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師3D:滄海月明

王家衛說:「世間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我喜歡《一代宗師》,但是相隔不到一年,再度相遇,卻悵然若失,少了重逢喜悅。

關鍵有三,首先是太暗了。

捲土重來的《一代宗師》,經過3D處理,我的肉眼無法分辨那是真3D(拍攝時即用特殊器拍攝)或假3D(在後製時重新處理),但是戴上3D眼鏡的我卻清楚感覺到《一代宗師》畫面變暗了,原本有如潑墨山水的色彩飽合,原本金樓的燈火輝煌,原本東北飄雪的殯葬行列,全都讓濾鏡隔過一層,全都黯淡了。

3D的偏光處理,目的在強化視差,營造立體質感。事實上,《一代宗師》開場的雨夜決戰,穿上3D外衣,確實更添了立體層次,頗有「大珠小珠撲面來」的效果,但也僅此於此了。此後的諸多場合,3D外衣有如一件厚重外套,讓宗師的身手也變遲緩了。

其次,很多人抱怨原版的《一代宗師》太過含蓄簡略,很多地方輕輕帶過,讓人一頭霧水,重剪的目的,就是想讓更多人的看懂《一代宗師》。

其實,原版像詩,偶而曲折晦澀,卻是詩情充沛,耐人低迴吟詠,把玩再三;新版則像散文,淺白是淺白了,卻多了無數的累字贅詞,稀釋了原本的密度,品嚼起來,淡而無味(例如,宮老爺子要南下會拳時,特別點明陳濟棠兩廣聯省自治的時代背景,就是治絲益棼,江湖與政治的連結,依舊無解;至於原版用一曲「何日君再來」點明葉問身平際遇春秋之別,原本有「堂堂溪水出前村」的乾淨俐落,卻硬是又多添加進葉問的民族情懷後,再緩緩唱出,就顯得拖泥帶水)。

王家衛的作品一向最能在曖昧處悠遊自在,任人各取一瓢飲;新版《一代宗師》化暗為明的努力,水清無魚,餘韻就缺缺了。畢竟,曾經滄海,回頭再見小溪,誰不跌歎?

第三,張震、小瀋陽和趙本山的戲份都有了大幅調整。張震飾演的一線天,少了火車避難與理髮廳裡兩場戲, 多了八極拳與詠春交手的一場戲,那把剃刀的金屬聲響,確實震耳欲聾,很有張力,但是如謎如霧的隱晦身世,還是讓人摸不著頭緒(如果兩版戲份盡皆保留,或許就讓時代、江湖與宗師的縱橫關係,更添韻味了)。趙本山的面子與裡子說,篇幅固然加長了,依然無法解答他甘做裡子,淪落南方的犧牲,反而少了當初那一鍋熱騰騰的蛇羹所帶來的灼焦意境。

最苦的是小瀋陽,原版中,他是白玫瑰理髮廳裡找碴的痞子,雖然落淚落得沒頭沒腦,卻另有陰陽怪氣的江湖濁氣;新版中,卻成了擋在宮二小姐家門口,不讓葉問求見的癟三。痞子還是痞子,濁氣與狠勁都遜色不少,更慘的是小瀋陽身份變動,混亂了世人對《一代宗師》的記憶,久別重逢,已然茫茫,無所是從了。

至於葉問與宮若梅的那段情,如果只是六十四手的緣慳一面,就太蒼白了;王家衛的鈕扣傳奇,確實餘韻無窮,新版加柴添添薪,多了一扇門開關的擦肩而過,讓葉問得能驚鴻一瞥,厚了武學脈絡,讓淡了兒女情長,取捨之間,多少曖昧情絲就從指縫中溜走了,豈能無憾?

久別重逢,期待的是「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最怕「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閨蜜:扮醜滑口搔搔癢

香港導演黃真真的新作《閏蜜》,英文片名叫做《Girls》,但是電影題材明顯類似《欲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若因此將《Girls》更名為《Sex and the Girls》是否更加精準?雖然全片的Sex,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黃真真只想替女性觀眾搔搔癢,但她很懂女人心,從滿場歡笑的劇場效果來看,還真是很多人給搔到了癢處。

 

黃真真拍攝《閏蜜》有搔癢三招,「扮醜」是第一招,關鍵角色就是陳意涵。

 

飾演希汶的陳意涵在結婚前夕才撞見了未婚夫鍾漢良的外遇,睛天霹靂讓她整個人失魂失志,再也不是昔日那位美麗自信的女孩。陳意涵要先做到素顏,既而臉部肌肉失控,再來則是肢體任人蹂躪,三個表演要求的共同特質就是:重現失戀傷心人的情傷實況,她越敢扮醜,就越接近真實,情傷指數就直往飆點高,觀眾的共鳴迴響就更大,事實證明,陳意涵任人揉捏,要多醜就有多醜的表演尺度,僅次於「變胖增瘦」的「變形記」最高難度,那是把玉女形象踩在腳下,只求逼真,只求重現情傷極致的「實況」重生,因為陳意涵「敢」這麼做,也真的放得開,她的醜態因而同時兼具了愁苦與喜感,再也不似以往的半調子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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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意涵的「敢」確實是《閏蜜》的動力發電機,也是黃真真的第二招。

 

黃真真的「敢」是把「性」的話題融入話白之中,她的策略就是先說一回,再做一回,說與做之間就創造了理論與實踐的空間,關鍵戲份就全交給了薛凱琪飾演的Kimmy

 

Kimmy是《閏蜜》三位姐妹淘的領頭羊,一方面是家世富有,可以照顧陳意涵與楊子姍兩人,她的個性設計又是情場前衛,閱人無數,所以總是有說不完的男人話題,片中經典台詞之一就是如何分辨男性是否為同志?一,褲子緊不緊?二,愛做什麼運動?三,怎麼看指甲?她說得理直氣壯,就算是歪理,也說得煞有介事,然後再由陳意涵直接把「心得」應證在余文樂身上。girls016.jpg

 

《閏蜜》的這兩場戲先是求逗趣,薛凱琪說得津津有味,陳意涵問得小心翼翼,很有乒乓球的來來往往趣味。可是,余文樂卻是除是陳意涵的新歡,就算他符合了同志三要素,但他畢竟不是同志,亦即黃真真只是消費余文樂來成就同志神話,卻讓觀眾不知如何再來界定這段初萌牙的戀情。也就是黃真真只替觀眾搔了搔癢,就把你推向一旁,不管你止癢了沒?這麼戲劇上的失落與不滿足,暴露了她在戲劇結構上還是力有未逮的盲點。

 

其次,薛凱琪敢於向姐妹淘分享「鼻子小,就那裡小」以及「太小了,放嘴裡沒感覺」的男性觀察(這又算什麼新話題?難道只因為華人電影以前很少有人公開談,口頭點到為止,就算是開疆闢土的前衛猛士嗎),卻也是耍耍嘴皮子,這個在姐妹淘心目中「要是打炮要收錢, 妳早就發財了」的前衛大姐,真正在生活中的實驗,也只有宴會上糾纏男賓的黏貼而已,沒有人知道薛凱琪真想要的欲望與愛情究竟是什麼,這個角色因此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花蝴蝶,她為了要勸退小美(楊子姍飾演)與九天(吳建豪飾演)的歐洲行,不惜獻身的行為,不但突兀,也還真的只能以小美的註解來形容她了:「妳只是嫉妒,為什麼九天沒有選擇妳,卻選擇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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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真真的搔癢第三招則是「猶豫」。剪不斷,理還亂,確實折磨人,可以道盡癡情男女舉棋難定的微妙心情,但是「猶豫」的鄰居就住著「空洞」,稍一閃神,焦點就沒了。

 

相對於陳意涵和薛凱琪的外放表演,楊子姍受到角色性格的節制,表現上遠不如《致青春》亮眼。關鍵在於職場上的專業表現全是導演黃真真(就飾演導演黃真真)的施捨,不是她憑本事爭來的,電視導播的工作也無關乎她究竟拍到了些什麼,尤其還是只想依附在知名男人身旁(如李安或九天)找尋自己的位階,她的自卑與弱勢導致全片重心失衡,全得靠「不打不相識」的吳建豪用愛情來解救她,相對於陳意涵和薛凱琪的「敢」,她的「不敢」突圍,導致最後的港邊送別,只說明了她的信心空乏,難有同情,就更難有共鳴了。girls021.jpg

 

整體而言,《閏蜜》算是深諳觀眾心理學的精算設計,很多道具悄悄完成了置入營收,很多橋段擊中了慕情男女的微妙心思,編導知道觀眾的渴望,也把能收能放的演員推到極致,輕輕搔到了癢處,完成了商業電影的基礎工程。

 

王家衛:如歌的行板

詩人比眾生多了一隻眼,多了一隻耳朵和一顆心,所以信手拈來盡是詩。王家衛的電影也合宜做如是觀,即使只是一部商業短片。 閱讀全文 王家衛:如歌的行板

乾旦路:戲曲浮生錄

電影資料館2014年718日起要在台北市真善美劇院推出「銀燈影戲耀紅氍」影展,精選24部華語經典戲曲電影,壓軸的《梁紅玉》,我童年時曾跟隨父親去(新世界戲院?印象模糊了)看過。1962年,我才七歲,聽不懂徐露女士的唱腔,倒是對武場戲印象深刻,匆匆半個世紀過去,時光倥憁,再也不是字典中的空洞形容詞了。

本文係配合「電影欣賞」主編邀稿,《乾旦路》是一部紀錄片,在世界的角落裡,即使戲曲已然式微,還是有人聽聞鑼鼓喧,就能引吭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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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偷走的那五年:重逢

看著《被偷走的那五年》的愛情波折,心頭想起一首老歌「重相逢」:「重相逢,彷彿在夢中,其實不是夢,還記得幼年時光,你我樂融融……多少事,消逝如風,追尋也無蹤」蜜甜苦澀都是紅塵滋味,唯有重逢,才知自己缺了那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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