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英雄首部曲:挑戰

觀看蔡岳勳作品《痞子英雄首部曲》的心情跡近於1987年初見徐克監製、程小東導演的《倩女幽魂》。

 

1987年版《倩女幽魂》的最大魅力在於視覺與特效,徐克引進了好萊塢的製作團隊,提昇也改變了香港電影的特效工業,雖然特效瑕疵不少,工業等級只算堂登,尚未入室,但是初生之犢的少年英銳,卻已改寫了香港電影工業情貌(連柯波拉的《吸血鬼(Dracular)》中Gary Oldman的吸血鬼造型都受到《倩女幽魂》的姥姥造型啟發)。

 

《痞子英雄首部曲》當初的電視版就已改變了電視劇陽春麵式的簡單製作體質,如今從電視邁向電影,蔡岳勳的創意箭頭已然直指好萊塢,不僅是師法好萊塢,更想挑戰好萊塢。但從好萊塢動作電影的格局與能力來審視,《痞子英雄首部曲》的工業成熟度只能從嚴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來界定;可是若從華人電影的視野與規模來檢視,《痞子英雄首部曲》的成就已然算是「開台灣電影工業未曾有之奇」,蔡岳勳想玩敢玩又能玩的企圖心與執行力,都足以讓《痞子英雄首部曲》夠格做為一部緊湊熱鬧又精彩的賀歲片。

bw216.jpg 

心很大,動作也很大,要算是《痞子英雄首部曲》最明確的一個身影,一如《賽德克巴萊》的史詩書寫,魏德聖立下了台灣電影中的戰爭標竿,蔡岳勳則是試圖透過《痞子英雄首部曲》樹立台灣動作片的新標竿,不僅要大幅拉開中國電影的差距,更要甩開港片障礙,雖然整部電影的投資規模與工業等級還玩不到諸如《變形金剛第三集》那種大樓攔腰折斷的視覺震撼,但是至少諸如《魔鬼大帝》或者《空軍一號》的視覺與場面調度,他已然努力複刻重製,而且做得不草率,不心虛,一步一腳印地大步往前邁進。

 

處處可見好萊塢的身影,誠然是《痞子英雄首部曲》的利多,卻也是其障礙。趙又廷與黃渤的英雄與痞子搭配,一白一黑的雙簧拔河,在好萊塢的警匪電影中在所多見,英雄表演身手,痞子大耍嘴皮子,亦是既定模式,趙又廷的身手在蔡岳勳不用替身的堅持下,確實比一般華語動作片多了七分寫實力道,而且李屏賓的攝影機緊緊黏纏的追隨互動,更突顯了拳拳到肉的勁力。

 

差別在於動作設計還不夠激情,還可以參考成龍的肉身神話工程;差別在於敘事安排上,還需要多設計幾個反應鏡頭:例如趙又廷開場的跳橋戲,若能多補一個科學精算的瞬間反應,就能讓他的匹夫血性,有著有膽有謀的智慧光芒;例如黃渤等人開著小艇閃過大輪船的場景,若能多補一個虛驚一場,或者拍胸逞能的反應畫面,都能讓這群混混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蛋性格,得著更有力的背書,更能讓小孩玩大車的視覺語言,發揮暗示力量。

bw212.jpg 

蔡岳勳對於好萊塢電影公式有過嚴謹的分析與計算,《痞子英雄首部曲》幾乎是每五到七分鐘就會來一場大場面的動作戲,從一開始的運鈔車搶案開始,一路歷經直昇機垂降到海港追殺,到最後的空中大戰,目不暇給,氣不暇喘的層層堆疊模式確實是掌握到商業電影的萬靈丹核心。

 

但是在對白上,還是有太多講得太白的劇情介紹或者心情剖白(明顯受到電視作業的浸染影響),如果能夠修得更精練一點,廢話少一點(觀眾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的),節奏就會更快更流暢,口白趣味也就會更圓潤多汁了;而且在情節上亦有著重心拿捏不穩的毛病,例如:人物太多太複雜,有些線收不回來(留做第二集的伏筆嗎),雖然增加了劇情追隨的複雜度,卻也難免因為枝節過於龐大而失焦,甚至還為了呼應電視劇的往昔印象,頻頻出現南區分局的老李和浩克等警員特寫或者藍鑑識員的聲音,卻又派不上有份量戲份,其實只要湯志偉的賤嘴和小綠的內應,就已經足夠完成《痞子英雄》的家族構圖了。

bw223.jpg 

最可惜的則是多此一舉,硬要趙又廷在飛機上來一場懼高症(那個毛病如果出現在前面的跳橋戲或跳樓戲,也許更有說服力),雖然蔡岳勳的目只是要突顯有懼高症的趙又廷依舊能夠懸空搶救墜機的艱難,卻也因此讓英雄本色頓失勁力,不過,劇本適時扳回一城,讓黃渤拿趙又廷的「恐懼說」來反將一軍,則是全片最精彩的話白設計了。

 

2011年的《賽德克巴萊》到2012年的《痞子英雄首部曲》,台灣電影就是靠魏德聖與蔡岳勳這些熱血漢子帶頭猛衝,才會殺出一條前所未見的血路,台灣電影已然來到花季初綻的分水嶺,讓人捨不得求全苛責,但也因為有太多原地踏步,坐等收割的投機舊思維在掣肘,在龍蛇雜混的混沌天地裡,我才會以高標準期待蔡岳勳來日還能更上層樓,才要在細節上駐足挑剔,嚴苛琢磨。

 

平心而論,《痞子英雄首部曲》的製作視野與企圖直接挑戰好萊塢格局(但是資金規模卻又不成比例),以前沒有人敢想像的直昇機追車或者飛機撞樓場景,都已經嘩啦啦地直接印在台灣電影的膠捲與歷史之中,蔡岳勳的才情與大器,其實是《痞子英雄首部曲》的最大資產與動能,我似乎已經看見一部台灣電影的火車頭要隆隆起動了。

龍飛鳳舞:一生一台戲

如果說,《父後七日》只是導演王育麟牛刀小試的前菜,《龍飛鳳舞》就可以算是花色繽紛的滿漢拼盤,因為他不但深諳歌仔戲與民同樂的通俗趣味,又兼及了華麗與奇觀,更用了紀錄片筆觸,把歌仔戲班(從團到演員)的滄桑滋味,精準濃縮在這部賀歲片之中。

 

電影的破題其實就看到了導演對歌仔戲議題的鑽研功夫,廟祝要搭戲台搬演戲曲酬謝神明,一切都要遵守既定儀式,一旦神明首肯,戲班子就得風雨無阻演出,偏偏一開始就遇上了颱風,強風襲捲,整個戲棚幾乎都要被風給拆散了,但是沒有擲筊問得神明應允,既不能撤台,更不能停演。這一場破題,包含了三層意義:第一,宗教與戲曲的密切連結(甚至信眾基礎非常深厚,香火錢極多的廟會,儼然已經成了戲班的最大金主);第二,避風雨,防垮台,怕漏電的諸多「誇張」表演,明確替電影寫下了時而荒誕滑稽,時而寫實催淚的敘事語法(例如沒頭沒腦就來一段殺很大的愛河泳裝慢跑秀);第三,狂風豪雨的避難場景似乎正是歌仔戲班風雨飄搖的真實對照。

fd3801.jpg 

但是,歌仔戲班看似只能窩在時代的邊緣角落,苦撐待變,卻也竟然能夠成為賀歲片的主題,不也說明了王育麟要從民俗趣味中淬煉菁華,換得時代新風貌的企圖心?《父後七日》成功向世人推介了台灣與眾不同的喪葬習俗,顛覆了別碰白事的既定偏見,《龍飛鳳舞》也以同樣的理路,提煉出台灣人都是這樣長大的成長經驗。

 

王育麟顯然花了不少時間,做了歌仔戲班的田野調查,但是他完全不想陷進紀錄片的窠臼公式中,田野調查只是提供他揮灑的戲劇骨肉,看電影和看戲的共同特都在要有好戲好看,有了田野調查做基礎,戲劇的說服力就更強了。王育麟在《龍飛鳳舞》的戲劇層次上,繞著兩個危機打轉:第一,老團長猝逝,誰能接班?他的解決方案是台前有女兒做當家小生,後台有女婿打點大小事;第二,偏偏小生卻出了車禍,行走不便,更不能拄著拐杖上台演出,演出合約誓必取消,戲班難以為繼,食指浩繁的諸多人口豈不慘哉?他的解決方案就是替身上陣。

 

「替身」確實是2011年到2012年非常有確的戲劇現象,我們先在《讓子彈飛》看見了周潤發有個冒牌替身,可以替他擋子彈,卻也因為替身先被當成告祭縣民的活口,激動了縣民抗暴之心,讓形勢急轉直下,有如黃河決堤,再難抗拒;其次,徐克執導的《龍門飛甲》也同樣玩起了真假太監的遊戲,陳坤既是怒目生威的大太監雨化田,另外亦是要在客棧裡玩家黑吃黑遊戲的江俠異人卜蒼舟,不管 是以假亂真,魚目混珠,或者假戲真做,一人兩魚的戲路落差及戲肉差異,都讓彈盡老調的這部電影總有了可看的一些趣味對手戲(只可惜,後來導演玩不下去,無法讓黑白陳坤演出更大的身份辨識趣味)。

 

一如周潤發與陳坤,《龍飛鳳舞》的替身戲交給了女主角郭春美,她既是戲班的台柱「春梅」,亦是在環保隊裡打掃馬路的小雜工「奇米」,春梅不能再登場,只因為五官相似,加上又是車禍肇事人,於理於情奇米都難以卸責,只能打鴨子上架,就半路出家,邊學邊唱,粉墨登場了。王育麟的說戲困境在於奇米的鬍子太假,一看就知是黏貼上去的假鬍子,但是用傳統戲曲的反串理念來解說這種「反串人生」的執行,就可知道性別的真實性從來不是戲曲世界的重點(看戲儘是癡人,才會有凌波和楊麗花這些知名女星可以反串小生,顛倒眾生),反正王育麟要搬演的是一齣「乞丐王子」的身份錯亂戲,就讓郭春美盡情揮灑,遊走於兩種不同出身、教養、德性與身段的錯身戲吧(米奇的邋遢工人裝扮,對照春梅的光鮮亮麗,恰恰就是乞丐與王子的對照,春梅失去舞台後的焦慮與迷惘,甚至還要上街掃地的身份錯亂,更是王子變乞丐的精妙轉換了。事實上,刮掉假鬍子的郭春美,反而精準地賦了兩個角色兩種表情,兩種肢體反應,最後還真有雌雄莫辨的混淆魅力,為全片生色不少。

DRAG234.jpg 

不過,這齣乞丐王子的戲碼可不是只有身份迷亂的趣味而已,王育麟在「乞丐」身上溶進了歌仔戲演員花果飄零的走唱人生,他們唱遍江湖,感情世界卻往往欠缺停泊港灣,所以奇米從小就在後台打轉,看多聽多,好歹也能唱兩句,讓他的臨陣磨槍,有了合理脈絡;更重要的是奇米的際遇,在其他演員的男女關係上,似乎也可以看見複寫的版本(李珞晴飾演的小睛因為感情紛擾,攜子出走,另投他團,還有未婚生子的年輕團員,不也都是另一闕變奏曲?)。DRAG235.jpg

命運化妝師:專業競技

人生自古誰無死?中外電影近年來很時興向死亡取材,每個人的新嘗試,其實也在限縮其他創作者的發想空間,卻也可能激發更強的潛能。連奕琦導演如何在這麼多前輩影人都已經觸碰過的死亡議題,殺出自己的一條血路?其實是研究《命運化妝師》最有趣的觀察點。

 

連奕琦選擇的起手式是「專業」的競技,當然,他面對的就是不少中外電影已經討論過的「專業」細節,不過,他的迴避,一點都不勉強,因為他找到了「競技」的新鮮點。

 

近年來的死亡儀式電影,不計其數,最高明的先著就屬禮儀師的專業肅穆,日本影星山崎努在《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中飾演肅穆的的納棺師父,從替死者更衣到讓死者再現生前遺容?他的表演允稱經典,後人極難超越。

 

其次,則是法事的盛況與荒謬,台灣電影《一席之地》觸碰了紙紮師父的工程;《豔光四射歌舞團》則重現了牽亡的宗教儀式;《父後七日》則是遊走於行禮如儀的傳統荒謬與至親離世的巨大傷痛之中,讓人悲喜交集(提到葬禮時的人性反應,其實,日本導演伊丹十三執導的《葬禮》也不宜忽略,只是它不似《父後七日》那般誇張突梯)。

 

中國電影《落葉歸根》和好萊塢電影《馬奎斯的三個葬禮(Three Burials of Melquiades Estrada ) 》同樣描寫了忠厚的生者如何護送著死者回返故郷,生死矛盾的對話處境,同樣在驚悚與詼諧中,讓人哭笑不得;至於《美夢成真(What Dreams May Come)》和《生死接觸(Hereafter)》對於死後世界的描述,不論是美學上的奇觀造景,或者生前難捨,但求再見死者的癡傻心情,同樣讓人動容。至於《陽光練習曲(Sunshine Cleaning)》的命案現場清潔工作,更是補齊了世人很少會去碰觸的生死行業。

 

面對如此多元的喪葬儀禮,《命運化妝師》於是選用高鳴刺耳的警笛做開場,路上行車,後有警笛高鳴,誰敢不讓,問題在於如果鳴放的不是警察,而是葬儀社的專車,大鳴大放,硬要前車讓路,偏偏卡住的卻又是同業的車子,硬是超車成功時丟下的冷言冷語兼示威,是不是就有點黑色喜劇的氛圍?makeup006.jpg

《命運化妝師》的開場戲只是同業搶生意使出的狂飆手段,重大車禍就有人命意外,能和警方連線,最先趕到現場的殯葬業者就能搶先讓六神無主的苦主,得到專業建議與慰安力量,就能先拔頭籌,搶得後續的喪葬生意。死人生意也得拚命搶,《命運化妝師》選擇這款起手式,一方面是點出從一具屍體衍生出來的情愛糾葛主題,另一方面則是就此帶出了謝欣穎飾演的化妝師角色。

 

隋棠是美麗的,早逝的背後卻有著不為人知的委屈與秘密,避開了已然僵硬,失去彈性,又不帶表情的五官胴體,其實是必要的美學抉擇。隋棠一出場的身影就是屍體,謝欣穎剛巧就是她的大體化妝師,睹屍思人,兼憶前情,已然是夠犀利的今昔對比與連結,相見已是天人永隔的淒然,如果還要拍出她手摸隋棠臉蛋的傷逝心疼之情,其實不但毫無美感,也會讓美女的遺容不再美麗,反而多添了三分詭異情思,那就不再是愛情傷逝的悲傷唯美之作,反而成了驚悚恐怖片了。makeup0011.jpg

 

但是,隋棠的秘密只有謝欣穎明白,導演透過回憶逐步解開謎團,卻又不時穿插著殯葬業者的錙銖計較細節,以及匪夷所思的破壞與背叛小動作,所有的紅塵擾嚷,對照著謝欣穎把思緒放在胸口,反覆咀嚼的獨自承受模樣,還真是「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又上心頭」的一往情深,越是眾聲喧譁,只有她才知曉與享有的小秘密,相對之下,不但是極其安靜的私人財,更是天下無雙的珍貴資產,那一切,真的就是「不與俗人知」的傲骨了。

 

當然,連奕琦亦不曾忘記,禮儀師的專業不只是善待往生者而已,只有細心的禮儀師才能從大體中看出往生者最後時光的所思所想,只有專業,才能洞悉一切,只有專業,才能無愧往生,無愧天地,《命運化妝師》的收尾式,同樣回歸殯葬專業,不但做了首尾呼應,亦在黑色題材中,備齊了與前輩作品截然不同的論述魅力。makeup0027.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