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謎情:燈火闌珊處

小說家王藍在他的名著《藍與黑》中的第一章,破題就只用了這兩行字:

「一個人,一生只戀愛一次,是幸福的。

不幸,我剛剛比一次多了一次。」

《藍與黑》的這兩行字,恰好也適用於詮釋英國導演Terence Davies 2011年作品《深海謎情(The Deep Blue Sea)》的女主角感情困境。

 

Rachel Weisz飾演的Hester嫁給了德望兼具的法官 William Simon Russell Beale飾演),但那是白髮紅顏的搭檔,加上 William還有位言語苛薄,對媳婦極盡挑剔能事媽媽,誰都想問Hester究竟愛不愛?這段愛情,她圖的究竟是什麼?因而一旦Hester遇上了活力四射的空軍飛行員FreddieTom Hiddleston飾演),她的出牆喜悅,就在這種「視覺」與「生活壓力」的比較下,輕易贏得觀眾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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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ster該如何面對這兩段情?《深海謎情》選擇了一個極其犀利的開場:Hester關緊門窗,塞緊縫隙,備妥遺書,她要自殺。是丈夫折磨她,不肯放手?還是遇人不淑,讓她人才兩失?《深海謎情》卻提供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只因Freddie忘記了Hester的生日。

 

天啊,只因為忘了生日,就要自殺,逼得Freddie一輩子都活在「我是罪人」的罪惡深淵中嗎?Freddie在片中的高聲抗議,道盡了他的自私,卻也說明了他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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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的生日,對多數戀愛中人而言,都是不能忘,也不該忘的重要日子,忘了,不代表不愛,可是愛得正深正濃時,誰會忘記愛人的生日?Hester或許挑剔了些,或許真的太把Freddie逼上絕境了,但是Freddie就此決定分手,拒當罪人,不又証明了Hester的以死相逼,正好說明了她對Freddie心意不堅的灰心與失望?

 

情人間相互熬煎之苦,非外人能夠體會,《深海謎情》不想夾纏在無解的是非對錯上,電影的魅力在於如何呈現Hester兩段情的兩種境界。

 

老丈夫,意味著財富與權勢,年輕情人意味著熱情與活力,前者唯物,後者唯心,這也是William初訪Hester的幽居房間時,不敢相信Hester甘於如此清寒,只為與情人相聚,但是導演Terence Davies真正厲害的地方卻於安排HesterFreddie一起去畫廊參觀立體派畫展。Cubism1940年代可是藝壇主流風潮,習慣出入上流社會,出入有車代步的Hester難免也想附庸風雅,但是只會開飛機與敵作戰的Freddie卻完全欠缺藝術細胞,看不懂這些積木組合,他坦白說出自己的意見,卻換來Hester的白眼,她的表情似乎就是嫌他沒知識沒學養,偏偏此舉就打中了Freddie最心虛的階段弱點:他是白丁,如何與鴻儒競爭紅顏?於是他就此發飆,不但咆哮畫廊,丟下一句:「我去看印像畫派好了!」轉身就走。tdBS001.jpg

 

愛情沒有階級,情人該是天平,不該分尊卑,事實上偏非如此,透過一場畫展,Freddie有膽無腦的個性就已昭然,再搭配兩人事後和好,Hester悄言問他:「你為什麼要去看印像畫派?」Freddie笑著回他:「因為有Money啊!」其實,不是Money,而是 Monet,一字之差的語言遊戲,既消遣了Freddie自己的嗆俗,也化解了文化落差的尷尬。

 

Freddie忘了Hester的生日,沒有送禮物,但是William呢?他的禮物則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集,非常知識份子的禮物,那是當初以學者之尊吸引Hester下嫁的原因之一吧,這點文明氣質,又豈是只會泡酒館,畫酒拳,唱小曲,把辣妹的Freddie能夠望其項背。

 

但是,愛情如果全靠條件設定就能搞定,就不叫愛情了。Hester刺激了Freddie,卻也逼走了FreddieWilliam耐心等候Hester的回航,Hester卻也只能淚眼擁別,想要的,要不到,不想要的,只能狠絕話別,愛情這把小刀就這般剮切著情人的心。tdBS003.jpg

 

Terence Davies是最會重現老英國風情的導演,總愛把兒時聽過的小曲悄悄滲透進電影中,《深海謎情》中的酒館合唱或者防空洞重唱,都有著昨日重現的溫度,但是最犀利的選曲卻是從片頭就滲透進來的Samuel Barber「小提琴拹奏曲(Violin Concerto, Op. 14)」。

 

考慮有三:第一,此曲創作於1939年,吻合電影時代背景;第二,小提琴如泣如訴的琴韻,恰似女主角情海迷航的際遇,她換了停靠港灣,享受蜜甜,風雨卻更猛;第三,Barber當年創作此曲是受富商委託,專為小提琴家Iso Briselli而創作的,樂曲分為三樂章,前兩樂章氣勢非凡,備受好評,第三樂章卻不被Iso Briselli接受,要求修改,但是Samuel Barber不肯,雙方鬧到翻臉,Iso Briselli因而錯失珠玉,樂曲卻成了傳世名曲,人生遇合的樂曲傳奇與戲劇故事是否平行共振?

 

《深海謎情》是部精緻小品,人間自是有情癡,迷戀與惆悵的萬般滋味盡在其中,適合多情人細細品味。

椿三十郎:重讀黑澤明

日本電影大師黑澤明在十四年前的今天辭世,享年八十八歲。十四年後,我接連讀到了兩本有關黑澤明的回憶錄《複眼的映像︰我與黑澤明》和《等雲到:與黑澤明導演在一起的美好時光》,深受感動,發願重讀大師經典,重新體會大師的雕刻刀法,今天先試寫《椿三十郎》。

 

選擇《椿三十郎》的考量有二:

 

第一,《複眼的映像︰我與黑澤明》的作者橋本忍,曾經深刻描寫了他與黑澤明合作完成了《七武士》,備受國際讚譽的風光之後,旋即陷入了後續作品《生者的紀錄》、《蜘蛛巢城》、《深淵 》和《戰國英豪》票房不佳的沈重壓力,直到1961年的《大鏢客》才又重新風光。票房,對每位藝術創作者都是不可忽略的現實,大導演除了生活壓力,還多了面子問題,雙肩格外沈重。sanjo439.jpg

 

第二,《椿三十郎》(又譯《大劍客》》其實是本名《用心棒》的《大鏢客》續集,名導演何以要拍續集電影?答案其實簡單:既然黑澤明再度証明自己可以是票房導演,那就趁熱再拍續集吧,那又是電影人很難迴避的「票房症候群」,關鍵在於黑澤明能夠變出多少完全不同的戲法?他會做那些藝術變動?

 

以下就是重讀《椿三十郎》的心得:

 

一,黑澤明的喜感:

 

《用心棒》透過三船敏郎的表演,成功塑造了一位「浪人英雄」的模式(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的成名作《荒野大鏢客(Per un pugno di dollari)》就翻版自《用心棒》),《用心棒》中他飾演的武士,在別人問到他叫什麼名字時,眼睛瞥到窗外的桑椹園,於是就自名「桑畑三十郎」,《椿三十郎》裡的他,面對同樣的稱呼問題時,則是看著滿園茶花,就自名為「椿三十郎」(日語中,ツバキ山茶花就唸做椿花tsubaki)。sanjo432.jpg

 

三十郎意指卅歲的男兒,再以花為姓,四海為家的浪人武士,就此得著了浪漫詩意。

 

其次,浪跡天涯的桑畑三十郎因為不修篇幅,常不洗澡,難免發癢,不時還會嘴上叨著牙籤,徹底顛覆了傳統俠客的正直純淨形象。到了《椿三十郎》,就算「椿三十郎」和「桑畑三十郎」實為同一人,懶散頹廢與放浪也依舊,行為舉止還是得另有新意,所以這回就讓他在武士袍服中展現一下手的行動魔術吧?有時是手插藏衣內,創造雙袖無手的錯覺;有時則是手從懷中伸出,摸捏下巴,創造神出鬼沒的肢體錯覺,懶散而有神韻,多動人的俠客塑像?sanjo440.jpg

 

二,黑澤明的嘲諷:

 

《用心棒》中的惡霸只是小鎮裡的土豪劣紳,社會階層相近,彼此狎弄剝削的現實嘴臉相差無幾,算是天平上的兩極對抗;《椿三十郎》裡的的反派則是心機深沈的長官,布局要陷害魯鈍的武士,則呈現階級有別的高低傾軋。

 

椿三十郎旁觀者清(躲在暗室睡覺,把笨武士的想法聽得一清二楚),不但單挑武士,點明真相,在接敵應變和行動規畫上,更是洞燭機先,能誘敵,亦能制敵。

 

敵人境況變了,電影要揶揄的對象也變了,《椿三十郎》的核心主軸在嘲諷梳洗整齊,人模人樣的武士,實質卻是不堪一擊的豆腐,腦袋像漿糊,身手像蠢蛋;反而是衣裳不整,邋遢到還會伸手向他們討飯錢的椿三十郎,才是真英雄。

 

這種反英雄的描寫法,可以創造戲劇上的意外效果,貌似粗鄙不文的莽夫,卻膽大心細,能把敵對雙方的武士耍得團團轉。衣冠楚楚,卻是空心笨武士,對照機伶的野夫,文明算什麼?野蠻又算什麼?《椿三十郎》的對比極其鮮明強烈,讓人在哂笑嘲弄之餘,自能充份接受到黑澤明指桑罵槐,對「無能」官僚的批判訊息。

 

其次,《椿三十郎》中有兩位貴婦,養尊處優的她們做執做人質,好不容易獲救,卻是跑沒兩步,就氣喘吁吁,耍賴起來。的確,她們慵懶如肥貓,無法爬牆,最後還是得有勞椿三十郎彎腰伏身,讓她們踩在背上攀牆而過(椿三十郎是務實的武士,懂得隨機應變,但是讓女人踩在肩上的無奈,卻也成為全片少數故意討觀眾開心的丑戲設計了)。sanjo421.jpg

 

但是黑澤明的人物刻畫,從來不想直腸子到底,看似百無一用的肥貓貴婦,卻有著敏銳的生命觀察,反對殺戮的她們竟然能夠說出「無鞘之劍」才是利器神兵的見解,讓椿三十郎最後不得不拔劍解決對戰武士的場景,得著了無奈,又無可奈何的歎息。

 

三,黑澤明的線條:

 

用俗人的卑下,襯顯英雄的崇高,其實是《用心棒》即已常見的構圖策略,《椿三十郎》中玩得更是徹底,從一開始要笨武士躲進地板下的安排,即已有了你卑我尊的鮮明對比,武士叩首答謝救命恩人時,攝影機更低到地板高度,讓椿三十郎的前立身影,更形巨大。決戰之後,椿三十郎飄然遠行,笨武士站在低處相送的場景,同樣都在強調這款高低差的結構。sanjo427.jpg

 

不過,《椿三十郎》還多了線形趣味。例如笨武士要去夜襲花園,卻只能跟隨椿三十郎身後,拉出一條有如長蛇甩尾的隊形,明明就是盲從,卻又排列得人模人樣,讓人看了不禁啞然失笑,不帶一字罵聲,卻已醜態百出。

 

最漂亮的線形運動,則是三船敏郎與仲代達矢的決戰,先是屏氣凝神,僵持了二十秒鐘,然後迅雷不及掩耳地,仲代達矢拔刀高舉,由上砍下,但是三船敏郎卻刀滑肩下,側彎砍出,兩刀還來不及完成十字交鋒,勝負已定,血漿噴出。這場戲的快慢節奏,以及兵器舞動的線條運動,有如一場男性雙人舞,堪稱武俠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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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五十年前的電影,問世半世紀後重,依舊趣味橫生,黑澤大師,在此向獻上最敬禮!

 

大師往生:安哲羅普洛斯

很難想像,一位電影大師去世前的人生光景,一如他的電影特質:是時間與空間的不同軸線交錯會合的結果。

 

首先,一位國際知名大導演來到希臘首都雅典市西南方的Piraeus港區,正打算拍攝他以歐債和政治風暴為主題的新片《另一個海洋(The Other Sea)》。

 

同時,一位剛結束出勤任務的警察,騎上了摩托車,快速駛上道路,我們並不確知他的下一個行程目標,亦不確知他催足油門時,心頭懸念著什麼……

 

走在路上的導演,或許正在構思如何用一個長鏡頭,道盡他的沈思……

 

風馳電掣的騎士,或許正在想著要下個彎道,有間花店,可以買把花送人……

 

素不相識的他們並未預見,彼此生命的交叉點就在前方的路口上。

 

就在大導演跨過車水馬龍的十字街頭,腦子裡還在構想著鏡頭畫面時,他隱約才聽見隆隆的機車引擎聲,來不及回頭,來不及止步,大導演已經被摩托車撞上了,頭部著地,當場骨折與顱內出血。

 

發生車禍了,有人重傷了,現場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有人急打119召喚救護車,沈重的希臘債務不只拖垮了歐洲金融,影響了全球經濟,更使得希臘的公務運作體系嚴重失衡,焦急的導演親友足足在路旁等了四十五分鐘,救護車才珊珊來遲,即使最後還是送到醫院急救,也已錯失了黃金救援時間。

 

希臘的債務竟然導致一位電影大師就這樣結束他的生命與夢想。誰的劇本寫得出這樣的情節?

 

這樣的劇情,似乎就像是《尤里西斯生命之旅(Ulysses’ Gaze)》的片頭,一位電影導演在拍攝新片時,心臟病發,黯然辭世,一手創造出這個絕美詩情意像的大導演,早在17年前,就預告了這麼一個讓全球影迷都為之唏噓不已的畫面,然後,在自己主演的生命電影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震驚中,在惆悵與扼腕聲中,猛然落幕。ulyssus02.jpg 

 

但是,別忘了,世上還有成千上萬的影迷,很多人會願意接接替《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中哈維.凱托(Harvey Keitel)的角色,不惜間關萬里亦要去追尋巴爾幹半島上充滿詩意的迷人畫面,因為那上面烙印著電影人的呼吸與熱愛,一旦得見,便有了光,便有了靈氣。

莫利柯奈:聽大師開講

動人的電影音樂像風,可以帶領觀眾起飛,從紅塵飄飄上天堂;雋永的電影音樂像香水,一旦邂逅,從此留香難忘。

 

每一回得聞深情的電影音樂,我更想知道的是這麼動人的音樂是怎麼闖進作曲家的心靈,轉換成如此音符?2003年我愛上公共電視電視劇《赴宴》的主題音樂,於是我追問了作曲家史擷詠:「你在作曲時,究竟心裡在想什麼?」他的回答是「我是在戀愛,我必需強迫自己進入一種戀愛的心境之中,與自己的過去戀愛,與自己的音樂戀愛,陷入一種很淒美很苦澀的情境中,讓大家在聽見這樣的音樂時候都能想起過去的戀情,想起過去,也想見未來。」

 

音樂已是既定成品,觀眾已然聽見,演奏家亦有樂譜可以參照揣摩,唯獨音樂人的心靈世界多數都還是謎,有關電影音樂的書應該就是一本解碼書,讓讀者看見作曲家的心靈運作。台灣書市近來陸續出版了知名電影音樂家久石讓的音樂書「感動,如此創造」、動畫大師手塜治虫的「古典音樂館」,以及坂本龍一的「音樂使人自由」,多數描寫了作曲家與導演間的互動「關係」,卻極少著墨電影如何撼動作曲家,因而在五線譜上找到藝術對應的位階,對於渴望知道更多電影奧秘的讀者而言,毋寧都有些許的失落。

 

這其實跡近挑剔了,音樂家的終極目的就是完成音樂創作,其他的文字敘描既非本業,亦非必要,就像很多電影導演始終說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有什麼樣的音樂,只能搬弄一些抽象名詞來創造模糊的想像,文字既非作曲家的專長領域,未必就能將音符或者動心的意念轉換成為文字,導引讀者(影迷)得窺堂奧了。

 

以這種標準檢視的義大利作曲家Ennio Morricone的訪談,當然難有百分百的滿意,因為面對一位創作過五百部影視音樂的作曲家,這本訪談錄無可避免地要去勾勒時間長河的風景,少了在經典作品上駐足停留,或就細部情節的雕刻著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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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Ennio Morricone在這本訪談錄中依然非常精練地回答了一直讓我縈念的靈感問題,他認為「靈感是一個很浪漫的名詞。事實上沒有靈感這回事…靈感不會從天而降」,一首動人的曲子「往往會先有個初步的想法,然後慢慢琢磨成形…可能被推翻,或被放棄…太多人說靈感來自於一個內心的悸動,例如看到一個美麗女子的搖曳身影…但那只是一個簡單的啟發…」唯有「埋頭苦幹」才能成就動人樂章。

 

一點不浪漫的答案,卻說明了電影音樂創作的汗水工程;極其精簡的回答,像極了Ennio Morricone的處事風格。

 

例如很多人為他作曲一輩子卻只獲得四次奧斯卡提名,卻從來不曾獲獎而叫屈(這四次提名分別是1978年的《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1986年的《教會(The Mission)》;1987年的《鐵面無私(The Untouchables)》;1992年的《豪情四海(Bugsy)》;和2001年的《真愛伴我行(Malèna)》),尤其是眾望所歸的《教會》最後卻敗給《午夜時分(‘Round Midnight)》,堪稱跌破眾人眼鏡,這本訪談錄中聽到大師面對這椿影史公案,只聽莫利柯奈四兩撥千金地回應一句:「我後來才知道電影中有很多現成曲子。」沒有情緒,不見憤怒,這個獎項是原創音樂,而非現成音樂,但是多少人聽得出原創?多少人會被熟悉的曲子給迷惑了心眼?

 

2009529,八十一高齡的莫利柯奈率領樂團來到台北,舉行他個人在台灣的首場作品音樂會,邀他來台的新象公司臨時為我安插了十分鐘的訪談,但是大師已然疲累,最後縮短為只問三個問題,而且大師只接受義大利語問答,一切都得靠翻譯居間傳達,中間隔了一座山,讓我備受挫折。

 

當時,我的第一個問題是大師的名字該怎麼拚念才對?因為台灣至少出現了莫利克奈、莫里柯奈、莫利柯奈和莫瑞康尼四種不同版本的譯名,有人從拉丁文著手,有人擷取英文拼音,莫衷一是,大師親口告訴我,他的名字應該唸成:莫利果內。

 

這是第五個版本了,但最接近音樂會的「莫利克奈」用法,我也就不再堅持原汁原味的「莫利果內」,就此改用「莫利克奈」了(配合本書的出版,再稱之為莫利柯奈了)。

 

我的第二個問題與《荒野大鏢客》的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e)有關,好奇當初何以想到用口琴、口哨、電吉他、猶太豎琴和鼓聲,打造出那麼粗獷又奇怪的音響,但是大師對於這個老掉牙的議題興趣不大(我相信他已經重覆談過無數次了),坦承:「我真的不知道《荒野大鏢客》為什麼會那麼受歡迎,那是李昂尼最爛的一部作品,也是我最差的配樂作品。」 大師寧願多討論一下《黃昏三鏢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以及《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音響也是音樂的一部份,光是《四海兄弟》中的五分鐘電話鈴聲,就帶給人多少不安的情緒?」簡單一句話,對我就有如當頭棒喝了。

 

在我心中,《教會》中的音樂處理是電影音樂的最高境界,主要是神父Gabriel揹著雙簧管上山傳教(讓電影音樂有了自然合理的現身條件),其次則是簡單但雋永的音符,傳達了「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的動人感覺。訪談中更是畫龍點睛地指出莫利柯奈創作《教會》時面對的三個限制:01. 神父Gabriel 要吹雙簧管,而且要吹1750年代的器樂旋律;02. 要符合主教會議制定的聖樂規範;03 加入印第安人旋律。所有的條件限制不住天才的心思,《教會》的主題音樂允稱20世紀最動人的電影音樂樂章,本書中的文字註解,亦留下了彌足珍貴的音樂見証了。

morri004.jpg2009年,我有幸得見大師,卻只能淺嘗即止,心中一直有憾;如今有了這本訪談錄,惜字如金的大師,面對義大利語流暢的訪問者就能暢快對答,憶取了許多生時時光,留下極多生命軌跡,就看誰是有緣人,能在文字之海中擷取精華了。

約翰貝律:半世紀傳奇

約翰貝律是自學有成的音樂家,從早期的自組「貝律七人組」(Barry Seven)的樂團,到後來成為英國最頂尖的電影作曲家,半世紀的創作人生,寫下無數傳奇。

 

貝律九歲時短暫學過鋼琴,十、四五歲的時候則是學了和聲和對位法,十九歲那年適逢二次世界大戰,他被徵兵入伍,軍種是陸軍,卻分發進了軍樂團,依然可以和他喜歡的音樂生活在一起。兩年四個月的軍旅生涯先後派駐在埃及和塞浦路斯,但他沒有浪費這段軍中歲月,每天抱著樂器苦練,還以通訊教學的方式向管樂高手比爾‧羅素(Bill Russel)拜師學藝,退伍前已經是公認的喇叭高手。

 

退伍後,他找了當年的三位軍中夥伴,再加上三位當地樂手,組成了「貝律七人組」的樂團,穿梭在歌廳酒館做現場演出,非常重視音樂與來賓的互動,旋律節奏充滿動感韻律,完全貼合流行品味,在流行樂曲很快打出一片天,但是直到他與電影結緣,人生才完全不同了。

 

他的作曲人生,我簡單區分為以下三個重要里程碑:

 

一、007的崛起

 

貝律的電影配樂可以分為好幾個階段和層次,其中影響貝律一生最重要的電影,就要算在過去四十年裡已經連拍了二十集的007系列,在007問世之前,他只能算是倫敦消費娛樂場所的知名樂師,欠缺國際聲望與影響力,所以他一直很希望能朝當時最強力的大眾媒介──電影去發展。

 

1962年,製片人卡比‧布洛柯里(Cubby Broccoli)製作的一部情報員電影《第七號情報員(Dr. No)》上市,成功塑造了男主角詹姆斯龐德左擁美女,右握新式武器,彬彬有禮談笑間,強虜就飛灰湮滅的浪漫英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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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007電影的影迷都知道,不論是片頭的「答滴.滴答.滴答答」或是男主角龐德開始冒險犯難時,都會有電影主題的七音旋律響起,音樂響起就是預告著007開始要大顯神威了,這段不可或缺的主旋律在過去五十年的二十二集電影中從來沒有缺席過,簡直就是007的註冊商標,可是功勞到底應該算是曼提諾曼(Monty Norman)還是貝律呢?誰才是007電影音樂的原創作者呢?歷來有不同見解,甚至還一度告到法院去尋求最後仲裁。

 

最初,007的製片人布洛柯里找到曾經為他寫過音樂劇「美女」(Belle)的作曲家諾曼來作曲,還請他到牙買加拍片現場感受電影氣氛,諾曼很能享受在牙買加的愉快生活,他交出的作品不論是”Underneath The Mango Tree“、”Three Blind Mice Calypso“都很有牙買加的熱帶風情,特別是一開場的”Three Blind Mice Calypso“搭配三位盲人結伴持拐扙摸索前進的動作,最後身份卻轉變成刺客的逆轉情節,確實很有地方和動作戲的風情,讓工作人員試聽時同感興奮。

 

可是牙買加的地方風情,只是背景色彩,進入剪接室時,導演泰倫斯‧揚(Terence Young)卻發現音樂雖好,卻少了007的主題味道,即使諾曼一再希望能用「芒果樹下」(Underneath The Mango Tree)」做為電影主題曲,可是音樂配上畫面之後卻不很搭調,急得泰倫斯‧揚暴跳如雷:「天啊,簡直像是踩到了地雷,完了!」諾曼只好找出兩年前他寫過的一段音樂旋律,希望成為「詹姆士龐德」的主題旋律,也獲得製片人布洛柯里的同意,但是建議最後另外找人編曲和指揮,因為他只喜歡開場的「答滴.滴答.滴答答」旋律感覺,卻嫌後來的音樂發展太無趣,執行製片只好四處找人補救,在影片即將推出前夕,由聯藝公司的倫敦音樂總監諾爾羅傑斯(Noel Rogers)找上了貝律。

 

貝律聽完諾曼的作品後,想要重寫,但是時間不允許,羅傑斯只給他五天時間,酬勞也只有區區二百英鎊,他要求充分的自主權,可以自由地就諾曼的旋律加以改編,他連007的電影毛片都沒看,根據故事大綱和製片人的口頭說明,就自行替電影音樂添加了浪漫和激情色彩,然後親自走上指揮席灌錄完成後來膾炙人口的「007主旋律」。擅長小喇叭和吉他彈奏的貝律採取的是他最喜歡的小喇叭家史丹‧肯頓(Stan Kenton)的強勢曲風,以及吉他撥奏的明快節奏,在極端懸殊的音域世界中蒐尋最合適的和音,時而試圖翻越高音巔峰,時而又朝低谷探底,喇叭聲的往復穿梭就好像築起了一面樂牆,非常紮實,至於「答滴.滴答.滴答答」則保留了做為龐德的主要精神樂章。

 

影片上映後,劇情和音樂同獲好評,但是工作人員表上的作曲家只掛上諾曼的名字,貝律很受委屈,原因是製片認為他太年輕,名氣又不大,所以就把他的名字畫掉了。不過,委屈就是委屈,所以《第七號情報員續集From Russia With Love》開拍時,製片就正式聘請貝律擔任作曲家,還邀他到伊斯坦堡拍片現場感受現場氣氛,與007的原著小說家伊恩弗萊明Ian Fleming和男主角史恩康納萊一起討論007的性格,這個安排固然已經肯定了貝律對電影音樂的貢獻,但是製片為了票房保險起見,還是另外找了知名詞曲作家李歐‧尼巴特(Lionel Bart)替電影寫主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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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號情報員續集》映演之後,票房奇佳,貝律的音樂更獲得高度評價,製片人再也沒有辦法打壓他了,007開始拍第三集《金手指》時,約翰貝律理所當然成為電影音樂和主題歌的創作者,這張《金手指》的電影原聲帶風靡全球,拿下了金唱片的輝煌紀錄。

 

007電影的二十集《誰與爭鋒》在二○○二年的耶誕節檔上映時,雖然編曲換了人,樂隊的配器選擇也早已非當初模式,不過,貝律定調的主旋律一直串穿全片。他實際參與007的配樂工作只到第十一集的《八爪女》為止,關鍵是製片人一直認為電影要翻新,007都換了三代演員,音樂也不能一成不變,換新血作曲是讓007得以長生不老的秘方,但是接棒人或許重新編曲,卻絕對不敢另起爐灶,因為貝律的音樂早就溶進007的血液細胞之中,再也沒有辦法和龐德分隔開了。

 

二、電子貝律

 

  貝律的電影音樂創作範圍非常廣闊、舉凡驚悚、冒險、動作、史詩、愛情題材,他都曾經交出精彩的作品,能夠廣泛運用各種樂器呈現新奇又貼合題材的音響感情,就是他勝出的關鍵所在。

 

早期動作電影的導演通常會要求作曲家要配合電影的追殺、槍戰或是直昇機與汽車追逐的畫面,用樂器製造音效,作曲家就得利用高音笛、木琴、鐃鈸等樂器,寫出一些動作效果的感覺音樂,這也形成了特殊的六○、七○年代的動作電影音樂曲風。

 

不過,後來走火入魔的結果卻是導演乾脆要求音效師在音樂裡面加上音效,特別是在電子合成樂器大為風行之後,更是音效和音樂雜混在一起,觀眾的耳朵根本分不出來什麼是音效?什麼又是音樂?貝律面對這種音效糟蹋音樂的結果,當然覺得痛心,可是007電影的經驗卻讓他早早就明白音樂和音效可以相輔相成,關鍵就在於作曲家要先知道那些場景會出現大量音效,音效強的段落,音樂不是不必出現,就是要迴避它,音效一弱,就是音樂可以浮現的時機,只有掌握到電影的創作文法,音樂和音效才會形成有機生命體的漂亮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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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律從來都不反對電子合成器,他說:「每種樂器都有魅力,關鍵在於你怎麼使用它。」早在七○年代的代表性電影《午夜牛郎》中,他就率先使用了電子合成器,男主角強沃特信心勃勃從鄉下到邁阿密街頭賣身,卻只能與猥瑣的達斯汀霍夫曼為伴,貝律先用口琴和長笛吹奏主旋律,再用電子合成器彈奏出笛子所欠缺的空靈氣氛,組合成青春失落的黯淡旋律,強烈的異色風味,搭配暗夜裡浮動的人影和曖昧的欲望,寫盡了人性在墮落前的掙扎,以及小人物無路可出的寂寞黯淡。

 

貝律在獲得奧斯卡獎的電影《冬之獅》中,更直接超越了樂器的時代包袱,儘管電影題材描寫中古時期的英國王室骨血相殘的悲劇,但是他的作曲手法大膽又前衛,從片頭用古代銅板面具象徵權力競逐的古典場面,他就用電子合成器彈奏出肅殺的迫人節拍,再配上高大宜匈牙利女子合唱團以拉丁語吟唱,衍生出巨大的空靈震撼,氣勢十足,証明了古裝戲不一定要死守古典樂曲的傳統,現代樂器一樣可以打造出電影需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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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獅》中從英王彼得奧圖、皇后凱薩琳赫本到安東尼霍普金斯等王子每位人物出場時,貝律都特別搭配管絃樂團或人聲合唱配屬了一段主題旋律,配合電影情節交代了人物性格,以繁複多層次的表現形式,讓音樂自然成為電影劇情中看不見,卻無所不在的重要角色。

三、古典貝律

 

善用古典音樂,也是貝律音樂作品中的一大特色。

 

深受台灣影迷和樂迷喜愛的《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中,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就是男女主角在相隔六十年的時光隧頭中不同座標中,唯一可以串連愛情記憶的認証音樂。

 

女主角臨終前去探視完全不清楚自己曾有過時空旅行的男主角,只對他說了一句:「回到我身邊。」等她回到旅館時,唱盤上再度放出拉赫曼尼諾夫創作的這首「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浪漫樂章,緊接著在同一首曲子的樂聲中,時光流瀉八年,面臨創作瓶頸的男主角,也在這首樂曲的伴奏聲中開啟了尋愛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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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的愛情故事大肆渲染男女情愛的波折,卻很少運用音樂來說故事,《似曾相識》卻直接用音樂來建構這段愛情的時間之橋,男主角從現世回到過去,當時拉赫曼尼諾夫根本都還沒有創作這首「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所以即使女主角原本就喜愛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也無緣得聞。

 

所以導演在兩人划船時還特別請男主角哼了一小段「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再透過女主角的嘴來質問這麼好聽的音樂是誰寫的?他們在1912年相遇,拉赫曼尼諾夫卻是直到擺1934年才寫出了這首曲子,但是看似不經意的一句對白,巧妙埋下音樂解謎的線索,讓這則穿梭時空的愛情故事有了音樂証據,足夠向女主角証明男主角是來自未來世界,所以她等到「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的出現,知道了真相,所以願意再等到1972年,等到男主角長大,再安排線索,讓他得能回到過去時光,再次相聚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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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似曾相識》的原著小說及編劇家李察‧馬其森(Richard Matheson指定用馬勒的音樂來貫穿全片,但是與《似曾相識》不相合,他建議改用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導演一聽,赫然發現不論是音樂的長度、感情和節奏都吻合劇情,又能與貝律的音樂共生共榮,緊密組合成一張煽情大網,於是就這樣拍板定案。漂亮的音樂對話與一來一往的建構傳奇也因而使得《似曾相識》成為歷久不衰的愛情小品經典。

 

此外,貝律在創作《遠離非洲》的電影音樂的時候,除了自己創作的抒情樂章之外,他堅持要把莫札特帶到非洲,用莫札特的A大調豎笛協奏曲,營建出一個浪漫細膩,深情款款的非洲詩情。

 

把莫札特帶到非洲,可以說是《遠離非洲》最重要的音樂設計,不但符合了白種人殖民第三世界的貴族心態,在那個蠻荒大地上,莫札特的「A大調豎笛協奏曲」不但紓解了白人的鄉愁,也使得他們的文化優越感得以發揚,所以勞勃瑞福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猴子聽,更成為他到此一遊的重要標誌,女主角梅莉史翠普只要聽到莫札特音樂,就知道她的愛人來了,更成為她老年撰述非洲回憶時的重要音樂記憶,留聲機裡流瀉出來的單軌音響,古典氣韻油然而生,營建出一個浪漫細膩,深情款款的非洲詩情。

 

至於非洲背景音樂的處理方式,《遠離非洲》的音樂美學更是精彩示範,貝律只用了一小段的鈴鼓在行狩和送補給品的場面來表達非洲感覺,他和導演薛尼‧波拉克(Sydney Pollack初見面時,波拉克給了他一大盒有關非洲音樂的帶子,有的是以前一些以非洲做背景的電影音樂,有的則是純粹非洲的音樂,波拉克認為貝律只要聽完這批帶子,就可以交出作品了。但是貝律告訴波拉克說:「沒錯,這是一個發生在非洲的的故事,但是電影不是在講非洲,電影是描寫一對男女在非洲這個地方,愛得死去活來的故事,我們要拍的不是非洲冒險故事,我們拍的是愛情故事。」

 

貝律不但說服了波拉克,更在男女主角搭乘滑翔機旅遊非洲大陸時,運用純粹西方音樂的浪漫音符做為非洲山河景觀的印象之旅,雄偉的視覺與柔情的聽覺,征服了全球影迷,當女主角梅莉史翠普在飛機上情不自禁伸出手來,讓後座的駕駛員勞勃瑞福緊緊握住時,就是男女情愛的最高境界了。這場《遠離非洲》的音樂理念大辯論和音樂處理,the-scarlet-letter.jpg清楚地說明了貝律對電影音樂作曲家的角色定位。

 

一九九五年,約翰建議導演羅蘭‧約菲Roland Joffe在電影《真愛一生Scarlet Letter》中採用巴伯(Barber)的「弦樂慢板」來處理女主角黛咪‧摩爾的出浴和情慾戲,也極其細膩深情,說明了作曲家的音樂品味也能適時替電影更添色彩。

 

貝律認為和導演的對話是最重要的,導演提出來每一場戲的劇情觀點時,作曲家都應該做記號,紀錄下來,然後在閉門創作的時候,尋找最適當的音樂表現方式,有一點猶豫的時候,就應該直接打電話給導演,告訴他說你正在寫那一場戲的音樂,你有什麼疑惑,等到導演說明清楚之後,剩下的就是作曲家發揮自己才情的空間了,導演構築了電影的骨架,音樂的血肉就是作曲家的工程了。

 

 

附錄一: 羅蘭‧約菲談貝律

 

問:你曾經和義大利名作曲家莫瑞康尼Ennio Morricone合作過《教會(Mission)》和《烈愛灼身(Vatel)》等片的音樂,但在根據霍桑小說改編的《真愛一生》時,你則是和另一位作曲大師貝律合作,為什麼?你怎麼來看待兩位大師的作曲風情?

 

答:莫瑞康尼很知性,貝律很感性。

 

貝律的音樂很浪漫,既甜美又柔情,要拍愛情電影找貝律絕對沒錯,當然,貝律和我一樣都是講英語,溝通起來更容易一點,我們的溝通方式也同樣會強調顏色和其他帶有影像的形容詞,例如我常用天氣做比喻,要熱情就說像個大熱天,要清泠一點的感覺就說像是你一大清早走上街頭,傷感呢,就說是半夜時分吧。

 

我不會用學院派的音樂術語說明我要的音樂,只能訴諸感性,你只要找對了形容詞,激發出作曲家的創作靈感,你就成功了一半。(二○○一年五月羅蘭‧約菲為作品《烈愛灼身》訪台時接受我的專訪摘要)

 

約翰貝律:揮手別紅塵

知名電影配樂大師約翰.貝律(John Barry),2011年1月30日因為心臟病發辭世,享年七十七歲。

約翰.貝律的音樂人生不論是得獎作品,或者是沒得獎作品,都同樣精彩,他最傲人的成績之一就是曾經以《獅子與我(Born Free)》、《冬之獅(The Lion in Winter)》、《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和《與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四部電影的歌曲與配樂獲得五座奧斯卡金像獎。

他最通俗也最有名的作品則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音樂作品則是《007情報員》系列和《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的電影旋律。前者,以動感見長;後者以浪漫動人,都讓人一聽難忘。

其中,拍過22集的007電影,他就包辦了其中11集的配樂,後世影迷對007情報員的音樂記憶,主要就來自他的編曲與創作,最知名的作品要屬《金手指(Goldfinger)》的主題歌。

不過,誰才是《007情報員》主題旋律的真正創作者,2001年曾經引發官司爭議,主要是星期泰晤士報在一篇報導中宣稱約翰.貝律一手包辦了007情報員系列電影的音樂創作,卻引發了原始作曲家Monty Norman的不滿,認為報導涉及誹謗,一狀告進法庭,他強調主題旋律出自他的手筆,約翰.貝律只是編曲及指揮而已(其中恩怨,明天細述),結果Monty Norman勝訴,泰晤士報因此付出三萬英磅的費用給Monty Norman。不過 Monty Norman只參與了第一集《第七號情報員(Dr. No)》,後來製片全都找約翰負責音樂,其間微妙已經非常清楚明白了。

 

只是,《007》系列電影一拍逾半世紀,主題音樂也不能一成不變,所以後來換過不少作曲家接手,其中,大衛.阿諾德(David Arnold)算是公認的接班人了,難怪他在聽說了貝律過世的消息, 會立刻在推特(Twitter)上撰文說:「我極悲傷,也極感謝他為電影音樂和我個人有過的提攜與貢獻。」

 

曾經與貝律合作過《卓別林和他的情人(Chaplin)》的名導演李察.艾登保祿(Richard Attenborough)曾經盛讚貝律的專注與熱情,「他從來不滿意自己的作品,每天早晨醒來,他就相信自己的身心靈都會更神奇的變化,會寫出更精彩的音符,因為他相信自己還有更上層樓的能量,他要做的是世界頂尖的作曲家。」英國BBC曾經替貝律拍過一部紀錄片,特別到他旅居的港灣拍攝他找尋靈感的歷程,紀錄片形容他常常「一整天呆望著天光雲影和波紋,什麼事都不做,也不找人聊天,呆坐一天再回家後,音樂靈感就來了。

 

不過,我覺得還是名演員米高.肯恩(Michael Caine)的評價最中肯,他說:「世人常認為1960年代的英國是個革命年代,但我認為這個革命是先從音樂起步的,Beatles改變了搖滾樂,約翰.貝律則改變了電影音樂。

 

貝律的父親是開電影院的,在英格蘭的北部開了八家戲院,他的童年時光就是在戲院裡看著米老鼠的卡通片長大的,耳濡目染之餘,電影音樂的種籽早已深入他的血液之中,他最喜歡的電影是埃洛.弗林(Errol Flynn)主演的《俠盜羅賓漢(The Adventures of Robin Hood)》,多數人都以為他一定是個愛動男孩,所以愛看俠義動作片,多年後,他重看《俠盗羅賓漢》時才發覺原來是音樂太迷人,他早就被音樂催眠了。

 

貝律強調音樂動人的秘密在於:先要有愛,融入感情,再戲劇化地表現出來,他曾經對英國電訊報的記者如此強調:「做一位作曲家,你一定要愛上某一場戲,該笑就要笑,該哭就要哭,音樂只是工具,重要的是你得先用耳朵和眼睛,戲劇化地描繪出來。」他對年輕人的實務建議就是:「先從旋律開始吧,先彈出一段自己開心的旋律,加上和弦,再添加上更有趣的對應樂句(Counter Melody)。

貝律曾經和知名女星Jane Birkin有過一段三年婚姻,不過,事後男女雙方都避而不談這段往事,八卦傳聞也都使不上力,所以他的生活重心全都界定在電影配樂上,女婿Simon Jack就曾經形容他的岳父是「很愛作曲的人」,他的音樂作品就像劇作家的文字一樣也在描述著人物、場景與故事。

 

去年十月,比利時根特的第十屆世界電影音樂獎上原本要頒發終身成就獎給貝律,現場還有八十位樂師組成的布魯塞爾愛樂管弦樂團演出他的電影配樂代表作品:《金手指》、《英宮恨(Mary Queen of Scots)》、《遠離非洲》、《與狼共舞》和《午夜牛郎》,但是貝律卻因健康因素缺席了,當時就很讓人擔心,不料三個月之後,他還是揮手離開了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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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http://4bluestones.biz/mtblog/2010/07/post-197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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