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追兇:漫長的等待

如果好奇,北歐人何以自殺率那麼高,畫面美的讓人窒息的《血脈追兇(The Breakthrough〉》提供了參考線索。

如果,你想知道經常冰天雪地的瑞典何以培育出那麼優秀運動選手,《血脈追兇》同樣提供了作證線索。

《血脈追兇》透過一樁查了16年都沒有突破的雙屍命案,說了一則a word is a word,a promise is a promise的人生承諾。

低調再低調是《血脈追兇》導演麗莎·西威(Lisa Siwe)必須採用的形式美學,因為找不出動機、就找不到臨時起意的犯案兇手,茫茫16年的折騰,面對家屬的眼淚、絕望、憤怒與崩潰,對辦案警探是多揪心的煎熬?

「一度也想放棄」,確實是承辦警官彼得·埃格斯(Peter Eggers)的真情告白,但是參加過兩次奧運的他,配上全家幸福也要給個交代的心理糾結,鵲也讓低調到近乎絕望的美學風格透漏出「冰雪猶有傲霜枝」的微溫骨氣,讓你願意陪他走完這趟追兇旅程。

不管是催眠繪圖、或者建立家族血案,都不是正統辦案模式,甚至有侵犯人權之虞,真相與人權的拔河提供觀眾足夠思考空間去思考:事不關己,你會怎麼想?一旦有切膚之痛,又會怎麼要求?

《血脈追兇》影集只有四集,節奏緩慢,等待的煎熬呼應破案艱難,其實很能呼應主題。我不懂DNA系譜究竟能夠怎麼找出凶手,龐大資料庫可以行善,也可能加害,面對科技,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至於,馬蒂亞斯·諾德奎斯特(Mattias Nordkvist),飾演的系譜學家,有一種尖端的寂寞,他們的堅持與奮戰,又是另一套故事了。《血脈追兇》沒把他們塑造成英雄,只有終於破案的解脫,算是拿捏得相當得體。

絕境末路:新悲慘世界

《絕境末路 (Straw)》講了90分鐘扣人心弦又催人熱淚的好戲,卻在最後15分鐘以一記回馬槍壞了這齣戲。導演Tyler Perry 不會收尾,可惜了,也浪費了每一位稱職的演員。

Taraji P. Henson飾演一位兼任兩分工作都還照顧不來罹病小孩的單親媽媽Janiyah,一天之內經歷了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一連串衰事,竟然成了殺人犯和銀行搶匪。

她不想,也不是,但沒人同情,也沒人相信,命運戲弄了她,唯獨有過類似孤立無援經驗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角色塑造是《絕境末路》最成功的人間寫真。催收房租的房東、念她上班講電話的超市老闆、貪小便宜不遂就翻臉的客戶、不耐等待就發火,撞見危機急落跑的男人、開車不順就要搞你的警察、大呼小叫個人至上的銀行行員、只想硬幹結案的探員…….劇情指涉的冷酷人生,具體投射了導演Tyler Perry 曾在街頭當遊民的生命體驗,看似刻板印象,卻是血肉逼真的浮世繪。

Janiyah的困境在於同理心何其不易,少了同理心,所以懶得聽你解釋;沒有同理心,所以理直氣壯拿法條壓你。但是同理心能有多大彈性?能同理多久或多少?都是Tyler Perry 拋給觀眾思考的議題,細細咀嚼都未必能有答案。

弱勢黑人究竟有多弱勢?Tyler Perry 透過銀行空調被切掉,白領人質個個汗淚涔涔,唯獨Janiyah不動如山,她的住家沒有空調,她早習慣了這種悶熱。比她年齡大上兩輪的人質老太太,更是批評年輕人的嬌貴與好命。三個世代面對酷悶環境的反應,對照Janiyah的坎坷悲情,很有雕刻黑人百年滄桑的力度。

碾壓Janiyah的生活巨輪有黑有白,黑人多數是得理不饒人,白人則是沒把黑人當人看的粗暴霸凌,黑白交相施力,Janiyah很能引發觀眾的共鳴與同情,畢竟,Janiyah一天的不幸猶如黑人世代的共同感受。

當然,《絕境末路》的劇情細節有許多瑕疵,前半段環環相扣,悲情又激憤;後半段略顯停滯,依舊可以感受階級落差的卑微乏力。

困在銀行後,開始有點拖戲,現場直播的前後斷裂,其實不太講的過去,權勢白人的嘴臉也太戲劇化,不過最大敗筆則在大逆轉的鋪排,既不能除罪,更無力辯護,反而蒸發了同情眼淚,連帶使得雙結尾的開放式結局,平添蛇足之嘆,也枉費了Sherri Shepherd與Teyana Taylor盡心盡力的聆聽、陪伴與扶持。

我喜歡《絕境末路》對小人物的理解與同情,也欣賞編導對配角戲份的簡單分配與精準刻畫,算是Netflix 平台上猶可一觀的2025佳作。

造山者:豆漿店的岔路

好看的紀錄片,不只是記錄或發現,而是說好一個動人的故事。

《造山者:世紀的賭注》導演蕭菊貞就機巧地透過小欣欣豆漿店做開場,透過重現和尋訪,讓這部科技業紀錄片有了完全不同層次的人性與感性溫度。

小欣欣豆漿店兼具兩則傳奇,首先,蔣經國為首的執政團隊愛在這裡聚餐討論政事,那是習慣星巴克與麥當勞的年輕世代完全無法想像的風景。

其次,1974年2月7日寒冷的早晨,當時的經濟部長孫運璿、交通部長高玉樹、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王兆振、電信研究所所長康寶煌、行政院秘書長費驊、電信總局局長方賢齊及潘文淵等七人,圍著一張圓桌,一邊用餐,一邊為台灣電子產業的發展達成共識。半世紀後的台灣人才得以享受這個決策的福蔭。

以上都是歷史,也是紀錄片想要追溯的源頭,然而,蕭菊貞另外繞上了一條踏查小徑,因為她瞧見了不同的風景。

因為,南陽街上的小欣欣豆漿店消失不見了。

鄰近重慶南路五十年前曾經是著名的書店街,各式書店林立,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如今只剩三四家,物換星移象徵城市快速前進的無情腳步,一家豆漿店的消失,是多微弱的呼吸聲。

蕭菊貞聽見了這個極弱音,然後她發現,不只豆漿店消失了,連門牌號碼也消失了,那是都市更新的整併結果,嶄新的商業大樓連門牌與建築一併吞噬掉了。

如果你看過《胭脂扣》,就懂得這種滄海桑田的震撼,就明白如花尋找十二少的徬徨與茫然。

如果不是要拍《造山者》,小欣欣豆漿店早就成了歷史塵埃:不是拍了《造山者》,半導體產業的起步艱難,很難有人體會。

尋訪小欣欣豆漿店的這段插曲,因此得著了與《造山者》核心議題平行共振的能量:消失的,找回來;遺忘的,喚醒他;無知的,填實他。

天下沒有橫空出世的神話,小欣欣豆漿店的插曲見證了時代容顏的嬗遞,也豐富了歷史迴廊的珍稀與唏噓。

多繞一點路,多看見不同風景,多嚐到不同興味,蕭菊貞的這碗豆漿,說明了她懂得怎麼說好一則好故事。

或許,看完電影,你也想去喝碗熱騰騰的豆漿了。

東京旋律:懷念坂本桑

沒有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𝑻𝒐𝒌𝒚𝒐 𝑴𝒆𝒍𝒐𝒅𝒚: 𝑨 𝑭𝒊𝒍𝒎 𝒂𝒃𝒐𝒖𝒕 𝑹𝒚𝒖𝒊𝒄𝒉𝒊 𝑺𝒂𝒌𝒂𝒎𝒐𝒕𝒐)》,你應該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看過《坂本龍一:東京旋律》,你更不敢說自己了解坂本龍一,因為電影展示了一個巨大又深邃的「坂本宇宙」,等待樂迷鑽研開發。

導演Elizabeth Lennard執導的《坂本龍一:東京旋律》,即時捕捉到正以火箭之速竄紅的坂本龍一身影,所有他想做、能做、正在做的事,都散發強大電磁波,即使時隔40年後,依舊靈光閃動,給人無數震動與啟示。

先談化妝。嘴唇著色、眼眉染色,他不是第一人,不在意雌雄難辨,不在意性別雜混,搞怪也好、曖昧也好,瀟灑自在做自己,那是流行教主站在風潮頂尖的御風飛行。

40年前的攝影機留住那麼帥、那麼年輕、那麼有主張的坂本。那是歷史見證。

再談德布西(Claude Debussy)。坂本從不諱言自己深受德布西影響。電影中多次出現坂本念起德布西名言:「I am working on things that will be understood only by our grandchildren in the 20th children.」他曾經幻想自己是德布西,雖然他不是,但他努力像德布西一般開拓音樂邊界,目擊他用電腦磁片(如今已是骨董,當年可是新潮)追求電子樂音的幻化可能,目擊他運用科技,探索音色的混血新生,相信不只20世紀,21世紀的孩子同樣都能著迷與理解。

再談聲音。《坂本龍一:東京旋律》走向東京街頭、祭典、夜市、公園……邀請大家聆聽流竄在東京的各式聲音:不論是烏鴉叫、柏青哥彈珠聲、車站刷牌刷票聲、哨音、吆喝聲……以斷片方式蹦出來的聲音,不但召喚著觀眾的東京記憶,也標示著坂本深植血脈中的聲音基因。無所不在的無所在,後來都成了他在音樂書寫上的養分。

成名後的坂本拍過無數廣告,他從資本主義社會攫取財富與名聲,但是他怎麼看待那些詞藻華麗的文案,不論在電車上看著葡萄酒廣告,或者站在街頭巨大電視牆前背對/回看自己的身影與樣態,他沒有說出口的批判與反省,都能直接撞擊觀眾。

「我從古典轉向流行,就是想和大眾對話。」導演Elizabeth Lennard拍攝《坂本龍一:東京旋律》期間,坂本正在製作《音樂圖鑑》這張專輯,穿插坂本龍一在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樂團的表演,以及在錄音室裡嘗試聲音突變的努力,再聽到他說如果在德布西之前,先聽見Beatles,可能人生腳步會完全不一樣,你清楚感受到他求新求變的內心饑渴。

然而,從小就彈鋼琴,四歲就會作曲的他,坐在鋼琴旁彈起琴鍵的怡然陶醉,最是魅力無法擋,尤其看見他與第一任妻子的矢野晶子(矢野顯子)的四手聯彈,那份默契、那股英姿、那種在眉宇間飛揚的神采,其實是坂本生命的顛峰留影,神仙美眷也不能長長久久,當然是遺憾,曾經有過的琴瑟和鳴,卻是此生難再的文化遺產。

1985年,坂本龍一33歲,正值俊秀風華,《坂本龍一:東京旋律》留住了那時的他,也寄出了給後世觀眾的邀請函。40年後,應該有更多的人會更想認識浩瀚的坂本宇宙,讓我們從重聽、重看坂本龍一開始吧!

珍奧斯汀:誤了誰一生

小而美,既古典又現代,讓人看得好開心,應該是對《珍奧斯汀誤了我這一生(Jane Austen Wrecked My Life /Jane Austen a gâché ma vie)》最貼切的禮讚。

理由之一:Jane Austen筆下雖然都是18-19世紀女性的浮光掠影,導演Laura Piani 卻找到了當地的翻譯筆法,引導觀眾重讀「傲慢與偏見」,卻是套用進當代情境,不用穿19世紀的古裝,卻讓憧憬愛情的少女心呼吸著當下空氣。

理由之二:就像電影中女主角艾嘉特(Camille Rutherford飾演)的經典對白:「在珍.奧斯汀出書之前,所有的女性角色都是男人創造的,女人不是被理想化就是被妖魔化,珍.奧斯汀把女人寫得像個人!」艾嘉特不但對珍.奧斯汀的小說情節暸若指掌,既憧憬又身體力行著珍.奧斯汀關切的兒女私情,換句話說,觀眾一起重溫,也重現了珍.奧斯汀筆下世界的悲歡離合。

理由之三,艾嘉特在巴黎知名的莎士比亞書店工作,言必稱珍.奧斯汀,更不忘向顧客推薦我最愛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最後更得到前往珍.奧斯汀家園參加寫作坊切磋的機會,登堂入室感受珍.奧斯汀當年創作環境,魅影無所不在,靈光處處招手,不論是書迷或者珍.奧斯汀的鐵粉,都可以享受與陶醉那對無所不在的珍.奧斯汀珠璣華采。

理由之四,珍.奧斯汀自己或筆下人物都急著找到對的人出嫁,但是電影明白告訴大家:知己未必適合當戀人;同床未必要相親相愛,倘若少了心靈悸動的化學效應,還是過自己的生活比較好。

至於,小說或電影中期待現身的達西先生,不要懷疑珍.奧斯汀,一定就是一開始極不對盤,最後卻能心有靈犀的那位討厭鬼。

理由之五,艾嘉特有個作家夢,有時信心不夠,有時靈感不見,即使來到崇拜的珍.奧斯汀家園,搜索枯腸,依舊寫不出隻字片語,終究得回到魂夢相依的廢墟,才寫得出自己理解也疼惜的小說世界。(例如那位唯有乾杯才見得到的杯底男人,才能唇舌交纏的愛侶,想愛不敢愛,只能偷偷愛的卑微心願)。

導演Laura Piani 雖然努力「現代化」珍.奧斯汀,卻也不忘向18-19世紀的古典環境致意,珍.奧斯汀家園以及復古舞會都打造出濃郁的復古情懷,在那種燭光下,在那種樂聲下,艾嘉特自然珍.奧斯汀上身,筆下人物,真實人生都得著對位互看的樂趣了。

艾嘉特會彈琴,黑白鍵上滑動的樂音散發著旖旎的情思;作曲家Peter Von Poehl更偏愛用撥弦的華爾滋樂音預告著悸動的孺慕情意,縱容像極了《花樣年華》的王家衛/梅林茂在邀舞,用來註解戀愛中人的情思晃動,誰曰不宜?韻味濃,勁力強,正是「紅燈綠酒夜,圍爐消寒天,談情說愛樂無邊,談情說愛樂無邊…..」

Camille Rutherford表現搶眼,宛如Jane Austen、Elizabeth Bennet (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的女主角),以及Emma Woodhouse(《艾瑪姑娘要出嫁(Emma)》女主角)的三位一體,目擊她的渴望、焦慮與堅持,你同喜同嘆,期待她掃除迷霧、期待她破繭…..你會同意如果這一生被珍奧斯汀給耽誤了,也沒有什麼不好。

文森卡索:三十年的恨

用「火山」形容法國男星文森.卡索(Vincent Cassel),應該是讚美詞。

從《黑天鵝(Black Swan)》到《我心深愛的國王 (Mon roi)》,他就像蓄勢待發的活火山,烈焰濃漿滾滾沸,你知道他即將噴發,卻很難預料他下一步會從哪兒宣洩,只能坐等他隨時暴走。

從《禁慾出口(Le Moine (The Monk))》到《高更:愛在他鄉(Gauguin-Viyage de Tahiti)》,你知道他心頭火山不動如息,多數時刻靜默無語,然而那份靜,卻讓人如烏雲當空,惶惶恐恐。

隔了30年,重看他的成名作《恨(La Haine)》,你頓時明白文森還是文森,還是那座會走動的火山,鏡頭所到之處,總有熱力和驚惶。

《恨》是馬修·卡索維茲(Mathieu Kassovitz)一鳴驚人的成名作,讓他在27歲就拿下了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電影透過阿爾及利亞、黑人和猶太後裔的三位邊緣青年、終日無所事事 ,抗拒威權、不屑體制,卻又憤世嫉俗,狂噴口渣,所到之處不是混亂、就是災害,經典電影《計程車司機》對著鏡子瘋言獨白、《越戰獵鹿人》中的俄羅斯輪盤遊戲,都讓文森.卡索透過他類似過動,難以壓抑管束的身心波動逐一重新詮釋,加上他手上擁有一把動亂時撿到的警槍,不時就會拿出來炫耀、作勢及脅迫,你知道那把槍一定會出事。

馬修·卡索維茲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控制」:直到始料未及之時,突然蹦的一聲,來不及驚訝、驚叫,

卻猛然明白失序社會的悲劇就是屢屢不照劇本上演,就像火山從不告知你何時噴發,時候一到,一切都來不及了。

電影的三位男生最愛重複的話語是有位從50樓墜落的青年,沒落下一層樓,總會唸說:「jusqu’ici tout va bien」(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好)。」是啊,著地剎那,好不好都不再相干了。

《恨》的表演及精彩,文森卡索演活了那座會移動的火山,然而電影的場面調度及剪接更是讓混濁人生的 素描得著了立體輪廓。

《恨》 預告了文森.卡索將以脫韁野馬之姿縱橫影壇,30年來他的能量未減,能耐更強大,有他擔綱,你就確知必有好戲可看。

黃衣小飛俠:山林魅影

山友應該都知道,有前人搬石鋪路,我們才能拾級而上;有前人銘刻路標指引,我們才能量力為而,或者再鼓舞精神,奮力再拚一程。

難免,有人錯指左右,害你走了好多冤枉路,但你寧願相信那是風吹或者野獸撞歪所致。山林間有太多我們無知的奧秘。

《山忌 黃衣小飛俠》擷取山友的共同經驗,明確告知大家:不要輕忽前人拉出的警戒線,莫要不信邪。其實是很簡單,但也容易起共鳴的起手式。

因為,明知前有邪,還要硬闖,接下來的故事,你已經可以預料。好戲在於邪有多邪?俗人怎麼袪邪?尤其是如何面對曾在心頭一閃而過的念頭。

《山忌 黃衣小飛俠》給了男主角劉以豪一次又一次的機會,雖然辛苦了袁澧林……真好,人生可以重來,遺憾可以不再遺憾。驚悚片有溫泉,有希望,救贖的機會人人渴望,坦承面對才是唯一解方,台灣驚悚電影就是比泰國驚悚電影多了人情與人性。

劉以豪、袁澧林、曹佑寧的三人行故事還可以多著墨一些,尤其是曹佑寧部分,所有的糾纏與煎熬會更動人。畢竟,生死與共究竟適合愛情或者友情?that’s a good question.

同樣,看見陳孝萱總是讓人開心,然而她與陳如山之間的依賴與不捨,如果能再多鋪陳一些,陳孝萱的磁場還會更強大。

當然,袁澧林的表現最是吸睛,表演幅度大,在在都有說服力,期待她脫厄解困,成了觀眾共識,也說明編劇方向的成功。只是,劉以豪應該一路黏著她,她不在場的時光,格外讓人擔心,她去了哪兒?她怎麼了?時間滴滴答答一分一秒過….編劇可以再多想一些細節。

從紅衣到黃衣,山林驚悚傳奇繼續探索諸多可能,紅衣有女孩,黃衣四處飛,還欠一個黃衣宇宙的架構,但應該是台灣電影可以開發的潛在市場。

中文橫寫:歷史劇陷阱

我敬佩所有拍攝歷史題材的創作者,歷史劇需要大處著眼,小處著手。而且往往因為年代久遠,得要做足功課,才不會因為陌生、疏忽或無知,貽笑大方。

這張照片一般人不會多看一眼,就是一家宴會餐廳,牆上的「福華樓」三個字,也不過是餐廳名字。

但若注意歷史正確的人,或許就覺得刺眼。因為,「福華樓」三個字是由左到右,一齣以1949年為背景的歷史劇,怎麼會犯這麼明顯的錯誤?

台灣國字橫寫始於1996年,當時,教育部決議,中文橫式書寫由左至右。在那之前,舊廟橫匾一律由右至左,舊日餐廳招牌掛匾的書寫方式亦然。

時至今日,有些歷史建物的標誌,依舊由右至左。歷史的重量與質感,就在細微小節。

製片沒有發現,美術指導沒有疑慮,未經徹底考據或落實的歷史劇,就這樣留下了讓人找碴說嘴的證據。

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多數觀眾沒注意,即使發現,也不在意,也許還會嫌囉嗦的人在找碴。最重要的是金鐘獎評審也覺得沒關係,照樣頒發最佳美術設計獎給《商魂》這齣戲。

注意細節,作品就更有說服力。以前,我們是這樣相信,也這樣龜毛要求。

如今來到一個隨便啦,沒關係啦的青菜年代。看到,就當做沒看到吧。

苦口婆心,阿彌陀佛!

不可能任務:最終清算

我沒有想要罵Tom Cruise,他還是《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全片最認真也最精彩的焦點。只是,身為監製,身為系列電影的靈魂人物,他對劇情應該再嚴格一點。

進入生產線的產品,成分固定,特色一貫,品質穩定,沒有意外,享用一如預期,甘心付費。

好萊塢電影工廠的產品大致符合上述,尤其是續集電影,007如此,Ethan Hunt也是如此。

所以,湯姆要拚命往前跑,要設法保護團隊,牢籠關不住,手銬銬不了,讀完指令一定會自動銷毀、一定有配合引線燃燒的主題音樂、一定要對抗地心引力、一定要死去再活來,一定戴上人皮面具、一定會在最後關頭完成impossible mission。

一切都 predictable,你還在期待什麼?Tom的不老神話?Tom的肉身神話?

《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算是一次30年歷史總複習。尤其是回到第一集,找回被他闖進CIA機房禁區,竊走特工名單的管理員William Donloe(由Rolf Saxon飾演),讓流放北冰洋的「倒楣鬼」成為立功英雄,有始有終,還有轉折,既能找到平靜與幸福,還能貢獻專長,不再是吃壞肚子的廢材,舊酒新醅,釀出新意,舊雨新知都能滿意,算是極盡巧思的品管了。

但是,是的,除此之外,《最終清算》就是舊公式、舊套路的再次套用。

問題不在湯姆,他一向敬業,一定搏命,只是一旦放進生產線的套路後,該有的配方一應俱全,卻也知道下一步一定會順利過關。

觀眾陪著他再玩一趟他玩不厭的雲霄飛車(對不起,這回是滑翔機),即使降落傘都燒掉了,還是可能有白色副傘救命(可惜導演沒拍這一場),即使潛水師才叮嚀他要善待潛水衣,他還是堅持要肉身上陣……摔不死也打不死的湯姆,就是系列電影和觀眾簽下的保證契約,真要追究合不合理,你還是別上門的好。

湯姆的肉身神話最迷人之處就在於他的腿塞不進駕駛艙裏,進不去,就沒救,但是究竟如何倒懸翻轉不滑落?導演花了太多篇幅描寫跳飛機、捉飛機、爬飛機,忘了那些場面以前都玩過了,空中塞腿才是真本事,才值得好好作秀。可惜,太短也太少了了,大好時光困在潛水艇裡,實在無趣。

至於世界毀滅的危機都用講的,白宮辦公室裡的大呼小叫,不會讓人緊張,只會讓人不耐,無所不在的末日叛徒只限小兵,沒有高官,也太可惜了,暗殺總統,搶按按鈕,讓全世界飛來飛去的湯姆也來不及救援,才是mission impossible 吧?

Lalo Schifrin在1966年寫的《虎膽妙算》主旋律,這次由Max Aruj和Alfie Godfrey重新拆解組裝,應該可以滿足挑剔的耳朵,尤其是改換慢板旋律層層逼近的巧思,再次讓老酒不老,值得細細聆聽。

關於愛的練習:傷別離

戀愛時,你看見她唇角上揚,也看見眼神中有慾望燃燒,你相信她的愛。

爭吵時,你看見她受傷又焦躁的眼神,也看見一股氣梗在胸口,你相信她非常不甘心。

挪威女星Helga Guren在《關於愛的練習(Loveable)》中的一顰一笑都極具說服力。喜則同喜,悲則同悲,然而看到她獨自一人走上十字架,為觀眾承擔了無法控制、也不知如何調整修正的悲歡宿命,你卻暗自祈禱切莫重蹈她的生命足跡。

她的煎熬,成就了觀眾的救贖?她的受罪,卻又讓你想起也曾有過類似擦邊球的機遇?

挪威導演Lilja Ingolfsdottir在《關於愛的練習》中採用了極其常見的破題:戀愛時,人在天堂,結婚後,為什麼比墳墓還淒慘,簡直就是如同地獄。然而,這麼常見的命題卻天天在我們周遭上演,《關於愛的練習》根本就是一面關於愛的「鏡子」。

導演Lilja Ingolfsdottir的「地獄」書寫法簡明有力:Helga Guren忙著照顧前夫及現任丈夫的四個小孩,貪玩的小小孩,到處闖禍,超市薯片還沒買單,就已灑落滿地;叛逆期的大小孩又嫌弟妹囉嗦,不願禮讓,更不想分擔照顧,手忙腳亂的她卻又發現信用卡錢不夠,刷不過,後面拍著長龍的顧客不耐盯著看她如何善後…….是的,就是類似這些雞毛蒜皮事,讓她心力交疲,剛從遠方工作回家的先生就遇上了她失控的火藥庫。

發洩,難免,能夠舒壓都是好事。偏偏這顆地雷天天引爆,時時失控,「東風惡、歡情薄」,連看婚姻諮商也要爭論為什麼?

愛情什麼時候消磨殆盡?失敗的婚姻往往理不出頭緒,Helga Guren的困境則在於她也不想如此,明明猛力踩下了剎車,卻才發現踩的是油門,原本的幸福就像雲霄飛車般失速狂飆。

導演Lilja Ingolfsdottir把愛情拍得極美,Helga Guren簡直就像人人豔羨的癡情天使,你慶幸她心想事成,你希望她不要錯亂失蹄,因為她不該這麼悲慘。偏偏,她卻只能強顏歡笑,承受自己做不好妻子、女兒和母親的三重失落。萬般不捨,卻只能揪著心,眼睜睜看著她往懸崖邊衝過去。

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 (Anna Karenina)」開場就說:「所有的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每個不幸家庭都有他自己的不幸。」《關於愛的練習》正是這句名言的縮影。

細膩寫實,是《關於愛的練習》的最大資產;尖銳無情則是《關於愛的練習》帶動的海嘯浪潮。

電影情節一再衝撞心房,不時都會讓觀眾感同身受,不由自主想起不願再想起的情感創傷,但也透過這款清洗,傷口撕開再癒合,《關於愛的練習》成就了一場劇痛的療傷之旅。

這是一部兇猛又兇狠的電影。看到終場,你會慶幸自己survive了,你會想要擁抱扮演獻祭羔羊的女主角Helga Guren,她實在太會演,太真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