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演講,我都得花上好大力氣準備資料,這次要在一個半小時內介紹三位電影大師,註定只能趕趕趕,走馬看花式介紹,但是有些心力,就讓我留在網頁上與朋友一起分享吧。
分類: 大師
羅曼波蘭斯基:戲如人生
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是世界影壇的獨行怪人,他曾經是震驚好萊塢的新銳導演,卻因犯了性侵少女之罪,已有卅五年時光不得再踏上美國一步,更在美國司法的追緝之下,如今只能在法國、波蘭和瑞士等地活動,可是他的命運卻不像過街老鼠,好萊塢與他的關係是藕未斷絲更連,好萊塢金主持續投資他下拍出了 《黛絲姑娘 (Tess)》、《驚狂記(Frantic)》、《鬼上門(The Ninth Gate)》、《戰地琴人(The Pianist)》、《孤雛淚(Oliver Twist)》、《獵殺幽靈寫手(The Ghost Writer)》和《今晚誰當家(Carnage)》等片,雖然他是浪跡歐陸的浪子,但他創作上並不寂寞,作品水準雖有起伏,卻也依舊有撼動人生的傑作(《戰地琴人》就曾摘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並讓男主角Adrien Brody在奧斯卡稱帝,自己更是理直氣壯地拿下最佳導演獎)。
如果不是2009年他參加蘇黎世影展被警方逮捕,重掀已經時隔卅年的司法舊帳,如果不是歐美影人齊力聲援(2010年,他的《獵殺幽靈寫手》在歐洲電影獎上拿下六座獎,大獲全勝,就是歐洲影人的集體表態結果),或許他也不想再次面對如惡夢般一直啃噬他靈魂的往事,或許世人就看不到這部《羅曼波蘭斯基:戲如人生(Roman Polanski: A Film Memoir)》的紀錄片了。
Laurent Bouzereau執導的《羅曼波蘭斯基:戲如人生》採用面對面訪問的方式,在蘇黎世事件後,由波蘭斯基憶述生平,解開了至少三個影響他人生的重要章節:
第一,廣播開啟他的夢幻。他靠著自組的收音機,聽見外面的世界,學會了用聲音來表演,才逐步從童子軍營火、廣播劇到電影學院,逐步以敢演、能演的本事開拓自己的人生機緣。
第二,電影開啟他的世界。他從小識字不多,成績總是殿後,更因猶太血統,曾被納粹關進猶太人的隔離區內,但他像老鼠一般會鑽會溜,還常跑去看電影,為了讀懂外國電影上的波蘭字幕,他才開始努力讀書識字,才不致淪為文盲土豆。
第三,影展改變他的人生。在共黨極權統治,他一度很悶,不能暢所欲言,但是1960年代的國際影展卻像一條救生繩索,《水中之刀(Knife in the Water/Nóz w wodzie)》相繼獲得威尼斯影展和奧斯卡肯定,他才有機會走向國際,先後以《反撥(Repulsion)》和《死結(Cul-de-sac)》成為閃亮名導。
廣播讓他學會表演,電影讓他識字,影展讓他脫胎換骨,前半生的這段奮鬥歷程毋寧就見證了廿世紀影音文明演進史,但是他在激情與血淚中見証的愛情與婚姻,其跌宕波濤卻也絲毫不遜於他的從影人生。是的,他就像一般會愛上同片演員的導演一般,總是快速就在片場墜入情網,他的三任妻子從Barbara Lass、Sharon Tate到Emmanuelle Seigner無不如此結緣,有人離異,有人慘遭惡人殺害(腹中還有孩子),有人深情陪伴他面對終身糾纏的性侵往事……他曾經幾度攀上雲端,享受風光輝煌的喝采,卻也快速從雲端墜落,這種大起大落的生命傳奇,確實只能用「傳奇」來形容,但是他從來沒被擊倒,看見年近八十的波蘭斯基在紀錄片中以:「誰知道參加影展也會被關進監牢?」的尷尬笑聲回顧生命悲歡滄桑,或許你就更能明白他是如何能夠逃過納粹的屠殺,在生命的夾縫中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空間。
《戲如人生》的最後結尾問了波蘭斯基一句看似敏感,也難以免俗的問題:「拍了這麼多電影,你最愛那一部?」波蘭斯基的回答,其實符合影癡的期待:《戰地琴人》。此生如果還能再放一部自己的作品,就放映《戰地琴人》吧。他的回答勾起了我十年前書寫《戰地琴人》影評時的開場敘述:「只有對照《戰地琴人》和他的童年回憶錄,才會赫然發現波蘭斯基闖蕩影壇四十年,一路走來貫穿著銀幕上下的那種神秘、玄奇、宿命、陰森和詭變的影像與戲劇張力,其實都可以在本片中找到出處:原來,納粹鐵蹄下的童年陰霾,是這麼強烈地主宰著他的心靈和魂魄。」
在歷史浪潮中,他得像老鼠一樣「貪生」,才能苟全性命,同樣地,他在背負家破人亡,以及司法追殺的龐大壓力下,不也是得像機伶的老鼠一般,在臭水溝與陰暗角落上,闖出自己的存活空間,《戲如人生》最大的貢獻就是透過波蘭斯基不太精準嫻熟的英語回憶中,逐一用歷史照片或紀錄片,穿插比對《戰地琴人》中,人命如草芥,可以隨意槍殺踐踏的人生,看到他如何逃過槍口,如何在饑餓與恐懼中面對一幕幕的血淋淋往事。
波蘭斯基的作品中很難看見什麼「英雄」或「壯士」,他的作品中多的是「活下去」的吶喊。卑賤、挫敗和羞辱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生命DNA,他懂得生命無常,更明白高高在上的造物主,雖然聆聽世人祈禱,卻極少垂憐卑微芻狗。從廢墟中活過來的他,選擇了最頑強的姿態對抗生命,《戲如人生》懂得用《戰地琴人》解說波蘭斯基,善用《戰地琴人》來論定波蘭斯基,堪稱已得其人神髓了。
深海謎情:燈火闌珊處
小說家王藍在他的名著《藍與黑》中的第一章,破題就只用了這兩行字:
「一個人,一生只戀愛一次,是幸福的。
不幸,我剛剛比一次多了一次。」
《藍與黑》的這兩行字,恰好也適用於詮釋英國導演Terence Davies 2011年作品《深海謎情(The Deep Blue Sea)》的女主角感情困境。
Rachel Weisz飾演的Hester嫁給了德望兼具的法官 William( Simon Russell Beale飾演),但那是白髮紅顏的搭檔,加上 William還有位言語苛薄,對媳婦極盡挑剔能事媽媽,誰都想問Hester究竟愛不愛?這段愛情,她圖的究竟是什麼?因而一旦Hester遇上了活力四射的空軍飛行員Freddie(Tom Hiddleston飾演),她的出牆喜悅,就在這種「視覺」與「生活壓力」的比較下,輕易贏得觀眾認同。
Hester該如何面對這兩段情?《深海謎情》選擇了一個極其犀利的開場:Hester關緊門窗,塞緊縫隙,備妥遺書,她要自殺。是丈夫折磨她,不肯放手?還是遇人不淑,讓她人才兩失?《深海謎情》卻提供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只因Freddie忘記了Hester的生日。
天啊,只因為忘了生日,就要自殺,逼得Freddie一輩子都活在「我是罪人」的罪惡深淵中嗎?Freddie在片中的高聲抗議,道盡了他的自私,卻也說明了他的心虛。
情人的生日,對多數戀愛中人而言,都是不能忘,也不該忘的重要日子,忘了,不代表不愛,可是愛得正深正濃時,誰會忘記愛人的生日?Hester或許挑剔了些,或許真的太把Freddie逼上絕境了,但是Freddie就此決定分手,拒當罪人,不又証明了Hester的以死相逼,正好說明了她對Freddie心意不堅的灰心與失望?
情人間相互熬煎之苦,非外人能夠體會,《深海謎情》不想夾纏在無解的是非對錯上,電影的魅力在於如何呈現Hester兩段情的兩種境界。
老丈夫,意味著財富與權勢,年輕情人意味著熱情與活力,前者唯物,後者唯心,這也是William初訪Hester的幽居房間時,不敢相信Hester甘於如此清寒,只為與情人相聚,但是導演Terence Davies真正厲害的地方卻於安排Hester與Freddie一起去畫廊參觀立體派畫展。Cubism在1940年代可是藝壇主流風潮,習慣出入上流社會,出入有車代步的Hester難免也想附庸風雅,但是只會開飛機與敵作戰的Freddie卻完全欠缺藝術細胞,看不懂這些積木組合,他坦白說出自己的意見,卻換來Hester的白眼,她的表情似乎就是嫌他沒知識沒學養,偏偏此舉就打中了Freddie最心虛的階段弱點:他是白丁,如何與鴻儒競爭紅顏?於是他就此發飆,不但咆哮畫廊,丟下一句:「我去看印像畫派好了!」轉身就走。![]()
愛情沒有階級,情人該是天平,不該分尊卑,事實上偏非如此,透過一場畫展,Freddie有膽無腦的個性就已昭然,再搭配兩人事後和好,Hester悄言問他:「你為什麼要去看印像畫派?」Freddie笑著回他:「因為有Money啊!」其實,不是Money,而是 Monet,一字之差的語言遊戲,既消遣了Freddie自己的嗆俗,也化解了文化落差的尷尬。
Freddie忘了Hester的生日,沒有送禮物,但是William呢?他的禮物則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非常知識份子的禮物,那是當初以學者之尊吸引Hester下嫁的原因之一吧,這點文明氣質,又豈是只會泡酒館,畫酒拳,唱小曲,把辣妹的Freddie能夠望其項背。
但是,愛情如果全靠條件設定就能搞定,就不叫愛情了。Hester刺激了Freddie,卻也逼走了Freddie;William耐心等候Hester的回航,Hester卻也只能淚眼擁別,想要的,要不到,不想要的,只能狠絕話別,愛情這把小刀就這般剮切著情人的心。![]()
Terence Davies是最會重現老英國風情的導演,總愛把兒時聽過的小曲悄悄滲透進電影中,《深海謎情》中的酒館合唱或者防空洞重唱,都有著昨日重現的溫度,但是最犀利的選曲卻是從片頭就滲透進來的Samuel Barber「小提琴拹奏曲(Violin Concerto, Op. 14)」。
考慮有三:第一,此曲創作於1939年,吻合電影時代背景;第二,小提琴如泣如訴的琴韻,恰似女主角情海迷航的際遇,她換了停靠港灣,享受蜜甜,風雨卻更猛;第三,Barber當年創作此曲是受富商委託,專為小提琴家Iso Briselli而創作的,樂曲分為三樂章,前兩樂章氣勢非凡,備受好評,第三樂章卻不被Iso Briselli接受,要求修改,但是Samuel Barber不肯,雙方鬧到翻臉,Iso Briselli因而錯失珠玉,樂曲卻成了傳世名曲,人生遇合的樂曲傳奇與戲劇故事是否平行共振?
《深海謎情》是部精緻小品,人間自是有情癡,迷戀與惆悵的萬般滋味盡在其中,適合多情人細細品味。
椿三十郎:重讀黑澤明
日本電影大師黑澤明在十四年前的今天辭世,享年八十八歲。十四年後,我接連讀到了兩本有關黑澤明的回憶錄《複眼的映像︰我與黑澤明》和《等雲到:與黑澤明導演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深受感動,發願重讀大師經典,重新體會大師的雕刻刀法,今天先試寫《椿三十郎》。
選擇《椿三十郎》的考量有二:
第一,《複眼的映像︰我與黑澤明》的作者橋本忍,曾經深刻描寫了他與黑澤明合作完成了《七武士》,備受國際讚譽的風光之後,旋即陷入了後續作品《生者的紀錄》、《蜘蛛巢城》、《深淵 》和《戰國英豪》票房不佳的沈重壓力,直到1961年的《大鏢客》才又重新風光。票房,對每位藝術創作者都是不可忽略的現實,大導演除了生活壓力,還多了面子問題,雙肩格外沈重。![]()
第二,《椿三十郎》(又譯《大劍客》》其實是本名《用心棒》的《大鏢客》續集,名導演何以要拍續集電影?答案其實簡單:既然黑澤明再度証明自己可以是票房導演,那就趁熱再拍續集吧,那又是電影人很難迴避的「票房症候群」,關鍵在於黑澤明能夠變出多少完全不同的戲法?他會做那些藝術變動?
以下就是重讀《椿三十郎》的心得:
一,黑澤明的喜感:
《用心棒》透過三船敏郎的表演,成功塑造了一位「浪人英雄」的模式(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的成名作《荒野大鏢客(Per un pugno di dollari)》就翻版自《用心棒》),《用心棒》中他飾演的武士,在別人問到他叫什麼名字時,眼睛瞥到窗外的桑椹園,於是就自名「桑畑三十郎」,《椿三十郎》裡的他,面對同樣的稱呼問題時,則是看著滿園茶花,就自名為「椿三十郎」(日語中,ツバキ山茶花就唸做椿花tsubaki)。![]()
三十郎意指卅歲的男兒,再以花為姓,四海為家的浪人武士,就此得著了浪漫詩意。
其次,浪跡天涯的桑畑三十郎因為不修篇幅,常不洗澡,難免發癢,不時還會嘴上叨著牙籤,徹底顛覆了傳統俠客的正直純淨形象。到了《椿三十郎》,就算「椿三十郎」和「桑畑三十郎」實為同一人,懶散頹廢與放浪也依舊,行為舉止還是得另有新意,所以這回就讓他在武士袍服中展現一下手的行動魔術吧?有時是手插藏衣內,創造雙袖無手的錯覺;有時則是手從懷中伸出,摸捏下巴,創造神出鬼沒的肢體錯覺,懶散而有神韻,多動人的俠客塑像?![]()
二,黑澤明的嘲諷:
《用心棒》中的惡霸只是小鎮裡的土豪劣紳,社會階層相近,彼此狎弄剝削的現實嘴臉相差無幾,算是天平上的兩極對抗;《椿三十郎》裡的的反派則是心機深沈的長官,布局要陷害魯鈍的武士,則呈現階級有別的高低傾軋。
椿三十郎旁觀者清(躲在暗室睡覺,把笨武士的想法聽得一清二楚),不但單挑武士,點明真相,在接敵應變和行動規畫上,更是洞燭機先,能誘敵,亦能制敵。
敵人境況變了,電影要揶揄的對象也變了,《椿三十郎》的核心主軸在嘲諷梳洗整齊,人模人樣的武士,實質卻是不堪一擊的豆腐,腦袋像漿糊,身手像蠢蛋;反而是衣裳不整,邋遢到還會伸手向他們討飯錢的椿三十郎,才是真英雄。
這種反英雄的描寫法,可以創造戲劇上的意外效果,貌似粗鄙不文的莽夫,卻膽大心細,能把敵對雙方的武士耍得團團轉。衣冠楚楚,卻是空心笨武士,對照機伶的野夫,文明算什麼?野蠻又算什麼?《椿三十郎》的對比極其鮮明強烈,讓人在哂笑嘲弄之餘,自能充份接受到黑澤明指桑罵槐,對「無能」官僚的批判訊息。
其次,《椿三十郎》中有兩位貴婦,養尊處優的她們做執做人質,好不容易獲救,卻是跑沒兩步,就氣喘吁吁,耍賴起來。的確,她們慵懶如肥貓,無法爬牆,最後還是得有勞椿三十郎彎腰伏身,讓她們踩在背上攀牆而過(椿三十郎是務實的武士,懂得隨機應變,但是讓女人踩在肩上的無奈,卻也成為全片少數故意討觀眾開心的丑戲設計了)。![]()
但是黑澤明的人物刻畫,從來不想直腸子到底,看似百無一用的肥貓貴婦,卻有著敏銳的生命觀察,反對殺戮的她們竟然能夠說出「無鞘之劍」才是利器神兵的見解,讓椿三十郎最後不得不拔劍解決對戰武士的場景,得著了無奈,又無可奈何的歎息。
三,黑澤明的線條:
用俗人的卑下,襯顯英雄的崇高,其實是《用心棒》即已常見的構圖策略,《椿三十郎》中玩得更是徹底,從一開始要笨武士躲進地板下的安排,即已有了你卑我尊的鮮明對比,武士叩首答謝救命恩人時,攝影機更低到地板高度,讓椿三十郎的前立身影,更形巨大。決戰之後,椿三十郎飄然遠行,笨武士站在低處相送的場景,同樣都在強調這款高低差的結構。![]()
不過,《椿三十郎》還多了線形趣味。例如笨武士要去夜襲花園,卻只能跟隨椿三十郎身後,拉出一條有如長蛇甩尾的隊形,明明就是盲從,卻又排列得人模人樣,讓人看了不禁啞然失笑,不帶一字罵聲,卻已醜態百出。
最漂亮的線形運動,則是三船敏郎與仲代達矢的決戰,先是屏氣凝神,僵持了二十秒鐘,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仲代達矢拔刀高舉,由上砍下,但是三船敏郎卻刀滑肩下,側彎砍出,兩刀還來不及完成十字交鋒,勝負已定,血漿噴出。這場戲的快慢節奏,以及兵器舞動的線條運動,有如一場男性雙人舞,堪稱武俠經典。
一部五十年前的電影,問世半世紀後重,依舊趣味橫生,黑澤大師,在此向獻上最敬禮!
比利懷德:大師的叮嚀
奧斯卡觀察:比利懷德
大師往生:安哲羅普洛斯
很難想像,一位電影大師去世前的人生光景,一如他的電影特質:是時間與空間的不同軸線交錯會合的結果。
首先,一位國際知名大導演來到希臘首都雅典市西南方的Piraeus港區,正打算拍攝他以歐債和政治風暴為主題的新片《另一個海洋(The Other Sea)》。
同時,一位剛結束出勤任務的警察,騎上了摩托車,快速駛上道路,我們並不確知他的下一個行程目標,亦不確知他催足油門時,心頭懸念著什麼……
走在路上的導演,或許正在構思如何用一個長鏡頭,道盡他的沈思……
風馳電掣的騎士,或許正在想著要下個彎道,有間花店,可以買把花送人……
素不相識的他們並未預見,彼此生命的交叉點就在前方的路口上。
就在大導演跨過車水馬龍的十字街頭,腦子裡還在構想著鏡頭畫面時,他隱約才聽見隆隆的機車引擎聲,來不及回頭,來不及止步,大導演已經被摩托車撞上了,頭部著地,當場骨折與顱內出血。
發生車禍了,有人重傷了,現場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有人急打119召喚救護車,沈重的希臘債務不只拖垮了歐洲金融,影響了全球經濟,更使得希臘的公務運作體系嚴重失衡,焦急的導演親友足足在路旁等了四十五分鐘,救護車才珊珊來遲,即使最後還是送到醫院急救,也已錯失了黃金救援時間。
希臘的債務竟然導致一位電影大師就這樣結束他的生命與夢想。誰的劇本寫得出這樣的情節?
這樣的劇情,似乎就像是《尤里西斯生命之旅(Ulysses’ Gaze)》的片頭,一位電影導演在拍攝新片時,心臟病發,黯然辭世,一手創造出這個絕美詩情意像的大導演,早在17年前,就預告了這麼一個讓全球影迷都為之唏噓不已的畫面,然後,在自己主演的生命電影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震驚中,在惆悵與扼腕聲中,猛然落幕。
但是,別忘了,世上還有成千上萬的影迷,很多人會願意接接替《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中哈維.凱托(Harvey Keitel)的角色,不惜間關萬里亦要去追尋巴爾幹半島上充滿詩意的迷人畫面,因為那上面烙印著電影人的呼吸與熱愛,一旦得見,便有了光,便有了靈氣。
肯羅素:如歌的行板
莫利柯奈:聽大師開講
動人的電影音樂像風,可以帶領觀眾起飛,從紅塵飄飄上天堂;雋永的電影音樂像香水,一旦邂逅,從此留香難忘。
每一回得聞深情的電影音樂,我更想知道的是這麼動人的音樂是怎麼闖進作曲家的心靈,轉換成如此音符?2003年我愛上公共電視電視劇《赴宴》的主題音樂,於是我追問了作曲家史擷詠:「你在作曲時,究竟心裡在想什麼?」他的回答是:「我是在戀愛,我必需強迫自己進入一種戀愛的心境之中,與自己的過去戀愛,與自己的音樂戀愛,陷入一種很淒美很苦澀的情境中,讓大家在聽見這樣的音樂時候都能想起過去的戀情,想起過去,也想見未來。」
音樂已是既定成品,觀眾已然聽見,演奏家亦有樂譜可以參照揣摩,唯獨音樂人的心靈世界多數都還是謎,有關電影音樂的書應該就是一本解碼書,讓讀者看見作曲家的心靈運作。台灣書市近來陸續出版了知名電影音樂家久石讓的音樂書「感動,如此創造」、動畫大師手塜治虫的「古典音樂館」,以及坂本龍一的「音樂使人自由」,多數描寫了作曲家與導演間的互動「關係」,卻極少著墨電影如何撼動作曲家,因而在五線譜上找到藝術對應的位階,對於渴望知道更多電影奧秘的讀者而言,毋寧都有些許的失落。
這其實跡近挑剔了,音樂家的終極目的就是完成音樂創作,其他的文字敘描既非本業,亦非必要,就像很多電影導演始終說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有什麼樣的音樂,只能搬弄一些抽象名詞來創造模糊的想像,文字既非作曲家的專長領域,未必就能將音符或者動心的意念轉換成為文字,導引讀者(影迷)得窺堂奧了。
以這種標準檢視的義大利作曲家Ennio Morricone的訪談,當然難有百分百的滿意,因為面對一位創作過五百部影視音樂的作曲家,這本訪談錄無可避免地要去勾勒時間長河的風景,少了在經典作品上駐足停留,或就細部情節的雕刻著墨。
不過,Ennio Morricone在這本訪談錄中依然非常精練地回答了一直讓我縈念的靈感問題,他認為「靈感是一個很浪漫的名詞。事實上沒有靈感這回事…靈感不會從天而降」,一首動人的曲子「往往會先有個初步的想法,然後慢慢琢磨成形…可能被推翻,或被放棄…太多人說靈感來自於一個內心的悸動,例如看到一個美麗女子的搖曳身影…但那只是一個簡單的啟發…」唯有「埋頭苦幹」才能成就動人樂章。
一點不浪漫的答案,卻說明了電影音樂創作的汗水工程;極其精簡的回答,像極了Ennio Morricone的處事風格。
例如很多人為他作曲一輩子卻只獲得四次奧斯卡提名,卻從來不曾獲獎而叫屈(這四次提名分別是1978年的《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1986年的《教會(The Mission)》;1987年的《鐵面無私(The Untouchables)》;1992年的《豪情四海(Bugsy)》;和2001年的《真愛伴我行(Malèna)》),尤其是眾望所歸的《教會》最後卻敗給《午夜時分(‘Round Midnight)》,堪稱跌破眾人眼鏡,這本訪談錄中聽到大師面對這椿影史公案,只聽莫利柯奈
當時,我的第一個問題是大師的名字該怎麼拚念才對?因為台灣至少出現了莫利克奈、莫里柯奈、莫利柯奈和莫瑞康尼四種不同版本的譯名,有人從拉丁文著手,有人擷取英文拼音,莫衷一是,大師親口告訴我,他的名字應該唸成:莫利果內。
這是第五個版本了,但最接近音樂會的「莫利克奈」用法,我也就不再堅持原汁原味的「莫利果內」,就此改用「莫利克奈」了(配合本書的出版,再稱之為莫利柯奈了)。
我的第二個問題與《荒野大鏢客》的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e)有關,好奇當初何以想到用口琴、口哨、電吉他、猶太豎琴和鼓聲,打造出那麼粗獷又奇怪的音響,但是大師對於這個老掉牙的議題興趣不大(我相信他已經重覆談過無數次了),坦承:「我真的不知道《荒野大鏢客》為什麼會那麼受歡迎,那是李昂尼最爛的一部作品,也是我最差的配樂作品。」 大師寧願多討論一下《黃昏三鏢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以及《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音響也是音樂的一部份,光是《四海兄弟》中的五分鐘電話鈴聲,就帶給人多少不安的情緒?」簡單一句話,對我就有如當頭棒喝了。
在我心中,《教會》中的音樂處理是電影音樂的最高境界,主要是神父Gabriel揹著雙簧管上山傳教(讓電影音樂有了自然合理的現身條件),其次則是簡單但雋永的音符,傳達了「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的動人感覺。訪談中更是畫龍點睛地指出莫利柯奈創作《教會》時面對的三個限制:01. 神父Gabriel 要吹雙簧管,而且要吹1750年代的器樂旋律;02. 要符合主教會議制定的聖樂規範;03 加入印第安人旋律。所有的條件限制不住天才的心思,《教會》的主題音樂允稱20世紀最動人的電影音樂樂章,本書中的文字註解,亦留下了彌足珍貴的音樂見証了。
2009年,我有幸得見大師,卻只能淺嘗即止,心中一直有憾;如今有了這本訪談錄,惜字如金的大師,面對義大利語流暢的訪問者就能暢快對答,憶取了許多生時時光,留下極多生命軌跡,就看誰是有緣人,能在文字之海中擷取精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