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士勞斯基:愛情神秘學

你是不是曾經在人山人海的擁擠車站裡,一眼就看見讓你想念終身的人?

你是否曾經在一間百人的大辦公室裡,一眼就瞧見了讓你刻骨銘心的人?

你的一生中,曾否聽見一種召喚,接受到一股排山倒海穿牆來的電波?

如果有,你就會驚歎那種難以言述的神秘主義經驗。是的,因為神秘,所以無以名狀;因為無以名狀,只能以神秘冠之。

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作品中,就不時流瀉著神秘主義的氛圍。特別是在《雙面維若妮卡(La double vie de Véronique)》這部電影中。

一般人用正眼看人生,電影導演卻喜歡倒影看人生。王家衛如此,他的電影最受拍鏡像的表面,創造虛實對話的影像人生;奇士勞斯基亦如此,《藍色情挑》中,我們要從茱麗葉.畢諾許的瞳孔中看到人生的真實與虛幻,《雙面維若妮卡》則是在古銅色的暈黃色澤中,從玻璃球的表面倒影中,感受到神秘主義的召喚。

波蘭有個女孩名叫維若妮卡,巴黎有個女孩也叫維若妮卡,她們不但名字唸法一樣(拼法小異),連長相都一樣,甚至還會同樣愛上一位虛擬音樂家的作品(那是作曲家普瑞斯納的化身),甚至在波蘭女郎辭世的那天,巴黎女郎也會有一種失去的電波震動…這不叫神秘主義,叫什麼?

但是真正動人的神秘主義戀情,卻發生在維若妮卡與傀儡師的身上。

那天,維若妮卡教書的學校有一場傀儡戲表演,傀儡師以細膩的的手法演出一則生死相許的童話故事,就在鏡面的反射下,原本專心表演的傀儡師一眼瞥見了台下看戲的維若妮卡,傀儡師繼續演著戲,但是整個人卻有觸電的震動,那不叫一見鐘情,叫什麼?

後來,他們在街頭開車巧遇,後來,維若妮卡接到傀儡師寄來的一盒錄音匣。陌生人寄給你的錄音帶,你會聽嗎?不聽,我們就無緣了,聽了,你會追尋帶子裡的聲音來找我嗎?不來,我們同樣是無緣的。

人生的機緣,強求不來的,只能盡人事,其他的就聽天命吧。

傀儡師就坐在咖啡館裡,錄下他的錄音帶,這裡近車站,不時有行車廣播,有歡迎光臨的招呼聲,偶而還有門外發生車禍的碰撞,起火、急救的各種環境身響,聽了錄音帶的維若妮卡,如果明白那是傀儡師的召喚與祈禱,也許會出現吧?傀儡師沒有答案,只是坐在咖啡館的角落,等待著維若妮卡的出現。

維若妮卡會不會去呢?維若妮卡找得到傀儡師嗎?高明的導演不用講任何一句話,就是讓觀眾自己在心中問著問題,然而等待著銀幕去實踐他們的期待與夢幻。剩下的愛情,只有他們能夠享受,但是那股夢幻,那種衝動,卻悄悄感染給所有的人了。

最後,傀儡師獻給維若妮卡一具美麗的人形傀儡,一枝草、一點露,凡夫俗子其實都是造物主手上的傀儡,造物主牽動著我們的命運,越是神秘,你越是珍惜這份「遇見」的感動,就像你如果看過《雙面維若妮卡》,卻不能有心弦被導演抽動,眼神被女主角伊蓮.賈柯(Irène Jacob )電擊過的酥麻感,就讓它擦肩而過吧,所有的藝術,所有的愛情,其實都在尋求共一頻率的共振而已!頻率不同,就揮手告別吧!

張藝謀:單騎父子情

張藝謀執導,高倉健主演的《千里走單騎》,批判的是中日兩國的父權心態,歌頌的則是亙古不變的慈父心。

年過七十後的高倉健,不能再翻滾耍酷,戲路轉趨單一扁平,《千里走單騎》的日本戲份全都是他的老搭檔降旗康男拍攝的,舉手投足之間都可見到《鐵道員》的風韻,那是日本人歌頌愚忠又盡忠的公務員的煽情傑作,生命餘火即將滅熄的時刻,早夭女兒幻化成精靈來撫慰老父的心;然而《千里走單騎》卻是失職的老父,為罹癌病危的兒子再盡一次心意的贖罪之旅。同樣是親情戲,一個主動,一個被動,意境就不一樣了。

高倉健飾演的是一位不懂得兒子溝通的老父,偏偏在兒子進入肝癌末期後,又看過兒子自我放逐雲南所拍的儺戲影帶後,決定到雲南幫兒子圓夢,拍下儺戲演員的戲碼,不料卻陰錯陽差地介入了中國演員和私生子間的另類父子情。

《千里走單騎》對中國父權刻畫了三種情貌:父權就是我說了算,其他人不要囉嗦;父權,就是法律規定雖然不可以,但是情理上依舊有商量餘地,長官有擔當,敢拍胸脯,一切都可以通融;父權就是不管你在等什麼答案,一定要等我把話說清楚,再告訴你簡單不過的決定。

幾千年來的父權觀念,沒有因為政黨或政權的輪替,而有任何的改變,這就是人性,張藝謀雖然加進了不少雲南土味,也揶揄批判了文化弱勢下,愚昧與傻愣的性格,更透過日中兩個父親的心態與行徑對比,讓人們看到了天下慈父心,但也因為太多的巧合與光明順遂,讓《千里走單騎》還是像極了一部歌功頌德的宣傳片。

當然,父權只是劇情一脈,義氣則是另一支,《千里走單騎》透過三國演義的關公傳奇戲碼,重新詮釋了現代人所理解及遵循的義氣內涵,將高倉健為兒子圓夢的行動,橫向移植成替中國演員找私生子的圓夢行為,高倉健替兒子送了個心願大禮,同時也替坐牢的儺戲演員送了數位寫真集的大禮,他臉上的線條依舊堅毅,柔情卻如江河澎湃,在他的胸膛間起伏。

就一部專門替高倉健量身打造的劇本,中日文化、語言和生活情趣的對比效果明顯可見,內心戲的壓抑情感也是高倉健最擅長的表演方式,但是,看來看去,全都是昔日的高倉健在伸展手腳,在原地踏步,看不到新氣息,也看不到他和張藝謀文化碰撞的化學效應,唯一真性情的戲,應當就屬將淚水隱沒在紅布面的「謝」字錦旗下的那段錄影告白了。

因為語言不通,高倉健才明白了兒子陷身中國的寂寞失意;也因為語言不通,高倉健只能仰靠翻譯溝通,偏偏精明的不能長陪,半調子的卻成了主配,翻譯得查字典,得靠手機轉手翻譯,都是荒謬且尷尬的人性情境,卻也唯獨如此,才能讓最後曠野迷途的爺孫兩人,靠著肉身肢體來取暖的高潮戲,有了最自然的情義互動。

唯大是尚的張藝謀,很難更動自己的DNA,所以石頭村的百桌長龍陣仗,讓人啞然失笑;百人火炬的夜半救援,也誇張得可以;滿監囚犯集體看戲,卻在一組娃娃照片前哭得涕泗縱橫珠淚滴的場景,都太雕琢了;反而是日本戲,始終孤單一位,不論是媳婦,不論是海灣前的孑然一身,意境都很豐沛,細筆輕描就能意境浮動,遠比勞師動眾的刻意雕琢來得瀟灑自如的。用慣大紅彩聿的張藝謀,該當改換炭筆來畫人生的。

王的男人:媚惑李準基

媚,可能是先天的氣質,也可能是後天細緻的養成。

《豔光四射歌舞團》中以陳煜明為首的幾位扮裝男孩,私下本色,或許是另類風情,盛裝歌舞時,卻真的有一股比女人更女人的媚惑勁味。

梅蘭芳是男性,京劇演出時以反串做乾旦最為傳神,他的「天女散花」演出,曾被人形容為掐花散花的手勢動作,讓人好像連花香味道都聞到了。

梅蘭芳演得好,並不是因為他的個性有女人特質,而是因為他用功,除了觀摩,更知道如何表演女性的美,對於外界何以他能「比女性更女性」的不解,他的回答更簡單:「因為男性比女性更瞭解女性。」

但是,真實生活卻未必如此。

男性通常長得女性粗壯,骨架如此,五官亦然,濃眉粗鼻,黑皮厚唇,虎背熊腰之人,詮釋女性陰柔,就是比細皮嫩肉、唇紅齒白的男性吃力。

這也是為什麼張國榮演《霸王別姬》是藝術;徐錦江來演,就成了鬧劇了。

關錦鵬期待梁朝偉來演《梅蘭芳傳》,看中的無非就是梁朝偉的外型細緻與戲感氣質都貼切近,唯一的障礙是他的北京話不夠道地,至少他要像張國榮演《霸王別姬》時窩在北京半年以上,把廣東腔國語淘洗乾淨。

但是,韓國新偶像李準基卻是另一種風情。

初看《王的男人》時,第一個感覺往往是:「他是不是女扮男裝?」

為什麼?

看五官,唇小腮尖,鳳眼細飄,就算鼻梁高聳了些,就算耳朵大了點,搭配得就是活脫脫的美女模樣。

看骨架,肩窄腰細,手長腳細,就有隨風飄舞的韻律感。

但是《王的男人》最特別的味道在於並不刻意突顯李準基的反串神采。

平常時分,他就是清秀男兒郎。也許髮長及腰,也許偏愛低眉,但是講話不細嗲氣,身段也不刻意妖嬈,天生瘦質卻不忸怩,使得他的陰柔成為生命中的DNA,才使得他在反串起女生時,你不覺得噁心突兀,反而有了「如果是真的有多好?」的輕歎。

電影片商形容《王的男人》是韓國的《斷背山》,目的當然是想沾光,李準基是有魅力的明星,自在而不做作才是他的狐媚所在,特別是每回大師兄站上繩索飆戲時,你一定要注意在地面上替師兄加油的李準基,他的眼神不曾湏臾離開,唱戲叫好,翻滾叫好,只有戲子才知戲子苦,只有師弟才能師兄苦,他那專注的眼神,替《王的男人》畫上了強有力的生命背書。

X戰警:神話與武俠

看完《X戰警:最後決戰》後,心頭有慶幸,也有歎息。

慶幸與歎息,其實是一體兩面的事。關鍵在於翅膀和掌風。

人有翅膀,就能像鳥一樣飛行,是上古時代以來,許多人的共同夢想,因而寫進了神話。

希臘神話中,少年伊卡魯斯(Icarus)的父親狄德勒斯(Daedalus)利用臘燭,製作了兩副精巧的翅膀以更逃出被拘禁的小島,有了翅膀就能飛翔的伊卡魯斯,興奮得一飛衝天,忘記了父親的叮嚀,飛得太近太陽,以致於臘溶翅毀,從天墜毀身亡。

華人的幻想經典《封神榜》中,也有一位天生翅膀,能夠萬里飛行,甚至向對手做空中攻擊的雷震子,簡單地講,他就是鳥人夢想的具體實踐者。

1980年,美國人曾經把這個裝了翅膀就能飛天的夢想拍成了電影《飛天大戰(Flash Gordon)》,雖然根據的是Alex Raymond 在1934年推出的知名漫畫,劇情也幼稚得可以,但是群雄滿天飛,背上的小翅膀頻頻舞動的場景,還是挺有趣的。

至於艾倫.帕克在坎城影展得獎的《鳥人(Birdy)》,則是越戰症候群的創傷效應,戰爭讓青年身心俱疲,困居病房內,終日幻想著自己能飛。

香港導演徐克在他的《蜀山傳》中,也曾出現了翅膀大俠,古天樂飾演的丹辰子就有一對由72把飛刀組成的翅膀─「天龍斬」,只不過,「天龍斬」只是裝帥耍酷的新武器,翅膀一張,果然壯觀,可惜不能用來飛行,真要能飛,還要能從空中攻擊,可能製作成本還要多上好幾倍了。

21世紀後,HBO特別製作的愛滋主題戲劇電影《美國天使》中,我們真的看到艾瑪.湯普遜飾演的天使,鼓著翅膀垂天而降,傳達天啟教誨;接下來,又在《康士坦丁:驅魔神探》中,看到蒂妲.史雲頓飾演的天使長加百列,幻化成各種姿態與魔鬼握手,最後決戰時,現出天使的翅膀原形,也頗壯觀。只是,平心而論,上述的所有翅膀,都是裝飾成份居多,很少發揮實際的飛天功能。

飛不飛?翅膀舞不舞?其實不是創作者的欲望問題,而是科技能力未達,所以只能點到為止,不能多所發揮。正因為如此,《X戰警:最後決戰》終於讓我們看到那位天使變種人,只因為不願意接種藥廠大亨的父親Warren Worthington獨家開發出來的變種人解藥,終於掙脫綑綁,全力抖出背後的那對白色大翅膀,而且就破窗而去的場景。坦白說,從翔膀全開的那一剎那,我就已經心中一歎,好萊塢的特技果然再上層樓,等他真的凌空而去時,宛若老鷹的飛行英姿,還真是讓人心嚮往了呢。

老祖宗在「封神榜」中開發出來的翅膀傳奇,後世子孫始終不能影像化,不能傳奇化,實在很可惜,好萊塢搶先一步,搶了先機與風采,讓人扼腕。

同樣地,看過金庸的「倚天屠龍記」,你會不會期待玄冰神掌大戰九陽真功的場景?一冷一熱的大決戰,充滿了視覺魅力,只可惜,歷來的《倚天屠龍記》都只能簡單帶過,很少砸錢做特效,創造出高度想像力的奇幻效果。

06-75 同樣地,在特效設計上原本就很有中國武俠小說的特異功能奇觀魅力的《X戰警:最後決戰》,這次也安排了「冰人」與「火人」的大決戰,一個噴火,一個吐冰,兩相對峙的冰火「掌風」,就是想像力與動畫特效的具體展示,最後的勝負結果,搭配一個罵對方學藝不精,一個罵對方太早離開學校的對話,更是讓人拍腿叫絕,劇場效果好的很。

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是特異功能最好的包裝術,好萊塢深得箇中三味,《X戰警:最後決戰》也因而得能在前兩集已經成功打造的人性矛盾巔峰之外,另創視效奇觀,讓第三集電影不致成為強弩之末,製片人的重金投資,顯然捉住了重點。

愛麗絲的鏡子:清淡詩

同樣的問題,在姚宏易執導的《愛麗絲的鏡子》則有不同的面貌。

在路易士‧卡羅創作的「愛麗絲鏡中奇遇」一書中,強調愛麗絲穿過鏡子後,進入到一個「什麼都相反」的世界,姚宏易選用這個題目和觀點來探索台灣年經人的生 活實況,其實是極其有趣的,只可惜太濃烈的侯孝賢美學風格,太多相似的場景以及太渾沌的人物情緒,未能激發更多的姚宏易個人特色。

李屏賓精準的構圖和鏡位,華麗又的燈光運用,都足以讓觀眾從《愛麗絲的鏡子》中經歷了一場很難分別是真或假的影像經驗。歐陽靖(曉鏡)與謝欣穎(阿咪)的 同志開場戲,有著雪豔般的情欲光芒,從偷吻、相親到近身的感覺,在優異的攝影和夢幻般的鏡位體態擺弄下,形式風格和演員心態都很有說服力。

鏡中的人是真或虛?一個單純的鏡面可不可以鋪陳出更多的空間?剛開始,從歐陽靖的梳眉化妝,阿咪的對話與互動,確實超越了平面的限制,但是一而再,再而三 的鏡面倒影,觀眾熟悉了形式,就急著去尋訪鏡面的其他意義,如果只是虛實夾雜的迷離效果,不能再有其他的趣味,難免就有相同遊戲玩耍多次的疲累感。形式底 層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其實正是《愛麗絲的鏡子》最曖昧也最空洞的論述,因為如果不能超越侯孝賢和王家衛的情境,就只剩下模彷的空殼了。

小豪的出現,讓阿咪願意去追尋一個異性戀愛情的夢想,也讓曉鏡從錯愕中開發出自己異性情欲的可能,兩個女人的性向轉變,該當是多好的戲劇故事?不只是情欲 的探索,或者是戀愛遊戲的拔河或破壞,然而,姚宏易不願在此著墨太多,我們看不到小豪的魅力。比以前胖了一圈的小豪,可以有細手做女工的手藝(那是讓歐陽 靖驚豔的剎那),卻是老服食憂鬱藥,一旦沈睡,就八風吹不動,也驚不醒的男人,頹廢無用的人生情味,和他在《千禧曼波》的造型如出一轍,當然,小豪的頹廢 與慵懶,也替全片的「蒼白青春」做出強力背書,卻不能超越《南國,再見南國》和《好男好女》都已經完成的人間雕像。

就戲味而言,姚宏易用了平行剪接的手法,讓阿咪去城隍廟問姻緣籤的同時,交織著曉鏡正在勾引小豪的挑情戲,但是層層累積的力量,卻以反高潮的手法呈現出阿咪回家時,明明聞聲窺見他們正在歡好的那一剎那,卻躡手躡腳離去,只能在淡水河畔激憤發呆,做不出任何的生死抉擇。

姚宏易安排了一場騎機車追捷運的長拍戲來表現青春的浪漫,雖然形式上接近《最好的時光》的「青春夢」,也承繼了《咖啡時光》的空間vs.人物的場面調度張 力,卻是全片最有靈氣的一場戲,相較於電影中的三位主角不時地抽菸排遣時光,甚至於在錄音室外哈煙交心的場景,甚至連陸奕靜的母親配角都嚷著要抽菸的情 節,都恍若承繼著《尼羅河女兒》的遺緒,相似,卻少了震撼,更少了新意。

一連串的空洞,的確可以拼組出青春的蒼白,電視新聞播報著印尼海嘯的災難,但是台北市一戶有雞有鴿子的公寓頂層,卻正聚集著無所是事,感情陷於三人行無解難題,也不想解決的一男兩女,姚宏易做到了人生切片的呈現,沒有意義就是《愛麗絲的鏡子》鏡面下的意義。

北之零年:經典挑戰賽

有經典在前,後人的挑戰就備感艱辛,因為不管願意不願,無可避免都會被人拿來評比。

澳洲導演彼得.維爾曾在1985年拍出了另類的警匪電影《証人(Witness)》,電影的主線描寫哈里遜.福特飾演的警探為了保護唯一的目擊証人,並找出殺人兇手,來到歐洲清教徒移民後裔Amish族聚落查案,誰是兇手並不是重點,反而是Amish族的生活型態成為全片最迷人的焦點,因為他們篤信電器、動力機等是魔鬼的化身,所以拒絕使用汽車等機械工具,一直採用傳統的馬車。

其中,有一場蓋穀倉的戲,所有的Amish族人選定假日一起來協力蓋穀倉,在大配樂家Maurice Jarre根據義大利舞曲的三拍慢板形式所打造的「巴沙加牙舞曲(Passagalia)」下,觀眾見証到了一個「眾人一心,其利斷金」的純樸社會底層,最聖潔的情操與靈魂。一向喜歡在拍電影之餘,夾帶其他生態思想的彼得.維爾,這回讓影迷在欣賞警匪電影的緊張鬥法之外,還能油生田園社會的美麗夢想,讓一部原本平凡的商業電影,有了讓人咀嚼回味的空間。

就在《証人》問世20年後,日本新秀導演行定勳拍出了另一部田園風味相近的拓荒史詩《北之零年》,而且不少場景,你就是會拿來和《証人》相比。

由吉永小百合、渡邊謙和豐川悅司主演的《北之零年》,以日本明治維新時期,幕府體制結束後,世居在四國淡路的稻田家族,因為不甘武士身份被眨為卒族,意圖脫藩獨立,明治三年(1870年)引發了德島藩內的內亂,被政府下令遷往北海道的靜內定居。

渡邊謙飾演的小松原英明帶著先遣人手到北海道築屋,另外則是家族的其他成員乘船渡海來相會,只是有人遇上了船難,有人則是幸運到達了北海道,吉永小百合飾演的小松原志乃與夫婿渡邊謙得能相見時的謙沖喜悅,構成了全片的第一個高潮。

重逢之後,接下來就是要安居。武士的刀法與身段全都派不上用場了,大家必需划樹鋸木建屋,導演行定勳和作曲家大島滿(大島ミチル ,Michiru Ôshima)採用了跡近Maurice Jarre在《証人》中的手法,男人出力流汗,配上莊嚴得有如聖詩般的音樂,可以襯顯出移民前輩蓽路藍縷以啟山林的艱辛,讓人不禁想起台灣巡撫沈葆楨在追述鄭成功勛業時所說的:「開萬古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

行定勳的最近兩部作品都是大投資大製作的古典經典,從《春雪》到《北之零年》都看得出日本影壇期許他能接下前輩大師重任的投資,然而《春雪》徒具貴族的傷春及驕弱形式美學,《北之零年》場面雖大,七千人次的參與演出也極其難得,然而,卻還是只能算是行定勳的習作,因為大場面幾乎都看得到經典的影子,卻少了他個人的風格,你只看到了匠氣,少了他的才情。

一旦《北之零年》刻意經營的家園拓荒戲,無可避免要來和《証人》做對比時,行定勳就不能只能像書法寫作那樣找先人作品照本宣科來「描紅」,可惜的是,他真的不知如何創新,只能如法泡製,沒看過《証人》的年輕朋友,或許還會有點感動,熟悉《証人》的影迷就難免跌歎了。當電影只剩形式美學,卻少了精氣神時,花了再多力氣,恐怕也是白忙一場的。

還記得今年日本奧斯卡獎頒獎典禮時,吉永小百合上台領取最佳女主角獎時,滿腹委屈地說了一句:「原本以為這麼多了忙了大半年的作品,會一個獎也拿不到,還好,最後還能獲得肯定…」其實,日本奧斯卡獎在提名時對於《北之零年》還是滿肯定的,從影片、導演到演員多項提名,只是最後只靠吉永小百合撈到一個女主角獎,小百合說出她為拍片夥伴抱屈的心情,然而拍片是辛苦的,可是拍不出韻味,拍不出精神,所有的辛苦都不會讓人注意到的,有經典在前,《北之零年》不能超越,就會被時光洪流給淘汰的。

北之零年:女人的控訴

那天到光華商場尋寶,一看到由吉永小百合、渡邊謙和豐川悅司主演的《北之零年》,再從封面上得知導演是行定勳,我沒有半點猶豫,立刻就買了DVD。

我這一代的影迷,要談起最熟悉的日本女星,無非就是吉永小百合、岩下志麻和松阪慶子了,三人各有風情,其中,吉永小百合擅長賢淑清純戲路,岩下志麻冷豔果決,松阪慶子則是豔麗嫵媚。當年吉永小百合主演的《青色山脈》、《伊豆的舞孃》、《海峽》、《細雪》、《華之亂》、《天國之驛》和《映畫女優》都是台灣影迷津津樂道的作品,她也總能在大銀幕上張著她的明眸雙眼,以清純無邪的外表,秀外慧中地表現出日本女性那種逆來順受的典型精神。

只是,今年的吉永小百合早就過了「小百合」的花樣年紀,六十一歲的她,還能演出何等風華?

她在《北之零年》中飾演流放北海道的政治受難者家屬小松原志乃,因為水土不服,農作不旺,夫婿渡邊謙因而奉派到札幌去學農技,不料卻音訊全無,好不容易傳回來的消息卻是他愛上了富家千金,負心棄離了妻女,五年後,夫婦再相見時,小百合成了牧馬專家,渡邊謙卻是奉政府之命要來強徵馬匹,以應付戰爭的無情政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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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永小百合原本就很擅長飾演這種含莘茹苦的棄婦角色,雖然她駐顏有術,然而卻也掩不去歲月風霜之感,《北之零年》中,要年紀比她小上十多歲的渡邊謙飾演來演她夫婿,還是會給人「某大姐」的年齡差異感,或許這也是渡邊謙喜新厭舊,另結新歡的原因之一,然而,導演沒有在這一點上發揮,反而安排了投機商人香川照之和疑似北海道原住民阿伊奴人的豐川悅司都對她心生愛慕的感情戲(一位是意圖強暴,一位則是癡情守候),間接點出了負心渡邊謙的有眼無珠。

要做賢淑婦人,穿起和服總是款擺有制的吉永小百合,這回選擇的催淚招式是:「不輸男兒郎」。

電影開場時,她原本是不知愁的閨中少婦,春日午後,趴在塌塌米上就睡著了,只是夢境不美,一隻青鳥,從窗前飛走了,男人的政治恩怨結束了她的悠閒時光,使得她跟著丈夫流放到北海道。入境隨俗的她,很快就調整了自已的身段,首先,她學男人一樣合起鋤頭下田耕作,北海道原是雪封荒原,男人耕作辛苦,女人卻自恃是武士之妻,不屑下田,將耕作全都交給男人,更是操勞死了男人,於是她率先拿著鋤頭下田鋤地的生硬動作,就成為讓武士男人都不得不鞠躬致意的楷模。

被丈夫拋棄後,小百合機緣湊巧從美國人身上學會了牧馬技巧,養出的馬兒體健壯碩,成為農人耕稼的最佳幫手,以專業贏得村人的尊重,看著小百合挺直背脊,馳騁馬背上的英姿時,她那充滿自信的肉身顯示了極強的說服力。偏偏,後來要來催索馬匹的卻是她那不負責任的丈夫,國仇家恨全都集中在這個男人身上,渡邊謙註定要演出一個絕對不討喜的角色。

傳統中,讓妻子守了十八年寒窰的大男人,一旦還鄉,不但沒有歉意,往往還會先試妻(傳統戲曲中的薛平貴和王寶釧的故事就是如此),然而,《北之零年》避開 了這種灑狗血的老招,我們先看到渡邊謙的女兒(石原さとみ,石原SATOMI飾演)對對狠狠捶胸,拒絕承認他是父親;繼而是登堂入室的渡邊謙,沒有說出任何抱歉的話,一方面簡單說明當年渡海到扎幌時,已經奄奄一息,如非女人用心搭救早已不在人世,一方面則拿出他和新婚妻子的合影照片給小百合看,一副木已成舟,只能接受現實的攤牌嘴臉。

悶了兩個小時的吉永小百合這時總算展現了最精彩的一場表演,面對負心漢,她沒有大哭小叫,也沒有流淚滿面,靜靜看著丈夫和另一位女人的合影照片,看著以前總是做為她生命導師的男人早已被生活折磨成「適者生存」的現實男人時,她也沒有一句譴責,只是在拒絕男人的徵馬令,迴身就走,卻被男人一把拉住時,迅速回頭身來,握著男人的手說:「這是多好的一雙手啊,你看,我的手多粗,完全不像女人的手了,不配讓你再看了!」話說完,轉身就走,如箭穿心的渡邊謙也只能呆立一旁,無話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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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男女一旦變了心,再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疾言厲色,或許能出一口悶氣,卻於事無補;逆來順受,也許還會被人罵沒用,小百合拿手來做比方,以前,她才該是細皮嫩肉的貴夫人,做了移民,為了男人,為了生活,她的手結繭成粗,反而是男人攀結富貴,雙手反而富貴細嫩了起來,粗與細的對比,其實是最委婉,又最強烈的控訴,摸著女人的粗手,男人是嫌棄?還是懊惱?坦白說,小百合已經不在乎了,握手,就是她的告別。沈默,委婉的力量,有時更勝千鈞力擊。

美麗待續:老爸的寂寞

想要生兒育女,你可以參考「健康教育」課本,多少可以了解基本道理。想要做個成功父親,你卻很難找到參考書,明明白白教你如何做個好爸爸。

生兒易,養兒不難,難的是教兒。

《伊莎貝拉》中的杜汶澤原本是個到處拈花惹草,從來不負責任的痞子,一旦真的遇上了失落多年的女兒梁洛施,再粗魯,再不文,也會洗心革面,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做得好不好,那是一回事,至少盡心也用力了。

好玩的是女兒梁洛施出面替老爸清理門戶,解決上門索討感情欠債的女子,也順便修整父親的欲望美學,杜汶澤再不習慣「女管嚴」的日子,也不能不承認上軌道的單純生活另有滋味。

《美麗待續》中的勞勃.瑞福則是另類的父權了。

首先,他像個怪老子。兒子死了,他有的不只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接下來,妻子跑了,媳婦Jennifer Lopez也帶著孫女散了,每天只能窩在農場裡照顧一位被熊襲擊以致半身殘障的長工,他的心理狀態要不變態,還真的很難。

偏偏十一年後,被男友家暴的媳婦帶著傷痕和孫女回到農莊來了。他臉上沒有喜悅,也沒有驚訝,只有愁眉和不解。畢竟,家裡多了兩個女人,生活步驟不能再像以前,而且他心頭的苦悶憂結更嚴重了,因為當初就是媳婦開車閃神導致車禍,奪走了兒子的生命,也奪走了他晚年的幸福時光。十一年前,他的生命即已陷入無解的僵局,十一年後,這個僵局更讓他動輒得咎。

解鈴還需繫鈴人,這個道理不僅人生適用,電影也適用,年僅十一歲的孫女Becca Gardner自然就成了《美麗待續》中解開勞勃.瑞福心結的關鍵轉化劑。

孩子見到祖父,通常會撒嬌,只有Becca Gardner一直以Sir來稱呼祖父,因為祖父不苟言笑,祖父如果不收容她們,已經飽嘗流浪之苦的她們就只能喝西北風了,Sir因而成了戒慎恐懼的偽裝,也同樣是苟且偷生的招式。這款祖孫情,誰看了不心酸?特別是當孫女第一次在祖父的房間內看到父親的青春照片時,特別問了祖父:「那是我爸爸嗎?」祖父點點頭。「他還活著嗎?」「死了,你媽沒告訴過妳嗎?」孫女的回答是:「她說過,但是她也說過你也死了。」

《美麗待續》其實是部田園療傷作品,每個人心頭都有千瘡百孔,藍天白雲,青草綠地,默默承受著世人的所有傷痛,牧場的忙碌生活與趣味,在在吸引了來自都市的小孩,從鋤草、擠奶、拋繩圈到學開車,生活中必要的實務課程拉進了祖孫的距離,因而才能從長工發病,孫女急著注射嗎啡,卻劑量過高;祖孫要去解放黑熊,卻誤觸方向盤,讓祖父從車胎上墜地斷骨等意外事件中,讓祖父更加明白生命中果然充滿了意外,也因而逐步解開了心結。

從陌生到親近的祖孫情,其實是電影人玩膩的老套了,看到過程,你就一定可以想見結果。然而,《美麗待續》最迷人的設計卻是寂寞的父親心靈。白髮送葬的勞勃.瑞福每回心情不好時,就會到兒子的墓碑樹下訴說心事,那是父子唯一的對話空間,風在吹,心在動,沒有人知道兒子聽到沒有,但是獨白說完,就像完成了生命告解,潛意識中也找到了答案出口,再回到農莊,勞勃自然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有人說:「父親像大樹!」但是,誰聽得到大樹的寂寞呢?看完電影,我找到了一首老歌:「低吟的松樹(Whispering Pines)」,兩次播送後,空氣中彷彿就起了風,多少往事,多少恩怨,都隨風而逝了。

馬奎斯:無聊的肥皂劇

罵人不帶一個髒字,不疾不徐,卻能傳神達意,堪稱是最高明的藝術。

電視生態到底有多少毛病?答案是磬竹難書,歷來已經有許多媒體和評論家聲嘶力竭地批判,但是成效不彰,同樣的毛病,同樣的缺失,換一群人,換一個平台,依舊如數重演,從《螢光幕後》、《因為你愛過我》、《危機最前線(Mad City)》到最近的《晚安,祝好運》,批評的、探索的都是電視新聞,除了《益智遊戲》和《歡樂谷(Pleasantville)》關切了綜藝節目和戲劇節目外,多數的電影都很少深入探討電視的功能,偶而插科打諢消遣一下,意思到了就夠了。

同樣是點到為止,湯米.李.瓊斯自導自演的《馬奎斯的三個葬禮》就給人輕描淡寫兩三下,劇力卻萬鈞的效果。

電影中的電視焦點在於肥皂劇。

誰會看肥皂劇呢?一般人的偏見總認為:「無聊的人才會看無聊的肥皂劇。」其實未必,研究戲劇的人或許看不起肥皂劇套用固定模式的老生長談,但是,社會學家卻會試圖從肥皂劇的結構與功能,來探討背後的社會意義,特別是肥皂劇對社會現實問題的反映能力,其實早已超過其他類型的電視節目。肥皂劇經常出現諸如婦女解放、虐待兒童、酗酒、職業、私生子、已婚及未婚夫婦的生活議題,都已經成為反映當代社會生活實況的鏡子。

當然很多人都認為類似肥皂劇這類長篇連續劇,最大的功能通就在讓一般家庭婦女可以一邊做家務,一邊打發時間,通俗因而成了它的特色,卻也因此背負了品質低劣或者品味低俗的罪名,然而深究這些通俗趣味,卻具現了當代人的基本消費與娛樂需求,更可以看出普羅大眾的人生基本欲求。

肥皂劇在《馬奎斯的三個葬禮》中的功能就是枯寂又無聊的德州生活的具像縮影,Barry Pepper和January Jones飾演的諾頓夫婦日復一日過著單調乏味的生活,Barry平常是邊境巡警,開車取代了騎馬,平常的工作無非就是捉捉偷渡客,回到家裡呢,和 January也談不上什麼貼心話,January就習慣窩在廚房裡看著劇情老套,卻能夠打發時間的肥皂劇,家庭的空氣中總是漂浮著下面這種劇情對白:

「這四天你都很晚回家」

「我得加班,很辛苦,我的工作很辛苦。」

「你在外面有女人,一頭紅色長髮的蕩婦,我又不笨,我眼睛沒瞎,她會毀了我們倆和她自己,你這是自找麻煩,別做傻事,我需要你,我愛你。」

「妳又來了,我就知道,妳總是說這一套老話。」

「我們以前的生活幸福美滿…」

這種俗爛的連續劇對白,看似無趣,卻吻合了俗世男女的生活細節,男女主角的七情六欲及離合恩怨就是平凡又平常到可以捉住凡夫俗子的眼和心,就在 January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機的時候,Barry悄悄黏了上來,解開褲檔,就在料理檯上春風一度,性愛不再是性愛,而是欲望的出口而已, January無喜無怨地任憑先生在她身後磨磳,眼睛和心情還跟隨著肥皂劇的劇情起伏。

愛情和性愛都成了例行公事,又毫無感受、感動和感情的時候,人生的蒼白已經直接跳閃了出來。

這也說明了何以January會出外打野食,遇上了馬奎斯;而Barry卻又會拿著色情雜誌到野外求發洩,卻陰錯陽差射殺了馬奎斯的人間悲喜劇。

但是,《馬奎斯的三個葬禮》中對於肥皂劇的功能,卻不只是批判,更忠實反應出肥皂劇對普羅大眾的深遠影響,湯米.李.瓊斯後來押著Barry運送馬奎斯的屍體返鄉安葬時,遇到了幾位墨西哥人,他們露天野營,卻也收看著電影上播映的肥皂劇,而且對白就重複著不久前才在Barry家聽到到那段男女恩怨的通俗對白,空曠的山谷中除了迴盪著幾乎完全一致的對白外,也還多加了一點新進展:

「告訴我呀,你在外面有女人嗎?」

「妳在說什麼?是誰賺錢養家?」

「你最近都不理我,我替你燒飯洗衣服,你媽一定會罵你。」

「才不會。」

「妳以為她關心我或妳嗎?」

這樣的對白反映出這齣肥皂劇就在美墨邊境反覆播映著,重播再重播,隔了幾天後,劇情還是可以接起來,人們的生活真是無聊到了極點了,更怪異的是你問這些墨西哥人聽得懂這些對白嗎?他們總是聳聳肩,雙手一攤,聽不懂又如何呢?生活無聊,就看看這些浮世繪吧,懂不懂,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的生活裡有很多垃圾,但是我們不必稱呼它做垃圾,因為如果你不喜歡在垃圾堆裡過日子,除了出走,你很難改變它的,留下來,就只能繼續在這個讓人窒息的空間中重覆同樣的生活,January最後的出走,不一定幸福,卻可以暫時脫離單調沈悶的生活,否則每天聽著這樣的麻痺對白:

「我們以前很快樂。」「 以後也會,別哭了。」

「我們會永遠幸福快樂。」

「希望如此,強尼。」

生活是什麼滋味呢?墨西哥作家Guillermo Arriaga編寫的《馬奎斯的三個葬禮》劇本,曾經獲得坎城影展的最佳編劇獎,光是肥皂劇的元素運用,就是順手拈來的人生觀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