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誘:中年危機症候群

艾騰.伊格言(Atom Egoyan)是最懂得處理人心偏見的敏感創作者,他的《色.誘(Chloe)》講的就是人生被偏見牽著鼻子走的故事。

女主角茱莉安.摩兒(Julianne Moore)是一位婦科醫生凱瑟琳,對病患談起人生的器官高潮反應,稀鬆平常,充滿了服膺科學的理性與智慧。

 

男主角連恩.尼遜(Liam Neeson)則是風度翩翩的音樂教授大衛,口沫橫飛講起莫札特歌劇作品,頗能蠱惑台下小女生,因此有學生公然邀老師喝酒聚餐,但是他拒絕了,只因為那天是他生日,必需與家人團聚。

 

略施雕蟲小技,就能創造錯覺是優秀創作者的天賦本事,艾騰.伊格言介紹電影的兩位主角出場時,看似平鋪直敘,卻已經強調了他們的人格特質:一位冷眼看待人生性事的婦科女醫,會如何看待自己的慾望?一位不時面對學生誘惑的老師,如何抗拒無所不在的挑逗?chloe72l.jpg

 

第三場戲理應是這對夫婦的相逢,凱瑟琳像隻蝴蝶一般穿梭在賓客之間,她安排了一場意外派對,要讓當天過生日的大衛回到家時,意外撞見了諸多好友來為他慶生,凱瑟琳還問清楚航空公司班機起降正常,大衛隨時就會到家了。不過,大衛給了她意外驚奇,一通電話告訴凱瑟琳,他沒有趕上飛機,無法準時到家,凱瑟琳的心頓時墜入谷底,腦子裡也開始浮現無數問號?是真的沒趕上?還是故意的?是被人拖住了?還是另外安排了約會?是不是刻意在自己的生日當天,把自己留給新歡呢?…

 

艾騰.伊格言不必告訴我們,凱莎琳到底在心頭揣想些什麼,他直接讓觀眾看見背後似乎有一位美眉的身影接近大衛,觀眾似乎早已認定大衛必有外遇,也就不在乎在家守候的妻子,就此默默接收了凱莎琳的心理邏輯了,至於凱莎琳做出的任何研判,也就順理成章成為她與觀眾間的共識了。

 

錯覺與偏見,其實是好鄰居,經常聚在一起聊天,編織出無數自以為是的幻覺,戲中人如此,看戲的人亦是如此。

chole402.jpg 

但要確認丈夫的婚外情,需要証據,伊格言如果直接給了答案,就顯得太白了,他此時玩了兩個彎轉戲法,先是凱莎琳的兒子麥可(由Max Thieriot飾演)帶了女友回家,不理睬爸媽的生日派對,直接就鑽進了麥可房間,一直混到天明,衣衫半裸地被凱莎琳撞見了。這場戲的訊息有二:首先,兒子長大了,不聽老媽指揮使喚了(凱莎琳的中年危機症候群,不只是丈夫可能有了外遇,而且是自己也失去了讓兒子依附緊靠的魅力);其次,她很焦慮兒子在親熱做愛時究竟有沒有戴保險套?表面上是擔心女孩太早懷孕,沒有說出口的卻是自己連性生活都已空乏的中年焦慮。

 

人皆有伴,唯她獨無,無法告人的焦慮如此強烈地在她心中翻滾著,此時再看見先生的手機裡有一封女學生傳來的合照簡訊,曖昧的感謝文字似乎更落實了她對丈夫生日派對爽約的真相研判:大衛有外遇,大衛另有約會了。

 

《色.誘》最有力的偏見論述就在這款心理情境下建構完成了,一旦凱莎琳早已認定大衛有了外遇,大衛所有的行為都符合了愛偷腥男人的行徑,深淵越陷越深,再難自拔了。chloe6l.jpg

 

伊格言一直到凱莎琳的情緒都已經跡近崩潰的時節,才讓真正的第三者Chole有了參與戲劇的機會(電影開場的現身旁白,只是她自訴有能力做大大小小男女各式情人的本事,為她的魅力特質埋下伏筆),額高眼大,有如罹患甲狀腺腫的亞曼達.賽芙莉(Amanda Seyfried)其實是在廁所裡認識了凱莎琳,當時她正為所遇非人而在廁所哭泣,凱莎琳即時伸出援手,有了相惜之情,卻也從她周旋於諸多男人的身影中,判斷她其實是很懂得魅惑男人的女性,應可相助一臂之力。凱莎琳的所有研判,其實都是她的偏見,她其實並不明白Chole是誰/在想些什麼/想要些什麼?她滿腦子只相信丈夫必然花心,有餌在前,就難抗拒,就此一直栽入一廂情願的迷宮中,沈淪難自拔了。

 

正因為偏見又偏信,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曾親眼目擊,聽著Chole的傳述,配搭著自己的想像,就任由發酵作用去翻騰,激狂與悲憤帶動的澎湃熱潮,讓她昂揚,卻也讓她失控,選擇了自以為最安全的出軌心態下,有了蕾絲邊的欲望嘗鮮。伊格言對激越人性的詮釋與批判,何其犀利,又何其無情。chloe15.jpg

 

《色.誘》的陷落、迷惘與攤牌,其實是一則保守主義的輪迴曲,男人出軌,女人義憤;換成女人出軌,男人又該如何呢?大衛與凱莎琳在跌撞中確定了被生活磨光神采的愛情,喚醒了久未擦拭的依戀情懷後,反而是Chole又成了那位在廁所哭泣的落單女郎了,她撩動一池春水,卻換得兩手空空,生命開了她何只一個大玩笑?

光榮時刻:海報的巧合

法國國旗由藍白紅三色組成,意味著「自由、平等、博愛」,若把藍色換成綠色,那是什麼意思呢?

 

把藍色換成綠色,這是代表法國參加2011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競賽的電影《光榮時刻(Hors la loi/Outside the Law》在台灣上映時的片商動作,我相信始意是配合電影劇情:《光榮時刻》描寫一群旅居法國的阿爾及利亞人,為了爭取祖國獨立,於是組成民族解放陣線,發動一系列的暴力流血事件,試圖喚醒世人對阿爾及利亞情勢的注意,以結束法國人從1830年到1962年的百年殖民統治。

 

《光榮時刻》的創作焦點在於用一個家庭,一場戰鬥來對應一個國家的獨立奮戰。故事的主角是梅薩歐、阿布德卡達和賽德三兄弟,800px-Flag_of_Algeria.svg.png先是家產被奪,繼而又在德軍戰敗後,發動獨立遊行,排行老二的阿布德卡達在這場遊行中就高舉著要求獨立建國綠色旗幟,但是既得利益者不願反對勢力興起,竟然公然對示威民眾開槍,導致阿布德卡達父親被軍人槍殺,阿布德卡達亦被捕入獄,三兄弟後來輾轉在巴黎相會,但是他們念茲在茲的無非就是重返故國,重建家園,但是在那個高壓的年代底下,號稱「自由、平等、博愛」的法蘭西共和國還是龐大的帝國,容不得挑戰,更不容許既得利益就從指縫間溜走,除了流血革命,他們的生命吶喊其實選擇無多。

 

我相信血管中流有阿爾及利亞血液的法國導演雷契.鮑查瑞(Rachid Bouchareb)當初選擇《光榮時刻這個題材,確實是有回顧歷史,重現幽微的企圖,他認可的原版海報以法國國旗做背景,其實精準訴說著法國做為殖民宗主國,對於麾下阿爾及利亞人民的複雜情感,而且電影中的真正血淚都在法國,又獲選代表法國角逐奧斯卡,不但意味著法國人已然能夠成熟面對歷史傷痛,這樣的海報設計,用意相當單純。

 

我相信台灣的發行公司在海報上換上了阿爾及利亞的綠色國旗,目的只在突顯歷色的糾結與獨立建國的劇情籲求,而且,沒有經過比對,一般人其實不會知道片商動過手腳,不管海報上是什麼顏色,看過《光榮時刻》的觀眾就是能夠多懂得一頁湮沒的歷史,深刻明白即使小國百姓也有著血濃於水的家園情思。

 

但是把藍色換成綠色呢?非常單純的顏色選擇,是不是就此多了台灣獨有的政治的狂想連結?比對了海報之後,我笑了起來,人生中有很多微妙的細節,不一定要對號入座,也不需要拆穿點破,若有所悟,會心一笑也就好了。電影不是政治的預言,一切就讓它純屬巧合吧。

 

註:文章發表後,朋友告訴我(網友亦在版上留言相告),把藍色換成綠色,就是把法國國旗換成了義大利國旗了,張冠李戴,笑話鬧大了。

 

果然,查了一下各國國旗表,隨便更換顏色,確實會產生以下的國籍混淆,不但始意全都混亂了,更會傳遞出錯亂的訊息。顯然,隨意加工,風險太高,別小看海報,電影工程的每個細節都有機關,一旦鬧了笑話,可就糗大了。

flags.jpg

賽德克巴萊:史詩工程

多年前,有朋友從中國回來,對於當地製作歷史影視作品的「能力」讚美不絕口:「不但有專業的臨時演員,配合大場面演出各類大場面的文武戲,從歷代服裝到文武百官的行事細節都有一定研究與講究;還有訓練精良的馬隊,才有能力重現歷史大戰的場景,才有能力拍史詩電影。最重要的是,市場上不斷有新作需求,生產線上才有源源不絕的供應量,才能不時修正,精益求精。」

 

雖然我並不同意拍史詩一定要有「馬隊」,但也不得不承認台灣電影在「馬隊」這一環的「能力」上還有待努力,自從王童導演1985年的《策馬入林》後,幾乎沒有人敢再拍攝這類古裝戲,馬隊的表演空間受到限縮,惡性循環的負面效應早已制約了台灣電影的發展可能。

 

李安導演在拍攝《與魔鬼共騎(Ride with the Devil)》時就曾經指出馬隊是另外一門學問,有專人訓練及指揮,自成體系,創作者只要講清楚要什麼樣的場面,他們就能執行出那樣的效果;日本電影大師黑澤明從《七武士》、《影武者》到《亂》,不知拍過多少戰馬奔騰的場面,不但有馬隊領班演出奔馳場面,甚至還會帶領二十多位獸醫一起研究如何用麻醉藥來演出戰馬中箭或中劍倒地後,掙扎起身卻又欲振乏力的「戲」,更重要的是還得讓馬兒自不要因此自卑,收工後依然能夠健康快樂地在原野上奔跑。

 

魏德聖在《賽德克.巴萊》中有幾匹馬兒參加演出,卻沒有馬隊的對決戲,一方面是過去時空下,台灣沒有這樣的地理空間,讓作戰兩軍驅策馬隊對決,在狹地空間中採行步兵決戰,其實合乎史實;另一面,透過仰角鏡頭,即使只有一位日軍將領騎馬逼近漢人,角度與距離加乘的效果,成功傳達了強權逼近,讓你不得不低頭的威嚇訊息(下一個鏡頭就是馬如龍飾演的漢人黯然搬遷離家了)。

 

朋友的這段史詩電影能力論的談話,第一個觀點是從電影工業著眼,能力與需求其實相輔相成,要做什麼事,先要有那個能力,有了能力,還要精益求精,才能更上層樓,琢磨發光。

 

第二個觀點則是有了能力,就有歷史詮釋權,多少歷史名人的傳奇從此就只有對岸人才有說話的份量了。seed405.jpg

 

不是會說三國故事,或者論語故事,才算是握有歷史的詮釋權,台灣本身也有很多史詩題材,或許限於能力,無人敢去嘗試,失去了能力,也就失去了話語權,只能停留在小情小愛的格局中。魏德聖的創作選擇,其是成功避開了台灣電影工業上的弱項,讓台灣史詩有了另類的書寫方式。

 

史詩的主體結構在視覺和戲劇這兩條軸線。史詩視覺,少不了人與事的著墨。

 

首先談人。你只要在拍片現場看到製片發放的便當數量,就知道影片的規格(張羅五十個便當還不難,規模大到五百人以上,不論是採買、炊煮或發送,都夠讓製片頭疼了)。過去台灣電影的格局不大,經費預算扮演著重要的「局限」元素,以致於除了軍方動員軍人支援拍攝的《英烈千秋》或者《八百壯士》之外,都只能意思意思湊和一下,侯孝賢拍攝《悲情城市》的歷史動亂戲時,亦只能選擇動亂一隅,略為經營,無法拍出更大視野的場景重現。史詩離不了史事,氣勢磅礡的史事少不了英雄事功,少不了撼動山河的人潮,《賽德克.巴萊》動員的臨時演員或許還比不上《阿拉伯的勞倫斯》這類史詩經典,至少有模有樣,且盡皆有戲,從場面調度和戲劇骨肉來檢視,都不輸《英雄》、《投名狀》或《赤壁》的規模了。賽德克4.jpg

 

其次談事。《賽德克.巴萊》的作戰戲有大有小,小規模的對戰戲以原住民本身為主,不管是為爭獵物與獵場的開場戲,青山事件的夜襲戲,或者溪谷狙殺鐵木瓦力斯的決戰戲,有山林,有小平原,還有溪谷,絕不重複的場景,強化了電影的可看性與戲劇性。

 

至於大規模的對戰中,魏德聖顯然研究過莫那魯道的游擊戰術,避開了日軍優勢武力正面對決,採取風一樣的游擊戰術,坦白說,就是賽德克人發揮「主場」優勢」,從羊腸鳥徑的落石奇襲,山壁小路的捉腳推人,從高林落下的空襲戰術,都讓擁有強大火力的日軍礙手礙腳,難以發揮,最後只能從空中投彈和迫擊砲的猛烈開火來掃蕩清鄉……這些不流於流俗的戰爭戲,不就是台灣特色的具體實踐嗎?

 

史詩視覺的最終完成則在於賽德克部落與霧社場屋的重建矗立。《賽德克巴萊》的官網上有一段美術設計種田陽平暢談如何搭建場景的影片,詳細說明了電影從無到有的創建工程,你如果明白台灣電影以前都只能在外雙溪的中國電影文化城或者霧峰的台灣電影文化城「陽春」街道上拍攝古時場景,就可以明白《賽德克巴萊》標示的格局標竿有多麼難得與不俗了。不但中看,還要中用,《賽德克巴萊》的美術工程不但追求質地上的寫實與逼真,更是史詩轉換工程的重要媒介,有這種視野,氣魄和格局,史詩的質地份量,才匹配相當。

 

 

 

 

不過,所有的戰爭和美術場面都只是史詩成型的必要過程而已,悲壯的戲劇力量,才是史詩章節讓人蕩氣迴腸的主結構。

 

從希臘悲劇開始,所有的悲劇主角,即使有蓋世武功或位居帝王之尊,都有著帶來毀滅悲劇性缺點(即所謂的tragic flaw)從伊地帕斯(Oedipus)、李爾王(King Lear)、哈姆雷特(Hamlet)不皆盡都如此?

 

魏德聖突顯「悲劇性缺點」的戲劇著眼點分為個人與族群兩類,且各有力道。例如,莫那魯道出身「馬赫屯社」,對手鐵木瓦力斯則是另外一支「屯巴拉社」,他們從少年時就相鬥相爭,成長後,面對滅族威脅,亦不忘少年仇恨,繼續纏鬥,你可以解讀成是日本人懂得「以蕃制蕃」的分化手段,以人之長,補己之短,但是莫那魯道與鐵木瓦力斯的難解宿仇,不也正是個人性格與歷史宿命碰撞的結果嗎?E-110819-99088-027.jpg

 

至於莫那魯道本人以彩虹橋的宗族傳承為生命職志,就算毀家滅族也要抗爭的抉擇,那份專注,那種堅持,既有著對來世的信仰與服膺,因此也難以迴避最後要玉石俱焚的偏執盲點,一切的成敗得失固然已非世俗標準得能衡量了,但是主角的抉擇與命運的發展卻也有著難以迴避的必然結果,史詩的悲涼意味,也就於焉終結。

 

 

09月17日電影最前線節目重點

 第一小時:第一部份

電影人生:薩瓦托利.里契特拉(Salvatore Licitra

 

人永遠不知何時會蒙主寵召,在有限時光中活得精彩,發揮自己最擅長的本事,才不枉這趟人間旅程。

 

827在西西里島騎摩托車,因突發性腦中風,造成機車失控,撞上牆壁,重創頭部的義大利男高音里契特拉(Salvatore Licitra),與死神拔河了八天後,羅馬時間95過世。我不曾聽過他的演唱會,但是我看過他替女導演莎莉.波特(Sally Potter)配音演唱的電影《縱情四海(The Man Who Cried)》。

 

cry002.jpgcry001.jpg那部電影的音樂性格非常濃烈,只要聽見男高音吟唱,就是里契特拉最迷人的嗓音,電影劇情的記憶已然模糊,但是里契特拉以拉丁語與猶太語兩種版本唱出的「(你的歌聲)依舊在我耳旁縈繞(Il Crois Entendre Encore)」(那是法國作曲家比才的歌劇《採珠人》中的名曲),以及催眠曲「Close Your Eyes」就是深情到讓人動容垂淚。

 

人已渺,音猶存,今天的節目就讓聞聆過天籟的朋友,再次重溫當年我們曾經見証的美麗;讓來不及趕上這場電影與音樂盛筵的朋友,亦能想見昔日風華。

 

使用音樂:《縱情四海原聲帶

 

第一小時:第二部份

電影人物:追思史擷詠

 

作曲家史擷詠的追思彌撒已於914在台北市聖家堂舉行,sjy.jpg在生前好友的琴韻相伴,在聖詠堂《羔羊經》的絕美和聲中,生前親友用音樂與懷念替他送行,史擷詠的小女兒史鎧瑜代表家人,流著淚,唸著去年十一月史擷詠用skype對她寫下的十個期許:「親愛的女兒,一、要跟我保證身體要健康;二、要跟我保證學 業擺第一;三、要跟我保證戀愛有分寸不盲目;四、失戀時一定讓我知道;五、永遠要相信我,媽和弟是妳的後盾;六、不要靠人家的金錢;七、跟任何人都要好聚 好散;八、要有自己的理想目標;九、永遠不要借錢不要超支不要亂用信用卡;十、勵志賺錢後再做大事,加油!」

 

讓好友的作品持續讓更多的人聽見,是我在九月最想做的事,這一點,史擷詠的家人與好友亦都有同樣的心情,台灣公共電視將於917(本周六)晚上十一點至凌晨一點,播出史擷詠生前最後一場音樂會「金色年代華語電影劇場-電影幻聲交響SHOW」,讓大家得見史擷詠老師生前最後身影,得聞他過去創作的動人電影音樂作品,當然,亦可以聽聞sjy0976.jpg他所創作的「賽德克巴萊」主題音樂。


另外一個重要的訊息則是9271027日分別在新舞台及中山堂,舉行「史擷詠先生紀念音樂會系列之()跨界絕響與之()影聲交響」,呈現史擷詠在廣告、電視、電影及電玩等跨界上的創作。

 

本周的節目中,我則是安排了史擷詠生前曾與電玩業者合作的《鐵血三國志》交響樂,那是一次空前大手筆的電玩音樂創作,他替魏蜀吳三國分別寫下了不同樂章,對我而言,那是比《赤壁》更有力的創作。

 

使用音樂:《鐵血三國志》

 

 

 

第二小時

最新電影:《賽德克.巴萊》

 

時序九月,台灣不分東西南北,提起電影,話題全都繞著魏德聖導演的作品《賽德克.巴萊》,高雄民眾有幸一口氣看了《太陽旗》與《彩虹橋》的上下集合演,其他人則是先只看見了《太陽旗》,期待著《彩虹橋》的結局,電影原聲帶到要923才上市,我則是有幸先取得了四首音樂,在節目中與大家分享。

seed413.jpg 

上星期,我先從《賽德克.巴萊》的時代意義重要性談起,肯定《賽德克.巴萊》帶動的是台灣電影工業的徹底翻新,本集的節目中則要從藝術手法去探討魏德聖如何解讀1895年馬關條約到1930年霧社事件的台灣歷史風貌,有大處著眼的恢宏氣勢,亦有精雕細琢的小刀刀工;有戰爭場景的場面調度,有人物矛盾的歷史糾結。

 

使用音樂:《風中緋櫻》原聲帶

《賽德克.巴萊》原聲帶

 

 

 

 

大象的眼淚:了無新意

Predictable是一個帶有眨抑意涵的字,因為一切都可預見,就少了意外,用於人生競比之際,優劣態勢就極明顯。

 

棒球投捕的配球如果是predictable,高明的打擊者就能適時發揮攻堅實力,創造榮光;軍事對手的攻防策略如果predictable,高明的對手就知道如何避開鋒芒,又如何趁虛而入;偵探推理劇的情節一旦predictable,等於早早就公布了答案,得不到參與或解謎樂趣的讀者或觀眾,豈不覺得乏味?

 

法蘭西斯.羅倫斯(Francis Lawrence)執導的《大象的眼淚(Water for Elephants)》就是一部絕大部份劇情都predictable的老調電影。

 

例如,羅伯.帕汀森(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大學生雅各,在康乃爾獸醫學院的期末會考時,中途被教授叫喚出場,觀眾不是立時就猜出了人他們家出了事(何況還有豐富的早餐與熱情的擁抱)?

elt324.jpg 

例如,雅各初次遇見牽著馬匹,與白馬對話的瑪蓮娜(由芮絲.薇斯朋/Reese Witherspoon飾演)時,工人就提醒他,瑪蓮娜是老闆娘哦,觀眾不是立時就有了譜:一位闖入馬戲團的第三者,終必上演橫刀奪愛的戲碼?

 

結構太老套,劇情太可預測,都還不是《大象的眼淚》最致命的罩門,演員掙脫不了既定框架,只能在一定模式中重複打轉,才是《大象的眼淚》讓人看了更加疲累的原因所在。

 

例如,克里斯多夫.沃茲(Christoph Waltz)自從演活了《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中那位壞到骨子裡的納粹惡魔後,誰不期待他對黑暗心靈的揣摩與雕刻能有更多層次?但是從《青蜂俠(The Green Hornet)》到《大象的眼淚》,他的反派工程還是只有原地踏步,欠缺新意,更乏層次了。

elt330.jpg 

克里斯多夫.沃茲在《大象的眼淚》中飾演馬戲團團長奧古斯特,出場戲相對就弱了許多。員工已經警告雅各別提競爭馬戲團的名字,雅各卻公然挑戰,奧古斯特雖然用背影表示了他的動氣,卻沒有祭出犀利的憤怒手段,反而很快就被雅各給說服了,一位輕易就妥協的君?那是第一層失落;隨後,奧古斯特隨即帶領雅各爬到火車頂上,那場戲可以顯現奧古斯特的膽識與不時鋌而走險的梟雄性格,但是導演卻只想讓他帶著雅各上到火車車廂頂去見識不同風景,期許未來的遠景,後來又沒有任何的伏筆劇情來相呼應(第二場車頂戲則成了雅各想去暗殺奧古斯特的行動秘道了),那是第二層失落。

 

最致命的第三層失落則在於他與妻子瑪蓮娜的感情。瑪蓮娜既是搖錢樹(馬戲團台柱),又是愛妻,瑪蓮娜既然帶給他最需要的財富與愛情,何以他卻

依舊有著強烈的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源自體力與能力的自卑?或是人性的洞視?劇情少了男女關係的深曾著墨,就讓他的濃濃醋意只成了一種必然公式,少了情節的合理邏輯。更何況電影除了強調他的家父長式的暴虐統治

elt313.jpg

外,其實看不出這對夫妻之間貌合神離的權力剝削關係,更沒有過往意圖染指,就遭他毒手的前科案例,亦即他的惡狠毒辣其實只有對手下或動物的霸凌表像,少了內心層次的黑暗世界,也就讓他皮笑肉不笑的虛情假意,少了讓人不寒而慄的力道了。

 

至於,羅伯.帕汀森與芮絲.薇斯朋的姐弟戀,亦欠缺動人的描寫,更別說化學效應了。全片唯一讓雅各與瑪蓮娜有了焦點交會的關鍵在於白馬與大象,瑪蓮娜要在馬背和象背上討生活,她與動物的親密互動,訴說著她的良善本性,卻也暴露了她完全不懂動物習性的瞎熱情,因為除了陪伴與安撫,她對於親密的工作夥伴,其實認知不多,更無特殊心得可以傳承,遠不如獸醫雅各的體察入微,有了雅各的專業護航,瑪蓮娜的姿色專業或許就能更優哉發揮,但是她的空洞本質,與周遭人物(或動物)的遠距冷感,卻也因此畢現無遺。觀眾感受不到她的痛苦矛盾,就不會有太多的同情與關注,她的存在儼然只成了一具花瓶(這亦說明了導演在片尾亦沒有多交代她的『幸福』心情的原因,畢竟,花瓶的功能首重外觀,其次則要『空心』才能盛裝啊)!只有花瓶外貌的愛情,又如何打動觀眾?elt315.jpg

 

雖然整體劇情都太predictable,《大象的眼淚》至少還有一場「班尼兄弟馬戲團」的搭景奇觀可以來滿足挑剔的我,電影美術團隊要在空起上搭起長160呎,寬100呎的那副馬戲團大篷時,從打椿的動作與聲音設計(特別是與電影音樂的精準對位),都讓正在走進歷史長巷的馬戲團文明,還有些許風情得能留存,不致於全然白忙一場了。

 

賽德克巴萊:語言工程

電影不僅提供娛樂,還能帶動思考,其實是很多電影創作者都曾有過的創作潛意識,魏德聖在《賽德克.巴萊》中的藝術堅持,就挑動著許多台灣人的成見及敏感神經,語言就是其中一項。

 

首先,從頭到尾以日語和賽德克語為主的《賽德克.巴萊》,讓絕大多數的台灣影迷都得看著字幕才能理解電影內容(其他外國觀眾當然更要看外語字幕了),這是多新鮮,又多意外的觀影經驗?台灣人看台灣電影,何以得靠字幕才能明白內容?

 

語言的問題其實是歷史的問題,歷史的問題當然只有歷史才能解答。魏德聖的創作始意在重現台灣歷史的一頁章節,《賽德克.巴萊》的語言選擇其實只是歷史重建工程的必要堅持(梅爾.吉勃遜堅持《阿波卡獵逃》要片中演員都講馬雅語言,觀眾非得看字幕不可,亦是同樣的理念),sea.jpg一旦換成漢語演出,歷史的質感與味道就銳減不只七分(語言政策對電影的強暴,就曾經讓1980年代的台灣文學電影《看海的日子》和《桂花巷》等片,大失其趣)。

 

看電影配字幕,對於熟悉好萊塢電影的台灣影迷而言,從來不是問題,但是南島語言和東瀛話語真正挑動的焦點爭議不在視神經或聽覺細胞,而是重新去認識台灣與重新界定台灣人定義的政治與歷史意識洗禮。

 

使用南島語言的原住民是台灣歷史上最早的住民,日本亦曾統治過台灣五十年(另外包括曾經軍事佔領的荷蘭人和西班牙人,以及透過文化與政經勢力滲透影響台灣的美國人),加上四百年來曾經經營台灣的各地漢人,他們的存在都讓台灣歷史更複雜與多樣,他們使用的語言與文化習慣亦曾留下歷史烙印,可以籠統放置在台灣的名目下,讓台灣的枝葉情貌變得更繁複,亦更有趣。

seed7014.jpg 

《賽德克.巴萊》的時間背景鎖定在1895-1930年代的台灣,地理區塊則以霧社為主軸的台灣中部山區,政治主流是日語,文化主流是賽德克語,不但呼應著政治現實,亦還原了那段歷史的必然情貌,做一位歷史導遊,魏德聖無非就是想讓《賽德克.巴萊》更接近原汁原味的時空情貌,縱或不全然寫實,至少亦做到了模擬與重建。至於當下的台灣人同樣聽不懂曾經是台灣主流語言的困境,其實是另外一堂文化歷史課,只要去看了《賽德克.巴萊》,面對語言的挑戰與刺激,就有了歷史啟蒙的開光效應了。

 

侯孝賢1989年的《悲情城市》試圖以南腔北調,雞同鴨講的語言拼盤,還原歷史動亂(其實那只是錯綜複雜的228事件的諸多成因之一),其中,台灣人開始學習「你那裡疼?我肚子疼」的北京語課程場景,對照《賽德克.巴萊》中,日本人在霧社教導賽德克幼童日語的場景,這兩個不同世代的導演其實都察覺了政治與語言的緊密與敏感連結,差別在於魏德聖做得更徹底:所有參與演出的演員(不管素人或者職業演員),都得先接受語言訓練課程(當年的梁朝偉如果能夠因此學會字正腔圓的台灣話,他的角色就不會只是一位瘖啞的時代見証者),而且在拍片現場還得查覺演員的口白表演符不符合戲劇精義?究竟要不要NG重來?或者後製時期再重配?這些既陌生又纖細的作業細節,攸關創作者的專業與敏感,一點一滴都讓《賽德克.巴萊》的語言工程更紮實,更有力。

 

伴隨語言而來的小小爭議同樣圍繞著《賽德克.巴萊》的語言比重,既然日語和賽德克語佔了《賽德克.巴萊》九成九以上的語言比例,這種電影算不算傳統定義下的華語電影(包括北京話、粵語、閩南語或客語等各種語言,或者海外華人以全外語所拍攝的),以獎勵華語電影為職志的金馬獎又會如何看待呢?

 

新聞局曾經將「國產電影」與「本國電影」給予簡單的定義(「國產電影」主要是看幕前幕後的工作者身份,導演或二分之一以上的主配角中華民國身份証,就算;「本國電影」則是針對跨國製片來討論,只要台灣投資者資金過半,亦算),比較機巧地迴避的語言爭議。

 

金馬獎的參賽章程原本設立目標是要獎勵優秀「國語」電影,但是隨著政治環境的逐日開明與自由,相關規定一再調整與鬆綁,先是將「國語」改成了「華語」,成為「電影片中使用語言必需二分之一以上為華語(華人地區所使用之主要語言或方言)」;既而又加增了一條但書:「導演必須為華人,其他主創工作人員(演員、編劇、攝影、美術、剪輯和音效等)中五位以上cow.jpg需為華人」,算是針對製片實務做了相當程度的放寬與調整。

 

我一點都不擔心《賽德克.巴萊》參加金馬獎競賽的資格,今天的討論只是透過語言議題,順便檢視了過往的政治干預對於藝術創作的綑綁限制。我相信並尊重創作者找尋最合適的創作方式(從素材到語言),這才是影片的真正高度,其他的紛擾,時間都會証明那是愚蠢的笑話了!雖然如此,政治的緊箍確曾影響了作品的內涵,例如王禎和作品《嫁妝一牛車》中的「簡先生」一角,用北京話發音就完全失去了作者透過閩南話發音夾藏的性暗示了,那個年代的台灣創作者又能如何堅持呢?相對之下,《賽德克.巴萊》的語言堅持,亦是斷然率脫政治干預的漂亮身影了。

 

喬吉歐莫洛德:終身成就

聽到義大利作曲家喬吉歐.莫洛德(Giorgio Moroder)獲得第11屆世界電影音樂獎頒發終身成就獎時,原本有些錯愕,繼而再想,電影音樂與流行音樂的互動關係密切,能將迪斯可(disco)音樂炒熱沸沸揚揚,甚至撼動人心,寫下歷史的文化印記,也算是功力不凡了,走過那樣一個時代,不管流行的年限究竟有多長,都已經是流行音樂史的一頁奇妙章節了。

giorgio70th.jpg 

1940年出生的喬吉歐.莫洛德,1960年代在德國柏林和慕尼黑等城市發跡,繼而在好萊塢揚名,曾經拿過兩座葛萊美獎,三座奧斯卡獎,也曾為1984年的洛杉磯奧運寫下「Reach Out」主題曲, 1988年的漢城奧運創作了「手牽手(Hand in Hand)」主題曲,更為1990年的世界盃足球賽寫過「Un’estate italiana」主題曲,充滿電子律動感覺的音樂創作更是電玩作品或者賽車賽事最愛採用的旋律。

 

至於他和電影的緣份則以1977年為《午夜快車(Midnight Express)》寫下的原創音樂最為關鍵,不但一舉拿下奧斯卡最佳音樂獎,更讓電子合成器帶動的脈衝旋律蔚為時代風潮,他也隨即又以1983年《閃舞(Flashdance)》的主題曲「Flashdance…What a Feeling」和1986年《悍衛戰士(Top Gun)》的主題曲「Take My Breath Away」兩度獲得奧斯卡歌曲獎(只可惜,世界電影音樂獎的官網卻誤植,在他的勝利金榜榜單中加進了名氣不小,卻未得獎的《疤面煞星(Scarface)》。

 

靠著強烈的電子節奏與旋律創造無數財富與名氣的莫洛德,形容自己其實很少上迪斯可舞廳去跳舞,他還在德國慕尼黑打拚音樂人生時,「我每回去迪斯可,不是去把妹,就是把新歌的帶子交給DJ播放,測試民眾的反應。」他形容歐洲只是把迪斯可視為一種社交娛樂消遣,沒有太過奢華的燈光與震身欲聾的音響,更沒有毒品,直到後來前往美國發展,才赫然發覺美國人很愛迪斯可這一味,他的音樂一旦與迪斯可舞廳結合在一起,有如魚水交歡,搭配得宜,迪斯可的音樂印記就此確立,「迪斯可之父(father of disco)」的美名就此冠在他的頭上。

giorgio752.jpg 

當年,莫洛德因為替歌手Donna Summer Pete Bellotte寫下結合電子音樂與舞曲作風格的「I Feel Love」,吸引了名導演阿倫. 帕克(Alan Parker) 的注意,就邀請莫洛德來替《午夜快車》配樂,名導演奧利佛.史東(Oliver Stone)那時才剛入行,卻已在本片的編劇寫作下展露鋒芒。《午夜快車》描寫一位到土耳其旅遊的美國青年,因為持有大麻,而被警方逮捕,卻有神秘男子介入,導致他即使虛與委蛇配合警方做了偽証,想要趁機逃亡,卻還是難脫羅網,只得黯然入牢,面對土耳其獄卒和人犯的羞辱與刁難,還是挖空心思,在女友的協助下策畫逃獄,所謂的「午夜快車」指的就是越獄行動的代號。異國情調及快速的動作形成了《午夜快車》的特殊氛圍,再加上莫洛德強烈節拍的電子音樂,讓全片散發出冒險電影的迷人韻味,順利獲得奧斯卡的肯定。

 

雖然一曲成名天下聞,名利隨之而來,可是莫洛德並不快樂,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一位只會創作跳舞音樂的人,竟然也有機會成為電影配樂家,既能寫歌,又能配樂,欠缺專業訓練的他,其實是有些現學現賣,憑著聰明機巧打開自己的星河坦途。

 

更不快樂的關鍵在於很多的影視工作者從此都愛抄襲他的音效配樂法,類似樂音此起彼落,不但觀眾聽膩了,他自己也嫌太多了,畢竟,強烈節拍乍聽之下,確有振奮人心之效,但是招式一旦用老,變不出新把戲時,電子合成器的黃金年代只適宜只求自由解放,猛烈運動,以求出汗的迪斯可舞廳,用在電影配樂就像一陣強風吹過,難以持久。


topgun_019.jpg寫過無數的歌曲,莫洛德曾經比較過流行歌曲和電影主題曲的,他認為寫流行歌曲只要心中有譜,知道要寫什麼樣的歌,一切都很容易;但是要寫電影主題曲,首先就要確認歌曲會用在什麼場景,旋律和歌詞都要能吻合劇情或者主角心情,其次才是究竟要找男聲或女聲來詮釋。例如《悍衛戰士》(我知道應該是《捍衛》,而非《悍衛》,一切只因當初命名的台灣片商寫了白字,鬧了笑話,但是新聞局核發的准演執照,也只能照片商申請的版本核發《悍衛戰士》准演執照,從此一錯再錯,錯字也成了歷史的一部份了),的主題歌曲就是為了突顯飛官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與女教官凱莉.麥姬莉絲(Kelly McGillis)眉來眼去,彼此放電,情緣得償的劇情而設計的浪漫情歌,導演特意用了慢動作來呈現男女主角突顯他們唇舌舔吻,以手指捉背的激情,肢體是熱情的,歌曲是節節高昇的,貼合得相當緊密有力,確實是豔光四射的妙招,允稱情愛電影的情歌經典。一開始,莫洛德找了位知名男歌手主唱,卻意外遭拒,最後由柏林合唱團的Terri Nunn來演唱這首「Take My Breath Away,擦肩而過的就是無緣之人,Terri Nunn卻因此與這首情歌再難分割,也是另外一則傳奇了。

賽德克巴萊:戲劇工程

魏德聖2008年的《海角七號》之所以撼動人心,在於他懂得如何說好一個故事;2011年他交出的《賽德克.巴萊》更顯示了「小處著眼,乾淨俐落;大處著手,首尾呼應」的刀功與運氣。

 

先論刀功。《賽德克.巴萊》有兩個重要時間紀元:1895年與1930年。清軍在甲午年兵敗黃海,1895年被迫簽署馬關條約,永久割讓台灣予日本最後則是賽德克頭目莫那鲁道於1930年挺身抗日,寫下霧社事件的血淚悲歌。1895年是序幕, 1930年才是高潮。魏德聖用了快刀刻畫了1895年的時代氛圍;再以極精練的篇幅交代了1896深掘大尉探險隊遇害事件,開啟了日本與原住民的血淚矛盾;但是到了1930年則換成了慢刀,一快一慢,一緊一鬆的節奏感,都隱含著他鋪陳戲劇撼動的精妙算計。

 

快刀的前提就是刀起頭落,乾淨俐落,能用一個鏡頭能夠說完的,絕對不要用到第二個。甲午戰爭的落幕關鍵在於18952月,丁汝昌自殺,薩鎮冰投降,《賽德克.巴萊》處理這場歷史戲時,沒有交代投降的薩鎮冰或受降的伊東中將等人名,只見一名清朝將領從日本戰艦躹躬而退,攀梯而下,然後敗將垂頭喪氣地抬頭望向艦舷旁的日將,再乘坐一艘小船從龐然巨艦旁黯然離去,誰高誰低?誰強誰弱?誰勝誰敗?魏德聖連字幕也不用打,連人名亦不用交代,只用三個鏡頭就已交代完成,,充滿暗示對比的影像早已建構完成那一頁不堪回首的歷史論述,觀眾只要看見巨艦旁的小船,就已然了歷史核心,那就是二說不說,意境全出的視覺語言,。

 

至於日軍登台後的反抗戰爭,魏德勝亦無意多浪費篇幅來呈現日軍勢如破竹的必然場景,他只安排了一隻屏氣凝神的雜牌軍,原本要奇襲日軍,卻等不及號令,就因為有人按捺不住,突然喊殺衝出,草草就破了局,烏合之眾難抵巨流的史書論定筆法,同樣只要一聲喊殺,就已交代完成。

seed400.jpg 

用快刀寫歷史,目的就在快速得其輪廓,求其形似即可,這也說明了何以馬如龍飾演的漢人角色只有短短的兩場戲。首先,他是以物易物的商人,卻也有著配備火槍的家丁來控制場面,更能用眼神就能制止宿敵莫那魯道與鐵木瓦力斯的火拚;但是這位曾經威風八面的地頭蛇再出場時,魏德聖卻先用仰角拍著他的背影朝向騎馬直奔眼前的日本軍官,再以他駕駛牛車戴著所有家當搬離住所的畫面,帶出了強龍已壓地頭蛇,日軍已然接收漢人勢力要來鎮壓原住民的訊息。

seed402.jpg 

然而就在快刀舞轉之際,魏德聖同樣有著慢筆輕描,例如開場的狩獵戲不但要介紹青年莫那魯道的英勇身手,同樣也要交代同樣是賽德克人,卻因為獵物與獵場的爭奪,埋下了馬赫坡社與屯巴拉社的聚落矛盾,也激化了莫那魯道與鐵木瓦力斯的瑜亮情節;接下來則是從交易的口舌之爭變成「我不會讓你活著長大」的狙擊戰,確立了世仇怨恨,再搭配隨後的醉酒屠殺及懸賞獵殺,世仇矛盾的這條戲劇線,不但呼應著歷史往事,同時也呼應著魏德聖貫穿全片的「選擇權」主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選擇,所有的動機與思量,都得到了觀照,也得到了尊重。

 

魏德聖此時祭出的慢刀手法,不僅有著首尾呼應的密綿手勢,也同樣勾描出稜角鮮明的生命圖像,因此就讓人物氣韻有了寄居落實的空間,有了盪氣迴腸的悲壯情懷。

seed406.jpg 

日本人對原住民的經濟剝削與文化信仰的抹煞是引發霧社事件的兩大原因,前者濃縮成大男人只能去伐木搬樹,換來只夠買酒的薄酬和無盡的挑剔與怒罵,那是皮相上的屈辱;文化的踐踏與改造才是關鍵。人頭獸首,此時就成為最有力的媒介,當日軍挖了一個大洞,強要賽德克人交出所有的人頭獸首時,那個洞就有成了賽德克文明硬遭閹割去勢的具體符號,看到這個底層意義的莫那魯道雖然抗爭,卻也雙拳不敵眾手,他滾落谷底,就在眾多人頭骷髏上,被多位日軍強行壓制的視覺影像,極其精準有力地傳達出文明輪暴的符號訊息。

 

更重要的是,游大慶飾演的青年莫那魯道就在那場戲之後消失了,換成了林慶台飾演的中年莫那魯道登場。人生的蛻變,有時確得面臨形勢比人強的無奈;但是英雄的反撲,卻也在他陷落與失足的那一剎那,開始蓄積反撲的能量。

seed104.jpg 

魏德聖更高明的劇情鋪排則在於他避開了是非善惡的道德包袱,不會因為莫那魯道是主角,就讓鐵木瓦力斯背負了反派的大帽子;不會因為日本人屠殺了馬赫坡社人,就讓幫助日本人的鐵木瓦力斯成為噬血濫殺的鷹犬……顯然,魏德勝試咕論述的主軸精神在於人生一旦做出選擇,無關是非,更無關得錯,但是都得付出代價。

 

例如鐵木瓦力斯殺不了「好」的日本人,卻從此成為「壞」的日本人的利用工具;例如鐵木瓦力斯偕同日人獵殺莫那魯道,恨得牙癢的莫那魯道同樣也要緝拿鐵木瓦力斯的人頭,也會設局誘殺鐵木瓦力斯,人間的生存遊戲是只要選了邊,就無法退場,性格決定命運,選擇決定命運,魏德聖用性格與選擇寫下的悲劇情懷,就因此得著史詩的深度與力道了。

 

 

部落格寫作:七年之癢

部落格寫作今天邁進第八年,回首過去這一年,我想,七年之癢是很貼切的形容。

 

癢,是因為另有要務,每天接近十一小時的報社工作,不像以前那樣全神貫注在書寫部落格;癢,是因為四月接了台北電影節選片工作紮紮實實地看了二百部長短作品,高密度的密集看片,竟然有些疲累了。

 

癢,是因為重新遇見了舊愛─閱讀,成了新外遇。

 

chess.jpg我花了很多時間去閱讀日本漫畫家小畑健的「棋魂」,撿拾了我少年時期有過的圍棋夢;大導演宮崎駿的「折返點」和史匹柏的傳記書;另外還有手塜治虫的「古典音樂館」、作曲大師坂本龍一的「音樂使人自由」和莫瑞康尼的「遠離夢想」對話錄…當然亦因為偶然間撞見了張娟芬小姐寫作的「殺戮的艱難」,驚訝於有人對死刑的論述如此溫柔多元,卻又一口氣就買了二十本送給辦公室的同事,閱讀使人心氣溫潤,閱讀使人視界大開,對我而言那都是必要的充電。

 

癢,其實無關「審美疲乏」(中國男人對於出軌行為愛用的藉口),癢的關鍵因素在於寫作陷進了瓶頸。我極不喜歡重複,即使每天騎腳踏車上下班,也都還努力地找新路,有時多繞了個彎,有時多繞點遠路,就是想多看看不同的風景,一旦發現自己寫作也陷進了固定模式,關切的觀點也未能有新意的時候,最洩氣的其實是呆立在電腦前的我,最不想變成照格式運作的公務員,卻又發現一再掉落進制式的寫作習慣(甚至遣字用語,或者是書寫格式,都只是因襲舊例),那就是最懊惱也最苦悶的時刻(一切就像我老愛挑剔別人只會重覆運用公式,拍不出新意,自己卻也是同樣難以摔脫自己厭惡的框架。

 

今年從四月以後,按日書寫的習慣已經很難維持,斷斷續續缺了快四十篇文章,其實,我都曾在原定的欄位上填進了片名,也備齊了劇照,只等自己靜下心來,就能夠逐一補齊那些缺空,只可惜體力有限,心思有限,缺了的篇章一直就空在那裡,每回在輸入新文章時,那些尚未完成的文章總會以特殊的顏色提醒我:「加油,我們在等你回神灌溉哦!」而我總像失信爽約的情人,只能趕緊低頭掩面匆匆告別,不敢多做逗留。

 IslandsInTheStream.jpg

幸好,電影宛如生命海洋,總是餵養我極多的靈感素材。例如看完伍迪.艾倫的《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後,雖然我對電影手法有些意見,我還是未能免俗地從書架上找出了大學時期就買了,卻一直不曾好好閱讀過的「Islands in the Stream(激流中的島嶼)」,那是Ernest Hemingway過世後才出版的小說集,.看著獵人在天色破曉時出海獵魚的文字描寫,頓時也讓人不禁油生神馳千萬里的豪情了…當然,我也從字裡行間讀到了極多作家不甘被人看扁,極力新創風格的書寫之心。

 

2011年最欣喜的意外收獲則是來自《島嶼寫作》的這一系列紀錄片,這系列作品的重要性不只是影像工作者試圖留住文學大師的心影,更重要的是他們如何用影像來詮釋文字的奧妙,看著電影,少年讀詩的心情全都甦活了起來,於是重新讀起書架上已然斑駁的舊書,偶而翻見夾在書頁中的楓葉,偶而撞見自己昔日信筆寫下的一些少年心情,Good Old Days的美麗心悸就如此蕩漾開來。

 

至於,看完日本導演小泉堯史執導的《博士熱愛的算式》後,深受感動,才又回頭從書架上找出學生送我的小川洋子的原著小說,同樣也是精彩豐富的電影人生,對於這些伴隨電影而來的生命點滴,就這樣組合了我的中年人生,回頭細想,一切都是感激。

 

今天之後,是我的第八年寫作了,如果就此告別七年之癢的中年疲累,我想自己原定的至少寫滿十年的目標還是可以持續前進的。未來的三年時光,我想我會像趙元任先生所寫的那首歌「上山」一樣:「努力,努力,努力往上跑,我頭也不回,汗也不擦,拚命地爬上山去,半山了,努力,努力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