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天下:十字軍風雲

就製片品質和敘事語法而言,雷利.史考特的《王者天下》都是極有誠意,而且成就不凡的一部作品。

提到「十字軍」,歷史沒讀通,或是對歷史不求甚解的人,或是長期以來都只接受歐美基督教教義灌溉的人而言,「十字軍」或許是個神聖名詞,甚至在九一一事件後,在美國進軍了伊拉克之後,不少右派媒體尚且用「十字軍」來形容美國進軍回教國家的侵略行為,「人們都錯用了『十字軍』這一名詞,」雷利.史考特說:「人們忘了十字軍其實很多都是壞人!」

「十字軍」的成軍,宗教或許是很重要的理念,就像《王者天下》中連恩.尼遜飾演的Godfrey of Ibelin在臨終前所說的,有相當多人的相信「十字軍東征」的結果是要創建一個新世界,新造一個比現在所見更好的世界…是一個充滿良知的王國,和平取代了戰爭,愛取代了憎恨。」但是史書告訴我們,「十字軍東征」還包括了政治版圖和經濟勢力的考量,是那個年代歐洲冒險家換取聲名財富的捷徑,聖城耶路撒冷的爭奪戰,不能只用基督教和回教的衝突來形容或界定。

這也是奧蘭多布隆初次到達麥西那港時,見到基督教治下的領域內,仍有回教徒虔誠地禮拜著他們的神明,「只要他們定期繳稅就好了!」統治者算計得非常清楚,不同的宗教信念只是多元文化的碰撞,不必要搞得兵戎相見,冤冤相報,大家和平相處,各行其是,各信自己的神,只要稅金不少,日子都好過,何必搞得水火不容呢?

耶路撒冷聖城的爭奪戰向來是十字軍的故事焦點,《王者天下》的劇情描寫的時空焦點在西元1187年,薩拉丁在圍城十三天後攻克耶路撒冷,他沒有像基督教徒那樣大開殺戒,回教徒不會忘記在在88年前(即1099年)十字軍攻克耶路撒冷時幾近屠城的悲慘歷史,但是雷利.史考特最好奇的就是薩拉丁為什麼沒有以眼還眼,血債血還?為什麼薩拉丁進入耶路撒冷沒有殺一個人,沒有燒一棟房子?他是真的這麼有遠見的阿拉伯政治家嗎?雷利.史考特在這個史實的縫隙中找到了自己可以鋪陳戲劇的地方,他讓歷史的屠城血淚轉化成更寬大的人道醒悟,奧蘭多飾演的Ibelin爵士以智慧和勇氣爭取到談判的地位,爭取到全身而退的條件再適時投降,進退之間,薩拉丁成就了歷史霸業,Ibelin保全力人民身家,各取所需,也成全了所有的偉大的宗教與經濟理念。

這樣的情節,對照今天以牙還牙,有仇必報的國際情勢,對照有意撤回以色列軍隊,歸還加薩走廊給巴勒斯坦人的以色列總理夏隆,其實是相當有意義的一種觀照,夏隆前兩天到美國宣揚大和解理念,被許多以色列人和猶太人斥罵,痛噓,然而政治家的遠見,可能要多年後才會被人民感念,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少數君王的天下,《王者天下》的政治理念在九一一事件後日益仇恨對峙的基督教/回教情結底下,有如空谷足音,既珍貴又難得啊!電影中,Ibelin和薩拉丁都是族人感念的勇士和智者,「不嗜殺人者能一之」的儒家古訓成為電影最鮮明的主題,雷利.史考特的道德勇氣讓《王者天下》找到了傲人的立足點。

主題確立後,接下來就是技術上的突破了,雷利.史考特在近年的《神鬼戰士》和《黑鷹計畫》中都已經展示了他在場面調度上,只要分鏡仔細就能創造視覺奇觀和磅礴氣勢的魄力,以及利用數位影像技術將真人和虛景相互搭配,以重現歷史場景的功力,十二世紀的歷史景觀或者服裝美術,多數人是無法詳細考証的,《王者天下》最大的視覺成績就在於在攝影上,大量利用濾鏡來控制影片的色彩,以創造山雨欲來的氣勢;至於海岸、平原、城堡,每一處景觀和建築都是那麼堂而皇之地讓人抬頭就看見,不用再像《神鬼戰士》那樣小心翼翼地卡位,生怕穿幫,至於大型戰爭場景時,不時飛射而來的冷箭,不時撲天蓋地而來的火石更是數位技術更上層樓的高妙所在。

畫家出身的雷利.史考特,每一部電影都像在畫布上做畫,《王者天下》的影像構圖更是電影平面進化成立體層次的佳作,電影的美術成就與《魔戒三部曲》到底有多少高下區別,或許值得研究美術設計的人好好寫上好幾篇大論文的,但是就觀賞者而言,史考特已經在彼得傑克森獨霸天下的數位特效世界中,努力走出一條新路了。

藝伎回憶錄:群音畢至

  • 2006年的二月八日,知名的電影音樂作曲家約翰.威廉斯(John Williams)就要歡慶七十四歲大壽了。

很多人在七十四歲就要退休了,但是他卻在七十四歲生日前一個星期又悄悄締造了一個高峰奇蹟,第七十八屆奧斯卡提名名單中,他分別以《藝伎回憶錄》和《慕尼黑》兩部電影音樂,獲得了最佳電影音樂獎項的提名,使得他累積的提名次數達到了四十五次,和電影作曲大師亞弗瑞.紐曼(Alfred Newma)並列影史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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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半世紀前,剛出道的約翰到了好萊塢發展,就是獲得當時福斯公司的音樂總監Alfred Newma賞識,聘他擔任鋼琴手,才得以進入電影音樂創作的世界中,奮鬥了半世紀,終於得能追上老師腳步,得能和心中偶像並駕齊驅,他的感慨應該是遠超過我們這些隔著太平洋寫文章的人能夠想像的。

今年奧斯卡最佳電影音樂獎項的提名《藝伎回憶錄》和《慕尼黑》,其實是兩部風格完全不一樣的電影音樂,約翰是在去年九月全心全意先去做《藝伎回憶錄》的音樂,十月和十一月再轉身去做《慕尼黑》的電影音樂,「那是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約翰笑著說:「如果你同時做兩部愛情電影的配樂,想要做出風格完全不一樣的音樂,那可是真難呢,還好,就是因為風格大逆轉,從愛情文藝片轉到了暗殺悲情電影,反而可以有全新的表現空間。」

2005年,約翰一共完成了四部電影音樂,分別是《星際大戰三部曲:西斯大帝的復仇》、《世界大戰》、《藝伎回憶錄》和《慕尼黑》,從陽剛史詩到電子音樂的迷離動亂,從日本樂器到波斯樂器的雜揉混和,風格各不相同,給人的感覺是大師繼續在往前探索電影音樂的各種可能性。

早在1997年《藝伎回憶錄》的小說問世時,約翰就先看了小說,喜歡得不得了,一聽到史匹柏買下了小說版權打算拍成電影時,他就跑去跟史匹柏說:「如果你要開拍《藝伎回憶錄》時,可不能找別人來配樂哦,我會寫出很精彩的音樂的。」後來,雖然史匹柏改任監製,換成《芝加哥》的導演羅勃.馬歇爾,但是史匹柏沒有忘記老友的叮嚀,硬是做東安排了約翰和羅勃一起用餐,飯局中,約翰暢談了他的音樂想法,兩個星期後,他接到羅勃打來的電話,聰明的羅勃做出了最聰明的一項決定:確定了由約翰出任音樂作曲。

「我雖然很喜歡《藝伎回憶錄》的小說,」約翰說:「但是我從來不曾看著小說或劇本就來創作音樂。」這正是他音樂創作生涯中最關鍵的奧秘,「我一定要看到影像,受到影像的刺激才會油生相對應的音符。」約翰對羅勃.馬歇爾的畫面經營給予高度的評分,他說:「當我看到《藝伎回憶錄》的影像時,覺得實在是太美了,其實,我八年前讀小說時,很多細節早已忘光了,看到影象時,整個人才又像回復了當時看小說的感動。」

創作是極其神秘的,許多當代音樂家只要坐在電腦前,或是手彈著鍵盤,就能源源不斷地彈出樂音,但是約翰的創作手法很古典,他依舊是拿著鉛筆在舊式的五線譜上寫下自己感動的樂章,而且非常強調影像的對話效果,「因為我寫的是電影音樂啊!」約翰如是說。

《藝伎回憶錄》的演員表現、場面調度與東方美學很多人有不同看法,但是該片的音樂力量與成就卻是眾議咸同的,沒有約翰的音樂來妝點與煽情,《藝伎回憶錄》的成績恐怕還要褪色五分。雖然有些太鼓的樂聲旋律,並沒有擺脫《末代皇帝》主題樂章的東方魅影,但是東西樂器的相融、知名演奏家的如虎添翼都讓《藝伎回憶錄》的音樂更添魅力,最適合來做電影音樂教學範本的素材。

《藝伎回憶錄》中的東方樂器包括了太鼓、三味線、尺八和箏,聲稱最佩服日本作曲家武滿徹的約翰就認為箏的音感與西洋的豎琴非常相似,所以他試圖先用箏來做開場,再以豎琴來接替,東西交融的音樂效果,既讓箏的音色更顯光輝,同時不但保持了原著希望經營的東方情調,卻又能有更多西方音樂情境的互動與共鳴。

此外,馬友友和帕爾曼以大小提琴來詮釋電影主題的做法,更是高明的藝術登峰及商業行銷的平行策略,因為,有了馬友友和帕爾曼的助陣,《藝伎回憶錄》的原聲帶肯定更好賣,更重要的是在名琴家的詮釋下,《藝伎回憶錄》的音樂境界才得以更上層樓,約翰和馬友友相識多年,他曾經形容說:「替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樂聲來寫點東西,本身就是個靈感(I think when you sit down to write for someone whose voice you know so well, that in itself is an inspiration.)。」事實上,馬友友對藝伎主題的詮釋也卓然有成,寫作本文的此刻,我不需要重聽《藝伎回憶錄》的原聲帶,口中,心上,自然浮現的都會是馬友友的大提琴樂章。

至於《慕尼黑》的音樂怎麼樣呢?對不起,電影還沒看,今天僅能整理外電資料,另外加了一些看法完成這篇文章,來替大師暖壽,祝大師能順利拿下他的第六座奧斯卡金像獎嘍!

X戰警:神話與武俠

看完《X戰警:最後決戰》後,心頭有慶幸,也有歎息。

慶幸與歎息,其實是一體兩面的事。關鍵在於翅膀和掌風。

人有翅膀,就能像鳥一樣飛行,是上古時代以來,許多人的共同夢想,因而寫進了神話。

希臘神話中,少年伊卡魯斯(Icarus)的父親狄德勒斯(Daedalus)利用臘燭,製作了兩副精巧的翅膀以更逃出被拘禁的小島,有了翅膀就能飛翔的伊卡魯斯,興奮得一飛衝天,忘記了父親的叮嚀,飛得太近太陽,以致於臘溶翅毀,從天墜毀身亡。

華人的幻想經典《封神榜》中,也有一位天生翅膀,能夠萬里飛行,甚至向對手做空中攻擊的雷震子,簡單地講,他就是鳥人夢想的具體實踐者。

1980年,美國人曾經把這個裝了翅膀就能飛天的夢想拍成了電影《飛天大戰(Flash Gordon)》,雖然根據的是Alex Raymond 在1934年推出的知名漫畫,劇情也幼稚得可以,但是群雄滿天飛,背上的小翅膀頻頻舞動的場景,還是挺有趣的。

至於艾倫.帕克在坎城影展得獎的《鳥人(Birdy)》,則是越戰症候群的創傷效應,戰爭讓青年身心俱疲,困居病房內,終日幻想著自己能飛。

香港導演徐克在他的《蜀山傳》中,也曾出現了翅膀大俠,古天樂飾演的丹辰子就有一對由72把飛刀組成的翅膀─「天龍斬」,只不過,「天龍斬」只是裝帥耍酷的新武器,翅膀一張,果然壯觀,可惜不能用來飛行,真要能飛,還要能從空中攻擊,可能製作成本還要多上好幾倍了。

21世紀後,HBO特別製作的愛滋主題戲劇電影《美國天使》中,我們真的看到艾瑪.湯普遜飾演的天使,鼓著翅膀垂天而降,傳達天啟教誨;接下來,又在《康士坦丁:驅魔神探》中,看到蒂妲.史雲頓飾演的天使長加百列,幻化成各種姿態與魔鬼握手,最後決戰時,現出天使的翅膀原形,也頗壯觀。只是,平心而論,上述的所有翅膀,都是裝飾成份居多,很少發揮實際的飛天功能。

飛不飛?翅膀舞不舞?其實不是創作者的欲望問題,而是科技能力未達,所以只能點到為止,不能多所發揮。正因為如此,《X戰警:最後決戰》終於讓我們看到那位天使變種人,只因為不願意接種藥廠大亨的父親Warren Worthington獨家開發出來的變種人解藥,終於掙脫綑綁,全力抖出背後的那對白色大翅膀,而且就破窗而去的場景。坦白說,從翔膀全開的那一剎那,我就已經心中一歎,好萊塢的特技果然再上層樓,等他真的凌空而去時,宛若老鷹的飛行英姿,還真是讓人心嚮往了呢。

老祖宗在「封神榜」中開發出來的翅膀傳奇,後世子孫始終不能影像化,不能傳奇化,實在很可惜,好萊塢搶先一步,搶了先機與風采,讓人扼腕。

同樣地,看過金庸的「倚天屠龍記」,你會不會期待玄冰神掌大戰九陽真功的場景?一冷一熱的大決戰,充滿了視覺魅力,只可惜,歷來的《倚天屠龍記》都只能簡單帶過,很少砸錢做特效,創造出高度想像力的奇幻效果。

06-75 同樣地,在特效設計上原本就很有中國武俠小說的特異功能奇觀魅力的《X戰警:最後決戰》,這次也安排了「冰人」與「火人」的大決戰,一個噴火,一個吐冰,兩相對峙的冰火「掌風」,就是想像力與動畫特效的具體展示,最後的勝負結果,搭配一個罵對方學藝不精,一個罵對方太早離開學校的對話,更是讓人拍腿叫絕,劇場效果好的很。

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是特異功能最好的包裝術,好萊塢深得箇中三味,《X戰警:最後決戰》也因而得能在前兩集已經成功打造的人性矛盾巔峰之外,另創視效奇觀,讓第三集電影不致成為強弩之末,製片人的重金投資,顯然捉住了重點。

卡特布威爾:曼西尼獎

曾經創作過《第凡內早餐》與《粉紅豹》電影主題音樂的作曲家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是美國人很尊崇的音樂大師,美國作曲家協會(ASCAP)每年都會以他之名頒發「亨利.曼西尼獎」給優秀的音樂家,今年的得主就是《冰血暴(Fargo)》的作曲家卡特.布威爾(Carter Burwell)。

《暮光之城:無懼的愛(Twilight)》導演凱薩琳.哈德威克(Catherine Hardwicke)在頒獎典禮上盛讚布威爾的作品「複雜又美麗」,當初她請布威爾創作一種「既親切,又很私密」的音樂主題時,布威爾就把自己當年追求女友克莉絲汀(如今已是他太太)的創作曲拿出來,重新發展成鋼琴曲,也成為《暮光之城》最受歡迎的音樂,果然「既親切,又私密」。

曾與布威爾合作過《眾神與野獸(Gods and Monsters)》和《金賽性學教室(Kinsey)》的導演比爾.康登(Bill Condon)則推崇布威爾的音樂不但讓人很有感覺,而且可以讓人去思考,因為他的音樂總能捉住人的靈魂核心,細緻、開闊、中性,以及天才,都適合用來詮釋他的音樂成就。」

比較特別的是柯恩兄弟(Joel and Ethan Coen),人雖未到,卻送了捲錄影談話相賀,但是一向特立獨行的柯恩兄弟卻講了一段消遣布威爾的冷笑話,讓現場來賓聽得一頭霧水,不知所云,「我們真的不懂你們怎麼會把曼西尼獎頒給一位業餘音樂家。」

其實,這不是冷笑話,而是哥兒們最知己的話,他們一起從默默無聞的小伙子攜手奮鬥,如今柯恩兄弟奪了奧斯卡獎,布威爾的音樂也得到了遲來的肯定,可是他們都沒有忘記當年穿開襠褲,在失敗中摸索前進的艱苦年代。

卡特.布威爾是在紐約市郊區長大的孩子,從小跟一般人一樣,被父母押著去學鋼琴,可是恨死了鋼琴,找個藉口就放棄了鋼琴,一直到唸高中的時候,有一位同學想要表演爵士藍調歌曲,需要一位好手來替他伴奏,彈奏藍調音樂,情急之下找他幫忙,他即興隨手彈弄了一下,才發現原來彈鋼琴是這麼好玩的事。從此,他就不再排斥鋼琴。

上大學時,宿舍裡有鋼琴陪著他,就業後,他堅持家裡一定要有鋼琴,甚至主動和朋友組織了一個搖滾樂團,他就負責彈鋼琴,即使年輕時期的玩伴都已經改行做其他事業了,只有他一直守著音樂,守著高中時候的夢想。他和音樂的結緣過程,充滿了魔幻魅力。

這段少年往事,說明了卡特布威爾不盲目追隨潮流,不願意跟著別人瞎起鬨的心理特質,即使現在已經是好萊塢知名的作曲家,他還是一直在追求不一樣的表現方式,「重複自己的作品,簡直就是要我的命!」卡特說。

他的人生充滿了意外,玩前衛龐克音樂是他的業餘興趣,不過,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當作曲家。在哈佛大學唸的是建築,畢業之後,第一個工作卻是到生物實驗室做檢驗員,成天做DNA的篩檢工作,實在受不了一成不變的工作形態,想要嘗試有創意的工作,才開始從事動畫和廣告工作,一度還替日本卡通加工畫畫,完全沒有想到會替電影作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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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柯恩兄弟籌拍第一部劇情片《血迷宮(Blood Simple)》」時,找上了小有才氣,卻從沒做過電影配樂的卡特來替電影作曲。當時,卡特不但不懂電影音樂該怎麼做,更不懂得柯恩兄弟要求的古典音樂曲風型式,「可是,我願意去學。」卡特就以充滿誠意的一句良心話,感動了柯恩兄弟,大家都是出剛出道的年輕人,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於是放手去試,沒想到《血迷宮》一鳴驚人,不但柯恩兄弟成為影壇新寵,卡特清涼有勁的音樂曲風也吸引了很多製片人的耳朵,新片邀約相繼而來,完全開啟了卡特的人生新頁。

柯恩兄弟的電影堅持獨立製片的精神─只問電影該怎麼拍,不問觀眾會怎麼想,不為市場修正創意,雖然預算只有幾百萬美金,但是一切自已掌控,就是能拍出千萬美金大片的質感和創意,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下,卡特覺得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創作環境了,他可以盡情地發展自己的音樂細胞,因為柯恩兄弟很明白藝術家的血性,只有尊重,沒有破壞。二十五年來,柯恩兄弟的每一部片子,從《冰血暴(Fargo)》、《撫養亞歷桑納(Raising Arizona)》、《金錢帝國(The Hudsucker Proxy》、《謀殺綠腳趾(The Big Lebowski)》到《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en)》都是由他來負責音樂總監,得過坎城影展的最佳影片肯定,也得過奧斯卡的讚譽,如今他成為好萊塢最搶手的作曲家之一,絲毫不讓人覺得意外。

每次開始創作的時候,他都會要求自己能夠針對電影故事和題材去做研究功課,他認為這段讀資料的歲月是最有趣的時間,只有透過這個學習的過程,工作不只是工作,而是可以從中能學到一點新東西,新的表現手法和意境詮釋,如果一下接太多案子,少了這種做功課的實驗樂趣,反而是他最不樂見的事了。

卡特是在紐約長大的孩子,如果說美國是世界人種的大熔爐,紐約就是熔爐裡最紅的爐心,在那個文化衝撞,人來人往,充滿噪音和干擾的時空下長大,每天跟著各色人種一起擠地下鐵,卡特說他自然養成了對異質文化相溶相吸的適應力,所以音樂風格的岐異多變,對他而言,一點都不是難事。但是他最喜歡的休假小屋卻是在加州濱海,罕無人煙,冬天還得自己檢柴火來燒才能度冬的野外地區,他用絕對的孤寂,來平衡自己在俗鬧中呼吸走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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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不否認在電影的世界中,音樂很難單獨存在,通常是附屬於影像的元素之一,它一定要能和影像產生連結共振的關係,才可以帶動共鳴的震撼力。所以他在創作的過程中,他先問自己寫曲寫得開不開心,然後才去考慮,觀眾聽到這樣的音樂是不是會產生什麼特別的反應和聯想。

他的電影音樂都面對著滿沈重陰鬱的主題,男女主角經常得去處理屍體,面對人生中最血腥殘忍的一面,所以他在創作時,一直希望讓觀眾有一種很坐立難安的不舒適感覺,因為觀眾看到劇中人陷入困境時,心理就會產生一種如何幫助劇中人的焦慮,這個時候,讓人聽了不舒服的音樂,就可以宣洩這種焦慮的情緒,力量就格外地大。

雖然獲頒了亨利.曼西尼獎,但是他最敬佩的作曲家卻是約翰.貝律(John Barry),因為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電影音樂的震撼力量,就是來自約翰.貝律所創作的《007》主題音樂,那一年他才十三歲,還不會賺錢,他卻把僅有的一點零用錢拿來買007的電影原聲帶,在他的心目中,007音樂所傳達出來的浪漫英勇音符,有一種神秘特質,讓人聽了就興奮,是刻畫最成功的音樂烙印。

只可惜,他沒有想到三十年後終於可以和他的偶像約翰貝律一起工作,然而製片不是要他們合寫電影音樂,而是製片嫌約翰的作品不夠勁,希望他能來改寫,布威爾嚇了一跳,他願意幫忙,可是大師的作品,他不敢掠美,更不敢竄奪,他只是在好好地欣賞了大師的樂曲墨寶之後,就另起爐灶,寫了不同的曲式,後來電影用了他的音樂,可是沒掛他的名字,反而大師另外出了電影原聲帶,只有耳尖的樂迷才聽得出來,電影和原聲帶可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音樂。

他其他的知名配樂作品還包括梅爾.吉勃遜與茱麗亞.羅勃茲合演的《絕命大反擊(Conspiracy Theory)》和周潤發主演的《魔鬼英豪(The Corruptor)》及奧斯卡提名的《眾神與野獸》,故事同樣都是極度壓抑,人格也分裂的黑暗心靈角色,他或者運用最簡單最輕柔的撥絃音樂來介紹悲劇人生的時空,用又急又碎的小鼓輕敲來強調攤牌時刻的絕望無助,或者用爵士藍調來呈現矛盾極端的分裂性格。

他的音符不會太甜,但是絕對有感覺,你的心先會被音符捉住,深陷進劇情的衝突之後,或者認同劇情,或者急著要逃離窒息的虛擬環境,即使是《魔鬼英豪》這種劇情老套的作品,只有他的音樂好像要從銀幕裡跳出來一樣,我們可以不時聽見東方的吹奏器樂帶動整個音樂旋律往前邁進,往前跳躍,不但符合了電影以唐人街的華埠做背景的主題需求,更能落實到電影裡面正邪難分,恩怨糾纏的劇情特質,他就像個法力無邊的魔法師,帶你遨遊電影世界。

 

人像照片:莫札特傳奇

沒有人確知莫札特到底長成什麼樣子,世人對他的記憶,除了音樂,就是幾幅畫像,還有《阿瑪迪斯》中,由湯姆.胡斯(Tom Hulce)詮釋的銀幕形象了。

今年,古典音樂迷都知道是莫札特誕生250周年紀念,各地都有各種形式的紀念音樂會,德國日前人也公布了莫札特遺孀康斯坦茲(Constanze Weber)的生前唯一照片。

這張照片講的卻是一個被人遺忘的故事。

我們對莫札特的最後認識無非就是《阿瑪迪斯》所詮釋的臨終前飢寒交迫的淒涼歲月,以一種幾近歇斯底里的狀態,創作《安魂曲》時的狂熱模樣,電影採用了流傳 民間的版本,描寫因為貧病交迫,一代音樂神童的遺體交由殯儀館工人倉皇出殯埋葬,在極度煽情催淚的戲劇安排下,電影就落幕了,沒有人知道(更沒有人關心) 康斯坦茲後來怎麼過日子。

那年是1791年,康斯坦茲才29歲。《阿瑪迪斯》留下的謎團,我要在電影問世22年後,才得到答案。

康斯坦茲在電影中是毫無心機的天真女孩,莫札特愛嬉鬧,她也總能熱情回應,她未必是莫札特的知音,卻是創作靈感和生活壓力的共同來源,很多人都說她是音樂 史上最不受歡迎的女性,因為她完全不懂得莫札特的音樂高妙,她們的婚姻反而是剝削莫札特創作才情的導火線。女星Elizabeth Berridge詮釋的康斯坦茲就同時具現了涉世未深的天真性格,以及不懂得老公是天才的疏隔。

真實的人生則是康斯坦茲後來改嫁給丹麥外交家Georg Nissen,和她互動比較密切的是音樂家Max Keller,這張照片就是她在臨終前兩年,高齡78歲時與Max Keller家人所合拍的照片,前排左方的那位老太太就是莫札特生前最愛的女人。看著照片,已經很難想像他曾和莫札特在貴族王公的宮廷間嬉戲的神采了。

從外電上讀到這則新聞時,我心裡同時浮現起兩部作品,一部當然就是《阿瑪迪斯》,另一部則是泰倫斯.馬立克的《天堂之日》。

一幀舊照片,讓電影中的虛構人物突然有了生命質量。這樣的技巧其實在《天堂之日》有最生猛的示範,電影的故事發生在饑餓年代,電影開場就讓我們看到著名攝 影師Lewis Hine一幀接一幀的童工實況調查寫真,最後才帶出了李察.基爾在都市裡混不下去了,只好帶著愛人到麥田去做臨時工,卻因為主人看上了他的愛人,因而帶出 了豪門與平民的恩怨情仇。07-90

《天堂之日》的最大藝術成就在於古巴攝影師Nestor Almendros捉住晨曦與夕陽的精緻攝影力量,以及馬立克委婉又細緻的敘事美學,二十世紀初年的美國農田之美,在他們的細心重建下,讓人賞心悅目之 餘,還有更多人性矛盾的鬥爭。但是片頭的Lewis Hine童工攝影圖卻是一直讓我讓人忘懷的時代印痕,有了二十多張的時代紀錄,最後一張才是由男主角李察.基爾混充而入的戲劇化膺品,虛實參雜的結果,因而讓電影的寫實力 量更加突出。

莫札特的音樂,至今依舊滲人心脾,莫札特的形象卻只能靠畫像傳承,如今莫札特遺孀的老年照片重現人世,突然之間,從音樂和傳記出發的一部虛構電影,也就有了鐵証如山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