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河變奏曲:各家爭鳴

一首歌的生命有多長?兩三百年後還有人唱,一定就是經典。

Henry Mancini創作的「月河(Moon River)」就是長青歌的代表作。除了膾炙人口的《第凡內早餐》,還有很多電影也使用了這首歌曲。

1960年代的美國高中校園畢業舞會播放「Moon River」,合情入理,因為歌曲正當紅;同樣地,西班牙傳教士彈著吉他教小朋友唱「Moon River」,也不讓人意外,因為歌曲簡單易唱。

2054年的購物商城也播放著「Moon River」,說明了歌曲即使問世近百年,依舊流行;至於2345年如果還在傳唱「Moon River」,就代表這首歌曲的不老魅力。

2054年為背景的電影是Tom Cruise主演的《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他要對抗濫用先知預言能力的體系,證明自己清白,就在挾持一位先知逃進商場時,商場播放的音樂正是「Moon River」。

「Moon River」出現在Apple科幻電視劇《末日地堡(Silo)中,時空設定在2345年,女主角蕾貝卡·弗格森(Rebecca Ferguson)逃出第18座地堡,來到有如廢墟的17號地堡時,意外聽見了「Moon River」的歌聲,只剩一人獨守機房的神秘男子,靠著「Moon River」樂音渡過漫漫日夜。

「Moon River」不是仙丹,卻有陪伴功能。

同樣是Tom Cruise主演的《七月四日誕生(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中,湯姆祈禱上帝指引迷津後,決定從軍,於是冒著大雨,趕往畢業舞會尋找愛人,兩人就在「Moon River」的旋律中起舞,美好回憶在此停格。因為從軍派往越戰前線後,就是人生噩夢了。

阿莫多瓦執導的《壞教慾(La mala educación)》則是描述有戀童癖的神父,性侵了有天籟美聲男童的悲慯故事。神父在河父彈吉他,小男生即席唱出「Moon River」時,原本是最美好的歲月流光,可惜美好回憶不能在此停格。

「Moon River」美則美矣,空留惆悵憾恨。

一首歌的生命有多長?已經傳唱六十多年的「Moon River」不只wider than a mile,還會世代傳唱下去,至於是悲或歡?是喜或愁?就看創作者的用心與用力了。

龍鳳配:赫本玫瑰人生

奧黛麗.赫本(Audrey Hepburn)會唱歌嗎?

這個問題的起因來自當年她取代了能演能唱,在音樂劇擔綱的茱莉.安德魯絲演出《窈窕淑女(My Fair Lady)》。雖然她努力練唱,但是歌聲卻被電影公司打槍,改由Marni Nixon幕後代唱。赫本自尊與自信備受打擊,這個決定也導致她未能以該片入圍奧斯卡女主角獎。

奧黛麗.赫本其實會唱歌,雖然嗓音略低,唱起歌來別有韻味,今天先分享她在《龍鳳配 (Sabrina)》中的歌聲。

Billy Wilder.執導的《龍鳳配 》是部醜小鴨變天鵝的愛情傳奇。赫本在電影中飾演富家司機的女兒Sabrina,清純又標緻,她暗戀著小少爺William Holden,但是花心的他從來沒當她一回事。

直到她巴黎遊學兩年回來,從衣著、裝扮、到談吐,全都脫胎換骨,William Holden才如夢初醒,有新歡,就忘記自己已有婚約。

同樣猛然醒覺的還有大少爺Humphrey Bogart,平常忙於工作,不識愛情為何物的他,一開始很排斥弟弟想要娶司機女兒的「貧富/階級」落差,然而尋尋覓覓,這才發覺佳人不在燈火闌珊處,而是近在咫尺。

Humphrey Bogart當時55歲,赫本只有25歲,相差30年的歲月差距,減弱了老少配的戲劇可信度。

然而,導演Billy Wilder把巴黎元素發揮到淋灕盡致。因為巴黎改造了Sabrina,她也不忘告訴大家,此生一定要去巴黎,去了人生就會變成「玫瑰色」,然後Edith Piaf唱紅的「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旋律,全面入侵,所有談心談情時刻,所有跳舞說夢場合,都有La Vie En Rose的旋律撩情加料。

當然,最高潮時刻就是Humphrey Bogart透過法語教學,委婉讓Sabrina知道,弟弟有個美麗女友,自己好想變成弟弟的曖昧心思。似懂非懂,若有所悟的Sabrina就在一起開車回家的路上唱起了La Vie En Rose,而且還是原汁原味的Hepburn Style,那是一種「woman in love」的真情流露,黑白電影頓時都有了彩色,還是玫瑰色的呢!

從頭「矜」到底,愛在心裏口難開的Humphrey Bogart,聽見赫本的聲音,看著她的俏麗風韻,自然也就毫無抵抗能力,乖乖臣服邱比特箭下。

「La Vie En Rose」是法國經典,也是法國金曲,赫本到巴黎取經,帶回「玫瑰人生」合情入理,再加上赫本清純質樸的歌唱韻味,不醉也難。

《La vie en rose》

作詞:Édith Piaf

作曲 :Louis Guglielmi

大衛林區:看見甜甜圈

美國名導大衛.林區(David Lynch)辭世,1946-2025,享壽78歲。

大衛.林區的家屬在大衛的臉書上發布他逝世的消息。

訃告上說:「There’s a big hole in the world now that he’s no longer with us. But, as he would say, “Keep your eye on the donut and not on the hole.(如今他不再與我們同在,世界彷彿裂開一個大洞。但他一定會這樣說,『別盯著洞,要看甜甜圈』。」)

大衛.林區最後一部作品(正確說法是最後一次在大銀幕上亮相,應該是史匹柏執導的半自傳式電影《法貝爾曼(The Fabelmans)》,飾演啟蒙史匹柏極多的大導演約翰·福特(John Ford)。

那其實只是辦公室裡的一場對手戲,只見抽著雪茄、噴著白煙的大衛以尖銳又直接的話語逼問年輕男主角為什麼要投身電影創作?

然後要男主角轉身去看牆上掛著的幾張照片,要他形容看見了什麼,其實是質問他:「地平線在哪兒?」然後,老氣橫秋告訴他:「地平線在底層,有趣;地平線在天際,有趣;地平線在中間,無趣。」

話講完,嘴巴繼續噴著煙,就把小夥子趕出辦公室了。

大衛.林區的最後演出:https://youtu.be/dk6spjF98No?si=oYLhKM18z76BFJfC

史匹柏的《法貝爾曼》其實不夠精彩,明明是自己的故事,卻拍得有些礙手礙腳,還好,大衛.林區救了這部電影。

這場戲簡短又怪異,但是保證過目難忘,就像大衛.林區執導的電影一般,散發強大的「語不驚人死不休」能量,所以史匹柏對他的演出,感激不盡。在悼念聲明中還強調這場戲「超寫實」到如同他自己的電影(It was surreal and seemed like a scene out of one of David’s own movies. )

或許就因為菸抽得太兇,2024年因為肺氣腫,手上的案子都被迫擱置。

今天會有很多追思大衛.林區的文章,我選擇《法貝爾曼》這場戲,見戲如見他,大衛的能量就是如此怪異又強大。

證人:車庫裡的曖昧情

來電無須言語,交給音樂,一定有效。

這一點,澳洲導演Peter weir明白,好萊塢巨星Harrison Ford 更能身體力行。

電影《證人(Witness)》中,Harrison Ford 飾演的費城警探Book緝兇來到民風保守的Amish村落,因為八歲小男孩Samuel是兇案目擊證人,他與Kelly McGillis飾演的母親Rachel相依為命,Book 一方面要保護證人,一方面還要追查兇手,一方面還要面對古樸的Amish 文化,日久就與Rachel有了曖昧情愫,但是礙於Amish傳統,彼此的好感只能藏在心裡。

但是邱比特才不管什麼Amish傳統,就在Book挑燈修車的夜晚,電路接通,車上廣播有了聲音,傳出的的歌聲就是「(What a) Wonderful World」這首歌,而且是關鍵詞:「But I do know that I love you
And I know that if you love me, too(我知道我愛你,而且我也知道你也愛我)」,一切都夠白話了吧?於是,Book敲著車頂,興高采烈邀請Rachel 就在一燈如豆的幽暗車庫裡,聞樂起舞。

Don’t know much about history不太懂歷史
Don’t know much biology
不太懂生物
Don’t know much about a science book
不太懂科學書
Don’t know much about the French I took
不太懂我選修的法文
But I do know that I love you 我只知道我愛你
And I know that if you love me, too
而且我也知道你也愛我
What a wonderful world, this would be這是多美好的世界啊

接下來繼續扯地理、三角、代數,目的只在繼續強調我們彼此都相愛,也承諾要乖乖做個好學生,好贏得你的愛……. La-ta-ta-ta-ta-ta-ta…….露骨的情詩,唱給被愛情迷昏了頭的戀人,誰曰不宜?

Don’t know much about geography
Don’t know much trigonometry
Don’t know much about algebra
Don’t know what a slide rule is for
But I do know, one and one is two
And if this one could be with you
What a wonderful world, this would be
Now, I don’t claim to be an A student
But I’m trying to be
For maybe by being an A student, baby
I can win your love for me
.⋯⋯⋯⋯

Yeah, but I do know that I love you
And I know that if you love me, too
What a wonderful world, this would be

來電無須言語,交給音樂,世界一定美好。

(What a) Wonderful World
(1959)
作詞/作曲:Herb Alpert / Sam Cooke / Lou Adler
演唱:Greg Chapman

李馬文唱歌:流浪星辰

聽過、看過、記得李.馬文(Lee Marvin )的影迷,至少應該都是半百老翁了吧?如果李.馬文還在世,今年應該是101歲了(1924-1987)。

如果說李馬文比Beatles會唱歌,打死你也不會相信吧!

流行這東西就是這麼奇怪,李馬文不是歌手,五音也不全,一輩子只灌錄過這首「Wand’rin Star」,竟然在英國和愛爾蘭排行榜上曾經把Beatles的世紀名曲「Let it be」擠到第二名去,雖然只有一個禮拜,卻已經寫下素人歌手的奇蹟。

記得當年是在從美都麗變身的國賓戲院看到這部從音樂劇改編的西部電影《長征萬寶山(Paint Your Wagon )》。

電影主題曲「Wand’rin Star」就是李.馬文主唱。他的嗓音低沉滄桑,搭配不修邊幅,穿著衛生褲跑來跑去的邋遢行徑,以及好賭貪杯、吹牛扯謊面不改色的德性,還真是在星空曠野中流浪的典型浪人。

《長征萬寶山》就是淘金熱一場空的故事,想發財的男人,無法拒絕女人,想發財的男人可以挖地道,掏空一座小鎮,屋毀樓倒的奇觀,都在李.馬文的渾濁菸嗓中,給人人生如夢的醒覺。

電影女主角是一代女神Jean Seberg,電影中的對白:「摩門教徒可以一夫二妻,我們為什麼不能一妻二夫?」在當年可是驚世駭俗的前衛思潮。

歌詞其實極富詩意,開場的

光是這幾句就道盡了移民辛酸。接下來更是對浪跡天涯的浪子,人生困頓的白描了:

今天臘八,寒天時節,想起了《長征萬寶山》,想起了李.馬文,想起了他那撼動人心的低沉渾厚嗓音。

wandrin’ star《長征萬寶山》主題曲
作詞:Alan J. Lerner
作曲:Frederick Loewe

下半段歌詞如下:

畢業生:羅賓遜太太

Robinson這個字,三個音節,唸起來鏗鏘有力;Rutherford同樣也是三個音節,然而舌頭不斷打結,不太好唸。

用在歌曲中,Mrs. Robinson同樣比Mrs. Rutherford彈跳輕快,聽起來爽猛有力。

導演Mike Nichols 在1967年以《畢業生(The Graduate)》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獎,電影中三位主要角色,安妮.班克勞馥(Anne Bancroft)、達斯汀.霍夫曼(Dusting Hoffman)和凱薩琳.羅斯(Katherine Ross)都是一時之選。

當然,他在電影中大量使用Simon & Garfunkel的民謠風搖滾歌曲,更讓全片的音樂點題與裝飾功能發揮到淋漓盡致。

從「The Sound of Silence」描述的青春失落與徬徨、「Scarborough Fair」歌詠的青春嚮往與追尋,都膾炙人口,最有趣的則是Mrs. Robinson這首歌,不但是歌曲,還透過節拍變奏成了註記角色心境的配樂,讓人啞然失笑。

Mrs. Robinson在電影中是誘惑朋友兒子班傑明的中年婦女,偏偏班傑明又愛上她的女兒。

廖玉蕙 老師在追憶瘂弦的文章上提到,當年幼獅文藝在處理原著小說的翻譯文稿時,連載到第二期時才發現小說不是描寫「老少戀」,而是一男配「母女」的亂倫故事。在那個保守年代,編輯只能把「母女」改成「姐妹」的手忙腳亂往事。(她沒有明寫小說之名,但情節非常近似《畢業生》。)

Mike Nichols一開始沒有想要用到這麼多首Simon & Garfunkel的歌,但是發現影像搭上歌聲非常迷人,於是乾脆再要求Paul Simon再為女主角Mrs. Robinson寫首主題歌,Paul 手邊只有一首Mrs. Rutherford,把Rutherford改成Robinson不但不違和,而且更為有力。雙方一拍即合。

原唱版:

電影音樂總監Dave Grusin同樣喜歡Mrs. Robinson的旋律,於是把音樂節拍轉換成Mrs. Robinson急著嫁女兒,斷絕班傑明癡心妄想,而班傑明開著紅色小跑車到處尋找結婚教堂要去搶親的焦躁,甚至跑車汽油用盡,音樂也從快板轉成慢版,終告頹然無力的休止符,讓音樂道盡班傑明的無奈,既寫實,又有趣。

畢業生變奏版:

https://youtu.be/yRBNA27N0ts?si=SHGXCPLkXxGlBSQF

我相信耶穌愛班傑明更勝Mrs. Robinson。一切就像歌詞說的:

Shall we Dance:樂舞傳奇

李察.吉爾伸手邀舞,你會拒絕嗎?李察換成役所廣司,答案會不一樣嗎?

這時,只要有美妙音樂浮響出來,心動了、手腳也行動了。

音樂劇要傳世,一定要有動聽歌曲;歌舞電影要讓人聞樂起舞,才能熱情歡暢。

「來跳舞吧?Shall We Dance?」這份邀請,你會欣然接受?還是委婉拒絕?一旦聽見作曲家RICHARD RODGERS的音樂,你心必定飛揚,腳步飛快輪轉。

「Shall We Dance」是一首歌,是歌舞劇,也是電影中的主題曲;更是一部電影,不,至少兩部載歌載舞的劇情片。

首先是1951年的電影《國王與我(The King And I)》,暹羅國王Yul Brynner(尤.勃連納)與女教師Ana(Deborah Kerr/黛博拉.寇兒)從辯論愛情真諦到跳舞學Polka,肌膚輕觸、氣息相聞、眉來眼去、電光石火,盡是美好。

「Shall We Dance」這首歌,詞曲都很浪漫,很純情,也很煽情。

男女先是陌生,一跳舞就起了化學變化,歌詞如此直白:
We’ve just been introduced 雖然有人介紹
I do not know you well
但我對你並不熟稔
But when the music started
一旦音樂響起
Something drew me to your side
就有神秘力量牽引我到你身旁。

跳著跳著,跳到忘了時間,你才猛然醒覺:
Or perchance
When the last little star has left the sky
直到最後一顆小星星都告別天際
Shall we still be together
我們是否還在一起?
With our arms around each other
雙手緊緊環繞彼此?
And shall you be my new romance?
你會是我的新戀情?
On the clear understanding
That this kind of thing can happen
我確知此事必有可能
Shall we dance?來跳舞吧?
Shall we dance? 來跳舞吧?
Shall we dance? 來跳舞吧?

國王與女教師的曖昧,只能曖昧,藏在心裡就好。45年後,日本導演周防正行直接借用了Shall We Dance?做片名,當然也用上這首歌拍出了《我們來跳舞(Shall we ダンス?)》,描寫生活淡如止水的中年男子,看見舞蹈廣告,就走進舞蹈教室,人生黑白變彩色的故事。

役所廣司及草刈民代手握手,肩並肩,眼對眼的熱情與曖昧絲毫沒少,但是終究沒有被離心力給拋出正軌。

正因為 《我們來跳舞》魅力四射,票房、口碑都創佳績,2004年就有了李察·吉爾與珍妮弗·洛佩茲一起共舞的《來跳舞吧(Shall We Dance)》,故事近似,曖昧沒少,電力四射,觀眾依舊買單。polka 也好,waltz也好,音樂煽情,旋轉迷情,Shall We Dance?一直是撩情挑情的萬靈丹。

Shall we dance
2005
Real. : Peter Chelsom
Richard Gere

Collecti

作曲家Richard Rodgers真的是一代宗師,Shall We Dance?開始的幾個空音節拍就在熱身敲邊鼓,邀請大家預備啟動,順著詞曲一路滑下去,Shall We Dance?就不必再問了,答案都是:Yes! Yes! Yes!

請踩著Shall We Dance?的音符一起dance吧。

罪惡對決:愛爾蘭情仇

《罪惡對決 (In the Land of Saints and Sinners)》吸引我的是英文片名,不是男主角Liam Neeson。

因為我好奇Saints and Sinners/聖徒與罪人的定義與書寫。

因為我膩了Liam Neeson史上最強老爸的慣性公式。

聖徒往往殺身,以成就志業;罪人則是殺生,以逞私欲。同樣一個殺字,命運與評價大不同。

《罪惡對決》時空設定定在1974年的愛爾蘭,正是史稱北愛爾蘭問題(The Troubles)的血腥年代,也是1972年「Bloody Sunday」北愛爾蘭民眾與英國傘兵遊行衝突後的二年後,電影開場就是愛爾蘭共和軍成員透過汽車炸藥攻擊沿海小鎮一家咖啡館,導致六人死亡,其中包括三位幼童。

發動炸彈攻擊的四人小組是由Kerry Condon飾演的Doireann領導,她的行為動機很單純:報父仇。

眼見無辜孩童出現街頭,她也曾經想出面阻擋,終究來不及。她有片刻不忍,但是終究無悔,還要持續規畫下一波行動。知悉弟弟失蹤遇害後,她更像是復仇魔鬼,一定要報血海深仇。

殺生是罪,當無疑義。電影中有一句台詞:「要成聖徒,先做罪人。」讓人聽了悚然心驚。家人被殺,是仇;殺了別人,難道就不是?以暴制暴,該怎麼解讀?當事人往往只看見自己的委屈,眼中再無他人,也不理睬他人感受。

Liam Neeson飾演的Finbar則是收錢殺人的殺手,招牌動作是要被殺之人自掘墓穴,告知死因,開槍後再在土堆上栽種一把樹苗。他雖然收錢,卻自信是替人間除害。主動要殺Doireann的弟弟,則是因為他曾經霸凌少女。替天行道是誰詋了算?

Doirean宣稱徜若殺了她,北愛共和軍一定會來復仇,倒是清楚點出了北愛仇恨冤冤相報的癥結所在。

電影給Liam Neeson的空間比以往的最強老爸多了些層次,例如他因妻子過世,靈魂空虛,才幹起殺手;他又愛讀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書,片尾還出現了「罪與罰」這本小說;他還愛貓,老來還想從園藝生活重新活過……雖然夜路走多了,終究還能找到因應之道。

中文片名《罪惡對決》雖然不吸引人,卻貼合劇情,對決雙方都有滿手血腥,都是罪人,都離聖徒很遠,卻都各有信念,Robert Lorenz拍出了愛爾蘭海岸之美(或許很多人忘了David Lean《雷恩的女兒》也有愛爾蘭山海之美),卻無法歸結出Saints與 Sinners的距離與差別,他用片名吸引你,卻提不出動人答案,可惜了。

倒是Diego Baldenweg打造的電影音樂非常動人,節拍預告情勢危急,風笛口琴小曲,北愛風情盡現,聽著音樂,看著畫面,算是愛爾蘭之旅的音樂采風。

隨身危機:英雄要流汗

有的電影,為賦新詞強說愁;有的電影,為逞英雄強扮勇。《隨身危機(Carry On)》屬於後者。

Jaume Collet-Serra執導,泰隆·艾奇頓(Taron Egerton)主演的《隨身危機》,即使只想吃爆米花打發時間,都會無聊到想睡覺的電影。

Taron Egerton演來不是不賣力,他盡力了,魅力不夠是關鍵主因。他和飾演懷孕女友Sofia Carson之間也欠缺動人的化學效應。

當然,電影情節信手拈來都有似曾相識的片段,也是讓人索然乏味的原因。

耶誕節+機場+恐怖份子=《終極警探2(Die Harder)》。

神經毒氣+拆除引信=《絕地任務(The Rock)》

開著工作車追飛機+行李箱=《王牌大騙子(Liar Liar)》

還有,去過洛杉磯機場的人都知道,平常時候都已經人滿/車滿為患,動彈不得,何況耶誕假期?還容得你飛車狂奔?行李運送後台機房竟然空無一人,還有大批閒置行李,讓你魚目混珠?

《隨身危機》提供的真正娛樂是:歡迎大家來找碴。找得越多越開心,無聊中也有樂子,否則就睡著了。適合失眠的朋友觀賞。

誓死追緝令:神探伏櫪

世界上最會用眉毛演戲的男演員,前三名都是傑克.尼柯遜(Jack Nicholson),金.凱瑞(Jim Carrey )勉強排第四。

但在西恩.潘(Sean Penn)執導的《誓死追緝令(The Pledge)》 中,傑克的眉毛不曾飛揚,也沒有簇擁,動也不動地顛覆了他的招牌演技。

傑克在《誓死追緝令》 中飾演一位幹練警探,退休前六小時目擊了小女孩慘遭殺戮的兇案現場,雪地上的鮮紅血漬,怵目驚心。

女孩死況太慘,最後只有即將退休的他還接下艱難任務,前往火雞養殖場通報女孩家長噩耗。就在警燈閃動的警車來到火雞場外,搭配上百隻伸長頸脖,凝神直視,盡是不解眼神的火雞,看著女孩母親聞訊跪下的背影,西恩.潘充分展示了如何運用影像營造氣氛的導演功力。

每句對白都有深意,也是《誓死追緝令》高明的設計,「I promise.」不但是傑克面對女孩母親的承諾,也是一日警察,終身警察的「不退休」情意結,因為他見過太多惡魔,最後一舞,是承諾,也是決志。

酷愛釣魚的他原本退休後要過著閒雲野鶴的釣魚人生,既然心有千千結,決心買下兇嫌可能出沒區域的雜貨店,守株待兔,就在大魚上鉤的那天,雜貨店老闆也同意頂讓,一句「魚兒上鉤」就有了三重意義:魚兒、店家和兇嫌都適用。

當然,要吊大魚,就要用「活餌」的專業知識,也成了擒拿兇嫌的「誘餌」。差別在於代價是他晚年的悔恨與挫敗。

《誓死追緝令》的英文原名《The Pledge》 ,意指一種承諾,一種保證,傑克不但承諾,而且是以靈魂作保,對著女孩生前手紮的十字架立誓。神探不會黃牛,賭上的是一輩子的信譽與心意。

神探的直覺九成都是對的:巨人、豪豬、巧克力、巫師和黑車等證詞都陸續出現,兇嫌呼之欲出,但是僅有的一成,卻可能推翻所有的假設。

《誓死追緝令》的開放性結尾,雖然是製片砍掉預算後,少拍了兩場戲所留下的曖昧空間,卻帶給大家更多想像:第一次捉到的兇手,是誘導性問話的誤解;第二次即將到手的兇嫌,也可能是「神探」太過執拗的一廂情願。「神探」與「盲探」如果只有一線之隔,差之毫釐,不會失之千里嗎?

魔鬼的智慧與運氣,不是也經常搞得上帝焦頭爛額嗎?誰說人間一定有正義?誰說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西恩.潘戲劇轉折的敘事功力,讓這部當初票房不盡理想的電影,足夠躋身經典之林。

衝著西恩.潘的面子,《誓死追緝令》根本就像一場好萊塢巨星的群星會,Benecio Del Toro、Aaron Eckhart、Harry Dean Stanton、Robin Wright、Helen Mirren, Vanessa Redgrave, Tom Noonan, Michael O’Keefe, Mickey Rourke, Lois Smith和Sam Shepard 所有叫得出名號的巨星都跨刀演出,有人只有一場戲,有只是旁襯綠葉,不管戲份多寡,全都扎扎實實,硬橋硬馬在過招,個個辛辣,各自到位,把Jack Nicholson那種老驥伏櫪,還有千里之夢的不甘不願,不中不遠的幽微心情烘托得活靈活現,好戲連台,應接不暇。

《誓死追緝令》是2001年的電影,當年我錯過了:Netflix 上架多年,我也一直無緣相遇,就在12月31日下架前一週,電視螢幕上浮現出Jack Nicholson 的那張臉,猛然驚覺,高齡87歲的Jack 已經有14年沒有演出新片了,有機會再看看當代最偉大的男演員,當然不肯錯過。

結果,傑克從來沒讓我失望,不靠眉毛,他的一顰一笑依舊緊緊牽動著我的心,我慶幸自己即時得見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