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殺手:黑手黨演員

我其實不記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曾是職業摔角手,更不知道他退休後混過黑幫,擔任Colombo 家族的保鑣。

我只記得他在《教父(The Godfather)》中飾演的那位黑手黨殺手Luca ,記得他在教父嫁女兒的婚宴上,緊張兮兮反覆唸著要對Marlon Brando說的詞。

今天才知道他的藝名叫做Lenny Montana,《教父》是他第一次演電影。緊張,其實是本色,死命記台詞,也是本色寫真,真情流露,所以非常傳神。

關鍵之一是Colombo 家族原本強烈反對《教父》,認為污衊了義大利移民,經過溝通,《教父》同意不再使用「黑手黨(Mafia)」字眼。

關鍵之二是談判過程中,導演柯波拉見到體型壯碩的Lenny Montana,認定他非常適合詮釋黑幫角色,又聽他說起以前黑幫「趣聞」:在老鼠尾巴綁上沾過煤油的衛生棉,然後點火引燃,老鼠死命逃竄,就會導致他要修理的對手人家,「莫名其妙」發生火災。

記牢台詞,已經夠折磨Lenny Montana了,要和天王巨星Marlon Brando演對手戲,更讓他手腳發麻,偏偏這麼一來完全符合劇情需要。

正因為是菜鳥,什麼都不懂,所以他最感謝的是Marlon Brando循循善誘,多方包容,才能讓他透過這部經典,留名影史。

人皆有命,後來他又演出多部電影,但都乏善可陳,一部即是永恆。Lenny Montana的摔角人生、黑幫人生,就這樣被銀河人生給遮蓋過去,墓誌銘上的演員這個詞,讓他永遠被影迷記憶。

亞蘭德倫:法國千面人

對他的迷戀與記憶,始自在台北市西寧南路中國大戲院看的《黑色鬱金香(La Tulipe noire)》,那時他早已是可以呼風喚雨的法國巨星了。

他的父母親在他四歲的時候就離婚了。沒有人願意照顧他,法院只好把他送給別人寄養。他的養父母住在一所監獄的旁邊,監獄廣場就是他童年時期的遊樂場,警衛則是他最好的玩伴。後來,他的養父母意外遭人殺害,亞蘭德倫只好再回到改嫁給屠夫的母親身旁。

少年時期的他,只愛踢足球和看電影,在學校頑皮搗蛋,充滿暴戾之氣,讀過十幾個學校,都被校方視做問題學生,一再被寄大過退學,十五歲那年只好休學回家。

他的繼父曾經想教他屠宰手藝,希望他能繼承衣缽,但是他對殺豬沒興趣,十七歲那年就投身軍旅,加入了法國陸戰隊。

  • 難忘的軍中歲月

軍中歲月讓他第一次感受到朋友的溫情,讓他第一次嘗到家庭的溫暖。他在多次的訪談中都強調,軍中歲月讓青春迷惘的他找到了生命的明燈,他說:《軍中有好多兄弟,心中委屈,有人可以傾訴,有人會專心聆聽。》他在陸戰隊裡擔任傘兵,曾加派駐越南,參加過法國人引以為恥的奠邊府戰役,還好他幸運生還,只在臉上留下幾個淺淺的傷疤。

  • 曖昧的黑社會

軍中退伍後,沒有一技之長的他,經常沒有飯吃,但是他寧可餓肚子,也不肯回家,向母親和繼父求助,只好到市場擔任苦力,也在咖啡廳裡當過服務生,在咖啡廳工作的時候,認識了不少藝人,居無定所的他,半夜就經常在明星的汽車裡睡覺。

這段潦倒歲月中,亞蘭德倫也與黑社會份子往來密切,但是他到底有沒有加入幫派,有沒有參與黑社會違法犯紀的行為,警方一直沒有掌握証據,一直只限於市井的八卦傳言,沒有人拿得出証據,最後只能懷疑說:《如果他沒有入幫,為什麼演黑社會殺手會演得那麼像?》

  • 坎城影展發跡

一九五七年,不再想當小人物的亞蘭德倫,決定要到坎城影展試試運氣,在演員好友尚克勞德布萊里的陪同下,這位根本沒演過戲,也沒有知名度,連吃飯的錢都沒有,連身上穿的外套都是臨時租來的小夥子,就跟碧姬芭杜一樣,才剛踩上坎城的沙灘,他的英俊和帥氣就吸引了攝影機和片商的注意。

自從詹姆斯狄恩(James Dean)1955年過世之後,世界影壇的美男子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七分帥氣帥得讓女人心疼,三分邪氣又邪得讓女人心麻的亞蘭德倫,適時填補了這個空白,他前腳才離開坎城,片商、導演和經紀人都已經黏著他的後腳,急著找他拍戲了。那年的坎城影展告訴世人,詹姆斯狄恩的接班人在法國誕生了。

  • 愛男人?還是愛女人?

1958年,亞蘭德倫演出《花月斷腸時》,第一眼見到女星羅美雪妮黛時,「好像看到了一隻白天鵝」,他不是癩蛤蟆,卻被天鵝給迷惑了,拍戲的時候,一有吻戲就會NG重來,收工之後,他更是成天黏在天鵝身後。電影拍完之後,羅美雪妮黛沒有回家,卻跟著他到巴黎同居,羅美雪妮黛的媽媽氣急敗壞的追到巴黎勸女兒回頭,不過羅美雪妮黛不肯,反而進一步與亞蘭德倫訂婚,讓同居關係有了「法律」名份。

第二年,亞蘭德倫與名導演雷尼.克萊曼合作了《陽光普照》,一舉成為國際頂尖紅星,但是坊間也傳出了他是《同志》的傳聞。起因是雷尼克萊曼並不諱言自己是同志,而且他拍《陽光普照》時,就像羅傑華汀拍《上帝創造女人》力捧碧姬芭杜的手法一樣,用盡各種特寫鏡頭捕捉亞蘭德倫的帥與美,以前,沒有人用這種方法表現男性美的。

多年後,亞蘭德倫承認有過同性戀的經驗,他雖然愛過男人,但是更愛女人,說他是雙性戀,或許更妥當。

後來的四五十年歲月中,和他有瓜葛的女人,不知凡幾。他可以在和羅美雪妮黛同居的時候,也讓女歌手妮可懷孕生子,羅美雪妮黛看到亞蘭德倫寄給她的報紙,才知道他愛上了別人,然而兩人解除婚約後,亞蘭德倫卻娶了另一位女友娜塔莉,不過雪尼黛卻依舊視他為好朋友;後來到美國拍戲,《傻大姐》莎莉.麥克琳也被他蠱迷得七葷八素,來台北參加金馬獎,卻待在旅館裡和《霹靂煞》女星安娜.芭麗瑤鬼混七十二小時,上了頒獎舞台,主持人蕭芳芳一看到他就心頭小鹿狂跳,語無倫次,差點主持不下去……總而言之,他對女人很有辦法,不愧是大情聖。

  • 藝術時期

《亂世佳人》的製片家大衛塞茨尼克是最先想把亞蘭德倫挖到好萊塢去的人,他一口氣就開出一張七年合約。但是亞蘭德倫的好友西蒙仙諾卻勸他留在法國發展,紅得太快,也讓亞蘭德倫有心虛,他覺得自己還是先從小角色演起比較好,不要還不會走路,就想跑了,所以他婉謝了塞茨尼克的誘人合約,留在歐洲演出大師導演的藝術名片。

他最知名的藝術電影代表作品當屬義大利大師維斯康堤的《洛可兄弟》和《浩氣蓋山河》,以及安東尼奧尼的《慾海含羞花》,不但頻獲國際影展大獎,也讓世人知道他雖然有一張比米蓋朗基羅的雕像更完美,也更帥氣的臉孔,但是他不只是靠臉蛋演戲的繡花枕頭,他的眼睛很會說話,只不過,多數人看到他的英姿勃發就昏頭了,再也沒空去注意他的演技。

他和路易馬盧合作《勾魂攝魄》的時候,兩人關係相當緊張,路易馬盧幾次罵他是世上最不合作的演員,亞蘭德倫在銀幕上顯示的憤怒情緒根本就是拍片時分對路易馬盧的怒氣,但是《勾魂攝魄》依然是影史上知名的恐怖電影。

  • 泠面殺手

成名後的亞蘭德倫不想只靠臉蛋迷人,加上進軍好萊塢並不如意,再回到法國發展後,一直想找他拍戲的梅爾維爾好不容易才約到他見了面。當時,梅爾維爾一眼就看到他的泠酷之美,覺得他是最佳的泠面殺手腳色,亞蘭德倫聽到自己以不要再扮帥哥,還是要演讓人無法一眼看穿,殺人不眨眼的無情黑道殺手,更是開心,兩人一拍即合,從《午後七點零七分》開始,歷經《生龍活虎》和《仁義》等片,一系列的《警匪槍戰》片,不但風靡全球,深深影響了吳宇森和周潤發等人,在八0年代跟進拍出了暴力美學掛帥的《英雄本色》系列電影。

Al Pacino : 演員台詞

對每位演員而言,「You’ve got to learn your lines.」這句話好像老生常談的廢話,但是Al Pacino 卻把這句話視為當頭棒喝。

1979年他在拍攝《義勇急先鋒( …And Justice for All)》的拍片現場,怎麼拍都不對勁,知名的劇場教父,也是片中飾演他祖父的Lee Strasberg趨前輕聲告訴他:「Darling, you’ve got to learn your lines.」

熟背台詞是演員的基本功,Al Pacino 不可能,也不至於混水摸魚。

然而Lee Strasberg的提點,用了「learn 」這個字,就不只是熟背而已,比較接近「學而時習之」。「learn 」要你去了解每句話的前因後果,為什麼這麼說?研究該怎麼說,探究語氣高亢或輕柔的差異。

Lee Strasberg的當頭棒喝,讓Al Pacino 引為平生信奉的表演準則,即使他是好萊塢有名的「髒話」大王,各種罵人的情緒話都能輕易脫口而出,但是他努力讓每句髒話都有不同層次,而非只是情緒發洩。《烈火悍將(Heat)》就是典型實例。

Lee Strasberg是誰?《教父續集》中,Al Pacino專程飛到革命前夕的古巴拜訪的黑道老大,沒有濃眉怒眼,無須粗聲霸氣,即使裸著上身見客,那種老練世故,那種機關算盡的老奸巨猾,非常傳神。熟背台詞不難,從台詞挖出角色的內心靈魂,才是功力。

Al Pacino即將要出版他的回憶錄,所以最近密集接受訪問。我佩服他借用畢卡索的紀錄片回應媒體總愛問他如何區分本尊與角色。

那部紀錄片中,畢卡索總是埋頭作畫,讓攝影機盯著他拍,畫完之後,他拿著畫,面對攝影機。畢卡索的畫,畢卡索的人,同時出現在觀眾/畫迷/影迷面前。

你是愛他的畫吧?還是只想要認識他?畫家讓你看見畫,演員讓你看見他的表演。這樣就好了,不是嗎?還需要千言萬語,喋喋不休嗎?

「我們的生活就走鋼索上,其他都是等待。」知名的馬戲家族Flying Wallendas,以表演高空鋼索平衡行進聞名。Al Pacino 用他們的名言註記自己演了70年各類表演的人生,讓我更加期待他的回憶錄-「Sonny Boy」。

羅賓威廉斯:生死交情

一張照片可以說出很多故事。

一死一生,交情乃見;一榮一枯,同樣見證友情濃純。

臉書今天跳出Robbin Williams 親吻Christopher Reeves額頭的照片,好生感動。

Robbin Williams 和Christopher Reeves 1973年在紐約The Juilliard School戲劇系就讀時就是最亮眼的兩位學生,也是好友,各自追逐表演夢。 一位從喜劇出發,公認是單口相聲的頂尖高手;一位演過超人,也演過情癡。

Christopher Reeves記得第一次見到Robbin Williams 時,就被他連珠炮式的爆發能量給嚇到了。他用了兩種形容詞:時速90公里;灌飽氣的氣球突然就嘯的一聲四處噴飛亂竄。

1995年Christopher Reeves不慎墜馬,傷及脊椎,導致全身癱瘓,終身只能以輪椅代步。但他依舊堅強從事公益,以求生鬥志激勵卑微邊緣人。

關鍵原因之一是他重傷住院時,Robbin Williams是第一個前往醫院探視他的朋友,而且不忘笑匠本色,學起俄羅斯口音,穿起手術衣,假扮醫生要來檢查他的直腸……Christopher Reeves曾說那一刻是他癱瘓之後,第一次被逗笑了開懷,有了好友能量加持,他知道自己該怎麼繼續殘病人生。

據說,那天,Robbin告訴他:別擔心,你的醫藥費我會處理。至於「處理」是「負責」或「幫忙」,雙方都未曾進一步證實。

Christopher Reeves 癱瘓九年後去世,沒人知道醫療費用究竟是多大數字,不過,老友Robin有這份心,有這番話,都是人生情義的珍貴情操。

Robbin可以幫助朋友,但是他自己飽受失智症和憂鬱症折磨時,卻沒有人幫得上忙,2014年遽然撒手歸天,則是另外一則讓人感傷的故事。

看到這張照片,我想起了《春風化雨(Dead Poet Society)》的經典畫面,他飾演的Keating老師,深受同學愛戴,卻因故被逐出教室,不准他再教書,就在告別時刻,同學一位接一位站上桌子,念起他教過的惠特曼名詩:「O Captain! my Captain!」

看到這裡,你很難不落淚。要及時對你尊敬又摯愛的人,說出你的感謝!這句台詞,這句名詩應該也是Robin Williams 俠義一生的最佳註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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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go Weaving:外放反派

初識雨果.威明(Hugo Weaving)源自1991年的《情如物證(Proof)》,就算飾演一位眼睛只能直盯前方的視障青年,原本嗅覺和聽覺都應該是他的強項,但是他聞得出香水,卻聞不到香菸,被影迷挑剔說他角色鑽研不夠深,發揮空間受限。即使如此,他的表演就是比負責照顧他的Russell Crowe搶戲太多,只是羅素.克洛星運比他好太多了。

後來再注意到他,就是《駭客任務(Matrix)》中的史密斯探員 (Agent Smith),穿著西裝,戴上墨鏡,從不囉唆,見面就動手,捉不到尼歐絕不罷休的狠勁,以及打不死也打不完的本事,典型的讓人看了就汗毛直豎的反派。

當然,《魔戒三部曲(LOTR)》中他飾演精靈王Elrond,從鹿耳造型到神秘眼神,都流露出迷人氣質,像精靈之王,也像山林之神,你會期待與他為友,接受他的祝福,祈禱他別出難題為難你。

讓人一眼難忘,考驗著每位演員,也是演員能否超越自己的艱難挑戰,Hugo Weaving能夠交出《駭客任務》和《魔戒三部曲》兩套代表作,不管是搶戲配角或者當之無愧的主角,都夠讓影迷談論不休了。

最近再見到Hugo Weaving則在APPLE TV影集《外放特務組(Slow Horses)》中,他蓄起大鬍子飾演心狠手辣的殺手集團老大,算是第四季的新演員中唯二吸睛的好手。

另外一位是飾演英國情報組織MI5新任處長的James Callis,一位標準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小渾蛋,誓言要讓MI5徹底透明,不再假國家安全之名欺上瞞下,搞一些雞飛狗跳的勾當。嘴上說得漂亮,其實完全不懂情報工作,全被老鳥牽著鼻子走,其實才是最該被下放到「慢馬」特務組的米蟲。

煞有介事的喜丑角色,有趣,但是糗事都可預期,剛好暴露了《外放特務組》的致命嘗試:新人欠缺光彩,還是原始班底好,觀眾熟悉的、期待的都是看似笨手笨腳,卻還能瞎打誤撞,完成使命的Jack Lowden和Saskia Reeves等標準slow horses,他們的消失讓觀眾扼腕,他們回歸班底,才讓觀眾找回了原味,找回來親切熟悉感。他們才是天生慢馬,就得接受Gary Oldman飾演的Jackson Lamb那種衣著邋遢、粗話滿嘴,卻比誰都幹練精準的慵懶式領導,再接受藏有一肚子秘密的Kristin Scott Thomas 飾演的副處長折磨消遣。

系列影集需要這種眷戀期待(那也是一種懷舊盟約),但也需要神秘或強大反派來勾引好奇,Hugo Weaving飾演的Frank Harkness,有著「Darkness」的反派本質,對手下和對客戶卻也有著有話直說的「frank(坦率)」本色:手下出包,他不狡辯,可以打折退錢或者全部免費;對出包手下就更frank,直接捏著才剛包裝好的傷口要求下次任務使命必達,還真有昔日史密斯探員的七分辣勁。

《外放特務組》第四季還沒完播,Hugo Weaving和James Callis算是新加入的黑白無常,各自散發著誘人追下去的氣味,雖然我還是耽溺元老班底的糗色糗味。

Maggie Smith:戲精

我是誰?經常困擾失憶的人;也考驗著政治上必須就族群與身分認同表態的人;在表演上,卻是演員演什麼像什麼的美妙解釋。

英國國女星瑪姬(梅姬)史密斯(Maggie Smith)9月27日在倫敦一家醫院辭世,享壽89歲。

她生前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曾經用「我不知道我是誰」形容自己摸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是「在舞台上演出的那兩個半小時中,我很清楚自己是個怎麼樣的角色,怎樣的一個人。」當然,她也會提醒你:「I don’t feel I am the kind of people I play.我並不是我扮演的那個人。

人生如謎,表演是真。她在人生叢林中演活了一個又一個的角色,她的海洋、她的宇宙究竟有多遼闊?才能任她逍遙自在行?

18歲那年,她加入牛津女子學院(Oxford School for Girls)話劇社,就演出了莎翁名劇《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她解釋自己「不是渴望當演員(或者想出名),而是一種本性,人生非得這樣不可的必要與必然。」這又是演戲演了一輩子的專業演員最真實的心聲。

有人懷念她在《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電影中亮相七集的的「麥教授」。英國電視時代劇《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也讓她在晚年時光再次成為閃耀巨星。

她最擅長演出洞悉人情、看透世事的老太太,平時看似渾渾噩噩,腦袋如漿糊,關鍵時刻,常常一句話就能直指要害,拆穿虛假,《謎霧莊園(Gosford Park)》中,面對夸夸吹噓自己電影多精彩,堅持不肯透露結局的製片,她就氣定神閒的送上一句:「可是我們都不會去看啊。」

有時候,她是面醜心壞的狠角色,有時候卻是面惡心善的怪女子,猜不透角色變化,也成了她的獨特魅力。

《窗外有藍天 ( A Room With A View)》中,雖然是配角,卻是劇情發動機,女孩待字閨中,她天天嫌唸;有男伴追求,她有挑三揀四,好事變壞事,美事變糗事,也才讓普契尼的「親愛的爸爸(O mio babbino caro)」充分表達出女主角想要自由戀愛做自己的心聲。

《唱快人生 (Quartet)》的核心人物就是Maggie Smith飾演的歌劇紅伶Jean Horton同樣精彩。

她曾是備受景仰的孔雀,臨老入住養老院,當然引發騷動,但她也曾是花心叛情的負心人,更尷尬的是她的前夫 Reggie (Tom Courtenay飾演)也先她一步入住其中,幾許恩愛苗,多少癡情恨,兩老之間的對話與互動,既有「參不透鏡花水月」的人性層次,亦有「夕陽無限好」的生命體悟,愛與恨的取捨分寸,相當動人。

《修女也瘋狂 (Sister Act)》電影版中,Maggie Smith擔飾演老院長,把那種篤守清規,不知變通,最愛挑三揀四,唸東唸西的老太太女模樣,刻畫得入木三分,你相信:這種角色就該是這幅模樣。

她原本受不了Whoopi Goldberg飾演的那位活潑亂蹦的Deloris,最後卻挺身而出,宣稱Deloris有天使心腸,其實最得人間修行修女真諦的一番告白,當然也是一種顛覆和錯亂,卻也達到了大逆轉的喜趣效果。

Maggie成名極早,半世紀前的1969年就以《春風不化雨(The Prime Of Miss Jean Brodie)》拿下奧斯卡影后,教學現場她有因材施教,又循循善誘的彈性空間,面對愛情和志業,又有不容挑釁質疑的堅定固執,很有說服力。

石班瑜:周星馳奇緣記

石班瑜與周星馳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我只和石班瑜聊過兩回,加起來三小時多一點,即使只有吉光片羽,但又有不少靈光閃動,可資參考。
石班瑜記得他和周星馳的情緣始自《賭俠》。那部戲要配國語時,已經挑先了一個人,但是香港導演還是覺得還是要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所以陳明陽老師就要他去試試。
這段戲影迷都非常熟悉,就是周星馳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要錄一段讓賭神驚艷的拜師影片,開口就說:「昨天早上我們家菲律賓女傭,走過市場,耳聞有個魚販自稱是賭神,就是你…」然後就是周氏的猖狂笑聲,此時身旁美女端出一碗麵,他大口咬著,麵條掉了一身,「我當場嚇了一跳,還有人自稱是賭神,這分明是衝著我來的,我就是賭聖…….還瞄我?記下我的電話…….香港3345678,你不找我,沒關係,那可是你的損失,記得十點以後別打了,因為我睡了。」


當時石班瑜試這段音時,完全沒有壓力,輕輕鬆鬆就完成了。當時音檔不像現在用電腦傳送,而是打電話放給香港導演張海靖聽,再打電話回錄音室確定是否OK。
石班瑜配完音就到錄音室外休息,心想應該不會中選,沒多久錄音室的門突然打開了,陳明陽老師通知他:「好了,決定了,就是你了。」


石班瑜當下呆住了。他在那之前從來沒有擔任過主角聲線,他又很容易緊張,一傻了以後再進去,完了聲音也不對了,稿子也記不住了,嘴也對不上了,「講實在話,那個時候真的是周星馳在搞笑,我這邊是汗流浹背,馬上就得做反應,但我完全找不到那個感覺,只能就慢慢的磨。」


從《賭俠》、《整人專家》、《逃學威龍》到了第四部戲《情聖》的時候,武莉老師擔任聲音導演,她就直接告訴石班瑜說:「好了,你前面也配過四五部戲了,周星馳這個《情聖》你就自由發揮了,我也不找別人了!」那部戲才算他可以自由發揮。
但是所謂自由發揮其實也只是比別人駕輕就熟,大概知道周星馳會有什麼表情,什麼樣語言方式、什麼樣反應,所以相對來講配音的速度也就加快了。」


我好奇周星馳到底如何運用聲音?如何讓大家一聽就知道星爺又在發揮他的表演功力?


石班瑜的回答是:「剛開始,包括香港導演和陳明陽老師只要求我一件事,你要模仿他,因為他早年那個戲裡面就演的很誇張,他自己本身配音也很誇張。所以我可以先聽見粵語版的聲音,聽完了以後收掉,就直接看嘴配國語,有參考範本就知道說哪個地方高了,哪個地方低了,哪個地方不到位,哪個字應該強調一下,他有嘴,他有那個表情,怎麼樣去配合他那個表情….就這樣子一步一步琢磨出來。」


周星馳電影有很多廣東話的諧音梗,國語根本找不到對應詞,石班瑜沒辦法就只好自己改稿子,包括陳老師、胡立成老師,還有配音師、錄音師大家集思廣益,也會出點子,像《唐伯虎點秋香》還有什麼「Follow me!」還有「I服了You!」都是這樣玩出來的。


周星馳很愛浪笑狂笑,星爺的台版笑聲跟香港原版落差很大嗎?


石班瑜說:「剛開始的時候,他比我笑的還誇張,後來因為角色配合劇情有所調整,但是聲音導演就強調觀眾熟悉他的這個笑聲你不能丟掉,你一定要再找合適的地方,讓觀眾回憶起來。」


那時,周星馳來台灣拍了烏龍茶廣告,「我幫他配的音,這隻廣告紅到爆,電視台一天24小時播,就聽他不斷的哈哈哈,早上也哈,晚上也哈的,到最後就變成大家一聽到這個哈,就知道星爺來了,所以無形當中,其他電影要配國語配音的時候,就必須要找時間把他哈一下。」


星爺的笑聲商標很多人想模仿,卻總是不到位,石班瑜認為關鍵在於:「你必須要抓到那個位置,還不能太用力,還不能太輕,更不能是假音,因為假音就怪了,很多模仿者用的都是假音,我常說沒問題,你來,我就教你,位置告訴你怎麼發就行了,但是就沒人找。」


石班瑜總結自己的配音心得是:「周星馳那個型一出來就很貝戈戈,所以其他的那種正派聲音,老實講還真的配不出他那個味道,所以我就異軍突起。」


石班瑜感謝老天爺賞飯吃,感謝陳明陽老師給他這個機會,他有前面的累積,才能夠把握住這個機會,才沒白搭,「你還記得我以前每天背那些注音符號有多辛苦?我甚至連搭公車都在念。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這句話是可以散佈到所有行業裡面的。」


石班瑜最後一定要感謝周星馳:「講實在話,是他造就了我,讓我有這個機會。因為他的角色,讓大家認識我。」一位幕前,一位幕後,他們合作無間,形塑了從《賭俠》到《長江七號》,從1990年到2008年間,國語觀眾對星爺喜劇的集體回憶。


感謝曹冀魯先生牽線
感謝石班瑜無私分享
感謝國家影視聽中心和公共電視相關同仁協力完成
口述歷史就是珍貴的第一手史料。

石班瑜:小兵配音天王

洛杉磯旅次,接獲石班瑜辭世噩耗,想起石班瑜去年三月六日接受我採訪,告訴我他的兩個生命小故事,以及至情至性的感恩之心:

一,藝名一聽就難忘:

當時他原本在電台上班,替電影配音只是私下兼差,結果成了周星馳的台灣代言人,電影紅了,巨星紅了,代言人也紅了,既要接受媒體採訪,只好另取藝名,以免牴觸公司禁忌。

自己好不容易配音配到了主角,加上周星馳又是個搞笑天才,做他的聲音代言人,應該也要有同樣搞笑趣味,所以死命去想石的諧音名。

他本來想取「石分鐘」,怕被人取笑他只有十分鐘,時間短,有傷男性自尊。

繼而又想「石塊錢」,但是這個名字比「兩百塊」還便宜(台灣電視史上有名的臨時演員),太沒價值了。

最後想到台灣最有名的就是「石斑魚」,所以就取其諧音,巧妙之處在於改用了班超的班,周瑜的瑜,石斑魚就此成了石班瑜。記得周星馳的臉,就難忘石班瑜的聲音,幕前幕後一搭一唱,成就了電影配音史上最強搭檔。

一嘴是戲,最愛瞎掰搞笑的石班瑜當場就秀了一段胡扯八道,卻笑果奇佳的周星馳式(其實算是石班瑜式)瞎掰趣談:班超跟周瑜打架,班超把周瑜踹了一腳,我就從我媽肚子裡出生了。(班超東漢外交官,32-102 A.D,周瑜三國英雄,175年—210A.D. 相隔73年,班超打周瑜,不像張飛打岳飛那樣離譜,卻也同樣瘋狂勁爆,讓人一聽就難忘)。

二,字不正腔不圓,也有出頭天

石班瑜桃園出生,前鎮長大,又到岡山唸書,分發到空軍清泉崗基地擔任機械士時,講得一口台灣國語,師斯不分,根本不知道國語有捲舌音。

他在空軍是個異類,修飛機沒興趣,搞飛機比較有趣,機會來了,就請調台北空軍電台,從錄音助理一路摸索學習。

當時,他經常做新聞節目,雖然是整點新聞,卻採預錄模式,每天看著播音員拿著稿子進來了,念完就走人,其他則交給錄音師善後整理。成天瞎摸瞎混,一台機器任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越來越覺得配音員比錄音師更好玩,因為配音員可以有各種變化,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玩極了。

改做配音員的機緣其實是被罵出來的。

當時接檔的是京劇節目,每到交接時,他總會順口說:段老「斯」該你了,根本不知道段老「師」和段老「斯」有什麼差別,但是聽在講究字正腔圓的段老「師」耳裡,可是如針刺耳。

每天釘,每天罵,他才明白原來國語裡面還有捲舌音,才開始去學舌頭究竟該往哪裡捲。

他的國語自學分兩個步驟:第一,先買國語辭典。第二則是參加配音培訓班。

因為他完全不知道哪個音要捲舌,就去書店買了一本有注音符號的國語辭典,把有ㄓㄔㄕㄖ和ㄦ的捲舌音,能背就盡量背,每天嘗試ㄓㄔㄕㄖ,再調整舌頭位置,就慢慢練出個樣子。

當時他最感謝身邊有兩位配音大師的「身教」與「言教」:一位是配吳孟達的胡立成老師;一位是當年《一代女皇》配潘迎紫的李娟。

石班瑜沒事就坐在他們旁邊偷聽偷學偷練,他們說一句,他就跟著練一句,就這樣「聽中學,做中學」,慢慢把國語糾正過來。

接著,他拜大前輩陳明陽為師,加入培訓班,學起配音。從中認識了好多聲音導演以及資深的配音演員,如黃若白老師和杜滿生老師,學會了不少配音技巧,也開始參加廣播劇配音。

一開始只是幫忙音效,混到的第一句台詞,他一直都清楚記得角色是一位計程車司機:「小姐,上哪去?」,接下來還有兩句:「小姐,到了。」「三十八塊,謝謝。」

畢竟,他的聲線還是那麼的另類,配不了主流,只能擔任配角,直到《一代女皇》中尖聲銳氣的太監小順子公公,才讓他的聲音跳了出來,一「鳴」驚人。

三,吃果子不忘拜樹頭

那次訪談,我特別問他:「一路走來,最感謝誰?」

沒想到,他早有準備,隨手拿出一張清單,上頭洋洋灑灑都是廣播配音響噹噹的前輩。

一張紙,一世情,他感恩,紙上的名字全都是台灣配音史的重要人物,我特別拍照留存,這張紙值得有心寫台灣廣播配音史的年輕人按圖索驥。

石班瑜在訪談中當場吟出七言詩:「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見,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我想,這也是他這一生的精準寫照了。

謹以本文追思石班瑜前輩,感謝他以聲音表演創造當代讓人難忘的影音記憶。也感謝曹冀魯先生牽線,影視聽中心同仁聯絡、拍照與紀錄。

伊莎貝雨蓓:人味優先

蒲松齡筆下的妖怪,在人皮上劃下妖嬌模樣,就能蠱惑俗夫;演員演得逼真,光靠畫皮當然不夠,皮像,只是第一步,肢體款擺、靈氣眼神都要傳神,才能顛倒眾生。

演員是演員,角色是角色,演員進入角色,常常得掏空自己,揣摩角色,改頭換面,務求角色栩栩如生,從畫皮到畫魂,皆不可免。

然而每種詮釋都難免主觀,同一個角色遇上不同演員,神態氣質南轅北轍,那就是功力。

81 屆威尼斯影展評審團主席Isabelle Huppert是法國影后,除了奧斯卡,歐洲三大影展(坎城、威尼斯和柏林),再加上歐洲電影獎,都有輝煌戰績。她的獨到表演,根本已經是天后等級,日前接受New York Times採訪,提到演員功課的觀點,頗有參考價值。

雨蓓表示她演的是人,多過角色。她認為「角色」其實虛而不實,有隨機、任意的成分。演員要做到的是演出有血有肉的「真人」(I play people rather than characters. To me, the word “character” means entering into a slightly arbitrary world. A character is someone who doesn’t exist. As actors, what we like to do is to bring people to life.)(以上是我依據自我理解的意譯,沒有逐字照翻)。

有人味,所思所想所言所行都像個人/像這個人,這個角色就活了,這位演員的「表演」就能說服觀眾。

我等待今年威尼斯影展的頒獎名單,看看得獎名單上的男女演員,是否除了畫皮,還能畫魂,以「人味」征服觀眾。

陳俊榮:春暉猶在夢裡

1988年認識陳俊榮的時候,西門町大小中外片商至少還有百家(如今應該不到十家),春暉電影剛成立,窩在開封街的小店面裡,員工兩人,他和妻子劉麗文。

那一年他買到了Roy Scheider主演的新片,苦惱著要不要邀請Roy Scheide來台宣傳,人家因為主演《大白鯊》紅遍半邊天,知名度不差,可是《大白鯊》真正紅的是那隻鯊和John Williams的音樂,沒幾人記得那位持槍要獵殺的警長叫什麼名字。猶豫半天,還是算了。

春暉那時候很小,沒有人看好,更不相信他買到的《與狼共舞》會紅遍全球,再加上之前小兵立大功的《性.謊言.錄影帶》,春暉公司在開封街的辦公室至少換了三次,越換越大,最後甚至包下地下室做放映室,每天試片,每天做民調,每天想點子,他還要求每次試片前都要有員工做映前解說,要把電影的好「直銷」給觀眾。

他的口頭禪就是:「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電影。」他不是吹牛不打草稿,而是他相信自己買片的直覺,迫不及待要讓大家分享他的感動。

他像風,也像火。機會來時,風風火火,享受那種為理想燃燒的奮不顧身。或許正因為如此,美商華納請他出任總經理,讓他如虎添翼,更大膽追尋夢想。

其中之一,包括華納亞洲支持了楊德昌的《獨立時代》進軍坎城競賽,我還清楚記得那時在蔚藍海岸迎接《獨立時代》大隊人馬的盛況,陳俊榮擁著妻子劉麗文合影的神采,堪稱就是春暉小巨人的燦爛高峰啊!

1994年台灣媒體解嚴,cable電視崛起,前後出現過200多家電視台,春暉電視台是唯一主動「開創」片源,引進大量前所未見的法國電影,甚至投資影人拍攝《台北愛情故事》和《作家身影》的民間電視台。資本有限,夢想無限,他的膽識、衝勁與理想,真夠讓今天因循苟且的各家電視台汗顏。

當年很多人都推崇春暉電影台的選片,認為那是媒體開放的良心範本,然而也很高眉文青式地批判著春暉廣告太多(當時主要對手HBO都沒廣告,卻沒人關心春暉不靠廣告怎麼存活?),直到春暉熬不下去了,影迷才知道有個純情電影夢想凋零了。如今使用者付費已經不用多教育,走得太早死得太快,也是夢想家的宿命。

太多想做的事、太多無法keep的promise、太多擴張的業務…..包括中途易手的威秀與大直影城,龐大的財務與債務,終於讓陳俊榮不得不結束最多達到200多人的公司,再回到騎摩托車跑業務,劉麗文更是放下身段開始從事商品直銷,挨家挨戶解說商品,完全無法相信她曾經是台灣影壇也能呼風喚雨,卻少有霸氣的劉董。

後來,劉董癌症早逝,應該也是一般人看不見的夢想凋零後的內傷啃噬。我當然更無法體會陳俊榮如何度過暴起暴落的人生旅程,從跌倒的地方再站起來,依舊不改初衷。

匆匆二十年過去,再次見到陳俊榮,他已經幾度來回衝刺,債務稍歇,又風風火火向朋友介紹他最近認識的林煜維導演,以及他拍攝的LGBTQ劇情長片:《誰殺了比利 比莉》。

熱情不減,但是更加務實,「只要看了《誰殺了比利 比莉》,你就知道林煜維潛力十足,電影是小品,目標觀眾也是小眾,把小品講得這麼熱熱鬧鬧,你就會期待他的商業大片。」

這張照片是不是讓你想起「提到電影就眉開眼笑,談起電影就口沫橫飛」的陳俊榮?那隻漂浮靈幻的手,就像他一個接一個的電影夢。

他是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那是我在開封街認識的陳俊榮,70歲了,他還有夢,還在燃燒,我確信,我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