賓都像是追風戰士,急速往光影邊界衝撞而去,越快越猛越大力,風就會讓他的藝術行囊更加鼓飽滿脹,我們能見證到的藝術之美,也就更豐沛飽滿了。

帶我去遠方:坎城海報

人生充滿巧合,一部早在2009年就該看的電影中出現了一幀1991年的電影海報,卻意外讓我在 2010年的兩天之內接連撞見,完成這篇有點天馬行空,自由連結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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