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往生:安哲羅普洛斯

很難想像,一位電影大師去世前的人生光景,一如他的電影特質:是時間與空間的不同軸線交錯會合的結果。

 

首先,一位國際知名大導演來到希臘首都雅典市西南方的Piraeus港區,正打算拍攝他以歐債和政治風暴為主題的新片《另一個海洋(The Other Sea)》。

 

同時,一位剛結束出勤任務的警察,騎上了摩托車,快速駛上道路,我們並不確知他的下一個行程目標,亦不確知他催足油門時,心頭懸念著什麼……

 

走在路上的導演,或許正在構思如何用一個長鏡頭,道盡他的沈思……

 

風馳電掣的騎士,或許正在想著要下個彎道,有間花店,可以買把花送人……

 

素不相識的他們並未預見,彼此生命的交叉點就在前方的路口上。

 

就在大導演跨過車水馬龍的十字街頭,腦子裡還在構想著鏡頭畫面時,他隱約才聽見隆隆的機車引擎聲,來不及回頭,來不及止步,大導演已經被摩托車撞上了,頭部著地,當場骨折與顱內出血。

 

發生車禍了,有人重傷了,現場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有人急打119召喚救護車,沈重的希臘債務不只拖垮了歐洲金融,影響了全球經濟,更使得希臘的公務運作體系嚴重失衡,焦急的導演親友足足在路旁等了四十五分鐘,救護車才珊珊來遲,即使最後還是送到醫院急救,也已錯失了黃金救援時間。

 

希臘的債務竟然導致一位電影大師就這樣結束他的生命與夢想。誰的劇本寫得出這樣的情節?

 

這樣的劇情,似乎就像是《尤里西斯生命之旅(Ulysses’ Gaze)》的片頭,一位電影導演在拍攝新片時,心臟病發,黯然辭世,一手創造出這個絕美詩情意像的大導演,早在17年前,就預告了這麼一個讓全球影迷都為之唏噓不已的畫面,然後,在自己主演的生命電影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震驚中,在惆悵與扼腕聲中,猛然落幕。ulyssus02.jpg 

 

但是,別忘了,世上還有成千上萬的影迷,很多人會願意接接替《尤里西斯生命之旅》中哈維.凱托(Harvey Keitel)的角色,不惜間關萬里亦要去追尋巴爾幹半島上充滿詩意的迷人畫面,因為那上面烙印著電影人的呼吸與熱愛,一旦得見,便有了光,便有了靈氣。

李路許:難忘俄羅斯

第卅二屆莫斯科電影節已於六月十七日揭幕了,第一天就頒發了傑出貢獻獎給法國大導演克勞德.李路許(Claude Lelouch),他的新作《愛情啟示錄(Ces amours là)》就是影展的開幕作品。 閱讀全文 李路許:難忘俄羅斯

押井守:大師有大器

一般而言,偉大的心靈,才能創造偉大的作品。創作者的心胸氣度,決定了作品的成就。

《王者天下》的導演雷利.史考特通常不去看別人的電影,不想知道別人做了啥,就不會悄悄受別人影響。那是開天闢地的大宗師對自己的嚴格要求,因為他相信自己的作品一定會帶動跟風,那是藝術家的良知與豪情。

雷利.史考特的《異形》就是典型,知名的美國文化評論家蘇珊.桑塔生前就以《異形》為例,歸納出災難驚悚電影的五大元素,非常有趣。這五大元素為故事現場一定會(1)出現異象,也有先知目擊異象;因此(2)先知做出預言,而且很快就逐一驗証,原本被視為異類的先知因而就會(3)受邀提出報告或成為避難險的決策關鍵人士;可是一旦我們把所有的希望加諸先知的身上時,(4)他的家人或親近之人就會遇險受苦,等待救援;可是不管情勢有多艱險,(5)先知都能找出方法逆轉頹勢。

雷利.史考特的《銀翼殺手》也是經典,喜愛科幻電影的人一定不會忘記史考特在這部電影中所打造的:(一)奇觀的構圖.前衛的視覺,不會忘記電影所討論的(二)機械與肉身.靈魂與生命的議題,至於電影強調的(三)灰濛的色彩.空虛的人生,更是機械文明世界的酷冷基調。《銀翼殺手》所樹立的科幻標竿歷來已經有無數的傳奇,最簡單的說法是有許多的電影愛好者在看完《銀翼殺手》後就堅定自已要投身電影工作的決心,九0年代開始被全球科幻和動畫迷尊稱為大師的日本導演押井守就是其中之一。

押井守的電影主題基本上都不脫雷利.史考特的綱目範疇,但是格調更清泠,主題更前衛,科幻的哲思更龐大,動畫和影像的構成更繁複,不過,不管他怎麼精進,他人前人後從不諱言雷利.史考特對他的啟蒙和激勵影響。

敢於承認自己的師承,敢於坦白自己孺慕的大師,一點都不丟臉,也不汗顏的。人生到處是學問,受到別人的生命、生活或作品的啟迪,天經地義,問題在於很多人急著要撇清,急著做頂天立地的大宗師,就怕被人看破手腳,拆穿創意靈感的源頭。

押井守的成名作要算《攻殼機動隊》,後來,轟動全球的《駭客任務》從敘事架構、人體神經卡筍上網的有機連線構想到虛擬與真實世界的對話辯証,更讓影評指出到處有《攻殼機動隊》的影子,反而是押井守跳出來說:「這其實是兩部完全不一樣的作品,你或許會覺得影像或內容有些相似,但是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不必硬要牽拖。」

押井守這樣說的原因有二,第一是:「我真的不認為這是誰偷了誰的點子或創意的問題,日本電影從『原子小金剛』開始所帶動的科學機器人浪潮,不也有許多點子是向好萊塢取材的嗎?文化就是相互影響的。」押井守幼稚園時就迷上了好萊塢的科幻電影《This Island Earth》,誰也不知道科幻或電影的種籽是何時,又是如何植進他的血脈基因中的。

他的第二個概念是:「日本電影除了《銀翼殺手》之外,也向史丹利.庫布立克的《2001太空漫遊》和《魔鬼終結者》取材,大家都受過這些經典電影的影響和啟發,一旦創意成為典範,大家爭相取材,從中再發展出自己的創意,人類文明不都是沿著這樣的步驟演化而來的嗎?」

弱勢文化先從抄襲、取經開始,等到信心和能力都培養出來時,自然就會有自己的語言和發想因運而生。陽光底下沒有新鮮的事,飲食男女的事,時時刻刻都在重複發生,但是創意人就是能在耳熟能詳的生命現象中走出自己的道路,寫下讓人讚歎的詩篇。

東京得獎:恭喜侯孝賢

2005年十月三十日晚上,東京影展頒獎典禮上,黑澤明導演的長女黑澤和子把「黑澤明獎」頒給了侯孝賢導演。

從美聯社傳回來的照片顯示,侯導穿上了大禮服受獎,那是1989年他以悲情城市在威尼斯影展得到大獎,1993 年以戲夢人生獲得坎城影展評審獎時,我第四次看到他穿上了大禮服(另外的一次,與獎無關,以後再說了)。

三十日白天看電視新聞,第十八屆東京影展影展主席角川歷彥、評審委員長品田雄吉在記者會上宣佈黑澤明獎得主時,侯導還是一身便服,衣襟都沒塞進褲子裡就上台面對各國記者了,那是他平常最舒服自在的模樣; 記者會上可以輕鬆自在,正式場合上,侯導的盛裝顯示了他在國際場合上自有分寸。

日本影壇109年來( 歷史最悠久的松竹是在1896年開始拍片),出過無數的知名導演,從小津安二郎、溝口健二到伊丹十三、北野武和宮崎駿,沒有人比黑澤明更出名,更有國際影響力,1998 年他辭世時,「電影天皇」駕崩,成為日本影壇最貼切的形容詞。

黑澤明生前一直很支持東京影展,1985 年第一屆東京影展就以他的《亂》做為開幕片,從第二屆開始,主辦單位還特別特別舉辦「會見黑澤明」的記者會,讓各國媒體和影人都有機會和大師面對面,聽他講述創作心法,當你聽到一位八十多歲的巨人還以強健的聲音告訴你說: 「只要能夠,我還要繼續拍下去。」你真的很難不動容。

不管東京影展二十年來( 早期是二年一次)辦得成不成功,東京影展能以黑澤明命名,頒獎給傑出影人,就意謂著他們對電影藝術的重視,侯孝賢能以台灣導演的身分獲獎更是不容易,畢竟台灣電影奄奄一息,只靠少數大師在苦撐,但是侯孝賢的《咖啡時光》深獲小津安二郎的精髓,既拍出了東京風情,又呼應了當代父女的困境,觀察之敏銳,視野之廣闊,卻是日本人由衷嘆佩的。

更重要是,很多人年過半百之後,腦袋即成已漿糊,卻還自以為是,創作腳步不住蹣跚,但是侯孝賢在2005年的《最好的時光》中以「戀愛夢」記錄往事,以「自由夢」開創新形式,以「青春夢」探索未來的創作能量,卻是讓多數人震驚莫名的,侯孝賢在東京記者會上說他「每拍一部電影就都自認為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其實不是謙虛,從他的電影中我真的看到他源源不斷的創作力。

但是台灣的媒體真的重視侯孝賢的成就嗎?你只要去比較四大報紙的版面處理,只要你看到中天新聞台敢打上「獨家」字樣,你就知道台灣人是真的太不珍惜自家的國寶了。十月三十日的國際外電上,台灣是以禽流感的雞鴨飛禽畫面躍上外電的,但是侯孝賢今年十月就已經在釡山和東京影展上讓台灣的名字一再成為國際報導的重點。

雖然,我時常覺得新聞局長姚文智的行政作風太粗糙,但是侯孝賢一得獎,姚文智就立刻拍發了賀電,至少還算是在做事,也做了該做的事。

2004 年,國家文藝獎增設電影獎時,眾望所歸的得主就是侯孝賢,但是國藝會卻在評選階段時要求藝術家先填寫同意書,表明同意參選的意見。當年我是評審之一,奉大家決議出面與侯導溝通,侯導想都沒想,立刻就回絕了,那種淡泊名利的心胸,讓我深受感動,後來,杜篤之出線,侯孝賢還立刻同意出任頒獎人,會場上,他還得意地拍拍我的肩說: 「這樣的結果,多好! 」

2005年,國藝會更改了規定,侯孝賢理所當然成了國家文藝獎得主。他不主動求獎,獎卻一一上門,今年從天而降的加菜金至少就有四百萬了,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來看,實在是只能以: 「哇! 」來形容了。

我很喜歡在讀完台灣的媒體報導上比較中外記者的選材重點,侯孝賢在東京影展的宣佈記者會上,曾經說他年輕時對《用心棒》和《七武士》印像最深,老朋友陳世昌還算是最敬業的記者,忠實記下了侯導追思黑澤明生前和他相會時提到的拍片秘辛: 「黑澤明曾用砍豬肉的聲音來表現武士刀殺人的聲音,還為了要出現萬馬奔騰的飛沙模樣,特別把馬路重新鋪過。」

但是外電卻另外有一則故事,黑澤明在《用心棒》中曾有飛刀射下落葉的畫面,侯導一定是口沫橫飛地對著外國記者說: 「那個鏡頭其實是先用刀子把葉子釘在地面上,再抽拔出來的。」電影是魔法,只要底片翻轉回來,葉上拔刀的畫面就會成為飛刀射落葉,侯孝賢講的這則大導演的小故事,對年輕的電影愛好者應該也有相當的啟發吧!

至於三十日負責頒獎的黑澤和子是黑澤明的長女,高中沒念好,被強迫退學,轉去念服裝設計專門學校,1990 年就開始跟著老爸黑澤明在夢片中擔任服裝設計,後來的《八月狂想曲》、《至聖鮮師》、《黑之雨》、《盲劍俠》到《黃昏清兵衛》的戲服都出自她的手筆,家族的電影薪傳沒有間斷,也是有趣的電影軼事了。

李安開講:人生電影學

電影和人生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李安二十日和詹宏志與誠品舉行了一場聊天會,提到他們在1985年的相遇,後來《推手》的拍攝,踏入歐美社會的關鍵作品《理性與感性》,當然,還有最最熱門的《斷背山》。

第一行的問題是李安丟給現場觀眾的一個問題。

不過,那也是他在紐約大學學電影時,老師曾經問過他的問題。問題雖小,卻銘刻在心,二十多年都不能忘。

可是,親愛的朋友,你要怎麼回答這麼一個問題。

電影是夢幻。人生是寫實?

電影是逃避。人生是劫難?

答案真的可能千千萬萬種,就人生的境界而言,這個問題可能沒有標準答案。

不過,李安的老師給他的答案很簡單:

一, 電影比人生快。

二, 電影有特寫(Close Up)。

電影靠著每秒二十四格的視覺殘留錯覺,建構了一個虛擬又真實的人生,但是電影中的春花秋月,轉眼即逝,腳步匆匆,一切都要緊密連結,迅速更易。人生卻是緩步慢行,尋常日子等閒過的悠悠歲月。

電影比真實人生快,是高度壓縮,是人工製造的,就意味著其中有技術操作的空間,有視線焦點的選擇。

其中,特寫就是很重要的視覺心理學。

我們的人生其實理應都是透過雙眼,透過一樣的距離看待萬事萬物,然而對於關心的事物就會自然特別關注,因而就會放大,就會浮現特寫。同樣去看一齣舞台劇, 觀眾可以各憑所好,還有所在的位置來選擇自己要放大,要特寫的人事,舞台和觀眾的距離都是一樣,觀眾卻可以從自己的觀點與偏好,各取所需。

但是,電影的觀點,電影的視野,電影的特寫卻是導演的選擇,導演揀好了觀點,安排好了邏輯順序,排放給觀眾看的。「我們初看到大峽谷的景觀時,一定會 『哇!』地叫了起來。」李安說:「可是導演就要有本事把大峽谷讓人哇叫的震撼氣勢,透過一定的敘事方式,讓觀眾也有哇叫的感動!」好的電影不是比照人眼用 一個全景來交代大峽谷,從遠景、特寫、人物反應到音樂效果…組合的觀點,景觀符號的剪貼與運用,就會讓你產生哇叫的驚歎!否則就是毫無情感的遠觀,創作者 和觀賞者都無法進入的。

更重要的是,「觀眾看電影是透過銀幕上的人物與影像來看他們自己,悲歡離合都是因為勾動了觀眾自己的情緒和經驗,所以他們才能認同,才能進入,才能接受, 因為他們看到了自己。」李安笑著說:「常有演員拚死拚活了演了半天,卻得不到我一句好話,其實,我常想告訴他們,你們一點都不重要,不會真的有人會花錢去 看什麼大明星演戲,銀幕上的人物怎麼看得彼此不是最重要的,遠不如銀幕下在觀看的人重要,因為是他們的共鳴和解讀,構成了電影最重要的迴響。」

聊天會還有很多主題,都很耐人尋味,今天先介紹到這裡,其他,擇日再說了。

最後有人問了李安一個問題:「影響你最深的經典舊片是什麼?」

李安回答了兩部,一部是柏格曼的《處女之泉》,理由是怎麼有人可以那樣和上帝對話,沈重的北歐風格,嚴肅又大膽的敘事風格,讓他看到了電影的可能性。

另一部則是李路許的《男歡女愛》。李安還記得那天看完晚場電影,他得趕著搭末班車回台灣藝專的板橋宿舍,可是電影的情愛浪漫,讓還有慘綠少男情懷的他澎湃激動,他選擇了走路,讓寒風吹在臉上,讓雨水淋在臉上,走過一個站牌還不夠,再往前走一個站牌吧……

電影和人生有什麼不一樣呢?電影可以重映,可以反覆倒帶,人生不能,人生錯過了,沒有捉住的,或者是曾經捉住的,都只能回味…看著李安的經驗,我相信很多人都願意多幾個站牌,回味一下曾經刻骨銘心的風雨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