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殺手:原住民影后

百年好萊塢歷史中,沒有一位原住民的戲份有她那麼重,對白有她那麼多,《花月殺手》造就了時勢,她沒有辜負潮浪,她用眼神控訴了時代傷痕。她叫Lily Gladstone

第一眼看見Lily Gladstone 的是她木然的眼神,其實還不知道她是主角,後來才明白:木然是不解,亦是無奈。明明都是她的錢,想要動用支配,為什麼還要說服白人官僚?而且還得忍受白人自視高人一等,「我都是為妳好」的傲慢。

木然,剛好而已,不然要搖尾乞憐嗎?第一眼的震撼有如深水炸彈,初時默默,繼而洶洶。

再看見Lily Gladstone時,她的眼神透露著看你玩什麼把戲的一派哂然:知道Leonardo DiCaprio要耍帥逞能;知道Leonardo DiCaprio要討好取悅;沒錢小子同樣可以任性啊!就讓你去搔首弄姿吧!

剛拿下美國金球獎影后的Lily Gladstone,應該會是美國影史上第一位問鼎奧斯卡影后的原住民演員,無關政治正確(雖然風向確實隱隱成形,東風已到),而是她真的很會用眼神傳達內心情思。

例如,舞扇談笑間,品評白人男子的輕狂訕笑,狼子野心,她們都懂,眼神裡盪漾的春情,就是不信玩不過這群小狼狗。

例如,踏上門檻,回眸邀請Leonardo DiCaprio共進晚餐時的勾魂一眼,不管痞子君子都會翩然心動。

例如,就算病勢漸重,慵懶蝸居,疲累乏力的眼神只要看見「良人」,還是會晶晶亮亮,攤手敞懷,共享春風雲雨,那是無須言傳的愛情。

例如,眼見白人蠶食鯨吞,族人生存面臨危機,她抱病前進白宮請命,眼神沒有必勝的堅定,只有為所應為的決定。

當然,最犀利的瞬間在於她元氣稍緩,終於可以坐起身和Leonardo DiCaprio談話,只柔柔問了一句:「你幫我注射的是什麼?」Leonardo DiCaprio沒能察覺那是圖窮匕見的最後通牒。她幻滅的眼神,幾乎撕裂了螢幕。

有學者統計過,過去好萊塢電影中的女性原住民沒人像Lily Gladstone一般,有這麼重的戲份,有這麼多的台詞,有這麼多的情緒轉折,馬丁.史柯西斯的《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當然是大導演的白人懺悔錄,揭露了美國白人曾經設局進行種族清洗/滅絕的「陽謀」,正因為全片的史詩視野,讓舉手投足都具現時代悲情的Lily Gladstone擔起了聚焦與放射的重責大任。戲份夠,戲勁足,是時勢造了英雌,英雌卻也造了時勢。在歷史的轉折點上,她跳上了尖峰。

至於,未來的未來,Lily Gladstone是不是緊貼著原住民題材才能繼續發光?她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過,當年學表演的同學一畢業都到洛杉磯和紐約發展,但她沒有,她留在偏鄉舞台,繼續琢磨,等待時機,才等到破繭而出的契機。

2023年五月《花月殺手》前進坎城,走上紅地毯時,才第一次感受到明星風光。《花月殺手》中,她確實光芒萬射,如今大家都看見她了,接下來的曝光密度肯定喧嘩熱鬧,期待她繼續挑對的劇本,盡現磨劍十年的功力。明星誠風光,演員更持久,好萊塢更要爭氣開發更多動人的史詩故事。

斷訊:新現代啟示錄

Julia Roberts的新片訴說著當代美國人的焦慮,面對言論自由的創作市場,特斯拉如何因應電影人刻畫的斷訊危機?

看著一輛一輛白色汽車以自駕模式奮勇前衝,前仆後繼,毫不猶豫,也絕不煞車撞上前車,你在目瞪口呆,輕聲驚呼之餘,或許會感嘆製片真捨得花錢,不惜血本演出撞車戲(如果你知道一輛Tesla有多貴?)。或許你會跟我一樣思考:
01,Tesla有贊助這部電影嗎?這不是負面行銷嗎?
02,倘若Tesla沒有贊助?Tesla老闆Elon Musk怎麼看待這種描寫?
 
這場戲是Netflix作品《斷訊(Leave the World Behind )》中一場逃亡戲,主角JULIA ROBERTS 一家人外出度假,遇上斷電及斷訊意外,手機沒了訊號,電視沒有音畫,沒人知道世界怎麼了?這家人突然就與世界隔離了。度假原本就是想與世隔絕,享受清閒自在,沒想到真的就Leave the World Behind,片名是反諷,卻也極其寫實。


 
好不容易遇到陌生人,想要交易食物藥品,才發現Apple Pay 完全無效,連現金也不靈光了,原本習以為常的文明作業模式剎那失靈,是中國?俄國?伊朗?北韓恐攻得逞了嗎?閃入角色內心的疑問,召喚出藏在美國人內心引以為憂的噩夢恐懼。
 
《斷訊》不是橫空出世的科幻片,冷戰時期好萊塢盛產的科幻恐怖電影,都反應著時代與世人的內心恐懼。《斷訊》把21世紀美國檯面上的敵人全都點名一次,那是恐懼的總和,也是一場無形戰爭的陰霾。
 
最有趣的現象描述來自斷訊後不可能刷卡,所有電子支付都無效,原本人手一支就可萬事通的手機等於是廢物,當代消費文明的作業系統全面歸零,才是最發人深省的現代啟示錄:沒了手機,你我該怎麼辦?文明與原始的對話,在災難來襲時才讓人驚覺文明有多脆弱。
 
無人駕駛的Tesla 白色汽車一部一部撞上來,不也是對自動駕駛的人工智慧多所揶揄?Tesla創辦人Elon Musk顯然也看了這齣戲,他很聰明,拐個彎說:「
“eslas can charge from solar panels even if the world goes fully Mad Max and there is no more gasoline!」意思是就算是全球汽油都已耗盡,來到《飛車衝鋒隊》的災後年代,Tesla依舊可以用太陽能板充電。
 
Tesla宣稱只要車上沒有人,自動駕駛就不會啟動,電影中描述的自殺飛車場景不會發生(Furthermore, Tesla’s full self-driving mode cannot be engaged when there’s no one at the wheel, so the scene in the movie is technically impossible.)不過,人類歷史總是提醒我們:never say never.世事難料,斷訊時候什麼事都有可能。
 
有人批評《斷訊》虎頭蛇尾,有人嫌《斷訊》話講太多,我覺得結尾的空白想像符合電影設定的情境,文明崩毀後,誰會知道真相?至於主角把危機推理講得太白,論述太多則是編導想要傳達的訊息太多所致,多一些辯論,而非單向陳述,或許更好。我看得津津有味在於看見了《斷訊》對當代文明的犀利調侃,也看見Tesla的危機處理:你有你的想像,我有我的解答。Tesla意外成為主要道具,不也標註著一個新世紀的文明主導符號?

昆汀:從前有個好萊塢

美國黑色電影大師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2019年53歲,年過半百的他,過去的作品都以濃豔見長:色彩斑斕,故事煽情,尤愛暴力書寫,不管來自兵器或來自性器,不管撕裂的是肉體或者心靈。只是今年的新作,卻像吃了素:口味清淡了,筆觸輕盈了,花招變少了,生命中的糖、鹽與番茄醬都不再像過去那樣縱情揮霍,卻能在略顯緩慢的節奏下提煉出走過風霜雪雨後的淡淡餘韻。

《從前,有個好萊塢(Once Upon a Time … in Hollywood)》則是昆汀.塔倫提諾又一部3B電影:Bold(直率), Beautiful(華美)及Brutal(殘忍),結合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演的演員Rick和布萊德.彼特飾演的替身武行Cliff,一位愁腸百結,一位耍帥擺酷,聯手向一去不復返的1960年代好萊揮別。

《從前,有個好萊塢》一方面透過演員的生存焦慮,重現好萊塢的經典傳奇,另一方面則是透過嬉皮男女的諢話,控訴美國電視的暴力仇殺內容,徹底洗腦了戰後嬰兒潮出生的電視寶寶,因為除了《我愛露西》之外,幾乎有九成都是暴力謀殺題材(這一點或許是導演的真心告白,但昆汀應該先下詔罪己,並且自打50大板,因為他過去的8部電影,不管是血漿用量與暴力指數,九成好萊塢電影都瞠乎其後)。最後再透過名導演羅曼斯基的妻子Sharon Tate慘遭殺害的真實事件,檢視好萊塢的昨天與今天。

昆汀企圖打造一本好萊塢的百科圖鑑,每場戲,每個角色都有梗,都埋著暗樁,都有著歷史典故,不知不覺的人看熱鬧,若有所悟的人看門道,都會佩服他說故事的本事,例如替身演員的傳奇,可以上溯《萬花嬉春》;牛仔兄弟的焦孟不離,像極了《虎霸小霸王》;謀殺妻子卻不須負刑責的故事,不就是重現娜妲麗.華的溺水懸案?嬉皮要在車上賣淫,布萊德.彼特則逼問她是否年滿18歲,儼然就是羅曼斯基性醜聞的翻版。

至於單挑嬉皮基地的客棧探險,則是向《荒野大鏢客》致敬,轉戰義大利拍西部電影成名的美國巨星,先有克林.伊斯威特還有查理士.布朗遜,關鍵人物都是義大利名導演塞吉奧.李昂尼,當然「Once Upon a Time in …」的命名靈感,來自於李昂尼的經典作品《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與《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至於李昂尼創造的通心粉式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s),來到昆汀手中,不也成了那種浪擲血漿的通心粉式殺戮?其他以本人本名亮相的波蘭斯基、李小龍和史提夫.麥昆也都提供了只要按圖索驥,就可以勾出一連串故事的影史趣味。

除了電影掌故,昆汀更大量夾纏了60年代的流行音樂,一方面是時空重現,另一方面則是炫技。例如幾聲「Mrs. Robisson」的前奏吉他,就預告著眼前這位腿長髮長的嬉皮,可不是好惹的女郎;至於Jose Feliciano演唱的「California Dreamin」,既明指了好萊塢的地理座標與夢幻本質,也因他的另類詮釋,讓這首老掉牙的老歌得著了新意。

昆汀的博學傲氣與霸氣,同樣顯現在那些模仿舊電視影集的重製技術上:他不只是照版描紅,而且還要畫龍點睛,例如總是菸不離口的李奧納多,在電影最後一場戲有模有樣地盛讚紅蘋果香菸,導演才一喊卡,他就痛罵這是什麼爛菸!是的,電影看似真的,其實卻是假的,反之亦然,他用這種手法來詮釋Sharon Tate的悲劇血案,充分運用了「Poetic License(破格變通)」實踐了真實人間總是帶著憾恨的「Poetic Justice(正義報應)」,功力非凡。

但是,他依舊沉浸在太過冗長又略嫌鬆散的敘事困局中,一直等到最後20分鐘才用上爆頭特效與血漿,算是他最收斂的暴力展示,其實恰到好處,依舊有其勁力,死忠粉絲不會抗議的。

美版哥吉拉:都更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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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大多數的哥吉拉電影,在技術層次上,多屬活用比例尺模型結合特效攝影的「爽」片,不需要在意劇情的邏輯合理性,只要聲光絢爛,破壞指數越高,觀眾就買單了。

唯一的例外應是在第40屆日本電影學院獎包辦了最佳影片、導演和所有技術獎項的《正宗哥吉拉》,主要是導演庵野秀明巧妙地把311核災事件,官僚體系無力因應的窘態,做了露骨描寫。

買下日本版權的美商,在連續兩集《哥吉拉》電影中,成功運用最新科技將這隻怪獸處理得「更大、更強、更快速」,《哥吉拉2:怪獸之王(Godzilla: King of the Monsters)》甚至將哥吉拉、摩斯拉到基多拉,歷來曾在日本怪獸電影史上現形的各式怪獸全都召喚出來,不管是一頭龍大戰三頭龍,甚至斷頸缺頭都還可以再生,類似這種怪獸大點名大閱兵的召喚術,搭配唯恐「天下不亂」的亂鬥美學,都符合了只想花錢看「爽」片的觀眾心理,甚至片尾時附贈的怪獸交響樂,更會讓影迷與樂迷狂噪鬼吼,爽度破表。

然而,麥可·道格堤(Michael Dougherty)執導的新版哥吉拉卻也是最悖離哥吉拉精神的怪獸片。

日本受過原爆毒害,才會孕育出被原爆污染催生的哥吉拉,但面對更想毀滅地球文明的三頭龍,哥吉拉儼然成了地球守護神,卻也在它被打得奄奄一息時,科學家只能「以核養核」,祭出超強核彈強化哥吉拉的戰力。

新版哥吉拉被譏為都更之王,因為編導相信徹底破壞後,地球就會再次美好,果然大戰後,春回大地,渾然忘卻了哥吉拉的強力輻射後,對人間的危害,其實千年難癒。

一部只求「爽」的電影,罔顧現實悄悄在觀眾心中誤植了核災無礙的訊息,這種洗腦比哥吉拉的叫聲更尖銳刺耳,更讓人不爽吧!

幸福綠皮書:舉重若輕

電影不能改變世界,但能改變人心。看完一部電影後,世界不會就此變得更好,然而電影勾畫的願景,卻可能成為你願意去追尋的目標。

本屆奧斯卡在爭議聲中落幕,有人嫌拿下最佳影片的《幸福綠皮書》「淡化」也「美化」了美國的黑白種族問題,白人霸凌黑人的現況其實慘烈百倍,所以很多黑人導演對這種給獎結果嗤之以鼻,然而《幸福綠皮書》傳達的大和解訊息,未必真的政治正確,卻是很多人的私心祈願。

《幸福綠皮書》遇到各界放大鏡的檢視與批判,或許和兼任編導的Peter Farrelly採用點到為止,不多做批判的輕喜劇風格有關。因為,明明議題如此悲情,何以卻處理得如此輕快?殊不知「舉重若輕」原本就不應是原罪,而是「知易行難」,沒有三兩三,根本做不來的藝術化境。

Peter Farrelly信奉與採行的是19世紀盛行一時的「佳構劇(pièce bien faite)」理念:布局綿密,首尾呼應,極盡巧思;對白機智雋永;關鍵時刻也會蹦出旋乾轉坤的解決方案。更重要的是,佳構劇「讓觀眾哭、讓觀眾笑,讓觀眾等下去」的撩撥與懸念元素,無一或缺。


另外,他也採用了公路電影的公式來帶出故事:旅程過後,主角心性必有體悟,傲慢必然馴服,偏見必然修正。Peter Farrelly接下來再採用「顛覆」、「對比」和「意外」三招,在可看性極高的情節誘引下逐步進入核心議題。

所謂顛覆,就是挑戰傳統。

黑人曾經世代為奴,所以美國都建國快兩百年了才爭到投票權,長久以來白人尊貴、黑人卑賤,白人有經濟優勢,黑人常居文明弱勢。然而《幸福綠皮書》卻是黑人老闆請白人開車當司機,還要保鑣兼管家,權力與位階的改變,就是很有劇場效果的前提設定,隨之而來的黑白互動,不管是主從關係,人生價值的辯論,都能開拓觀賞視野。

對比則是趣味源泉。全片的對比手法又分為三個層次,各有巧趣。

首先,白人司機「大嘴東尼」(由Viggo Mortensen飾演)是看見黑人用了家裡的杯子喝水,就乾脆丟進垃圾桶的人,說好聽是他有潔癖,其實就是偏見與歧視。

然而,為了掙錢養家,他得屈居下座,仰視「薛利醫生」,面對「要你為黑人工作有問題嗎?」的質疑,也得委屈將就,這就是「形勢比人強」的「現實」。


這個「黑尊白卑」的現實卻只存在他們的車子裡,一路南行的旅程中,不管是要尊為上賓的演奏家就近到野外上廁所、成衣店不准黑人試穿西裝外套,或者你可以在餐廳中表演,卻不能在此用餐,甚至主人只能住進綠皮書中的旅館,司機等級卻高級許多的「現實」,都是一把把真實的利刃戳破了黑人神話。

其次,「醫生」一心追求文明,精熟白人世界的禮儀規範,談吐文雅、穿著高貴,彈起琴來瀟灑自在,但是就算有錢的白人願意花錢聽他彈琴,他也覺得自己很有氣質,但一下台就打回原形,他依舊只是個黑鬼而已!

反而是「大嘴」快樂地做「真人」,他有著俗人的通病:不愛扣上衣胸扣,菸癮奇大,開車時眼睛不愛看路,還滿口粗話,卻很能享受手抓炸雞,還快樂吸吮手指的本色樂趣,眼看著醫生主人受委屈,會嚷著說「他們如果趕我到外面上廁所,我會尿在他們的客廳裡」的大嘴,最後會出拳打警察,也就一點都不意外了。


是的,再怎麼用文明或文化來「包裝」,白人還是瞧不起黑人;白人可以快意恩仇,黑人卻是動輒得咎,醫生有錢請白人司機,卻無力改變歧視現況,但也唯有在這個節骨眼上,醫生才夠格斥責大嘴小不忍則亂大謀,脫口說出「訴諸暴力絕對贏不了,要贏唯有保持尊嚴,尊嚴能夠戰勝一切」的生存哲學,又即時展示「靠著打電話給司法部長的關說才能脫困,其實是『人渣』」的人格高度。大嘴沒得還嘴,只能自嘲說:「靠,我比你還黑!」這種反諷手法既悲情又悲壯。

《幸福綠皮書》的契約精神是要大嘴確保醫生跑完全程,若有閃失,酬勞打折,從「利害關係」出發的黑白關係,卻在「九局下半」的最後一站演出「情義相挺」又兼顧「人性尊嚴」的大暴走,讓雕琢得太過用力的「佳構劇」得能大逆轉,既釋放出一路積壓的委屈,又讓原本以為只要彈好蕭邦,就能討好白人的醫生得能稱心快意地在族人面前彈唱自己的歌,嘗到了他一直享受不到的「本色」滋味,人生不再唯利是圖,自然就雲破見月了。


至於寫信情節,則是最浪漫的對比書寫。大嘴白字連篇,流水帳的白目家書,說明了白人只是膚色白,文盲老粗多的是,醫生教會他用文學比方寫信,固然是黑人比白人有學識有教養的表徵,但是東尼找到訣竅,用自己的風格寫信,成為親友口中的莎士比亞,不也是讓人會心一笑的文明進化?至於全片最後一句對白,大嘴的妻子對著醫生說:「謝謝你幫他寫信!」丈夫的能耐,枕邊人最清楚,一句感謝話,多少真情意,這才是畫龍點睛的犀利一筆。

公權力對黑人的霸凌,一直是黑人族群心中的痛,《幸福綠皮書》中出現了四回警察,不論是放話找碴、言語挑釁或者色厲內荏地奉命放人,都符合了黑人心目中的警察刻板印象,偏偏最後卻在風雪夜中出現了一位善心警官…哪一種的警察描寫才合乎真實呢?從寫實轉到祈願,《幸福綠皮書》釋放的和解訊息,未必符合黑人看待的轉型正義,卻是平凡又實在的人性祈願:因為了解才會尊重,學會尊重就有了尊嚴。

瘋狂亞洲富豪:快準狠

刻板印象可以是絆腳石,亦可能成為踏腳石。華裔導演朱浩偉在《瘋狂亞洲富豪(Crazy Rich Asians)》中,踩上了刻板印象這塊踏腳石,用華麗與自信向傳統苦情說再見,再將愛情糖漿灌進「灰姑娘」的老模中,翻騰出晶瑩可口的幸運餅!

《瘋狂亞洲富豪》改編自以「富豪三部曲」聞名的新加坡美籍作家關凱文(Kevin Kwan)在二○一三年出版的同名小說,描寫一位單親家庭長大的ABC女郎Rachel Chu(吳恬敏飾演),陪同男友Nicholas Young(Henry Golding飾演)到新加坡參加兒時玩伴婚禮,才知道男友竟是富可敵國的新加坡首富之子,頓時,她要面對的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流言、挑剔、威脅和扒糞。

不管是「灰姑娘」或者「醜小鴨變天鵝」,都是老梗,《瘋》片除了要超越老梗框架,更要挑戰好萊塢華人電影的三個刻板印象:髒亂、眼淚和欲望

從《四海兄弟》到《龍年》,唐人街的髒臭腥腐,根深蒂固;從《龍種》到《喜福會》,華人女性角色的眼淚,唏噓到讓人喘不過氣來;從《蘇絲黃的世界》、《邁阿密風雲》到《枕邊書》,女性華人的身體都反映著白人窺奇心理的投射。然而,朱浩偉開出的三帖藥方:笑容、速度和華麗,卻讓華人電影的刻板印象起了化學效應。

笑容來自於自信,自信來自於語言。中國富了之後,積極進軍或者買下好萊塢,但是從章子怡、景甜到李冰冰,佔有一席之地的中國女星多數型不新、戲不多,語言既不流暢又不犀利,都成了絆腳石(她們一開口,誰不擔心?),《瘋》片改請外黃內白的ABC吳恬敏挑大梁,談吐流暢,自然就讓戲更有戲味了。當然,新加坡曾受英國殖民的時空設定,以及既機智又機巧的劇本對白,也讓說起英語毫不彆扭的配角們,個個不時都能發揮搞笑趣味,是的,笑聲就是喜劇電影最不能缺少的聲波。

速度的巧門在於音樂和節奏。以動作片配樂見長的Brian Tyler替全片打造了一首甜蜜主旋律,易哼易記,還有一種緩緩上揚,花開見佛的幸福滋味。更難得的卻是,導演朱浩偉敢用一首接一首的華語老歌貫穿全片,從一開場的「何日君再來」到陳蘭麗的「你懂不懂」,曲曲都以快板重唱方式再現,節奏快了、旋律變了,明明是半世紀前的老歌,卻因洗卻了老慢包袱,處處都有新意,隨後逐一登場的「給我一個吻」、「人生就是戲」、「我要你的愛」、「我要飛上青天」到「200度」,無不捉緊了花團錦簇的熱鬧亮麗,讓人聞歌喜舞,有如直擊上個世紀的太平盛世華采,那也是極具文化自信的歌舞展演。

然而,偶一出現的慢板老歌也不是包袱,婚禮上的那首貓王名曲「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用吉他和長笛緩緩彈唱出傻人癡戀的真情,同樣催淚。

音樂動人不難,敘事節奏才難。《瘋》片的焦點在於魚躍龍門的階級競合。俗女要進豪門,必先淬試,門不當戶不對,就有各種刁難,逼妳知難而退,偏偏電影第一幕就是教經濟學與賽局理論的Rachel教導學生:不要只求不輸,要想贏。那邊戰鼓頻催,這邊怒目揚眉接招,誰都不忸怩作態,對起陣來行雲流水,就連金鐵交鳴,都有如一首交響樂,更添喜樂滋味。

拜金與富豪一如連體嬰,很難切割,拜金指數越高,市場的風靡效應越佳,從《第凡內早餐》、《麻雀變鳳凰》、《慾望城市》到《穿著Prada的惡魔》無不如此。《瘋》片同樣精諳此道,全片先採取比較法,從夜市的浮華、小富人家奢華到首富家的繁華,層層堆疊的比較,更容易創造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驚歎;繼而再採取掃射法,從奢華的派對到隱身在森林中的華宅,從精品搶購到禮服競賽,該有的懸疑和炫麗一點沒少,每個橋段都有了讓華人笑、白人叫的共振效應。

拜金的相對面則是儉樸,Rachel可以同流,卻不必迷失,就在眾人瘋狂血拼之際,卻只有她冷眼旁觀:不是不愛,而是不爭不貪,這種「非不願也,不為也」的「美德」,不管是「天性」或者是「算計」,都在打造Rachel不流俗同的身影,畢竟唯有如此,才能匹配王子。

《瘋》片的最後高潮在於婆媳攤牌。飾演婆婆的楊紫瓊會讓人想起她在《臥虎藏龍》與玉嬌龍面對青冥劍/李慕白的爭奪戰,眼見玉嬌龍手摸青冥劍身,氣得痛罵:「不許碰,它是我的!」劍身與男體就此畫上等號,《瘋》片中她要爭的是兒子,Rachel爭的是丈夫,只是導演把青冥劍換成了麻將牌,用一張既是絕張又卡張的八條自摸(雖然我懷疑老外看不看得懂其中奧妙)來割讓愛情,根本就是武戲文拍,卻又處處刀光劍影,精練又精準。

廿五年前,李安用台灣班底演出《喜宴》,詮釋了華人社會的禮教、香火與真情矛盾;如今《瘋狂亞洲富豪》同樣沒有好萊塢巨星,全靠華人陣容就能攻城掠地,展現了ABC能用自己的語言闡釋自家文化的功力,隱然又有一個熱帶氣旋成形了。

專訪黃文英:從沉默切入

答:我很同意你的說法,侯孝賢導演曾說電影最重要的就是回歸人跟生活本身。我曾問過侯導,他覺得自己電影的特色是什麼?侯導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沒有選一般人都以為的長鏡頭,反而強調他的特色就是完全寫實,即使是拍《刺客聶隱娘》也一樣,也許他會運用長鏡頭,就是因為可以捕捉到真實。

做美術這一行的人,需要蒐集各種資料做為參考,像是會看各種擺拍的照片,觀察時會發現如果擺弄得過於over,反而會失去真實感,但是如果缺少細節,又好像少了一些什麼,所以美術的分寸拿捏在於必須避免過於over,不然就會有點虛,好像都是為了陳設而陳設。

另外,傑出的美術設計師應該要弄清楚劇中角色的個性,而且挖得越深越好,當腳本裡面的角色個性愈清楚,相關的陳設場景,就有更多的線索可以發揮,不至於讓場景太過。當初設計舒淇的「聶隱娘」服裝時,坦白說,很多都是靠直覺決定,前提是我一定會熟讀劇本,讀通透了,就順著直覺走。 

最初讀劇本時,想到聶隱娘小時候就被帶走,她應該是很孤獨的,加上她接受暗殺的訓練,她習慣穿著的服裝不應該是飄逸的長袍,而是精練的短衣襟,有武術底子、寫過《一代宗師》劇本的導演徐皓峰就曾跟我說,武學中人只要看到對方穿著心裡就有了譜,看到來人穿的是短衣襟,就得特別小心,因為這麼穿就意味他擅長打鬥,至於穿上全副武裝的人,往往是虛張聲勢,中看不中用

答:黑澤明是大導演,他講的一定是真的。

我參與史柯西斯來台灣拍攝的《沉默》時,經常要試戲,那一天要拍男主角安德魯.加菲爾德穿過蘆葦小徑,他演的是耶穌會神父要肩負側背包,背包裡會裝著宣教使用的聖杯與聖經,手上則拿著十字架,因為鏡頭只取安德魯的背影,根本拍不到包包裡的東西,因為只是試拍,我們還來不及準備好劇本中提到的所有物品,沒想到安德魯很堅持,一再問包包裡面裝什麼?要求該有什麼就得有什麼,就是為了追求那份真實感,好不容易搞定了包包內容,安德魯又隨口問了句:「我手中拿的木製十字架是正式開拍的那一只嗎?」一聽說不是,他就拒絕試戲,非要換上真的才肯。

還記得那時是清晨四點,為了趕上第一道光線,也只能趕快打電話請道具師傅找到原件,再飛車從台北趕到金瓜石,連試拍都不肯將就,大家就這樣領教到好萊塢演員的專業堅持。

答:這一點我也是完全相信的,我們所有的細節不管一般人看不看得到,就是不想馬虎應付,看到我們的認真,也會影響演員的。

但要這麼堅持並不容易,前提是得遇到好導演與好製片,有他們的支持才做得到,很多電影往往受限於預算,往往在籌備後期才讓美術與服裝組人員進駐,一旦大牌演員的薪資吃掉了大筆電影預算,製片就會朝技術部門這邊砍價,其實,一部電影成功是集體製作的成績,不是光看演員的演技,顧此失彼就可惜了。

答:他們強調的精準,讓我印象深刻。

《沉默》團隊為了重現十七世紀日本長崎村,不惜花三千多萬台幣的預算,用實木搭建德川幕府時代的審問所,甚至覆蓋在屋頂的鬼瓦都是從日本訂製,片中出現的日式花園裡的松樹,每一株都是要價二十幾萬的造型松樹,片中的十幾艘漁船也是委託訂製,甚至場中的辦公大桌,因為台灣找不到合適的木桌,美術總監丹特.法拉提就從他的故鄉義大利運來,當然這需要另一筆預算,但丹特理直氣壯向製片爭取,也讓我知道原來美術可以是這麼強悍。

更犀利的是花費這麼多的場景與道具,他們堅持電影拍完就要全數拆掉或燒毀,還派有專人監督,一點不留,自己用完了,也就不再給別人用,為的就是追求作品的獨一無二。

此外,他們也很重視拍片安全。例如,《沉默》在台灣重現澳門大三巴牌坊,史柯西斯要求以一比一的比例重建大三巴,場景相當巨大,考量過台灣風雨的特殊情況,團隊就會另外調動許多石塊與鋼索固定牌坊,就是怕發生意外。

前面提到要在金瓜石捕捉第一道天光的夜戲場景,電工竟然沿路拉了電線裝上燈泡,就是要確保攝影組、收音組和演員在暗夜行進中不要出意外。

美方還有專職的技術勘景,台灣大多就是導演、美術、攝影負責複景,在正式拍攝前,技術勘景會協調各組人員,討論好機器究竟要如何擺,會架在哪裡,確保拍攝的動線,如果有不同意見,攝影師與美術監督都要現場提出,也就是在拍攝前一天所有情況都處理好了,一切井然有序。

另外有個細節則是台灣人容易疏忽的,正式團隊進駐前,前期製片就已經先把候選的台北旅館都住過一遍,會在考量預算與舒適度的前提下,滿足工作人員的住與吃,因為外景製片最常接到的抱怨不是住,就是吃,事先把這些都搞定了,抱怨就會少很多。至於拍片現場永遠都會有咖啡與點心可以享用,都反映了團隊尊重專業的態度,受到團隊這款禮遇,工作人員一定也會以專業表現來回報。

答:合作機緣都靠侯孝賢啦。當初馬丁團隊來看景的時候,一度鎖定北投的舊中製廠,但是周遭環境並不理想,後來到了中影文化城,看到我們搭的《聶隱娘》場景,讚不絕口,因為馬丁看過侯導所有的作品,加上中影文化城裡有些舊建築,稍加整理就接近電影時代的建築,於是就進一步談合作。

馬丁的美術要求很「立體」,他不要看平面設計圖,他要求每個場景都先做好模型,透過立體透視,就更能拿捏鏡位與動線。

此外,馬丁的作業習慣很少臨時起意,大致都會依照劇本拍攝,所以他要求拍攝前三天,場景一定就要先搭建好,他有個習慣,拍攝的前一天他會自己一個人進到場景裡靜靜地待著想著,就他一個人,而且馬丁工作時,不希望現場太多人,一定都會要求清場,甚至連開美術與服裝會議,也同樣要求清場,有點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

馬丁對工作人員也和侯孝賢一樣是客氣又友善,但對前置作業要求很高。還記得我們拿到劇本後,馬丁給團隊整整十週的設計期,也很信任我們這個全部都是台灣人的美術團隊,但是他對美術的要求則沒有任何打折的空間,電影中所有場景設計必須符合歷史的真實,《沉默》就請了五個歷史顧問,美術上遇到什麼問題,隨時都能得到解答,設計完成後,我們還得把模型運到紐約請馬丁與歷史顧問過目,而且把所有人物造型、道具和美術設計製作成一本鉅細靡遺的「聖經」,隨時可以翻考比對。

問:依妳的近身觀察,這位大導特別講究什麼原則?

答: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史柯西斯待人處事的細心與周到。《沉默》改編自遠藤周作的小說,但遠藤周作已在一九九六年過世,無緣看到馬丁的改編,等到影片要正式在台灣拍攝時,馬丁先行搭著私人飛機飛到東京,拿著我們的那本「美術聖經」,拜訪遠藤周作的家屬,讓他們看見他想要還原小說背景時代的努力,這種慎重其事的做法,今天已相當罕見了。

悅讀:一代宗師壓箱作

才華洋溢的人通常很任性,美國奧斯卡榮譽獎得主佛列德立克.魏斯曼(Frederic Wiseman)就是典型代表,他拍的紀錄長片真的都很「長」, 光是《中央公園》就要一七六分鐘,《舞動芭黎,掌聲蕾動》兩小時卅九分鐘,《歡迎光臨國家畫廊》也有三小時,遠遠超越了你我走訪這些場域會消磨的時光。他的最新作品《悅讀:紐約公共圖書館(Ex Libris: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更長達三小時又十七分鐘!

請不要被以上這些數字給誤導了,亦不要以為他不知節制,完全不考慮觀眾的耐性,看他的電影其實你不會覺得兩、三個小時就溜走了,因為,他懂得用影像和人物捉住你。

魏斯曼偏好選擇一個機構/場域/公共建築,來捕捉出現在這些場域中的人文流動,人物越多,面向越寬廣,作品就越立體,片長其實反映著題材的複雜度與多元性。魏斯曼曾經說:「我從來不多費心思去想如何迎合觀眾,這種想法根本就是狗屁,我要用我的規格來處理這些題材。」所有的紀錄片只要看到攝影機擺設的位置,就反映了導演的主觀,他從不標榜自己客觀,只希望最終呈現的多元面向,能夠精準反映主題場域的實際氛圍。《悅讀》選擇用知性來吸引觀眾,用願景來檢視圖書館的公共性格,更用理性的辯論來思考圖書館的未來情貌。


魏斯曼的長片其實拍攝期間都不過一、兩個月,他偏好隨機取樣,因為如此才能精準反映圖書館的運作實況,全片有多場精彩的演講與新書討論會,有的講者強調理性科學,以「不是愚笨無知、就是瘋了」的尖銳話語,批判那些不相信演化論的基本教義派狂熱信徒,但是話鋒一轉,又不忘強調「無知者無罪,人都有種種無知,對演化無知並不犯法,但就是不該那麼大聲嚷嚷」,他的目的只在提醒聽眾:「美國還有許許多多不信教的人,遠比政客和你我意識到的要多,卻因為聲音不夠大,從未獲得政客青睞,遭到忽視。」

魏斯曼的鏡頭也同樣捕捉到一位新書作者批判學術界有人刻意把蓄奴與伊斯蘭教扯在一起,除了詆毀穆斯林之外,更試圖讓白種人獨佔自由與解放思想的美名,其實這些主張早在古蘭經中就比聖經出現更多。這些講者個個口若懸河,提問的人也能直指要害,魏斯曼透過一場又一場鏗鏘有力的對話,讓人直擊了圖書館的知識傳薪功能。

《悅讀》也觸及到數位時代的盲動,如果一味添購各種數位產品或擴增頻寬,往往怎麼追也跟不上科技進步,過兩年就不堪用了,卻會因此忽略了有很多人其實是數位黑暗中的弱者,他們沒電腦也沒手機,就算圖書館擁有全世界的內容,一旦無法連網,一切就沒了意義。圖書館的重點不在藏書,而是人,持續將希望帶給弱勢的人,才能凸顯圖書館核心角色,看到片中那些管理員耐心解答有關獨角獸的詢問或者輔導盲人使用點字書的服務實例,誰不讚嘆?

當代媒體競逐點擊率,如果圖書館也得標榜書籍借閱率,為了衝業績拚人氣,大量引進暢銷書最是方便,但如此一來,那些看似冷門卻值得典藏的珍稀著作勢必遭到排擠,《悅讀》透過一場接一場的圖書館董事會,點出了當代圖書館經營兩難:不必高高在上、不必精英主義,要特有限資源運用在刀口上,這當然是大學問。

近來,很多紀錄片導演都喜歡現「身」或現「聲」,強銷自己的意識形態,最知名的當屬以《華氏911》拿下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Michael Moore,他不但每片必演,甚至還跳出來質疑或挑戰議題人物,看這種紀錄片容易「上火」也上「癮」,往往卻也因為導演「演」很大,又一意孤行,容易失焦亂蹄。魏斯曼看似冷靜又退讓的紀錄策略,卻因為每一段故事都有火花,讓人看得津津有味,又能真正有所體悟,完成了兼具理性與感性的知性之旅,一代宗師的闊然大器,確實不凡。

2018奧斯卡:誰是黑馬

如果你努力替奧斯卡整理規則,你很快就會發現,這些規則,這些公式,很快都會自打嘴巴。奧斯卡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有時很藝術,有時很政治;有時孚眾望,有時眾人嫌……它的難以預測,正是它的趣味所在。 閱讀全文 2018奧斯卡:誰是黑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