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田行進曲:松竹之歌

聽了40多年的「蒲田行進曲」,直到今天才知道這首地位猶如日本影壇「國歌」的動聽歌曲,竟然是捷克裔美國作曲家Charles Rudolf Friml的作品:「Song of the Vagabonds/流浪者之歌 」。

好萊塢八大電影公司都曾經有過自家品牌的片頭音樂,辨識度最高的首推當年的「米高梅」音樂總監Alfred Newman替「20世紀福斯公司」打造的主題音樂,短短39秒卻氣勢磅礡,很有影壇霸主的帝國氣勢,即時福斯已經走入歷史,被迪士尼併吞,然而20世紀影業繼續沿用這首名曲。

Rudolf Friml 在1925年發表輕歌劇《The Vagabond King》 ,曾在百老匯連演500多場,主題曲「Song of the Vagabonds 」昭和04年(1929年) 飄洋過海來到日本,副歌旋律廣受歡迎,日本 COLUMBIA唱片公司邀請歌手川崎豊・曽我直子翻唱,並請堀内敬三重新填詞,更名為「蒲田行進曲」,輾轉就成了松竹公司的代表歌曲,從蒲田片廠一路唱到大船片廠,從20世紀唱進21世紀。

旋律輕快,熱情洋溢,歌詞充滿夢想與希望,都是「蒲田行進曲」以洋歌之姿征服日本民心的傳奇所在。

堀内敬三所填的「蒲田行進曲」歌詞大意如下:

1982年深作欣二拍攝的《蒲田進行曲》 ,道盡了電影的虛實夢幻,松坂慶子的明豔風情與坎坷人生,風間杜夫的一往情深,九死無悔,都讓人看得觀眾如癡如醉,尤其是最後「蒲田行進曲」歌聲揚起,你目擊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慶幸天公疼憨人,即使只是片場裡的夢幻泡影,你都寧願長在夢中不要醒。

山田洋次1976年的《映畫天地》中,也安排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主角有森也實在大船片廠開幕慶典上高歌「蒲田行進曲」,此時卻傳來父親在電影院中辭世的消息,山田洋次沒要拍攝有森也實聞訊淚崩的反應,只讓歌聲一路唱下去,電影人把歡樂帶給大眾,悄悄藏起悲傷,不也是《映畫天地》的日常生態。

我慶幸自己收藏了《蒲田行進曲》原聲帶,每次重聽,都好享受甲斐正人的編曲,,以及松坂慶子・風間杜夫・平田満合唱的歌聲,更陶醉松坂慶子芳華正艷的1980年代。

要寫電影歌曲系列,怎能忽略「蒲田行進曲」?

華之亂:深作欣二行草

深作欣二執導的《華之亂》,璀燦如花,潮浪激撞,為信念與激情而活的文學家們為日本大正時代(1912年-1926年)百花齊放的文藝情貌,留下了一個只能以「亂」來形容,卻「亂」得讓人心馳神往的時光縮影。

《華之亂》的縱軸是吉永小百合飾演的女作家與謝野晶子,她先是迷戀作家謝野寬(緒形拳飾演)才情,不顧人家已有妻室,登堂同居(那是排除萬難,就是要愛的前衛激進);其次,她和寬育有十一個孩子,卻能靠一個人一枝筆,養活全家老小(那是文字有重量亦有身價的啟蒙年代);認識支持工運的富裕作家友島武郎(松田優作飾演)後,激情再度燃燒,竟然放下生病的孩子奔赴北海道情郎懷抱(那是不惜背負罵名,也要再愛一次的癡愚浪漫);最後則是關東大地震後,接納無枝可棲的回頭丈夫,相信即使船沉國滅,也要從廢墟重生(那是珍惜生命,堅持人生就是要好好活著的勇敢堅毅)!

《華之亂》的橫軸則是透過與謝野晶子的交遊,編織出大正年代的文人百相,既有忙著唯心示愛,卻無力持家顧家的浪子文人;亦有無政府主義與共產主義被政府視為洪水猛獸,文人依舊前仆後繼,沒飯吃亦要搞出版刊物的窮酸豪情;更有為了落實理念,不惜將家產分給佃農,有勇卻無謀的友島武郎,還有能歌善舞,開啟日本新歌風貌松井須磨子(松坂慶子飾演),還有因為催稿愛上作家,不願再做丈夫珍寵洋娃娃的前衛記者波多野秋子(池上季實子飾演),甚至身體力行,以上吊殉情實踐友島武郎〈為了愛情不惜一切〉(惜みなく愛は奪ふ)理念,還有堅持無政府主義被軍人甘粕正彥大尉虐於東京憲兵總部的大杉榮與伊藤野枝夫婦……每個角色都有稜有角,組合成有如萬花筒的時代樣貌,每個人名都是大正時代的文藝拼圖,文采風流都值得追蹤細究。

例如:周作人就曾在友島武郎傳出自殺死訊後,撰文追悼,並引述他的文章讓讀者想見他的信念與風采:

吸引我觀賞《華之亂》的魅力有三,依序是吉永小百合、松田優作和松坂慶子。結果是松田優作勝出。

飾演富裕作家的他,一出場就是戴著遮風鏡、開著外掛邊車的德式軍摩托車,帶著女記者出遊,不顧一切橫衝直撞的囂張狂放。《華之亂》是松田英年早逝前的倒數第二部作品,《黑雨》中的重機殺氣,《華之亂》的邊車直撞,都讓人印象深刻。

然而富家文人氣質就是與眾不同,線框造型的眼鏡、雙鬢削修、衣著講究、古董相機與留聲機的細究確實盡得大正文人的流行風貌,甚至仰賴舒伯特名曲「水上吟(Auf dem Wasser zu singen)」的宛轉旋律與歌詞:

得出「所有的美麗都是寂寞的」結論,坦白說,其實是極煽情又直入人心的追求高招,讓也執迷詩情意境的與謝野晶子亦無從抗拒。

至於最後也是在「水上吟」的歌聲中偕同波多野秋子懸樑殉情,當然也是深作欣二耽美溺情的美學選擇,問題在於劇情處理太過簡略跳躍,友島武郎到底愛的是誰?他的猶疑不定,讓觀眾困惑,也讓與謝野晶子只能黯然泣下,失去了為愛歎息的感動。

劇本的粗疏,無損於松田優作的表演,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光透過《華之亂》詮釋人生迷航,透過《黑雨》極盡生命陰鷙,留給影癡難忘回憶。

演得太用力是吉永小百合和松坂慶子共同的毛病,深作欣二顯然太愛松坂,不管是歌劇版的《復活》或者後台的爭辯,以及哀傷情人島村抱月猝逝,縱情歌舞的個人秀,做為獨領風騷的前衛女優,松坂這三場戲都太恣意狂放,凸顯不屑俗同的傲與癡,深作欣二給足了空間與特寫,可惜松坂氣質在悶在騷,誇張縱放非她強項。

陽光氣質是吉永小百合無人匹敵的超能量,克己復禮的節制與犧牲更是賺足觀眾眼淚的法寶,卻也局限了她的表演彈性,特別是對人生陰暗的鑽研與詮釋,《華之亂》中,她要面對為愛癡迷、為寫作燃燒、還要撐起家庭重擔的三重挑戰,可惜,吉永小百合對緒形拳與松田優作並不來電,眼神與肢體都欠缺勾動電光石火的化學效應,至於文字世界能帶給她多少慰藉?劇本只勾了邊,沒能提供足夠細節(寫短詩條幅就能養家,她的文采如果著墨更多,才更能體現與謝野晶子的時代地位。文人不像文人,情聖不像情聖(癡迷有之,果決不及,豔情血性盡付春夢,更少了直率本色)。

只有十位子女集體起身對她為愛出走的挑判與挑戰的那場戲算是全片高潮可惜小百合終究只能轉身伏案哭泣,未能就情欲自主的嚮往與追求給出一個理直氣無需壯的捍衛說明,她的弱怯只讓人看到氣虛,還不如緒形拳那種賴皮到底的廢男德性,雖然看到無政府主義信徒被官兵押解時,只有她敢於挺身給贈乾糧,多數時刻終究還只是一位困在傳統框架中的傳統女人(偏偏那是吉永小百合最擅長的困局書寫)。

深作欣二擅長行草,角色刻畫及運鏡揮灑偏好豪放不羈之勢,但要細究工筆,破綻就多,簡單來說就是得其形,未得其神。《華之亂》的時代風情有如繁花綻放,但要細品花香,就淡而無力了。深作欣二終究是工匠,而非藝師。

楊凡:桃色男女煞

《桃色》中,楊凡找到兩種完全不同類型的男生,一位是不修篇幅,頹廢至極,卻又及風流放蕩的SHO;一位則是永遠一襲剪裁合身的筆挺警服,會讓男生女生都齊聲一歎的帥哥吳嘉龍。

然而不管是狂放或內斂,在楊凡的鏡頭下,他們都是情欲的奴隸,一旦脫下了外表的矜持或制服的約束,他們只能在欲望的宮殿裡行走。

是的,行走就是《桃色》最獨特的美學韻味。電影中,吳嘉龍的主戲就是巡街,從太子道走到小暗巷,從石梯走上木頭梯,眼神從直視、斜視到仰視,不必講任何話,他的困惑與尋覓,都已如他的腳步聲那樣清楚鮮明;電影中,章小蕙飾演的美麗,也同樣以曼妙的身影在行走,她要工作,她在等待,她在尋覓,一個男人,一個讓她眼神不忍離去的俊美警察。

因為吳嘉龍一路在行走,所以你彷彿看見了《阿飛正傳》裡的劉德華警官,每天規規矩矩地走遍暗夜小巷,在慘白的燈光下簽寫著警察巡邏本,在黑夜裡,呢喃著自己毫無頭緒的愛情嚮往。

因為章小蕙一直在行走,所以你彷彿看見了《花樣年華》裡的張曼玉以最綽約的風姿慢步輕挪,風華與時代,很難找到貼切的形容詞,然而看著她款擺的身軀,你就看到了一個走過歷史的倩影。

楊凡的電影,美學才是重點,劇情都不會太複雜,《桃色》卻是一定要到最後一個鏡頭,你才能拼組出如夢初醒的真正故事。影片講述章小蕙飾演的地産經紀美麗遇上松坂慶子飾演的日本貴婦,並穿插河莉秀飾演年輕的松坂慶子,三位不同世代的美女卻與吳嘉龍飾演的癡情警察,產生了一段糾結複雜的五角關係。

找到了章小蕙、松坂慶子及河莉秀三位女星同片飆戲,令人心驚肉跳的情欲戲從開拍的那一剎那就已成了註冊商標,然而,早期以人像攝影聞名的楊凡這回只想讓你隱約若有所見,而不是徹底把你剝光脫掉,一臉大鬍子的SHO堂而皇之地脫下汗衫和長褲,甚至要章小蕙解開衣扣時,她沒有拒絕,卻直接走到門口,讓守在門外窺伺的吳嘉龍撞見即將上演的春光綿綿,而且更當著他的面就解開上衣,露出雪白胸脯……。

然後呢?沒有了,沒有然後了。

然後,就是章小蕙伸腳把門關上,關掉了門外的欲望蠕動,轉身向內,再冷冷地對著SHO說:「把衣服穿起來,走了吧!」

厲害的女人都懂得如何折磨男人。折磨是扯心撕肺的痛,然而折磨也會帶給當事人一種莫名的喜悅,電影中反覆出現的:「SM是什麼?就是Pleasure in Pain(痛苦的喜悅)。」對照著這一種不用皮鞭,不用鐵鍊,也可以把電影中情人相互折磨到鮮血淋離的主題,有如一把利箭直接穿進觀眾期待的心靈中。

楊凡把《桃色》歸類為他的「崑曲三部曲」系列電影的第三部,可是全片無一曲崑曲,只有在電影終了前才加上了劇作家湯顯祖在《牡丹亭》題詞上所寫的一段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其中,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以做為本片男女主角的內心矛盾源頭的註解,更可用來解釋何以曠男怨女最後聚集在那個時空中的的特殊邏輯。

然而,電影中最吊詭的還是性別的轉變與糾纏,《桃色》中的松坂慶子及河莉秀都為了愛一個男人去變了性,這意謂著她們之前本是男兒郎,卻因欲望不滿足,所以引刀成一快,成為女嬌娥,從同性戀,變成了異性戀,只為能夠生死交纏,然而,松坂也不忘疼惜章小蕙,那又是蕾絲邊的異色情,可是本來都愛女性愛慕的SHO,卻會直接剝下了吳嘉龍警官的制服,又咬又啃,然而本是章小蕙愛的制服員警吳嘉龍不但不抗拒,竟然又呻吟了起來。

可以是同性戀,可以是異性戀,妖嬌的可能貨真價實的妙女郎,卻也曾經是血脈賁張的男兒郎,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生?什麼是死?交響互鳴的男女/女女/男男關係,讓《桃色》在癡情男女的情欲光譜上佔據了一頁說也說不清的曖昧色環。

《桃色》得能膺選為本屆《聲影紀事》影展的開幕片,情色不是重點,音樂才是靈魂,楊凡請來作曲家Surender Sodhi譜就了南洋風情的曲風,不時可以聽聞夾著印度教和回教的人聲吟唱,環繞奔揚的異國色彩正巧呼應了電影的異色風華,知名歌手潘迪華演唱的《我要你》和浪漫多情的《梭羅河》更是相互拔河,呼應了楊凡導演追尋失落的香港五0年代風華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