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蛋男情人:小情歌

傅天余執導的《我的蛋男情人》,是一部適合從美學來檢視創作態度的台灣電影。

冰,是電影的美學關鍵字。因為,女主角林依晨飾演的梅寶,這一輩子都和冰有緣,至於冰的真正意義則在於讓放凍「空間」替俗人爭得更多「時間」,得以從容應對人間的壓力與焦慮。 

首先,她的工作是是冷凍食品的行銷企畫,製作美味食品,再適時解凍,讓更多的人願意享用。換句話說,她的收入與成就,來自低溫的冰凍世界。 

其次,她的母親金燕玲則是不時就會做好各式食物,放進冰箱裡,好讓忙於工作的女兒只要打開冰箱,就能吃到母親的愛。換句話說,她的思親濃度與冰有關。

再者,居住亞熱帶的她有一個到雪國旅行的夢想。雪國的召喚一方面來自遙遠與陌生,另一方面則來自溫度的落差,至少可以滿足讓雪衣上身的小小祈願。 

最重要的是,她接受了流行思惟,在黃金時期取出卵子,送進冷凍銀行,等待愛情成熟的季節,讓生命得能傳承。

這四個層次都讓白色有了揮灑空間,從天然雪白,冰箱光白到人工漆白,更讓人生「溫度」在白色的映照下,有了辯證空間:畢竟,冷凍食品再可口,還是要解凍加熱才知其美;媽媽的愛心,同樣也需要電鍋、熱鍋或者微波爐加溫才能得嘗;充滿雪國風情的冰屋不也是要有人駐進,才能得享風味?遠赴瑞典取景的製片考量,滲透出的雪地質感,當然就成就了電影的格局與風貌。 

至於備用的精卵,同樣要放進溫暖的子宮才能孕育新生。因白而生的「明亮」色溫,讓《我的蛋男情人》的視覺美學散發出強烈的晶亮色澤,那就是希望與溫情的另類書寫了。

《我的蛋男情人》另外還從冰凍的層次進一步討論了「保鮮」與「代用」的實質意義。 

鳳小岳飾演的主廚強調食材新鮮,卻也同樣有著低溫冰房來培育他的食材。他的講究是一種生活品味的堅持,林依晨主張的「好好吃頓美食」的「生命便利」概念,同樣提供了「鮮度」變化的伸展空間。只可惜,編導對於鳳小岳的美食堅持著墨略少,他願意接受冷凍食品的彎轉心態,也只是輕輕帶過,否則電影的層次與深度就更不俗了。

蛋如其人的精卵人物造型,其實是《我的蛋男情人》的主要噱頭,詹懷雲與程予希的蛋寶與蛋妹角色詮釋,有時清新,有時自在,萌樣人生對照無涉塵俗的精卵身份,成功散發出「生命在望」的能量。至於卵子由男生扮演,精子由女性詮釋的「性別顛覆」趣味,同樣開啟了觀眾對於「生命」的想像,取得了一種含笑以對的喜劇高度。 

至於冷凍室裡的精卵如何知道「父母」親的戀愛進度,達到「我快要出去了!」的生命結論?其實,純屬喜趣設定,不必動用理性檢視(就像卵子如何在不同的空間與「母親」對話或共舞一般),反而是「能夠用新鮮的,何必再用冷凍」的殘酷現實,才是戮破精卵美夢重力一擊,!也才是電影在往浪漫傾斜之後,又回歸了「冷凍」與「新鮮」的拔河主題的巧妙回馬槍,也讓《我的蛋男情人》不再只是都會男女的愛情囈語,多了生命哲學的省思與歎息。

從林依晨到鳳小岳,從詹懷雲與程予希,傅天余讓《我的蛋男情人》的主要演員都在一種最自在的狀態中,收放自如地完成喜劇表演,有的夢幻,有的綺麗,豐潤了愛情電影不可或缺的浪漫指數,搭配陳建騏那種「如歌的行板」的音樂設計,《我的蛋男情人》是2016年台灣電影中一闕動人小品。

屍速列車:給父親的信

拿《末日之戰(World war Z)》來對比南韓導演延尚昊執導的《屍速列車(Train To Busan)》,立時就能明白「空間」與「時間」所形塑的戲劇張力。

同樣是噬人殭屍的危機,同樣是偉大的父親要解救家人,《末日之戰》的家人劫難場景有限,嚴格來說只有兩場戲,災區則是遍布全球,男主角Brad Pitt即使心懸家人,也得飛遍災區,尋找解藥,空間遼闊,時間亦因此鬆垮了下來;《屍速列車》則是從首爾的早班車直奔釡山,戲劇焦點全部集中在那輛前途茫茫的高鐵列車上,來不及逃,也沒地方逃,壓縮的空間與時間,加上比快的速度壓力,緊繃的神經、迫人的氣氛因此格外強猛。

《屍速列車》基本上既是寫給父親的一封信,也是寫給男人的一首歌。

父親的層次上,不管是忙著賺錢,很少陪伴女兒,甚至粗心到會重複送出相同生日禮物給女兒的基金管理人徐錫宇(孔劉飾演),或者老婆即將臨盆都還不知該替女兒取什麼名字的摔跤好手尹相華(馬東錫飾演),都因為來到生死關頭,腎上腺素和良心指數悉盡噴發,一死一生,「真情」乃現,他們的改變與選擇,已經完成觀眾繫念的劇情設定。甚至要不要犧牲?要怎麼犧牲?亦都符合了觀眾的歎息與不捨。

因此,原本看不起錫宇的相華,也在喘息之餘,替南韓的父親形象做出註解:平時拚死拚活去賺錢,不就是圖個家人溫飽與幸福?這和他們奮力頂住門,不讓殭屍闖進,願意犧牲自己,就圖女兒能有生機的心情,佔穩了必定起共振效應的平行線。

至於男人的拼圖就更寬廣了,有青澀,有世故,生死一線間的本性流露,皆符合了人性試煉。

崔宇植飾演的高中棒球隊員手上明明有著可以求生棍棒,可是他就是下不了手,無法對準已經變成殭屍的同學/隊友迎頭敲下,那是涉世未深的純情;同樣地,眼見女友也受到感染了,他還是下不了手,寧願讓女友一咬的抉擇,又是何等癡情?

大反派金義聖飾演的千里馬客運營運長則是負責撩動「生之欲」。一旦生物本能啟動了,當然不擇手段,以鄰為壑,用別人之死來換生機,不論是封鎖車廂,不容錫宇過來的群情鼓噪,或者硬把列車長推做替死鬼的詭計,都已清楚執行了導演派定他「為富不仁」的角色設定。

不過,金義聖的終極使命則是要帶出《屍速列車》的關鍵字:「基金管理人」。

炒做股票,坑殺散戶,正是錫宇的日常工作,同仁為散戶吭聲,立遭他嗆罵;後來更證明一切的亂子都是他護航炒做的生技公司惹的禍,《屍速列車》的隱喻就是金融風暴底下,哀鴻遍野的散戶的集體瘋狂。錫宇同時也是會鑽巧門的高手,他有國防部內線,可以套出避難捷徑,卻不願與別人分享資訊的自私自利者(連女兒都罵他:「你就是每天只顧自己,媽媽才會離開你!」)。金融風暴下得能脫身的人,都是避險「有道」之人,不知道的人就白白送死了。摔跤好手嘲諷錫宇最會拿別人做墊背,對照他站立車頭朝蜂擁而上的殭屍猛踩猛踏的那個意像,何等犀利?又何等精準?

正因為這個世界已經被男人鬧得天翻地覆,無法收拾,正因為這個世界由於男人的自私,女人的選擇因此格外讓人省思。先是,棒球員的女友不願意與富商共處一車廂,既而有尹姬姐姐既然也變做了殭屍,覺得「所為何來」鍾姬妹妹,才會有「賴活」不如「好死」之歎,毅然「開門」共亡!甚至最後只有女人得能倖生的劇情安排,同樣也呼應著導演對於男性霸權的鄙夷。

不斷奔跑的求生前提,確實讓《屍速列車》的節奏得能叩人心,不過,「殭屍會咬,卻不會開門」以及「不見光,就不會行動」的主題,卻是讓電影找到延展空間和喘息時間的關鍵設定,延尚昊導演的劇本精算,確有一套。至於「堆疊」破窗、如雨落下或者「追攀高鐵」的殭屍特效,同樣也是極盡「速度」與「力度」所完成的視覺震撼,這一點確實不比好萊塢的《末日之戰》遜色,這些執行力才是南韓影業的真功夫了。

當然,《屍速列車》的魅力亦在親情暈染上。用那首原本要唱給父親聽的「Aloha re」換來一線生機,確實夠來撫慰那些拚死捍衛家人的父親了。殭屍的致命危機只是「因」,父親的終極救贖才是「果」,《屍速列車》的神來一筆回馬槍,讓前頭跑了快兩小時的大男人都可以安心閉上雙眼了。

張國榮拼圖:遙寄老友

  張國榮的演藝人生的第一高峰,是他的歌唱歲月;一九九二年到一九九七年的電影歲月則是第二高峰。

  從《霸王別姬》到《風月》,我曾經三度採訪張國榮,當時他為了演好京劇名角程蝶衣,已經練出一口標準普通話,溝通順暢,三次的促膝長談,記下不少筆記,在他猝然殞逝後,重新翻閱,對照後來他人生情路和戲路的幾度丕變,痕跡歷歷,只能掩卷輕歎!

  「今後,我只為公益再唱歌!」張國榮當時才以《霸王別姬》備受好評,王家衛的「《東邪西毒》才拍了一半,《風月》又是陳凱歌特地為他量身訂製的影片,所以他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他已完全離開了歌唱界,「我或許還可以在卡拉OK中酣唱終宵,但是絕不可能再回歌壇做歌星,離開歌壇我一點不後悔,我要讓大家知道的是張國榮真的很會演戲,我有名不是因為我會唱歌,而是我戲演得真好!」「而且,你知道我根本看不懂五線譜嗎?」張國榮笑著透露他的秘密:「我的靈感全在我的腦海中。」

  退出歌壇後,他把對音樂的愛轉向了譜曲創作,《白髮魔女傳》的電影歌曲「白髮紅顏」就讓他得到了生平第一座,也是唯一的一座金馬獎,他說:「其實,我什麼樂器都不會玩,也完全看不懂五線譜,寫曲完全是靠平時自己哼哼唱唱找靈感,有了靈感後,我就會打電話告訴懂得寫譜的朋友,請他們幫我記下來,或者彈一遍給我聽,我再告訴他們那裡要什麼樣的合音,要如何修改,有一點蒙混啦!」他雙手一拍很得意地說:「黛安娜.蘿絲同樣看不懂五線譜,同樣是世人公認歌唱天后,因為她有天分。我則是因為很懂得音樂市場的流行品味,知道什麼樣的音樂大家愛聽,所以我寫的歌很受歡迎。」 

  公開出櫃之前的他,對自己的性向其實是既模糊又直接,他曾經侃侃而談他的愛情夢想,言談無涉性別,而是坦誠的告白:「我喜歡談戀愛,我喜歡談戀愛時那種火熱的濃烈感情。」 

  他更進一步坦白說:「我不相信人一輩子只愛一個人,那是太偉大的愛情,從一而終是多難的事啊!你只有私底下捫心自問才知道自己是不是曾經對其他的人動過心,我享受談戀愛的感覺和滋味,但是我不是花心的人,愛情過了兩三年之後,一切都會沈澱,那就是感情,不再是愛情了。」

  「不是不渴望愛情,只是身為娛樂名人,我的考慮難免要比一般人多得多,因為不管誰做了我的情人,我們其實都滿痛苦的,沒有自由,只有壓力。」十年後重新回味他這番話,顯然,既適用於異性,也適用同性,只是,外人不一定聽得懂他的多重含意。 

  當時,林青霞復出正紅,他不時就會炫耀在電影《白髮魔女傳》中和林青霞在瀑布下的一場激情床戲,「我就緊緊抱著她,吻著她。」他挑逗的眼神、動作和口吻,活脫脫就像一般異性戀男人一樣,充分享受著能夠和銀幕女神共浴激吻的洋洋得意。

  他了解一般男人的性幻想,只是一般男人並沒有想到,他最愛的,最後竟然是男人。 

  「做人和做事都一樣,要專心才能有成!」當年,他真心希望自己能夠名揚國際,《霸王別姬》未能在坎城獲獎,他很在意,因為在《霸王別姬》中還是配角的葛優卻已經先他一步,在九四年以《活著》拿下了坎城影帝。

  他對《風月」》寄望很深,在黃山下一個小時車程的黟縣小房間裡,他每天除了啞鈴練身之外,床上桌上擺放了各式的《風月》腳本:從編劇的對白本、導演的分析本和攝影師的分鏡腳本都有,他很用功,可惜最後又讓他失望了。

  一九九三年五月,張國榮滿懷期待地進軍坎城,希望能以《霸王別姬》的程蝶衣一角名揚國際,頒獎前各界影評分析他勝算很高,最後影帝卻頒給了英國電影《赤裸》的男演員大衛.朱利斯,緊接著宣布金棕櫚獎得主時,評審長路易.馬盧先宣布了《鋼琴師和她的情人》,現場歡聲雷動,當時人窩在前台拍照的我心頭一驚,「什麼獎都沒有,難道呼聲很高的《霸王別姬》摃龜了?」我猛回頭,只看到徐楓、陳凱歌和張國榮也都是驚訝呆滯的蒼白表情。

  此時,路易.馬盧又再唸出《霸王別姬》的片名,陳凱歌激動莫名,硬拉著徐楓和張國榮一起上台,張國榮的唇邊終於綻露出些許笑紋。 

  接下來,張國榮表現得很有風度,在惜別酒會上,我陪著他周旋於各國賓客中,那年擔任評審的影星蓋瑞歐曼一見到他就搶過來握手,蓋瑞一直誇他實在演得太精彩了,「你沒有輸。」

蓋瑞很誠懇地說:「大家都肯定你的表演,但是大會也建議評審不要把所有的獎都給了同一部電影。」路易馬盧見到張國榮時,也一直用「Wonderful!」讚美他,他難置一辭,只有點頭說謝。 

  那晚,陳凱歌和徐楓都興奮得徹夜難眠,反而是張國榮早早回房了,那年坎城是他距離得獎最近的一年,落敗的他,依舊風度翩翩,但是整整二十個月拍一部電影的全力付出,最後還是與獎項擦肩而過,那種失意,那種落寞,身旁無人能夠安慰他。

  張國榮原本在《東邪西毒》演的是東邪,最後卻因為某種原因(其中有些演員的演出完全不合乎王家衛的想法,他知道真相,但是他不能指名道姓說明白,就怕傷害了其他演員)最後成了西毒,他接受王家衛的安排,從眉宇間我看得出他對自己的信心與驕傲,但也不會把自己的成就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

  只是《東邪西毒》一拍三年尚未完工,所有演員都不知該如何配合軋期了,他也只能委婉表白:「別人拍戲都是劇本早就寫好了,演員有充分的時間去醞釀情緒,去開發表演空間,但是王家衛總是在開拍一個小時前才給你對白本」,他眉頭一挑,笑著說,「你真的要很有本事才能禁得起王家衛的折磨。」 

  他在電影《新夜半歌聲》中有毀容演出,「演員不要太在意自己的容貌」,張國榮在《胭脂扣》中就曾經變裝飾演十二少的龍鍾老態,「但是沒有一個人認得出那個老頭子就是我,」張國榮說:「既然認不出是我,還有什麼意思呢?演員重要的是身體語言和對角色的透徹詮釋,光靠臉蛋演戲是不夠的。毀容就要有毀容的慘狀,讓人看得出是你真的毀容了,那種戲劇衝擊才大。捨不得,就沒資格玩。」

  1995年張國榮在安徽距離黃山約一個小時車程的百年古鎮黟縣,拍攝電影《風月》,劇組替他安排僅有的一間「總統」套房,號稱「總統」,其實簡陋得可以,兩間小房間,一張木桌,一張木床,還有一台老舊的冷氣機,但是夠他窩居終日,躲過外頭的秋老虎天氣,不致中暑,也不致孳生怪病。

  「到中國拍戲,我就成了素食主義者。」張國榮說,「不是我挑食,而是基本上我無法信任當地的肉類冷藏技術,生怕吃了肉就會出狀況,劇組人員經常傳出吃了肉就不舒服,所以我只吃當地的米食和青菜,其他的營養品就靠我自己帶來的罐頭補充了。」他隨身帶了各種藥和維他命,飲用水更是成堆從香港帶來的礦泉水。 

  「我是主要演員,我身體不舒服就會影響工作進度,避免進出溫差太大的環境,就不容易生病。」所以,平常沒戲時,他就窩在自己的房間裡讀劇本看書想角色,「我隨身帶著啞鈴,練肌肉,鍛鍊身體,即使是夏天,因為窩在冷氣房裡我也得穿著長袖線衫,不能熱著,更不能冷著。」

  全力以赴,卻不能有成,是一種「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喟歎;他後來重返歌壇,卻也不能再造風華,更是一種「無計留春住」的悵惘。

  從影多年,他最無奈的是每年都得接演一些無聊的賀歲戲,以致常被好友批評:「戲太爛了,但是你還好,沒被拖垮!」每回被罵,張國榮總是含蓄地說以後會少接這種爛戲,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演技早已爐火純青的他,頗有生不逢辰之歎,從《槍王」到《異度空間」,他總是一個人遠遠地跑在前頭,電影就是追不上他的風華,港片早就從《胭脂扣》、《英雄本色》和《倩女幽魂》百花齊放的黃金盛世,跌落到《香港有個荷里活》和《金雞》的傷逝卑微,滾滾紅塵,濁世滔滔,他縱有心有力也難回天了。 

  我不禁想起他曾經幾度想要與李安合作,但又一再對李安說:「一定要有最合適的劇本再說,不必專程為我改角色!」從《飲食男女》到《臥虎藏龍》,他和李安見過幾面,終究無緣。

  最近老有人唱著《霸王別姬》裡的那首「當愛已成往事」:「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頭,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消息。」參不透鏡花水月,畢竟總成空!太上忘情,其下不及,誰教我們就是情有獨鍾的紅塵眾生呢!

攻佔羅浮宮:怒海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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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魅影來說故事,透過象徵來重建昔日風雨,都是《攻佔羅浮宮》的趣味所在了。
我心中最精彩的博物館電影,來自《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的最後一幕,尊龍飾演的溥儀在紫禁城裡被麥克風驚醒,昔日專屬他一人的紫禁城,如今成了供民眾遊覽的故宮。昔日一國之君,如今只是一個園丁;昔日的奼紫嫣紅,並沒有變成斷井頹垣,但是主人換了,就只能「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地徒呼負負了。 閱讀全文 攻佔羅浮宮:怒海孤舟

戰地女記者:生存法則

記者節來看《戰地女記者(Whiskey, Tango, Foxtrot)》,其實是不錯的選擇,畢竟,電影很寫實地揭露了記者存活的叢林法則,況且還是真人實事改編。

《戰地女記者》的核心趣味就在於把「戰地記者」這個名詞,多加入一個女字,多了性別元素,就得已更豐潤電影素材。

戰地適合女記者前往採訪嗎?回答不適合的人,肯定政治不正確,也有岐視女性之嫌。因為,不管是女記者或男記者,面對的都是同樣問題,都先要跟得上戰爭節奏(才能保命),不但要適應異國文化(不能成為公敵),還要拚死在各國高手競相採訪的戰爭世界中跑出獨家(那是專業的最低要求)。性別不是必然條件,適者才能生存,卻是不變的道理。

女星Tina Fey飾演的戰地女記者Kim Barker如何克服前線的不適應症,「菜鳥」和「女性」兩個元素交錯進行,就比一般的菜鳥記者多了性別參數可資變化,尤其是那天晚上,看錯地址下錯車,沒戴頭巾的女性如何面對敵意男性的「文化」與「性別」不適應,確有風聲鶴唳的震撼效果。

Kim Barker原本是電視台後勤編輯,美國發動阿富汗戰役,電視台需要戰地記者,但是人手不足,只能往內勤徵求志願,Kim Barker就像所有的菜鳥一樣,打鴨子上架後,不但遭遇兵變(不耐獨守空床的男友,搭上其他女人,還怨她老不在家,才會害他出軌),同業和採訪對象也都覬覦她的美色,飢渴前線的蠢動欲望與流水感情,則是既誠實又寫實的前線寫真了。

蒼蠅或鹹豬手都還是小事,最煩的則是戰事膠著,忙來忙去,小新聞不少,卻沒有打動內勤主管的好新聞,換言之,汗水沒少流,成天嗡嗡嗡,卻是窮忙瞎忙,編輯檯沒採用妳跳出來的新聞,沒有成就感不說,還怕老闆失望,砸了飯碗,那種看不見的職場壓力,則是另一場小戰役了。

軍人需要戰功,記者需要獨家,前線有戰事,就得派記者,一旦戰績平庸,記者就得找出有看頭的觀點切入,否則就成了閒人(或者是被嫌的人)。《戰地女記者》用側筆交代出記者拚獨家去採訪反叛軍領袖,讓軍方得能鎖定目標發動高空狙擊,這是「安排」,抑或「巧合」?採訪道德是一回事,最有「看頭」的新聞被別人「獨家」時,其他的戰地記者如何面對編輯檯長官的微詞?

電視記者往往是文字和攝影一組,中東前線往往還要加上司機與翻譯(能夠兼任最好),少了團隊默契就難成事,另外,則是要和軍方保持暢通管道,否則缺耳少鼻的,最多只能跟著火光跑,只能做跟屁蟲,就不會有人重視你了。人和,因此格外重要,人和的前提就是夠專業,夠勤快,別讓人家看不起。性別,因此既是潤滑劑,也可以是膠水,巧妙存乎一心。

不是軍人,只因遠赴前線採訪戰爭,就遇上「兵變」的Kim Barker,當然不能不面對身體與欲望的呼喊,她和記者男友Martin Freeman之間如果只有肉體溫度,也就乏善可陳,因此電影讓Martin聞嗅到新聞線索,隻身涉險採訪,成為戰俘人質。Kim Barker如何運用關係和美色,讓美軍確悉情資,也願意出兵救人,就形成了電影旋乾轉坤的關鍵:救人是人性,情義兼顧;救人,卻也同樣成就了一則動人新聞。此時,記者究竟是「採訪」或「導演」?其間分際就很難畫分了。

正因為《戰地女記者》是從女性觀點出發,美軍搶救人質的行動時特別搭配了「Without You」這首1970年代的情歌,陽剛戰火搭配似水柔情,乍看之下完全不搭調的音樂美學,卻因此成就了前所未見的化學效應,還真是值得參考的配樂策略呢。

瘋狂邁爾士:人生爵士

由Don Cheadle自導自演的爵士音樂家Miles Davis的傳記電影《瘋狂邁爾士(Miles Ahead)》有三個亮點,缺一,都會讓電影少了韻采,三相疊映,就多了顏色。

先談Emayatzy Corinealdi飾演的Frances Taylor。她是Miles Davis的妻子,曾是深深摯愛,才會為愛創作,才會把依人肖像做為唱片封面,時隔多年,東風惡,歡情薄,業已仳離的Miles Davis在毒蟲宿舍中,再度見到Frances這張黑膠唱片時,二話不說,拿了就走。癡與悔,盡在不言中。

昔日恩情究竟有多刻骨銘心?這種書寫方式,只是一般,《瘋狂邁爾士》對於樂界人生的真相描寫,另有犀利筆觸。

Miles Davis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演藝方式之一就是他總是衣冠楚楚上台吹奏獻藝,他是名士,樂韻即興,穿著卻不隨興,那一天,Frances來捧場,他卻得先應付落花有意的白人女客,無視妻子凝視目光,一路招呼送她上車。白人女客的黏纏熱勁讓一旁執勤的白人警官生妒,上前找碴,並以襲警之名,把大師關進牢中。

Frances的艱難有三:首先,別的女人想投懷送抱,妳要如何判斷老公是應酬?還是有意無意地放電?身為偶像妻子,妳得忍受這種無所不在的偶像崇拜,但是妳要如何解讀迴盪在老公四周的性挑逗與性暗示?

第二,警方挑釁,反映的是種族、膚色和階級的岐視(高貴白種女人竟然和黑人勾勾纏),是可忍,孰不可忍?旁人受辱,妳難道不氣?老公受辱,妳是否才覺得更痛?

第三,Frances只能站在人權立場,把Miles Davis從監牢中保釋出來時,對於愛情,她「必須」很有信心:她雖然不是唯一,卻是第一。只不過,她並不確知這種信心能夠維持多久?應該就是直到拳頭迎面而來的那一天吧。

第二個亮點則在Ewan McGregor飾演的音樂記者Dave Braden。沒見過大師,沒能寫出大師的真性情真面目,永遠只會是賣文維生的小混混。大師閉關怎麼辦?當然是山不就我,我來就山。努力敲門,直闖門戶,其實是不得不然的策略之一,只不過,《瘋狂邁爾士》透過Dave的登堂入室,完成的是窺人隱私的奧秘書寫。

Miles Davis的私人寓所何等奢華!Miles Davis吸毒!Miles Davis特許某些女人自行出入開派對!Miles Davis習慣持槍來威脅取得版權稅金!閉關中的Miles Davis追尋的突破,竟然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無調音樂……Dave不是甘做Miles Davis的司機,如何貼近大師,目擊大師真實人生,Dave的做法未必是記者應為的典範,卻是取得信任,終能直擊的必要歷程(雖然這只是導演Don Cheadle刨挖出Miles Davis生命真相的策略之一,因為Dave純屬虛構,卻落實了大家對大師的「想像」)。不如此,你如何在兩天兩夜的時空中,整理排列出大音樂家的混亂人生?

至於Don Cheadle究竟詮釋出幾分Miles Davis神采?從他操作樂器時候的自在神采,就已可窺見神髓了,沒有三兩三,焉敢上梁山,有一點心虛,表演就空了。

危城:真假鬍子啟示錄

很少因為演員的服裝或造型,就讓我對該片興趣全失,陳木勝執導的《危城》就是最典型的實例了。

電影開場是江疏影飾演的學堂老師白玲帶著幾位學生逃離軍閥少帥曹少璘(古天樂飾)的屠殺魔掌,但是人人衣著光鮮,沒有塵污,亦沒有垢面,如非面色愁苦,若非飢腸碌碌,只覺他們似是在郊遊,這是衣著誤人的第一例。

其次,彭于晏飾演的浪人馬鋒,滿面蓬鬆于思,造型確實粗獷,非常醒目,但是鬍子一看即知是黏上去的,膠水痕跡清晰可見,明明是要吸睛的精心設計,看一眼就穿了幫,還要劉青雲飾演的普城保衛團團長楊克難替他修理鬍子,更多的特寫,就看到更多的膠水。哎,誰能不歎。

最後,吳京飾演的軍上校張亦其實和馬鋒是同門師兄弟,決戰時分,想起昔日師門兄弟情,兩人頭上戴的沙彌頭套,醜不打緊,假到不行,才讓人想要離席。造型如此誤人,美術難辭其咎(更別說多少角色造型逕自翻版《讓子彈飛》了),導演卻放行了,當然得一併受累挨批了。

衣著和造型固然礙眼,《危城》最大的問題卻在於到處都看得到其他作品的影子,就算是複刻,卻只得其形,不見其神,例如古天樂飾演的曹少璘,不啻是《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中的Christoph Waltz再世,但是除了客棧中連殺三人的冷血無理,以及酒席殺富紳的翻臉無情之外,劇本能夠提供的戲份少到不成比例,再加上最後的決戰只見其兇惡,再無陰騺層次,多麼可惜。

生死關頭的仁義抉擇,其實才是《危城》的真正核心,但是諸如俠義不足憑,人心圖安逸的相似議題,黑澤明都曾在《大鏢客》和《七武士》中處理過了,《危城》也只抄了皮毛,而且劇情處理得太過拖泥帶水,全靠強勢音樂來煽情,還真是讓人聽到耳朵長繭,膩得太過,雖然陳木勝和武術指導洪金寶只是利用這個戲劇橋段來營造武打場面,但是眼乏耳乏的觀眾,除了最後吳京的長槍戲確實好看之外,大概別的啥都不記得了。

至於劉青雲和彭于晏的表演,全都被口條(不管是不是外人配音)給毀了,再多的努力也都無法讓人記憶片刻了。

攻佔羅浮宮:怒海孤舟

我心中最精彩的博物館電影,來自《末代皇帝(The Last Emperor)》的最後一幕,尊龍飾演的溥儀在紫禁城裡被麥克風驚醒,昔日專屬他一人的紫禁城,如今成了供民眾遊覽的故宮。昔日一國之君,如今只是一個園丁;昔日的奼紫嫣紅,並沒有變成斷井頹垣,但是主人換了,就只能「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地徒呼負負了。

一個意境,暗藏千言萬語,這才是極品境界。 

看過俄羅斯導演蘇古諾夫(Alexander Sokurov)的2015年作品《攻佔羅浮宮(Francofonia)》,你或許想要釐清的是紀錄片和劇情片的分界究竟在哪兒?連拿破崙的鬼魂和法國女神Marianne都可以在羅浮宮裡飄來飄去,當然是劇情片,可是聽著蘇古諾夫如數家珍地細數羅浮宮歷史,還穿插那麼多的歷史圖像,你怎能不疑惑隱藏片中的紀錄片元素?

打破紀錄片和劇情片的分界,混合或者混淆紀錄片和劇情片的元素,不正是電影人念茲在茲的新文體嗎? 

《攻佔羅浮宮》的特色有三:用一艘船,借寓搶救羅浮宮的風險;透過兩片幽靈,帶出博物館的掠奪本質與國族意義;透過虛擬對話,重建歷史關鍵。三線交錯,電影就如同三稜鏡可以幻出不同的光譜色澤。

《攻佔羅浮宮》的戲劇核心在於1940年德軍攻進巴黎後,羅浮宮已如囊中物,不料Benjamin Utzerath飾演的德軍首腦梅特涅前往視察時,卻發現Louis-Do de Lencquesaing飾演的館長Jacques Jaujard已經動用203輛卡車,把1862箱文物,4000件藝術品打包,撤離巴黎,運往鄉下城堡,就怕珍品毀於戰火。 

Jaujard的護寶心情跡近於中日戰爭期間,故宮博物院的莊嚴和那志良等員工萬里護寶的們不辭辛勞,但是萬里奔波,什麼時候容易過了?稍有不慎,歷史就這樣煙消雲滅,護寶成了毀寶,豈不就成了歷史罪人?他們的內心壓力有多大,誰能體會?蘇古諾夫沒頭沒腦地帶出一艘在滔天巨浪上行進的貨櫃輪,透過他和船長時斷時續的電訊通話,不就點出了Jaujard的護寶心情?

2015年的通話時空,來對照1940年的運送風雲,既點出了蘇古諾夫在2015年凝眸回顧的創作心情,亦是昔日風雨飄搖的摹擬複刻。 

羅浮宮奠基者是路易十四,但是拿破崙才是總其成的關鍵人物,他南征北討的彪炳戰功,不但是羅浮宮館藏倍增的關鍵,他對陳列廳堂的擴建想法,亦影響著羅浮宮的陳列美學。蘇古諾夫透過自己的旁白敘述,重現了羅浮宮的「建築」歷史,再透過Vincent Nemeth飾演的拿破崙魅影的徘徊不捨,以及在自家畫像前再三流連的調皮身影,同樣擴展了博物館今昔對比的觀賞趣味:一方面「遙想當年」,一方面「虛擬重建」,那是數位時代最風行的多元並置的多媒體技法了。

羅浮宮的部份館藏得力於歷朝從世界各地掠奪而來的文物,用拿破崙的魅影來點題,相信一點就透。如今,德軍要來「掠奪」羅浮宮館藏,不也只是重複古往今來勝利者的心態?蘇古諾夫透過Marianne女神在各廳堂間嬉遊奔跑的身影,則讓人對博物館文明的文化底韻,有了更深沉的反思與反芻。 

至於梅特涅和Jacques Jaujard館長如何惺惺相惜?又如何呼攏希特勒的往事?歷史已經論功行賞,給了定錘之論,只不過,就在希特勒不可一世的呼風喚雨時刻,他們得承擔多少風險,才能避過制裁,蘇古諾夫最後透過虛擬問訪問兩人:「當年你們可知日後會有千秋好名聲?」不也是對他們在風雨行路的困難時刻,還能護衛文明資產的曲筆讚美了嗎?

正宗哥吉拉:另闢蹊徑

哥吉拉是怪獸電影,卻也不純然是怪獸電影;哥吉拉是娛樂電影,卻也不時會滲透政治和環保意識的議題電影。

哥吉拉從1954年誕生至今,已有卅一部相關電影,庵野秀明執導的2016年《正宗哥吉拉》兼顧了生態、政治、奇觀和特效參數,算是很有膽識亦有新意的突破之作。 

首先,從怪獸生態切入。《正宗哥吉拉》的日本片名《シン・ゴジラ》和英文片名《Shin Godzilla》都有「新」字之解,所以當它第一次亮相登陸時,笨笨醜醜的爬行長相,確實「新」到讓人很不習慣,「新」到不敢置信。

負責編劇的庵野秀明其實是要回歸源頭,不是世人在海洋拋擲了太多核廢料,就不會讓棲息海底的這個「生物」在核污下開始突變,不但會自體進化,甚至還可能無性生殖,看著它從「二代」進化到「四代」,終成180公尺的龐然怪物,甚至進化成「哥吉拉」的「標準」身形。庵野秀明的反核情意結已徹底落實在哥吉拉的進化史之中。 

其次,《正宗哥吉拉》真正的魅力則在於政治參數的多元書寫,從內閣決策、自衛隊國內用兵到核彈情意結,儼然使得怪獸電影成了政治電影。

做為第一個原子彈受害國,《哥吉拉》系列電影反應的是日本人的核輻射受害症候群;新版的《正宗哥吉拉》則是刻意凸顯/批判著日本三一一福島強震海嘯及核電廠熔毀時的國家空轉現象。 

因為變生肘腋,資訊一片混沌,「看電視治國」成為無可奈何的殘酷現實,內閣緊急會議能夠匯整多新多權威的資訊供首相決策?盍各言爾「知」的結果就是一堆廢話和屁話,以致於怪都已凌虐兩小時了,最高決策會議還是一團混亂,議而難決,記者會上前言不對後語的現象屢見不鮮,官僚體系的本位主義(或者說太過含蓄曖昧的措詞語態),專家學者的束手無策,人人都只會逼著首相做決定的風雲緊急,甚至新首相的桌前一碗麵,卻沒空吃,才知首相難為,其實都是庵野秀明擊鼓批判的政治/文化現實。

哥吉拉現身後,日本自衛隊的「戰力」貧血,美國積極介入(有一成三的機率會轉進美國),不惜動用核武的決策,既凸顯了日本的核災情意結,也刺激著日本擴充軍備的呼喊,都有著日本政壇磨刀霍霍,想要整軍經武的風雨情勢。至於內閣官僚隨時都得因應情勢發展,寫出適用法案的「守法」態度,以及日裔的美國代表都算是另外一種當代的日本神話了。 

至於怪獸迷期待的哥吉拉神話,背部十多道藍光的勁射,不但嘴吧會噴火,長尾巴也會噴火,算是「進化」得夠徹底的奇觀展示,不管是最後的冷凍液灌注法,爆破大樓逼迫哥吉拉倒地,或者無人列車與飛機的群起攻之,亦算是「熱鬧」之至的煙花效應了。

大審判家:冷對千夫指

中流砥柱這個詞標誌著理想的高度,也承載著現實的難度,寫來容易做來難,孤單一根柱子如何抵擋滔滔洪流?《大審判家(Der Staat gegen Fritz Baue)》的男主角Fritz Bauer(由Burghart Klaussner飾演)被迫單兵作戰,他的策略與膽識,歷史已有公斷,至於他如何對抗洪流?則留待戲劇來好好書寫了。

Fritz Bauer是德國的檢察總長,《大審判家》的故事從1957年講起,德國已經戰敗12年了,昔日納粹黨羽有人亡命天涯,有人放下屠刀想當好人,就是沒人想要算舊帳,面對昨天。整個國家在「上下交相賊」的包庇氛圍下,自然沒人想要「轉型正義」,替二戰中死難的冤魂伸冤。

Bauer有猶太血統,深受納粹之害,於私,他確有納粹情意結,於公,讓惡人逍遙法外,當然有違正義理念。問題在於他選擇的正義道路,同伴不多。

當時,他形容自己的處境是:「我一離開辦公室,就好像進入到一個充滿敵意的陌生國家。」導演Lars Kraume選擇了三個淺顯易懂的實例讓觀眾看懂他,如何在四面楚歌中踽踽獨行。

首先,Bauer在家中浴室泡澡時暈厥,如非司機發現,可能就溺斃了。好戲不在於他能否獲救,而是敵對檢察官獲悉事件時,有意解讀成自殺未遂。

暈厥是意外,從現場證物來看,明明是吃了安眠藥又配了紅酒,藥物起了加乘作用,最多是身體狀況不佳;自殺,卻代表意志軟弱,不適任司法大位。一旦口語傳播開來,這位反納粹的檢察總長就不能安坐其位,昔日納粹就可以鬆了一口氣,這計棉裡針,暗潮何等洶湧。

其次,Bauer復行視事後,發覺桌上公文有人動過了,召集手下,才發現眾人能混就混,不急著追蹤執行他交辦的事務,而且還一直監視他,只要有風吹草動,必有對策,如果證實Bauer把情資提供給以色列,以追拿潛躲海外的納粹元兇,就可以通敵或叛國罪辦他。看不見的天羅地網,見縫就想插針的蠢動心緒,就讓人讀明了他,人在祖國卻若在敵國的那份孤寂感。

Bauer要如何找出同類,說服他們併肩作戰,正是《謊言的迷宮(Im Labyrinth des Schweigens)》和《大審判家》這兩部電影的核心所在。也因為Bauer能讓人做文章的把柄有限,直接找他的同類下手,讓這一夥人聲譽或信用破產,大局就十拿九穩了。導演Lars Kraume的策略就是:把同志禁忌給帶進來。

同志是人性,在1950年代則是禁忌,一旦私情曝光,法院會判刑或罰鍰,政治人物一旦沾上邊,更保證前途無亮。導演Lars Kraume先讓Ronald Zehrfeld飾演的檢察官卡爾為一椿同志案籲請重輕發落,經由他的主張,我們看見了那個年代的同志處境,更透過荒謬的法律條文,看清了同志在千夫所指下的生存艱難。

正因為卡爾肯站在人道立場為人權發聲,Lilith Stangenberg飾演的歌手Victoria立刻上前示好,因為卡爾辯護的犯人就是「她」的「男友」。對卡爾而言,Victoria是美麗的符號,愛情、欲望與性向同時被Victoria撩動了起來,因此陷進了「第一次可以說是無知,第二次就是明知故犯」的道德/法律困境中。

偏偏,卡爾聽見了心底最深層的呼喊;偏偏,卡爾又是Bauer最忠誠的擁護者與執行者,毀掉卡爾就等於翦除了Bauer的左右手,敵人怎麼捨得不利用這個機會痛下毒手?

《大審判家》的戲劇結構有清楚的二元核心:首先是緝拿執行猶太人終極計畫的納粹罪犯Adolf Eichmann,其次則是同志議題的攪混。要成就大事,即使小節偶有出入,也在所不惜;情欲雖屬細瑣私事,卻足以壞掉大事。就在大事與小事的交錯進行中,幾位主角的選擇因此都讓觀眾看到了在他們心中的「鴻毛」或「泰山」,因此有了一旦易地而處,你又會如何做決定?

《大審判家》的歷史趣味在於Bauer「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毅力,又透過卡爾的毀滅式外遇,見證了同志的卑微與悲情。那個時代,那個人生,《大審判家》的素描於焉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