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龍高手真人版:優化

動畫就是畫的世界,不論採用工具是手繪或電腦,自成一格,畫與人生體驗就是有隔。

真人動畫電影需要巨量電腦運算,畫還是主題,真人現身確讓電影多添了幾分立體質感,自由依舊、想像依舊,卻因為有真人穿梭與加持,真實感往前邁進一大步,御風飛行、上下雲霄、碰撞翻撲的刺激感,拉近了觀眾與作品的距離。

這份逼真感,或許正是真人版《馴龍高手(How To Train Your Dragon)》要勞師動眾,再次復刻的創作考量,也是成功IP可以世代傳承的文化商機。

2010年《馴龍高手》問世,即因人龍關係從世仇變成一家親的新奇架構,動感十足的立體構圖、以及小屁孩變身大英雄的萬靈公式,接連完成了動畫三部曲。2025年的真人版問世,則是說明只要文本夠強,透過新科技還是可以重新包裝經典IP,再創商機。

真人版裡飾演小嗝嗝的梅森塔姆斯(Mason Thames),瘦小體型接近原著,得不到父親賞識的失落感,以及飽受同儕消遣訕笑的挫敗感,所有的情緒起伏都更有「人氣」,最重要的是手腳軀體的細部動作都更靈活細緻,搭配風吹或者搏鬥的髮膚質感,這位小嗝嗝就更立體了。

飾演「亞絲翠」的Nico Parker,在外型雕塑上與Mason Thames情況大致相同,但是角色鬥志、韌性與蠻勁,還是略遜動畫一籌。

至於最關鍵的「沒牙(Toothless)」,依舊保持原畫質感與風采,電影的音效設計讓「沒牙」更有稜角,與小嗝嗝的互動體位也活潑有趣。但在最關鍵的「手觸」畫面上,兩款材質並不能產生「來電」效應,人是人,畫是畫,生命有機體的質感落差(雖然努力同質優化了),再次喚醒觀眾:終究還是動畫質感的創作啊!

真人世界不容易達到的空間移動與速度質感,都是動畫擅長強項,《馴龍高手真人版》武戲悉賴動畫,文戲則有真人豐潤,算是中規中矩的二創,就像 John Powell 的配樂,帶你重溫主旋律,也伴你腳踏旋律,哼哼哈哈享受雲霄飛車快感,娛樂效果不錯。

驚奇4超人:母親方程式

對於漫威電影的記憶點很低,看過就忘,更別提漫威宇宙中的英雄好漢,《驚奇4超人(Fantastic Four)》亦不例外。

才不過20年前的往事,角色、特色和造型絲毫沒有記憶。然而《驚奇4超人:第一步(The Fantastic Four: First Steps)》卻不怕觀眾失憶,簡單細說從頭,「第一步」的定位和努力,跨越了時空黑洞,達到召喚舊雨新知的目標設定。

《驚奇4超人:第一步》不只是英雄冒險傳奇,更是家庭電影,故事架構近似《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Pixar 和Marvel如此相親相似(海報都像是生產線完成的系列作品),都得著了當代Disney的血脈氣息。

《驚奇4超人:第一步》的核心在母親與孩子。不久之後肯定會有《驚奇5超人》,片尾彩蛋已經說明了系列電影的版圖規劃。

為了孩子,母親可以犧牲自己;為了自己,可以要求別人母親犧牲孩子嗎?

Julia Garner飾演的銀色衝浪手屬於第一類母親;Vanessa Kirby 飾演的Sue Storm則是第二類母親。兩人在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形成了全片最燦爛的焦點,面對自私自利的俗人,她們的選擇與堅持,也是全片的戲劇高潮。

因為是要捍衛兒子的母親,面對大眾,面對丈夫和兩位叔叔,以及強大的吞噬者, Vanessa Kirby的表演幅度增加了不少,比起《不可能的任務:全面瓦解 (Mission: Impossible – Fallout)》中的白寡婦,增高了好幾層樓。只要有戲,她可以不只是做一位煙視媚行的漂亮寶貝。

沒看過漫畫,不知道行星吞噬者(Galactus)的造型出處是否與華人神話相關。就反派角色而言,造型很搶眼,惡行不夠惡,但是吞噬者遭吞噬的設計還是有趣。

至於《驚奇4超人:第一步》的復古美學,相信是改編漫畫的致敬心意。既然回顧工程已經竣工,期待第二步應該往前看了。

F1電影:巨星萬靈丹

銀河繁星點點,明星制度如果黯淡崩塌,並非星星少了,而是星光暗了,欠缺真正有號召動員能量的巨星。

Leonardo DiCaprio 亮眼,然而號召力不夠;Tom Hanks感覺已經是古老光年的恆星;Tom Cruise傲據山頭的動作魔力,終將難以對抗歲月與地心引力;Brad Pitt雖然不是每部作品都靈光,至少都有品質保證,算是市場上最有號召力,也最可信賴的巨星。

《F1電影(F1 The Movie)》台灣票房破四億,說明了好萊塢的賣座公式依舊靈驗。首先,沉浸式的奇觀與場面調度,固然是吸引也娛樂到觀眾的明證;其次,Brad Pitt即使已經62歲,老薑依舊辣、閃爍在眼中的智慧與成熟火焰,依舊有著能夠吸引觀眾的強大電波;第三,loser變winner的公式永遠震撼人心,但是要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逆轉勝。

《F1電影》的故事簡單明白,APXGP F1車隊所有者Ruben(Javier Bardem)鑒於排名墊底,再不勝出,車隊將會易主,突發奇想,請出因重傷退休的昔日隊友Sonny(Brad Pitt飾演)助陣,問是在於他已經遠離F1比賽三十年,他的體力和能力能夠完成老友託付嗎?Make impoosible possible,「天下無難事」就是好萊塢神效最顯著的萬靈丹。

《F1電影》採用的敘事邏輯在於Sonny是內行高手,雖然沒拿過大賽冠軍,卻是經驗老到的老鳥,知道哪兒有眉角。知道如何鑽遊戲規則縫隙,觀眾目睹他在「合法」邊緣創造最大利基,造就黑馬傳奇。

追風少年變成破風大叔的歷練,神奇歸神奇,卻等於沒把其他車隊的老鳥看在眼裡,他會玩的那些把戲,難道其他人都不知道?都不會?就任由過氣老人倚老賣老?坐視敗軍之將大顯神通?所有的不合理其實都為了造神,神話倘若合情入理就不夠神奇,也稱不神蹟了,況且《F1電影》的最大的噱頭就在於king maker竟然在最後一哩路成了king!始料未及,卻又合乎期待的大逆轉才是最動人的神話啊!編劇Ehren Kruger說故事的本事,功不可沒!

Never say Never也是好萊塢的萬靈仙丹,Sonny與技術總監Kate(Kerry Condon飾演)的戀情發展也精準落實了公式運算,從敵視到同舟,專業最有魅力,行動遠勝理論,終於水到渠成當然符合觀眾期待,偏偏編劇Ehren Kruger硬是來上一段Kate否認Sonny在房內,面對老狐狸打死不退的眼神又不能不承認的靦腆,同樣也是取悅觀眾的高招。

然而,做為賽車電影,從旁觀到身歷其境的鏡位設計,有效達成如假包換的立體感應,與跑道同高同寬的視野加上擬真音響,以及分秒必較的換胎技術,導演成功執行了「來,我們一起來飆車」的身歷聲邀請,風在飛,彎在轉,路在滑,電影畫面如同沉浸賽車跑道任 心眼快速奔馳,不就是電影院永遠不能被家用電視取代的沉浸魔法嗎?導演Joseph Kosinski的規畫與執行,再次證明了這位拍過《捍衛戰士:獨行俠(Top Gun: Maverick)》的男人是最懂得駕御幻術與實景的魔法師。

至於最後時刻消聲寂靜的「空無」意境,同樣是編劇鋪陳許久未最高境界,千呼萬喚始出來,即使Brad Pitt的頭罩下只讓你看見他的眼神,看見就相信,看見就心嚮往之,不正是天下巨星獨具的本色與魔力嗎?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神

就形式來看,非常克莉絲蒂;就內容來看,非常麥克摩爾。更有著他們欠缺的荒謬喜趣。《白色官邸殺人事件(The Residence)》是一齣怪咖一籮筐的喜劇,以詼諧手法處理命案,有人樂在其中,有人受不了編導的東成西就。

既然是命案,就會有辦案的警探或偵探。長得像偵探的一定不是好偵探,白羅(Hercule Poirot)是一例;《白色官邸殺人事件
》由烏佐·阿杜巴(Uzo Aduba)飾演的Cordelia 則是另一例,都屬於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體系下,貌不驚人,卻總能看出端倪、推敲案情、找出兇手的高手。

《白色官邸殺人事件》有三大噱頭:案發在美國總統官邸;死者是白宮總管;在場的國賓和工作人員都得接受調查:包括美國總統、澳洲總理。而且,一個晚上就要找出兇手,劇情張力密度夠高了吧?但要演到八小時,聽證會和重啟調查的支線就成了不可或缺的荒唐輸血續命手段。

前六集的故事就像宣傳稿裡所寫的白宮有132 間房間,有157 位嫌犯、一具屍體、這位邊辦案、還能邊觀鳥、邊素描的Cordelia 如何抽絲剝繭在天亮前找出兇手?

拍出八集影集不讓人覺得拖泥帶水,首先靠的是白宮「導覽」,全世界政經核心的美國總統官邸長成什麼模樣?比迷宮更像迷宮的白宮結構有多少暗室密道?住了多少作威作福的皇親國戚?不受改朝換代影響的僕人間又有啥專業堅持與恩怨情仇?

其次則是字字句句都能打中要害的政要權謀與荒謬。光是白宮出了命案,究竟責任歸屬當地警察?FBI?或者特勤?既可以從頭吵到尾,又各自言自成理,再加上各為其主的幕僚長或公關秘書、各種沽名釣譽、爭權奪勢的誇張嘴臉,都可窺見導演多會攪和一池春水。

因為是白宮,就要玩得國際化一點。澳洲政要及明星成為全劇消遣揶揄的對象(尤其是Hugh Jackman,很好奇,光是呼來嚷去的Hugh Jackman、Hugh Jackman,要不要、有沒有取得授權?),至於不忘和主廚偷情的外交部長,更把肇事惹禍又要擦屁股的政壇黑幕,徹底滑稽玩笑了。

當然,Uzo Aduba飾演的Cordelia 才是關鍵靈魂,聆聽是她的本事,雖然她一直東張西望,好像啥都沒聽見,但是一歸納整理下來,有條不紊,又能強化、補充故意遺漏的細節,魯鈍與機伶之間的不等號,最是迷人。

至於,不要急著發問,聽他講、讓他講,沒有表情一直盯著他看,心虛的人,自然就會不由自主地更新又更新、推翻再推翻……坦白說還真是高明的辦案手段。

至於誰殺了白宮總管A.B.溫特(由Giancarlo Esposito飾演)?動手的是兇手!心裡有恨、說過要殺死他的人,難道就沒有因果恩怨?第八集的總複習,其實也是非常克莉絲蒂的風格體例。

另外,既是搭檔,又負責監視的FBI特別探員(由朴藍道Randall Park飾演),更是光鮮亮麗的綠葉、一快一慢、一黑一白、有如齒輪勘嵌合,滾動得非常俐落,再加上精準又快速的剪接對位,以及不時就天外飛來一筆的各式禽鳥,《白色官邸殺人事件》帶給我好幾個愉快酣暢的夜晚。

Lalo Schifrin:虎膽妙算辭世

他創作《虎膽妙算(mission Impossible)》主題曲時,Tom Cruise 只有四歲,就在Tom Cruise在63 歲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後,阿根廷出生的作曲家Lalo Schifrin美國時間2025年6月25日,因為肺炎併發症病逝,享耆壽93歲。

父親是布宜諾斯艾利斯交響樂團的龍頭,Lalo Schifrin曾經就讀巴黎音樂學院,但他最愛的卻是爵士樂,鍵盤在手,神采飛揚。

昨日的流行,今日的古典。Lalo Schifrin從《虎膽妙算》到《不可能的任務》,具體實踐了這句話。

別忘了,他還替Clint Eastwood創作過《緊急追捕令 (Dirty Harry)》全系列五部電影中的四部電影主題音樂(唯一缺席的是第二集《全面追捕令(
The Enforcer)》)。

李小龍主演的第四部劇情長片《猛龍過江》也是由他配樂,東方風情躍然銀幕,很厲害。

1960-1970年代美國影視音樂的潮流製造者。

2019年美國影藝學院「以獨特的音樂風格、作曲的完整性以及對電影配樂藝術的影響力貢獻」,頒發榮譽獎給他。

Robert Duvall:梅崗城故事

只要是錐子,即使沒有一句對白,也會出人頭地,光芒四射。

現年94歲的影帝勞勃.杜瓦(Robert Duvall),63年前演出他的第一部電影《梅崗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即使最後才出場,前後不到三分鐘,一句對白也沒有,但是非常搶眼,看過就不會忘記,預告著他的內斂卻動人的表演功力。

勞勃.杜瓦在《梅崗城故事》
中飾演一位邊緣角色,一開始沒人看得到他本尊,只看得到巨大的人身黑影,不然就是威脅逼近的手掌暗影。對電影中的男女童星造成極大恐懼。

但是,等他露出真面目時,劇情起了大逆轉。不要道聽途說,不要被偏見誤導,都是《梅崗城故事》重要主題。

或許是第一次拍電影,或許角色一言不發,更有魅力,勞勃.杜瓦多年後透露,原本在《梅崗城故事》中,他有一句對白,拍攝的時候他也念出了這句話,但是導演在剪接檯上,剪掉了這句話。使得他成了沒有聲音的人。

勞勃.杜瓦在《教父》中,對白也不多,卻是忠心耿耿的機伶律師;話多一點的戲或許是《現代啟示錄》中那位吹小號、把直升機當成騎兵隊攻擊的美國軍官。

意外在《梅崗城故事》中遇見初試啼聲的他,確認他真是會用眼神示意的高手,不講話,也捉得住你。

絕境末路:新悲慘世界

《絕境末路 (Straw)》講了90分鐘扣人心弦又催人熱淚的好戲,卻在最後15分鐘以一記回馬槍壞了這齣戲。導演Tyler Perry 不會收尾,可惜了,也浪費了每一位稱職的演員。

Taraji P. Henson飾演一位兼任兩分工作都還照顧不來罹病小孩的單親媽媽Janiyah,一天之內經歷了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一連串衰事,竟然成了殺人犯和銀行搶匪。

她不想,也不是,但沒人同情,也沒人相信,命運戲弄了她,唯獨有過類似孤立無援經驗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角色塑造是《絕境末路》最成功的人間寫真。催收房租的房東、念她上班講電話的超市老闆、貪小便宜不遂就翻臉的客戶、不耐等待就發火,撞見危機急落跑的男人、開車不順就要搞你的警察、大呼小叫個人至上的銀行行員、只想硬幹結案的探員…….劇情指涉的冷酷人生,具體投射了導演Tyler Perry 曾在街頭當遊民的生命體驗,看似刻板印象,卻是血肉逼真的浮世繪。

Janiyah的困境在於同理心何其不易,少了同理心,所以懶得聽你解釋;沒有同理心,所以理直氣壯拿法條壓你。但是同理心能有多大彈性?能同理多久或多少?都是Tyler Perry 拋給觀眾思考的議題,細細咀嚼都未必能有答案。

弱勢黑人究竟有多弱勢?Tyler Perry 透過銀行空調被切掉,白領人質個個汗淚涔涔,唯獨Janiyah不動如山,她的住家沒有空調,她早習慣了這種悶熱。比她年齡大上兩輪的人質老太太,更是批評年輕人的嬌貴與好命。三個世代面對酷悶環境的反應,對照Janiyah的坎坷悲情,很有雕刻黑人百年滄桑的力度。

碾壓Janiyah的生活巨輪有黑有白,黑人多數是得理不饒人,白人則是沒把黑人當人看的粗暴霸凌,黑白交相施力,Janiyah很能引發觀眾的共鳴與同情,畢竟,Janiyah一天的不幸猶如黑人世代的共同感受。

當然,《絕境末路》的劇情細節有許多瑕疵,前半段環環相扣,悲情又激憤;後半段略顯停滯,依舊可以感受階級落差的卑微乏力。

困在銀行後,開始有點拖戲,現場直播的前後斷裂,其實不太講的過去,權勢白人的嘴臉也太戲劇化,不過最大敗筆則在大逆轉的鋪排,既不能除罪,更無力辯護,反而蒸發了同情眼淚,連帶使得雙結尾的開放式結局,平添蛇足之嘆,也枉費了Sherri Shepherd與Teyana Taylor盡心盡力的聆聽、陪伴與扶持。

我喜歡《絕境末路》對小人物的理解與同情,也欣賞編導對配角戲份的簡單分配與精準刻畫,算是Netflix 平台上猶可一觀的2025佳作。

不可能任務:最終清算

我沒有想要罵Tom Cruise,他還是《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全片最認真也最精彩的焦點。只是,身為監製,身為系列電影的靈魂人物,他對劇情應該再嚴格一點。

進入生產線的產品,成分固定,特色一貫,品質穩定,沒有意外,享用一如預期,甘心付費。

好萊塢電影工廠的產品大致符合上述,尤其是續集電影,007如此,Ethan Hunt也是如此。

所以,湯姆要拚命往前跑,要設法保護團隊,牢籠關不住,手銬銬不了,讀完指令一定會自動銷毀、一定有配合引線燃燒的主題音樂、一定要對抗地心引力、一定要死去再活來,一定戴上人皮面具、一定會在最後關頭完成impossible mission。

一切都 predictable,你還在期待什麼?Tom的不老神話?Tom的肉身神話?

《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Mission: Impossible – The Final Reckoning)》算是一次30年歷史總複習。尤其是回到第一集,找回被他闖進CIA機房禁區,竊走特工名單的管理員William Donloe(由Rolf Saxon飾演),讓流放北冰洋的「倒楣鬼」成為立功英雄,有始有終,還有轉折,既能找到平靜與幸福,還能貢獻專長,不再是吃壞肚子的廢材,舊酒新醅,釀出新意,舊雨新知都能滿意,算是極盡巧思的品管了。

但是,是的,除此之外,《最終清算》就是舊公式、舊套路的再次套用。

問題不在湯姆,他一向敬業,一定搏命,只是一旦放進生產線的套路後,該有的配方一應俱全,卻也知道下一步一定會順利過關。

觀眾陪著他再玩一趟他玩不厭的雲霄飛車(對不起,這回是滑翔機),即使降落傘都燒掉了,還是可能有白色副傘救命(可惜導演沒拍這一場),即使潛水師才叮嚀他要善待潛水衣,他還是堅持要肉身上陣……摔不死也打不死的湯姆,就是系列電影和觀眾簽下的保證契約,真要追究合不合理,你還是別上門的好。

湯姆的肉身神話最迷人之處就在於他的腿塞不進駕駛艙裏,進不去,就沒救,但是究竟如何倒懸翻轉不滑落?導演花了太多篇幅描寫跳飛機、捉飛機、爬飛機,忘了那些場面以前都玩過了,空中塞腿才是真本事,才值得好好作秀。可惜,太短也太少了了,大好時光困在潛水艇裡,實在無趣。

至於世界毀滅的危機都用講的,白宮辦公室裡的大呼小叫,不會讓人緊張,只會讓人不耐,無所不在的末日叛徒只限小兵,沒有高官,也太可惜了,暗殺總統,搶按按鈕,讓全世界飛來飛去的湯姆也來不及救援,才是mission impossible 吧?

Lalo Schifrin在1966年寫的《虎膽妙算》主旋律,這次由Max Aruj和Alfie Godfrey重新拆解組裝,應該可以滿足挑剔的耳朵,尤其是改換慢板旋律層層逼近的巧思,再次讓老酒不老,值得細細聆聽。

秘密會議:文勝質之作

攝影好棒!
暗黑處有私心蠢動,稀微光影,如同喃喃私語。

美術好棒!
紅色是儀禮,是尊榮,是名利場,跳出來打招呼!

音樂好棒!
所有的悸動,是信仰,是渴望,說出不能說的話!

但是,是的,但是《秘密會議(Conclave)》的劇情與糾結,卻是封建與封閉的拔河,人性貪嗔癡的再次沉淪,類似議題,不管是Nanni Moretti執導的《落跑教宗(Habemus Papam )》或者Fernando Meirelles執導的《教宗的承繼(The Two Popes)》都已經分別做過荒謬揶揄和議題辯論,《秘密會議》並沒能帶出新視野、新世界。

《秘密會議》描寫一群樞機主教關門票選新教宗。那是修道士一輩子的最高榮耀,名與權的巔峰,人人有機會,所以才會有期待與貪戀,才會有競逐者冒出:「It is a war!」的鬩牆批判。

《秘密會議》第一場戲是Ralph Fiennes飾演的樞機主教Lawrence 急著趕路,要去見病危教宗的最後一面,漫漫夜路,有如奔赴人性煉獄。

《秘密會議》的高潮是一再宣稱自己無心也無欲做教宗的Lawrence 還是在選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胡金銓的《空山靈雨》不也針對圓寂的三寶寺住持,廣邀「各界」賢達選出新住持?再附贈「大乘起信論」的手卷寶物爭奪戰?

和尚出世,住持出世兼入世,教宗不也如此?誰是最佳人選?歷來相似電影,沒有一部說得出讓人信服的道理。

《秘密會議》的技術成就確實不俗,但是人性議題則沒能超越前人格局,奧斯卡給了劇本,技術卻悉數落空,難怪離觀眾越來越遠。

永遠的愛人:月光之怒

他是 Gary Oldman,他也是貝多芬。

哪位音樂家會把臉貼在琴板上彈琴?貝多芬會,因為他耳聾了。

完成俗稱「月光奏鳴曲」的「幻想曲式的奏鳴曲(Sonata quasi una fantasia)」的1802年,貝多芬32歲,也是那一年,他確認自己耳聾了。

耳聾對音樂家而言,是折磨,也是考驗。更難堪的是外人的目光:上帝蒙住了你的耳朵,你還能寫出天籟?

不欲人知,是人性。超越困境,則是鬥志。

導演 Bernard Ross 在《永遠的愛人(Immortal Beloved)》中,處理貝多芬失聰的手法,非常動人。

影星Gary Oldman在46歲那一年為了詮釋貝多芬,據說每天苦練鋼琴六小時,為的就是面對攝影機時,不致生份尷尬。大師該有的技藝風範,他力求貼近。

這場月光奏鳴曲的戲,發生在Valeria Golino飾演的Giulietta Guicciardi伯爵夫人家中。

Giulietta 以家中新添置的頂級鋼琴邀請貝多芬光臨賞鑑。見琴癡狂的貝多芬卻是要先確定四周無人,才肯上前試琴。因為他不想讓人知道他有耳疾。

當然,他不知道Giulietta正躲在隔壁房間偷窺。

先是粗暴硬彈。應該是哀嘆自己與絕世美琴緣分忒淺。聽見這款粗暴,Giulietta也暗自飲泣:斯人斯疾,老天何其不仁?!

貝多芬沒放棄,音樂在他心中,在手指間。他就把臉貼在琴板上,弦的震動,就是心的悸動。幻夢般的月光奏鳴曲就從他的指尖流瀉出來。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貝多芬不寂寞,躲在隔壁的Giulietta聞樂落淚,忍不住奪門而出,想要擁抱貝多芬。

咆哮、憤怒、咆哮、憤怒、咆哮、憤怒……..貝多芬守不住自己的秘密,他的心情、他的煎熬誰明白?

這首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最後終究獻給了Giulietta。傳記電影總不忘「揭開」傳主的私密往事,觀眾陪著Giulietta一起窺見貝多芬的秘密與苦悶,也聽見他的天籟。

喜悅就住在痛苦隔壁。

下次聆聽月光奏鳴曲,你會想把臉貼在鋼琴琴臺上嗎?還是眼角濕濕的、鹹鹹的,彷彿有淚水流下,天頂的月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