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鳳舞:好戲看戲精

少了朱宏章,《龍飛鳳舞》只是一齣通俗劇,有了朱宏章,《龍飛鳳舞》讓世人看見了戲團走江湖的柔軟身段,有了朱宏章,《龍飛鳳舞》就有了入木三分的戲曲力道了。

 

這個技法,其實導演王育麟早在《父後七日》用過了,原本是兄妹追思父親的頭七法會,因為有了吳朋奉飾演的道士,他不但精熟儀俗,還會寫詩,還與死者親屬扯得上親戚關係,個人趣味,人情故事,在此全都躍然銀幕,讓一篇略嫌單薄的小說,有了從士地生根發芽的力道。只可惜,《父後七日》裡光芒畢露的吳朋奉,來到《龍飛鳳舞》就全讓朱宏章搶走了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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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飛鳳舞》的戲班子以春梅(郭春美飾演)家族為主,朱宏章飾演的志宏只是春梅的丈夫,但是耳浸目染之餘,戲團內內外外的大小事,他都能張羅因應,妻子家的事就是他的事,這位女婿,這位半子,比起流浪在外的長子阿義(吳朋奉飾演),更嫻熟戲曲人生的掌故,雖然他屢屢自嘲「是招贅來ㄟ」,但是已儼然是劇團的命脈了。

 

導演王育麟給朱宏章的第一個使命是「智多星」,一如「水滸傳」裡的智多星吳用,名為「無用」,實則有用極了,所有的危機處理都落在他身上,從劇團兒女的爭風吃醋,到台柱車禍的搖尾乞憐到桃代李僵,甚至政府官員的刁難開單,戲劇金主的狐疑、警告與放手,他都有著洞悉人情世故的因應之道,既然他是危機解除者,看他表演,也就一點都不意外了。

 

如果只是智多星,朱宏章與一般的軍師出入不多,但是他還身兼講戲師,由於春梅傷腿,既能找到了窮小子奇米上場代打演出一場《狸貓換太子(或曰《乞丐王子》)》的好戲,剩下的改造工程就得由他的一張三寸不爛之舌來因應,亦即所有戲文的精妙都要透過朱宏章的嘴說給因為奇米聽,溫文儒雅的朱宏章得著了說戲空間,而且戲文看似說給戲中的奇米聽的,卻是不落痕跡地讓一脈相傳的祖宗心法有了浩浩蕩蕩的排列與傳承空間,亦即米奇的頻頻突槌,只是逗笑的楔子,透過朱宏章的精細示範,因此有了動人的展現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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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育麟給朱宏章的第三個使命則是女婿與丈夫的矛盾拔河。

 

古中今外,知名藝人都很難搞,大牌尤其複雜,春梅昔為台柱,吸聚多少目光,一旦傷腿,找到替身,本是救急的不得以因應之道,卻也頓時讓她陷入極不適應的困境之中。首先,她不能拋頭露面,一現形,真相就扯破了,躲,成為她人生字典裡面的常用字,但是看著奇米開始獲得掌聲與鼓勵,她也進入信心動搖期,三腳貓經過短暫訓練,就能有模有樣瓜代演出,她過去做科練功的辛苦,該找誰泣訴?最大的羞辱則在於奇米演得太好了,分不開身,但是他的清潔工程不能沒人去做,否則奇米就要失業了,劇團不可能演奇米一輩子,於是只能勞煩春梅瓜代,原本是權宜之計,不會有人相信戲團會犧牲春梅,成就奇米(功力相距有如天壤),但是也就別怪那些,上不了台的台柱了,春梅一定會胡思亂想,想自己萬一好不了,想萬一戲團別找刀馬旦接班…對於枕邊人的懷疑,也就成了朱宏章必需面對的精彩床戲。

 

《龍飛鳳舞》的朱宏章就是個調和鼎鼐的中間人,他對每個人的因應態度,柔中帶軟,有計有謀,讓強調通俗劇性格的《龍飛鳳舞》在他方法杖播弄下,在在都是好戲,堪稱是2012年初,台灣影壇最動人的發現了。

痞子英雄首部曲:挑戰

觀看蔡岳勳作品《痞子英雄首部曲》的心情跡近於1987年初見徐克監製、程小東導演的《倩女幽魂》。

 

1987年版《倩女幽魂》的最大魅力在於視覺與特效,徐克引進了好萊塢的製作團隊,提昇也改變了香港電影的特效工業,雖然特效瑕疵不少,工業等級只算堂登,尚未入室,但是初生之犢的少年英銳,卻已改寫了香港電影工業情貌(連柯波拉的《吸血鬼(Dracular)》中Gary Oldman的吸血鬼造型都受到《倩女幽魂》的姥姥造型啟發)。

 

《痞子英雄首部曲》當初的電視版就已改變了電視劇陽春麵式的簡單製作體質,如今從電視邁向電影,蔡岳勳的創意箭頭已然直指好萊塢,不僅是師法好萊塢,更想挑戰好萊塢。但從好萊塢動作電影的格局與能力來審視,《痞子英雄首部曲》的工業成熟度只能從嚴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來界定;可是若從華人電影的視野與規模來檢視,《痞子英雄首部曲》的成就已然算是「開台灣電影工業未曾有之奇」,蔡岳勳想玩敢玩又能玩的企圖心與執行力,都足以讓《痞子英雄首部曲》夠格做為一部緊湊熱鬧又精彩的賀歲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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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很大,動作也很大,要算是《痞子英雄首部曲》最明確的一個身影,一如《賽德克巴萊》的史詩書寫,魏德聖立下了台灣電影中的戰爭標竿,蔡岳勳則是試圖透過《痞子英雄首部曲》樹立台灣動作片的新標竿,不僅要大幅拉開中國電影的差距,更要甩開港片障礙,雖然整部電影的投資規模與工業等級還玩不到諸如《變形金剛第三集》那種大樓攔腰折斷的視覺震撼,但是至少諸如《魔鬼大帝》或者《空軍一號》的視覺與場面調度,他已然努力複刻重製,而且做得不草率,不心虛,一步一腳印地大步往前邁進。

 

處處可見好萊塢的身影,誠然是《痞子英雄首部曲》的利多,卻也是其障礙。趙又廷與黃渤的英雄與痞子搭配,一白一黑的雙簧拔河,在好萊塢的警匪電影中在所多見,英雄表演身手,痞子大耍嘴皮子,亦是既定模式,趙又廷的身手在蔡岳勳不用替身的堅持下,確實比一般華語動作片多了七分寫實力道,而且李屏賓的攝影機緊緊黏纏的追隨互動,更突顯了拳拳到肉的勁力。

 

差別在於動作設計還不夠激情,還可以參考成龍的肉身神話工程;差別在於敘事安排上,還需要多設計幾個反應鏡頭:例如趙又廷開場的跳橋戲,若能多補一個科學精算的瞬間反應,就能讓他的匹夫血性,有著有膽有謀的智慧光芒;例如黃渤等人開著小艇閃過大輪船的場景,若能多補一個虛驚一場,或者拍胸逞能的反應畫面,都能讓這群混混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蛋性格,得著更有力的背書,更能讓小孩玩大車的視覺語言,發揮暗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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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岳勳對於好萊塢電影公式有過嚴謹的分析與計算,《痞子英雄首部曲》幾乎是每五到七分鐘就會來一場大場面的動作戲,從一開始的運鈔車搶案開始,一路歷經直昇機垂降到海港追殺,到最後的空中大戰,目不暇給,氣不暇喘的層層堆疊模式確實是掌握到商業電影的萬靈丹核心。

 

但是在對白上,還是有太多講得太白的劇情介紹或者心情剖白(明顯受到電視作業的浸染影響),如果能夠修得更精練一點,廢話少一點(觀眾都是聰明人,一點就透的),節奏就會更快更流暢,口白趣味也就會更圓潤多汁了;而且在情節上亦有著重心拿捏不穩的毛病,例如:人物太多太複雜,有些線收不回來(留做第二集的伏筆嗎),雖然增加了劇情追隨的複雜度,卻也難免因為枝節過於龐大而失焦,甚至還為了呼應電視劇的往昔印象,頻頻出現南區分局的老李和浩克等警員特寫或者藍鑑識員的聲音,卻又派不上有份量戲份,其實只要湯志偉的賤嘴和小綠的內應,就已經足夠完成《痞子英雄》的家族構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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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惜的則是多此一舉,硬要趙又廷在飛機上來一場懼高症(那個毛病如果出現在前面的跳橋戲或跳樓戲,也許更有說服力),雖然蔡岳勳的目只是要突顯有懼高症的趙又廷依舊能夠懸空搶救墜機的艱難,卻也因此讓英雄本色頓失勁力,不過,劇本適時扳回一城,讓黃渤拿趙又廷的「恐懼說」來反將一軍,則是全片最精彩的話白設計了。

 

2011年的《賽德克巴萊》到2012年的《痞子英雄首部曲》,台灣電影就是靠魏德聖與蔡岳勳這些熱血漢子帶頭猛衝,才會殺出一條前所未見的血路,台灣電影已然來到花季初綻的分水嶺,讓人捨不得求全苛責,但也因為有太多原地踏步,坐等收割的投機舊思維在掣肘,在龍蛇雜混的混沌天地裡,我才會以高標準期待蔡岳勳來日還能更上層樓,才要在細節上駐足挑剔,嚴苛琢磨。

 

平心而論,《痞子英雄首部曲》的製作視野與企圖直接挑戰好萊塢格局(但是資金規模卻又不成比例),以前沒有人敢想像的直昇機追車或者飛機撞樓場景,都已經嘩啦啦地直接印在台灣電影的膠捲與歷史之中,蔡岳勳的才情與大器,其實是《痞子英雄首部曲》的最大資產與動能,我似乎已經看見一部台灣電影的火車頭要隆隆起動了。

龍飛鳳舞:一生一台戲

如果說,《父後七日》只是導演王育麟牛刀小試的前菜,《龍飛鳳舞》就可以算是花色繽紛的滿漢拼盤,因為他不但深諳歌仔戲與民同樂的通俗趣味,又兼及了華麗與奇觀,更用了紀錄片筆觸,把歌仔戲班(從團到演員)的滄桑滋味,精準濃縮在這部賀歲片之中。

 

電影的破題其實就看到了導演對歌仔戲議題的鑽研功夫,廟祝要搭戲台搬演戲曲酬謝神明,一切都要遵守既定儀式,一旦神明首肯,戲班子就得風雨無阻演出,偏偏一開始就遇上了颱風,強風襲捲,整個戲棚幾乎都要被風給拆散了,但是沒有擲筊問得神明應允,既不能撤台,更不能停演。這一場破題,包含了三層意義:第一,宗教與戲曲的密切連結(甚至信眾基礎非常深厚,香火錢極多的廟會,儼然已經成了戲班的最大金主);第二,避風雨,防垮台,怕漏電的諸多「誇張」表演,明確替電影寫下了時而荒誕滑稽,時而寫實催淚的敘事語法(例如沒頭沒腦就來一段殺很大的愛河泳裝慢跑秀);第三,狂風豪雨的避難場景似乎正是歌仔戲班風雨飄搖的真實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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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歌仔戲班看似只能窩在時代的邊緣角落,苦撐待變,卻也竟然能夠成為賀歲片的主題,不也說明了王育麟要從民俗趣味中淬煉菁華,換得時代新風貌的企圖心?《父後七日》成功向世人推介了台灣與眾不同的喪葬習俗,顛覆了別碰白事的既定偏見,《龍飛鳳舞》也以同樣的理路,提煉出台灣人都是這樣長大的成長經驗。

 

王育麟顯然花了不少時間,做了歌仔戲班的田野調查,但是他完全不想陷進紀錄片的窠臼公式中,田野調查只是提供他揮灑的戲劇骨肉,看電影和看戲的共同特都在要有好戲好看,有了田野調查做基礎,戲劇的說服力就更強了。王育麟在《龍飛鳳舞》的戲劇層次上,繞著兩個危機打轉:第一,老團長猝逝,誰能接班?他的解決方案是台前有女兒做當家小生,後台有女婿打點大小事;第二,偏偏小生卻出了車禍,行走不便,更不能拄著拐杖上台演出,演出合約誓必取消,戲班難以為繼,食指浩繁的諸多人口豈不慘哉?他的解決方案就是替身上陣。

 

「替身」確實是2011年到2012年非常有確的戲劇現象,我們先在《讓子彈飛》看見了周潤發有個冒牌替身,可以替他擋子彈,卻也因為替身先被當成告祭縣民的活口,激動了縣民抗暴之心,讓形勢急轉直下,有如黃河決堤,再難抗拒;其次,徐克執導的《龍門飛甲》也同樣玩起了真假太監的遊戲,陳坤既是怒目生威的大太監雨化田,另外亦是要在客棧裡玩家黑吃黑遊戲的江俠異人卜蒼舟,不管 是以假亂真,魚目混珠,或者假戲真做,一人兩魚的戲路落差及戲肉差異,都讓彈盡老調的這部電影總有了可看的一些趣味對手戲(只可惜,後來導演玩不下去,無法讓黑白陳坤演出更大的身份辨識趣味)。

 

一如周潤發與陳坤,《龍飛鳳舞》的替身戲交給了女主角郭春美,她既是戲班的台柱「春梅」,亦是在環保隊裡打掃馬路的小雜工「奇米」,春梅不能再登場,只因為五官相似,加上又是車禍肇事人,於理於情奇米都難以卸責,只能打鴨子上架,就半路出家,邊學邊唱,粉墨登場了。王育麟的說戲困境在於奇米的鬍子太假,一看就知是黏貼上去的假鬍子,但是用傳統戲曲的反串理念來解說這種「反串人生」的執行,就可知道性別的真實性從來不是戲曲世界的重點(看戲儘是癡人,才會有凌波和楊麗花這些知名女星可以反串小生,顛倒眾生),反正王育麟要搬演的是一齣「乞丐王子」的身份錯亂戲,就讓郭春美盡情揮灑,遊走於兩種不同出身、教養、德性與身段的錯身戲吧(米奇的邋遢工人裝扮,對照春梅的光鮮亮麗,恰恰就是乞丐與王子的對照,春梅失去舞台後的焦慮與迷惘,甚至還要上街掃地的身份錯亂,更是王子變乞丐的精妙轉換了。事實上,刮掉假鬍子的郭春美,反而精準地賦了兩個角色兩種表情,兩種肢體反應,最後還真有雌雄莫辨的混淆魅力,為全片生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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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齣乞丐王子的戲碼可不是只有身份迷亂的趣味而已,王育麟在「乞丐」身上溶進了歌仔戲演員花果飄零的走唱人生,他們唱遍江湖,感情世界卻往往欠缺停泊港灣,所以奇米從小就在後台打轉,看多聽多,好歹也能唱兩句,讓他的臨陣磨槍,有了合理脈絡;更重要的是奇米的際遇,在其他演員的男女關係上,似乎也可以看見複寫的版本(李珞晴飾演的小睛因為感情紛擾,攜子出走,另投他團,還有未婚生子的年輕團員,不也都是另一闕變奏曲?)。DRAG23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