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代號孫中山:面具

看過《藍色大門》的你,最難忘的是哪一個鏡頭?

 

答案必定因人而異。

 

有人喜歡孟克柔與張士豪的單車被紅燈攔停下來時,你前進一步,我也要前挺,誰也不肯輸對方一步的小小較勁。

 

有人喜歡那種充滿善意的分手與祝福。

 

有人喜歡張士豪反覆強調自己是吉他社、游泳隊的魯勁:沒有這麼多符號,似乎自己的青春還不夠勇健。

 

有人喜歡那種閉上眼睛想像自己多年後,會站在一個藍色大門前的美麗嚮往…

 

有人喜歡孟克柔夾在「她喜歡的人」和「喜歡她的人」之間的維妙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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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則是看到《行動代號:孫中山》的男生戴面具的那場戲時,猛然想起了《藍色大門》中的面具戲。原來,有些導演就是有創作密碼,時而重複,時而進化,卻也萬變不離其宗。

 

《藍色大門》中的那場戲是孟克柔的閨密林月珍暗變著張士豪,於是依著他的模樣製作了一紙面具,要孟克柔戴在頭上,想像她就是張士豪,於是可以共舞,甚至可以親吻。

 

這是青春突破不了現實,於是另覓出口的權宜之計。林月珍「異性戀」的「虛擬」想像,卻也讓孟克柔得著了「同性戀」的「實質」觸碰。雙方都因此被「電」著了,但是「觸電」的體會與解釋各不相同,「一段愛情,各自表述」,誰不莞爾?

 

性向與愛情的摸索是《藍色大門》的主軸之一,青春就是在摸索中啟蒙與成長。然而,《行動代號:孫中山》同樣出現了面具,卻不再糾纏於男女情愛,而是用性別混亂的外衣,來遮掩行動身份,以不合時宜的荒謬與乖張,突顯喜劇效應。

 

不管是阿左或者小天,他們都明白只要戴上了面具,就可以耍脫身份辨識,就可以為所欲為,明明是男生,卻選擇了美少女戰士的面具,不只是遮去了原本的「面容」,連「性別」都倒置了,這是精算後的心計。

 

其次,人人一個樣,個個都是美少女戰士,再也分不清楚你是那一個團隊的混仗,在戲劇中打造了笑點。黑暗中大家埋頭搬運孫中山,誰也不去細想何以人數多了一倍?一團混亂中,有便宜行事,亦有將錯就錯,更有瞎起鬨的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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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目標既然鎖定孫中山,搬出不來,一切白忙,所以效法「西遊記」裡拔一把猴毛,吹口氣就可以幻化成諸多孫悟空的技法,先把孫中山綁上車,再來確立所有權吧,這又悄悄滲透了一則政治嘲諷:兩岸政權為了各自目的,同尊孫中山,卻又各行其是,例如「土地漲價歸公」的理念,不論你是左派或右派(同一所黃埔軍校裡,也曾訓練出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兩派軍人,各為其理念殺伐),最後的結果卻都是漲價歸「私」,有本事者全拿。

 

當然,分不清敵我陣營的美女少戰士們,不也宛轉指控了現行教育體制下,學子們有如罐頭生產工廠打造出來的「清一色」產品?sun777.jpg

 

就視覺效果而言,美女少戰士們的面具充滿了不合時宜的驚喜;就戲劇效果而言,美女少戰士們的面具開發了多元解釋的空間。面具是易智言的魔法棒,至於魔法效果有多強,就看觀眾的想像力有多廣了。

一條大路通羅馬:浮光

觀賞《一條大路通羅馬(Sacro GRA)》之前,能先了解以下三個前提,或許比較容易進入狀況。

 

首先,如果你不知道《一條大路通羅馬》是一部紀錄片,你可能會大失所望,因為全片沒有劇情,電影中的羅馬,同樣也完全不是你想像的羅馬。但是這部紀錄片又是威尼斯影展舉行七十年以來,第一部獲得金獅獎的紀錄片。

 

其次,《一條大路通羅馬》既然是紀錄片,為什麼沒有敘述者?沒有議題?更沒有結論?導演Gianfranco Rosi 的美學選擇,樹立了一個創意標竿,卻也同樣是障礙,跨不過去,就容易摔一跤。

 

sacrog003.jpg第三,片名指涉的GRA是什麼? 這其實是最好解答的問題,GRA是簡稱縮寫,代表著Grande Raccordo Anulare,指的是圍繞羅馬的一條外環道路,串連周邊市鎮,標號叫A90,全長68.2 公里,開車繞一圈,大約耗時一小時。羅馬市中心的居民大約25萬人,GRA沿線市鎮的居民大約300萬左右,以中下階層居多。

 

導演Gianfranco Rosi接受訪問時坦承他的影像創作深受作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1923-1985)的啟發。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Invible Cities)」中曾借用馬可孛羅與忽必略的對話提到有趣的創作概念:馬可孛羅描述一座橋時,一塊一塊石頭仔細訴說。忽必略有點不解,便問他說:「為什麼你跟我說這些石頭呢?我所關心的只有橋拱。」馬可孛羅回答:「沒有石頭,就沒有橋拱了。」細數石頭,正是解讀Rosi創作密碼的關鍵。

 

Rosi 是義大利人卻是在非洲東北部的小國厄利垂亞出生(當時是義大利的殖民地),十三歲那年才回到羅馬定居,《一條大路通羅馬》就是他對羅馬家鄉的另類凝視,剛巧與去年轟動歐洲的《絕美之城(La grande bellezza)》,互成犄角對抗之勢,提供一個羅馬城兩種視野的對照本。

 

sacrog001.jpg《絕》片是知識份子出入王謝堂前的浮生素描;《一》片則是尋常百姓的營生紀實。前者有飄逸的華麗,因此動人;後者則是蕭索的肅穆,難免有隔。這兩部電影的對照關係,頗適合用卡爾維諾的論述來註解,例如「隱匿的城市之三」中,女巫在求問一座城市的命運時,看見了兩座城市,一個是老鼠之城,一個是燕子之城。老鼠世紀是當代人生,燕子世紀則是未來祈願,兩者都會與時俱變,但是彼此關係並不會改變。

 

同樣地,「城市與眼睛之二」中也說,賦予X城形式的乃是觀看者的心情。如果你一邊走一邊吹口哨,鼻子在口哨後頭微微上揚,你就會從底部開始認識這座城市;如果你低垂著頭走路…你的目光將會停留在地面上,在排水溝,人孔蓋、魚鱗和廢紙上。《絕》片像是吹口哨走路的旅人;《一》片則是低頭走路的旅人,兩者同樣真實,但是風情卻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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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Rosi選擇的起手式最富興趣味。那是一位老農,直接把針孔插進棕櫚樹,戴起耳機,聆聽著樹心的蟲鳴聲,有鳴就有蟲,有蟲就有病,這位樹大夫聽見了俗人未能聽聞的聲響,診斷出看似一切正常的棕櫚之病。老農的故事,不就說明了Rosi一如這位樹醫,聆聽著最深幽的聲音,要開出對羅馬的文明診斷書?

 

電影的片頭引用了費里尼的話形容GRA這條羅馬城的外環道路,有如土星的土星環。城在路在,路在城在,沿路而居的人,就此形塑了當代羅馬人的真實情貌,不管是救護車上的勤務人員、沿河網釣鰻魚的漁夫、等待上工的妓女、充滿暴發戶色彩的演員住家…你可以說他們是城市中存活的老鼠,但是有了他們這些石頭,羅馬的拱橋才得以成形,問題在於:你若關心這座橋,你才會細審這些石頭。問題在於,多數人對於這些石頭,既遙遠又陌生,看著看著也就逐漸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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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維諾在「哲學與文學」一文中曾提到:「哲學與文學是互鬥的對手。」強調哲學將紛雜多樣的存在事物,簡化為一般性觀念,並且制定了法則;但是文學翻轉了這些法則,揭露出一個新秩序;但是哲學家又從中發現了新遊戲規則哲學與文學的衝突,不需要解決,但是彼此有如不同性質的水晶切面和旋轉軸,隨著不同擺放的位置,光線就會產生不同的折射。羅馬的存在像哲學,羅馬的電影則像文學,兩者拔河吆喝,我們就看到了光影變化。


輝耀姬物語:富貴浮雲

「長恨歌」的前四句如此寫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換到高畑勳手中,套進《輝耀姬物語》的劇情,卻可以改成「有女初長成,養在深山人未識,一朝選在君王側,六宮粉黛無顏色」。

 

差別在於「長恨歌」批判的是「重色思傾國」的「漢皇」─唐玄宗,楊玉環是被「選」入宮中,玄宗皇帝還硬搶兒媳;《輝耀姬物語》裡頭的日本天皇同樣也慕女色,想要硬搶她做妻,只是輝耀姬不從,苦情泣訴,終於撼動天神下凡接引。但是把女兒嫁成王后,卻是輝耀姬的竹農養父的最大心願,因為他相信養在深山人未識,有負天意,所以他寧願「送」進君王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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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耀姬物語》對豪門世家的膚淺庸俗批判甚力,輝耀姬對求婚貴族的刁難,有如《梁山伯與祝英台》裡祝英台所開出的「藥十樣」處方,他假冒郎中告訴祝家兩老:,三要萬年陳壁土,四要千年瓦上霜……」,那只是嚇退兩老,博君一粲的噱頭想要治好祝家小姐的病,就「一要東海龍王角,二要蝦子頭上漿,《輝耀姬物語》中登門求婚的貴族,承諾要獻給她玉樹枝、火鼠裘或龍首玉等,則是他們自己開出的支票,不管做不做得到,先打腫臉充胖子再說,沒想到輝耀姬要他們拿出寶貝時,才是災難的開始。

 

大話在前,食言在後的,當然是自取其辱;取不到寶物的,就好另找冒牌貨混充,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貴族的接連受挫後,甚至最後還驚動御帝,也想一親芳澤,甚至還演出登徒子毛手毛腳的急色醜態,原來「重色思傾國」的正是雄性動物的本能。

 

kaguya026.JPG關鍵不在這些庸俗大男人,而在輝耀姬的竹農老爸。

 

天賜女兒,理應珍惜,他不想女兒困居山林,落沒以終,那是天下父母心,可是一定要到京城買豪宅?一定要把享受田園樂趣的女兒改造成知書達禮,色藝雙全的公主嗎?若是不齒偏村野僻,又羞與農人為鄰,一心一意只想結權貴,這款勢利心腸,不也只是拿女兒拿籌碼,交換「往來無白丁,談笑有巨賈」的社會地位嗎?

 

全片最荒謬的笑聲來自於輝耀姬搬進京畿豪宅後,觸目盡是新鮮,讓她好生歡喜,不料走著走著卻發現了衣冠楚楚,金玉滿身的老爺夫婦,不再是昔日的農夫農婦裝扮,連女兒都認不得的衣冠「升格」,是沐猴而冠的虛榮?還是自以為是的雞犬升天?kaguya019.jpg

 

《輝耀姬物語》最感傷的設計就是老爸找來了「相模」家教,要把女兒從村姑教養成公主,讀書寫字,彈琴丹青,都還簡單,穿金戴銀,衣錦著縀,亦非難事,真正起衝突的是「把眉毛剃了,把牙齒染黑」的美容進化!日本女人拔掉或剃除眉毛叫做「引毛」,kaguya027.JPG另外在眉毛與額頭處用炭筆畫下兩道圓弧,美不美,其實見仁見智,但要把上天賜予的眉毛給處理掉,另外加上「人工」美,其實已然接近「傷害身體髮膚」了,中國女人纏足,日本女人引毛和染黑牙,都是扭曲生理本能的病態追求,輝耀姬與相模的抗爭,其實就是原初本性與人工框架的對抗,問題在於約定俗成的禮教世界中,即使貴為公主,除了俯首,亦難抗命。

唯其如此,輝耀姬可光豔光照人,唯獨取悅不了自己,她對月祈禱,向「聖潔女神」求援的心聲,也就導致「終湏一別」的宿命。

 

紅塵俗事,必定讓人不耐,高畑勳卻花了相當長的篇幅逐一重演了這五位貴族的虛情假意,他的目的或許是想逐一鋪陳神話細節,讓觀眾細細體會輝耀姬的苦,問題在於卻也因此拖累了全片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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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位俗人,已夠讓人嘖怨,一而再,再而三,誰不生煩?弄到五回,再加進個御帝,「夠了吧?!」受不了的,不想玩的,何只是輝耀姬?觀眾也都坐立難安了。

 

《輝耀姬物語》花了八年時間製作,美術和音樂的成就不凡,可惜就是劇本太過冗長,有些細節若能精簡重組,集視聽之美的這部劇情動畫長片就會更動人了。

 

黑魔女:造型的力量

形銷骨立,通常用來形容若有所失的癡人,不論是志業受挫,或感情受創,瘦且見骨的容顏,特別讓人感傷。

 

第一眼看見Angelina Jolie在《黑魔女:沉睡魔咒(Maleficent)》中亮相的造型時,誰不猛然一驚?哇,怎麼這麼瘦?顴骨怎麼這麼高聳?面頰何以要雕塑成這個稜角鮮明?甚至連耳朵都呈現尖形走勢?

 

兩個前提:首先,夏爾.佩羅(Charles Perrault)的《睡美人(La Belle au bois dormant)》童話中,黑魔女就是心胸狹窄的反派仙子,才會如此折騰無辜的Aurore,從迪士尼早期的動畫長片中,我們看見的黑魔女造型,就是:怎一個瘦字了得?

 

Jolie的黑魔女造型,忠於童話和動畫傳統,並不離譜,可以順利連結傳統,甚至進一步強化陰森恐怖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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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黑魔女:沉睡魔咒》其實想替Maleficent翻案,她並非天生惡人,縱有萬般不是,溯本追源都是男人惹的禍,不是男人負心,傷了她的心,她何以會施下永世無解的魔咒?形銷骨立更顯情傷,這款造型,豈不更添說服力?

 

不過,《黑魔女:沉睡魔咒》的改寫工程就成功了一半,成也Maleficent,敗也Maleficent,關鍵就在她瘦到見骨的造型。

 

Maleficent還是清純小仙的時候,她的王國一片璀璨,百花齊放,眾仙同樂,若非人類入侵,她無需點化荊棘長城,若非奪走她初吻的男人為了王冠又來割走她的翅膀,她不會悲憤莫名,黑魔住心,讓精靈王國成了陰森暗黑之邦。

 

情愛正濃時,情貌豐潤,對照情傷時的形銷骨立,是否更有我見猶憐之美?只可惜,Jolie從頭清瘦到底,熱戀時,看不到太多的喜悅(這就會降低失意時的傷痛),含恨時,顴骨有若刀斧,確實讓人心驚;但在淒然翻悔之際,或是終能恩仇化消之際,她的五官臉廓還是不見豐潤,是不是讓人在面對這麼一位七情不上臉的「仙女」,還是有一點不寒而慄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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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後的Jolie確實比起過去清瘦極多,《黑魔女》的稜角尖銳造型就算只是順勢而為,確實創造了讓人過目難忘的「魔女」印象,徹底超越了世人熟悉《古墓奇兵(Lara Croft: Tomb Raider)》和《特務間諜(Salt)》中豔光模樣,就算她在《陌生的孩子(Changeling)》極盡傷情模樣,卻也遠不如《黑魔女》的尖銳森冷。《黑魔女》的劇情雖未諷勸世人不要以貌取人,但是順著劇情走下去,Maleficent這個角色卻也完成了她看似面惡,內心實為良善的論述。

 

造型,讓我們看見了美術的力量;造型,同樣也提供了詮釋劇情的空間。但是就戲論劇,《黑魔女》的色彩與光影確有調整,唯獨骨架不改,如果能夠適時豐潤,傳達的戲劇感情或許就更動人了。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變色的青春,永遠揪人心腸,細看是枝裕和的雕刻刀法,在在散發出讓人歎息的能量!

同一物件,有時喜,有時悲,悲喜交織,斷難切割,人生因此豐富,藝術因此精緻。

是枝裕和執導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中,清水萌子飾演的小女孩小雪窩在行李箱中,混進新家:最後,小雪依舊以同様方式離開家。

一件箱子,兩款情懷,一生一死,一喜一悲,誰不唏噓?

小雪生日那天,柳樂優彌飾演的哥哥福島明帶她上街,看到了花花世界。兩人還抬頭看著駛向羽田機場的單軌快線列車駛過;後來,福島明和小雪真的坐上那班列車,只是有人有去無回。

 

同一班車,夢想美麗,真實殘酷,有了對比,惆悵自生。是枝裕和是個明白人,知道怎麼樣把故事說得深刻動人。nobodyk012.jpg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描寫YOU飾演的福島けい子,和不同男人生下了四位子女,他們相依為命,最後YOU還是拋棄子女,投到新男人的懷抱裡,坐這四位子女自生自滅。YOU是訂規矩的人,率先破壞規矩的也是她(這也是一種對比),說好要回來吃晚飯,真的準時回來;說過要在耶誕節前回來,卻再也音訊全無,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是枝裕和沒有指著鼻子罵YOU,他讓我們看到的YOU天生浪漫到無可救藥的女人,耽戀男人,卻始終摸不透男人的心,偏偏她又愛嬌嗲,連孩子們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麼一位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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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負責,福島明是長子,理應就要扮演一家之長,但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卻要採買、烹調、持家和解決疑難雜症,所有的挑戰,所有的解圍策略,都讓擔綱挑大梁的柳樂優彌格外讓人心疼,他能因此膺選坎城最佳男演員,關鍵在那麼瘦弱的肩膀,卻要擔負那麼沉重的擔子;關鍵在他的清純眼神中,散發著再怎麼難過,日子還是要過的毅然。

從挑水、洗衣、等待過期的隔夜食物,失去童言笑語的童年,毋寧比日本的傳統悲劇《阿信》有著更讓人不敢直視的生命悲情。nobodyk010.jpg

 

除了對比,是枝裕和還在細節上精雕細琢,他的刀法,在在讓人動容。

 

其一,小雪生日那天,阿明決定打破母親規矩,把小雪裝扮得漂漂亮亮地上街,特別為她穿上小熊維尼的拖鞋,那雙鞋有氣墊,每踩一步,空氣壓縮後就會擠發仿熊叫聲,一步一叫,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純樸動人;但是夜半時分,沒錢坐車回家,也只能慢步緩走回家,夜半鞋聲,突然就變成了既刺耳又寂寞的不合時宜了。

 

其次,《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的英文片名叫做《Nobody knows》,就是「無人知曉」之意,福島家住進四個孩子,房東不知?附近住戶不知?上課時間不上課,還在公園混,沒人好奇,沒人管閒?電影最犀利的一筆是房東新歡上門催房租時,意外發現房子裡多了孩子,房子裡髒亂一片,她卻也不求甚解,一聽說媽媽還沒回來,就打道回府了…成人的冷漠,城市的疏離,就全數聚焦在那個女人身上了。

 

第三,福島明認識了一位孤單的富家女水口紗希(由韓英恵飾演),在學校沒人緣,在家裡沒溫暖,卻意外成為福島家的忠實訪客,而且就在目睹福島明已經走投無路時,她也願意靠援助交際來掙錢資助。那一天,阿明看著她和男人走進旅館,守到她們出來,紗希把錢交給阿明時,阿明把錢拍掉,拋下一句:「我才不要妳的錢!」轉身飛奔離去。nobodyk013.jpg

 

阿明對紗希有好感,可是阿明不能吃軟飯,明明那麼需要錢,卻還是得有所為有所不為。阿明的奔跑身影,其實是一個受傷男人的悲憤眼淚,說不出口的無奈,觀眾卻全都明白了,這就是導演的功力。

 

附記:2004年,我沒趕上《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的台灣映演,2014年先閱讀是枝裕和的散文集,我補上了進度,在此寫下我的歎息,希望It’s never too late!

閱讀全文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電影魂:不癡狂怎悟道

 

愛影成癡的人,大概都會很想有一間《電影魂》的男主角西島秀俊的房間。

 

那間房子裡,貼滿了他飾演的秀二所鍾愛的電影導演圖像及電影劇照,如果那只是一面牆,或許只是一種創意裝,如果從牆面到窗戶,從屋內到屋外,所有的空白全都貼滿電影相關物件,那是多沉溺的快感?

 

秀二家的牆上除了肖像與劇照,還有一張接一張的節目單,那是他在自家閣樓上舉行的經典電影映演會,商業戲院早已銷聲匿跡的經典名片,持續在他家屋頂的陽台上公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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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面一面的圖像牆,用一部接一部經典電影的映演,只是電影狂才想得到,才做得到的事,落實在秀二身上,無非就是要呼應「癡狂」一詞。

 

伊朗導演Amir Naderi選擇了「癡狂」起手式做為《電影魂》的開場,當然有讓人莞爾的力量,接下來的劇情主軸:秀二的哥哥為了資助他拍戲,向黑社會借了千萬高利貸,欠債還錢,還不了債,就只能以命相償,但是黑社會沒放過秀二,一句「兄債弟還」,就讓秀二無從閃躲,只要咬牙相迎。其實,秀二也籌不出錢來,他唯一的選擇是把自己當成沙包,有人想出氣,就可以怒拳打他,靠著一拳萬丹的代價,他一天天削弱欠債赤字。

 

是的,拍電影的人都被錢所困,都得被金主牽著鼻子走,《電影魂》用兄債弟還的噱頭,暗示了電影人困於生計,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殘酷事實,不管是找錢,還是還錢,必然的下場就是創作者註定鼻青臉腫,這也是為什麼秀二得一部一部唸著他鍾愛的百大電影,才能夠熬住一計又一計的無情鐵拳。cut001.jpg

 

可惜,《電影魂》的刀斧痕跡太鮮明,秀二一直嚷著現在的電影都只在搞動畫特效,砸錢只想唬人賺錢,無暇理睬創意與藝術,這些口號式的論述,乍聽之下,很有血性,很能煽情,但是講到第三次時,就失去了戲劇張力(何況重複不只三次),你會期待秀二可以激發出更多的生態分析讜論,讓影迷在看熱鬧之餘,更能明白要有多大志氣,才得以在影壇奮鬥,浮沈艱難,唯志不墜才能有成,但是《電影魂》的論述只完成了口號式的情緒吶喊。

 

cut008.jpeg最後關鍵的百部經典大點名,原本有趣,因為透過逐一唱名,至少可以炫耀導演的偏好,也讓觀眾去細想這些經典究竟自己看過幾部?在發思古思情之際,還會發願補足自己的殘缺不足,這是多動人的電影薪火工程?問題在於光是唱名,太容易了些,唱名之際還能應驗秀二挨拳時候的踉蹌腳步或者浮腫臉蛋,讓經典不只是片名,還有關鍵圖像來點題(我知道,因此衍生的版權費用可能貴得嚇人,)但是,格局就可能直逼《新天堂樂園》的吻戲大全,或許就更不凡了。

 

還好,導演帶著西島秀俊跑遍了黑澤明、小津安二郎,以及溝口健二這三位日本大導演的墓園,讓全片有了不凡的視野。尤其是秀二在溝口的墓碑上摸著一部又一部的電影片名的銘文,又在小津的墓碑上揣想著「無」那個大字,同時又能在「無」的「火」部上連結到《大國民(Citizen Kane)》中被火焰燒出了的「Rosebuds」那個關鍵字,那是「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諸法空相,也是心無罣礙,無有恐怖,才能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的意志淬勵。cut015.jpeg

 

拍電影,沒那麼容易,很少人能夠頂得住那麼多生命重拳,純粹就做個愛電影的人,或許還是個解藥,讓自己可以終日徜徉夢境,沾一點邊,少一些遺憾。

我最親愛的:風鈴海祭

高倉健情字六書之2

把演員生命中曾經刻骨銘心的往事記憶全都溶進劇本之中,不管他演的是自己,或者戲中人,所有的場景似曾相識,由內而外的生命感動,就來得格外自然。

做為高倉健知己、比他年輕三歲的降旗康男導演在《鐵道員》同意採用「田納西華爾滋」(Tennessee Waltz)連結親情記憶,觀眾看不見高倉健前妻江利智惠美的身影,然而點滴在心頭,只要高倉健懂,他的詮釋就格外動人。

至於高倉健最後作品《我最親愛的》,他愛上了會唱歌的田中裕子,即使唱的是宮澤賢治作詞填曲的「巡星之歌」(星めぐりの歌),不也同樣有著江利智惠美的身影?當年一曲動心的悸動?

《我最親愛的》中的高倉健是富山監獄的技工領工倉島英二,愛上了不時到獄中為受刑人演唱的洋子(田中裕子 飾),明白了她是假慈善之名,入監可以再看一眼曾經愛過的人,為他送暖唱首歌,可惜對方福份太淺,沒多時就病逝牢中。

整理遺物時,英二才發現洋子總愛寄風景風信片給這位囚犯,總是一張水彩繪製的圖卡,夾帶一句俳詩。

是的,送出一張圗、一句詩的這個女人有詩心,亦有詩情,甚至聽得出風鈴聲亦有季節之別,過了秋天還是記得要收拾風鈴,別讓殘聲擾人。英二在洋子心碎之際接納了她,也告別了自己的單身歲月,然而洋子心思細膩,談吐與行事間總帶有如詩如霧的神秘能量,一直上演著讓英二很難預料的戲碼。

電影故事從洋子過世後展開,身前,她託朋友要寄出兩封信給英二,一如她的習慣,各都是一張圖卡,再加一句話。第一封是故鄉的燈塔繪片,交代他:「請把我的骨灰撒到故鄉的海裡」;第二封則寄往老家長崎薄香的郵局,想知道信上寫什麼,就得走上1200公里,拿到信,才知真相。

不明白的人,會認為那是折磨;明白的人,就知道那是洋子最後的祝福。只是島倉英二當時不懂,夫妻間還有什麼話不能說?何必繞這麼大個彎?留下那麼多的揣測,沒能有個標準答案,心中難免嘀咕。

《我最親愛的》是一部公路電影,也是一部圓夢電影。降旗康男選擇了木工、癡人、俳句和美景,訴說了他對日本山河的深情眷戀。

英二在監獄裡教授受刑人木工技藝,還會接下神轎單子,他曾經想把休旅車的後車廂改成全木製的器物,帶著洋子周遊日本,但是平日忙於工務,改裝工程始終沒能完成,直到洋子過世,直到他要去取回妻子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他才痛下決心,完成了改裝工程。

優雅細緻的木工,讓人望而驚歎,洋子沒能坐上這輛車子,但是開著車卻尋找洋子最後的叮嚀,不也是一種陪伴?降旗康男透過英二的癡,訴說了思念的重量。同時,他一路遇見的騙子老師北野武、不願面對外遇妻子的便當商人草彅剛、裝死以逃避債務的佐藤浩市、不肯出船海葬的船夫三浦貴大,思念亡夫的食堂老闆娘余貴美子和女兒綾瀨遙……每個人的感情世界都有暗傷,都有不足與外人道的坎坷,但也有著各自的癡迷堅持,逐一聆聽,逐一了解之後,英二對幸福、愛情和思念,因此得著了更寬廣的拼圖。

至於所到之處的河山,都美得如畫,走出了斗室與記憶的英二,承載了豐厚飽滿的生命靈光,所以即使最後的那封訣別信只有:「永別了!」這三個字,但是英二能把兩封信都放手,讓它們隨風飄去,而且終於坐上漁船,悄悄放下洋子的骨灰時,夕陽如火,最美麗的生命影像,他都因為自己走了出來,得能逐一撞見了。

北野武在旅途中,問了英二一個問題:「旅行和流浪有何不同?」他的第一個答案是有目的,才是旅行,沒有目的,就是流浪;第二個答案則是「有回去的地方」才是旅行。此外,他還送給英二一本俳句詩人種田山頭火的詩集「草木塔」,電影的結尾也使用了其中一段俳句:「漫漫人生路,行行復行行,今日吾亦往,重走此間路。」

讀到詩,你會反覆咀嚼;看見山河,你會更珍惜紅塵;看見英二面對每位角色的真誠互動,你看見了人生最美麗的情懷。高倉健的電影人生最後能在這麼詩情畫意的結構下留給觀眾一聲歎息,對他,是禮敬,對觀眾,那則是福氣了。

回到初相遇:人生如夢

看過《回到初相遇(La vie d’une autre)》,才赫然發現《被偷走的那五年》竟然如此神似,如此雷同。

 

理由之一:女主角都是一覺醒來,發覺自己只記得美好的昨天,渾然忘卻了自己曾是惡魔的歲月。

 

理由之二:《回到初相遇》的電影改編自女作家Frédérique Deghelt2007年出版的小說《La Vie d’une autre》,小說主角一覺醒來12年的時光彈指已過,電影時光再加三碼,一夢15年。

 

理由之三:女主角都不是小女人,而是女強人,卻又都不捨舊情,渾然忘卻了要求分手的都是自己。

 

兩片的差別在於《被偷走的那五年》的女主角白百合,只有驚愕與尋覓,少了惆悵與失落的層次,《回到初相遇》則是請出了法國影后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擔綱,從誇張喜劇、嚴肅商戰到情場綢繆,層次寬廣,栩栩如生,不但讓人看到了巨星的表演功力,也看見了人生追尋時可能失落的慘烈代價。有了畢諾許的加持與詮釋,《回到初相遇》探討的主題更加富饒趣味了。

 

處理「只記美好,盡忘醜陋」的失憶議題,《被偷走的那五年》選擇了車禍與疾病,《回到初相遇》則是暫時性失憶。前者試圖合理生理病變,後者(不論是「選擇性失憶」或「階段性遺忘」)則不想陷入醫學解釋的困境,蜻蜓點水,其實是高明策略,醫學談得越多,漏隙越多。autre006.jpg 

至於親情議題,《回到初相遇》多了一位兒子角色,也埋下了求職與病父老母的感情矛盾,前者讓畢諾許在充滿問號與不解的情況下,設想出「問答遊戲」,讓一位記憶斷線的女人/母親/妻子/執行長得能在最快的時間補足失落的資訊,雖然略嫌機巧,卻相當有效地讓畢諾許與觀眾雙雙進入狀況;至於失能老父與求愛母親的道德與幸福困境,則又讓人看見了「久病無賢妻,久病無孝子」的人倫無常。

 

演員出身的導演Sylvie Testud先是找到了「別人的眼睛」來觀照畢諾許的改變,兒子會歡慶母親烤了早餐麵包;不再坐車上學,而是母子跑步;學校老師會訝然她的慈眉微笑,以及叫錯名字的尷尬;女僕愕然於她的溫文多禮繼而再以「斷代史的大事」來重溫法國人以為的大事:Michael Jackson死了,法國足球隊曾經贏得了世界盃足球賽;黑人歐巴馬當選了美國總統畢諾許的隨機應變,處處是喜感;畢諾許的格格不入,讓悠悠時光有了歷史痕跡(餐廳內不准抽菸的文化變遷,就是一絕);畢諾許不願被命運和記憶宰制的努力,也讓觀眾對失憶的女人有了優越的憐憫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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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親情只是前菜,愛情才是主菜。《回到初相遇》以生日那天的歡暢做為「美好」記憶的終點,再以十五年後的生日為失憶的起點,畢諾許與Mathieu Kassovitz一見鍾情時的目光流轉何等動人,但是再相逢時卻已形同陌路,不只是她不敢置信,觀眾也難以接受,這個問號節奏,形成了《回到初相遇》最誘人的懸疑點,想要解謎,也就認同了她的追尋。

 

記憶停駐在往日美好的畢諾許,渾然不知自己日後成了惡魔,吵著要離婚的是她,工作上更儼然女暴君,追逐名利的結果是原本自己最珍惜的愛情全都變了質,但是《回到初相遇》同樣陷進了事業心強的「女強人」就「必定」犧牲愛情的老套窠臼,一切的罪咎都源自女強人的選擇,就算她想扳回一城,受創已深的丈夫還是認為她又在耍心機搞把戲了。autre005.jpg

 

沒有畢諾許,《回到初相遇》只是一部通俗愛情電影,有了畢諾許,觀眾從她的迷、冏、癡、巧中充份體會困境女人的脫困突圍之道,她對孩子的疼寵,對愛人的狂顛(看她在酒吧中跳舞的身影,你一定會讚歎她的肢體控制),對事業的專斷,對情敵的冷眼,舉手投足盡是戲,一位好演員能成就一部電影,《回到初相遇》就是例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