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髦女子:鬍子警世錄

這位女人長鬍子!或許,你會覺得好奇!想去看一眼或者摸一把!遮掉半邊臉的海報,同樣吸引著你多看兩眼。

一旦你的女兒或者太太長鬍子,而且是長長的鬍子,你會覺得丟臉?想把她藏起來,還是……

Stéphanie Di Giusto執導的《時髦女子(Rosalie)》探討的是一旦你與眾不同時,你是寶?還是妖?你能夠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或者議論嗎?或者,你只在乎你在乎的人究竟怎麼看你?對待你!

男性荷爾蒙決定男人長鬍子,一旦你的荷爾蒙失調,女生長出來的鬍子比男生還要濃密時,別人的眼光很難離開你,八卦閒話也不會離開妳。有的人當妳是奇人異事來做研究,有的人則把你當怪咖異類,不是攻擊你,就是消費你,甚至踐踏你、辱罵,把你當成災難!想要橫眉冷對,坦白說,難!難!難!

《時髦女子》的故事發生在1870年代,根據真人實事改編,觀眾第一眼看見Rosalie(Nadia Tereszkiewicz飾演) 時,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看不出有任何不一樣,只是好奇爸爸怎麼對她這麼冷淡,急著把羅莎莉給嫁出去,而羅莎莉要嫁的男人Abel(Benoît Magimel飾演)同樣對她很冷淡,他關心的是嫁妝(可以還債發)而不是眼前的這個女人(我這麼窮,她都肯嫁,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委屈),一直要到新婚夜晚才發現羅莎莉哪裡與眾不同。

「不一樣」的反覆辯論正是《時髦女子》的核心焦點。羅莎莉的先生Abel先是驚訝、不敢置信、還有一點點害怕,所以他對著妻子吶喊說:「我多希望妳跟別人都一樣。」羅莎莉對他的回應則是:「我多希望你跟別人不一樣。」

這不是繞口令,而是簡單卻難以達成共識的艱難。羅莎莉確實和別人不一樣,所以她期待Abel能夠以不一樣的態度接納、包容她,Abel就是做不到。

Abel確實感謝羅莎莉的幫夫運運,但他受不了異樣眼光與輕蔑言詞,遲到的愛,讓觀眾和羅莎莉都好心焦。

羅莎莉不是故意不一樣,她是上帝作品,不是妖怪,不是女巫,更不怨天尤人。既然天生不一樣,請接納我的不一樣,請愛我的不一樣。羅莎莉越是開朗活潑又奔放,不自在的人反而更加不自在。

不一樣就是異類、另類嗎?在多數人心中,確實如此,所以心臟要大顆,才能忍受別人「非我族類」的異樣眼光,這種處境適用性向、裝扮和行為都和別人不一樣的「特殊人物」身上。《時髦女子》帶來最大的思考在於我幹嘛要去適應別人標準,我到底能不能快樂做自己?說快樂也許太奢侈,說自在就已經很珍貴了。畢竟這個世界上沒幾個人願意去理解他人的不一樣。

故事背景設定在一座小鎮上,民風保守,財閥偏執、在在都透露保守氛圍,使得羅莎莉的奮鬥相對艱難,Nadia Tereszkiewicz的眼神很有說服力,鬍子的化妝也很迷人;男主角Benoît Magime的驚訝、徬徨與探索,有力呈現出面對鬍子妻子的掙扎與糾纏。

Hania Rani的音樂極其細膩,主題旋律點點滴滴都在呼應羅莎莉的寂寞、勇敢與突破,行雲流水的琴韻精緻又委婉,讓人陪著羅莎莉一起去接受生活試煉,輕輕撫慰著受困又受傷的靈魂,非常耐聽。

巴黎深淵:血祭塞納河


《巴黎深淵》也好,《塞納河下》也好,基本上都是《大白鯊(Jaws)》的徒子徒孫,前輩立下的典範與公式,它一應俱全,而且抄得有稜有角,意外不多,卻也有模有樣達到娛樂效果。而且攝影把塞納河拍得嫵媚多姿,根本就是引人入勝的觀光宣導片,真不忍心變成災難場景。然而文明毀滅卻也是災難電影屢試不爽的萬靈丹。


縱然無力超越《大白鯊》,《巴黎深淵》還是努力提出三個假設與批判,讓鯊魚公式得著翻身之力。

首先,電影從垃圾海洋開場,鯊魚生存受到危脅,生命自己會找尋出口。

其次,巴黎花了大錢要舉辦鐵人三項競賽,會因有鯊魚出沒就取消嗎?這是巴黎奧運焦慮症候群現象,趕在奧運前映演,眼看選手像下餃子一般擠進塞納河的修羅場,血漿和呼叫聲肯定可以集聚議論聲浪。

第三,關心海洋生態的年輕人身體力行,組成SOS團體要解救鯨鯊,熱情有餘,知識不足,只能肉身獻祭。

導演Xavier Gens要傳遞的訊息相當簡要:世界劇變,鯊魚也激烈演進,不但可以單性繁殖,還可以適應淡水,讓人類再無寧日。最後爆破與水淹巴黎的場景直追《明天過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的雪封北美,其實是很精彩的鯊魚末日啟示錄。

女主角Bérénice Bejo演得夠賣力了,但鯊魚的進化速度遠超過她的想像,她的所有建議也只像是狗吠火車;至於集合了Alex Cortés、Anthony d’Amario和Edouard Rigaudière 三位作曲家打造的主題音樂,坦白說,還算稱職,只怪前輩巨人John Williams身影太巨大,太難超越了。


《巴黎深淵》適合放空大腦,吹著冷氣或電扇,周末假日打發時間。

萬事通大全:怪片奇導

米榭.龔特利 (Michel Gondry)的電影沒有一部不怪,沒有一部電影會規規矩矩說個平順故事,最新作品《萬事通大全(Le Livre des solutions)》其實就是萬事不通後的奇想突圍,怪是必然,怪是招牌。

法國男星Pierre Niney飾演的電影導演Marc Becker遇到創作瓶頸,製片撤資,編劇背叛,他則是抱著所有拍攝硬碟跑回老家鄉下,想要繼續完成作品。表面上這是製片與導演的戰爭,本質上其實滿接近電影公司所寫的情節:米榭.龔特利以《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成名後,面臨了極大的創作危機……《萬事通大全(Le Livre des solutions)》像是一封情書寫給多年來一直陪伴他的朋友和家人……神奇且幽默地審視了藝術家力圖發揮創意的真誠。

簡單來說,Marc Becker習慣靠藥物穩定情緒,周遭夥伴最大的困擾是他創意無窮,時時刻刻都有新點子,但是手上作品一直沒法收尾,甚至自己都不敢觀看,山窮水盡時一度想要戒藥,卻遭嬸嬸勸阻,因此病情時好時壞,一般人很難分清楚他是天才抑或妄想,只能陪著他遊走在囈想與異想的宇宙中,混亂是趣味源頭,當然也是災難場域,就看觀眾能夠接下幾招他的狂想?

首先,一直完成不了作品的Marc Becker頓悟,以前都從頭開始剪接,所以一直看不到結尾。如果從結局開始倒著剪,所有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是否就可以迎刃而解?這一點可能只有陳博文或者廖慶松等大師才能解答了,電影中的剪接師倒是睜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模樣,其實不管順剪倒剪,輕舟能過萬重山,都是真理。

其次,誰說配樂一定要先有樂譜?Marc Becker其實說不清自己要什音樂,但他不管,只要求製片先找來五十位樂師,然後臨陣惡補聽cd,找到一兩段有感覺的旋律,哼給樂師聽,請大家依樣畫葫蘆,有了主題,再有伴奏,主旋律就完成了。接下來,他還有肢體狂想,墊腳拉長就是高音,蹲低姿勢就是低音,靠著現場表演,讓大家看著人體律動感受旋律找出對應音符。

這兩段戲應該都會讓電影配樂家們眉頭緊皺,祈禱不要遇見這類狂人,反過來說,不懂音樂的導演大有人在,他們對配樂的要求,有時可是比米榭.龔特利更古怪難纏,這兩場戲可以解讀成鬧劇,也可以解讀成對電影實務的另類嘲諷(自嘲或反諷都講得過去)。

乍看之下,米榭.龔特利似乎是屬於「不管黑貓白貓,能捉老鼠就是好貓」的「務實」派創作者,不愛受規矩章法約束,自成一格去追逐夢想,他越自由自在,也許更能任意飛翔,但是對於守候在他身旁相信他支持他的人都是煎熬,心臟不夠大顆,反應不夠靈敏,很容易就被主角、劇情和導演給拋到天外。

米榭.龔特利因為特立獨行,觀眾的迴響就一直擺盪在兩極之間, 《萬事通大全》亦不例外,倒是Marc Becker的作品終於首映時,觀眾終於看見電影中的電影,看懂男主角被誰追著跑的場景,還是會有一種釋懷快慰:畢竟看到了,也看懂了(這一部份)。

不過,不懂的人畢竟居多,只見Marc Becker不時要對夥伴道歉,或者為自己的道歉再道歉(因為越道歉越糟),創作者的身心狀態究竟該如何理解或拿捏?《萬事通大全》算是Michel Gondry的告白,也是懺情書,提供了一款觀看角度。

吉卜力:榮譽金棕櫚獎

第77屆坎城影展5月20日頒發特別金棕櫚獎(Honorary Palme d’or ) 給日本知名動畫公司吉卜力工作室(スタジオジブリ),感謝聯合創辦人宮崎駿、高畑勳、鈴木敏夫從1986年創立以來,開創動畫世界的諸多可能性,由宮崎駿的兒子宮崎吾朗代表受獎。

坎城影展總裁Iris Knobloch頒獎時特別感謝吉卜力工作室帶給電影世界的魔法。

宮崎駿則在預錄的影片中表示:「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不過,還是謝謝你們。」果然很有「日本男兒不該喜形於色」的宮崎本色。

坎城影展以往頒發的特別金棕櫚獎都是針對個人,吉卜力是第一個因為工作室的集體成就獲獎(包括吉卜力公園和吉卜力博物館)。

一直扮演幕後協調監製角色的鈴木敏夫還親手繪製了一張海報送給坎城影展表達謝意,推手兼做畫師,也是有趣花絮。

坎城影展也放映了《小梅與小貓巴士(Mei to Koneko Basu)》、《尋找棲所(Yado-sagashi)》、《酵母與蛋姬(Pandane to Tamago-hime)》和《毛毛蟲波羅(Kemushi no Boro)》四部宮崎駿創作的短片,多數只有在三鷹之森吉卜力美術才看得到的作品,所以主辦單位還高興宣稱其中三部是歐洲首映。

此外,坎城也要特別放映最新紀錄片《宮崎駿與蒼鷺(Hayao Miyazaki and the Heron)》,這是宮崎駿特許的導演兼攝影師荒川格(Kaku Arakawa)一路貼身跟拍的作品,日本NHK上個月才播出《吉卜力與宫崎駿的2399天(ジブリと宮崎駿の2399日)》,讓影迷看見了繪製動畫時,大師也會搔頭、抖腳及猛抽菸的焦躁本色。

荒川格以前還拍過《宮崎駿的十年瞬間》,紀錄下整個吉卜力工作室製作《崖上的波妞》、《來自紅花坂》到《風起》三部動畫長片的點點滴滴,當時《蒼鷺與少年》的點子可能還靜靜躺在宮崎駿的腦海中,既然不退不休的宮崎駿又完成了新片,曾經以「不了之人(終わらない人)」形容過宮崎駿的荒川格,責無旁貸要再把自己追隨左右,看著宮崎駿完成《蒼鷺與少年》的始末再整理出來,相信更完整的《宮崎駿與蒼鷺》又會是另一個備受注目的焦點了。

感想之一:紀錄大師要早早行動。
感想之二:NHK有眼光,手筆大。

宮崎吾朗領獎後的反應很有趣,他最開心的是金棕櫚獎有盒子裝,不必煩惱打包問題。上回到洛杉磯領取最佳外語片奧斯卡獎時,找不到包裝盒,只能拿飯店浴巾包好獎座帶回日本。

Abel Gance:經典拿破崙

2023年的《拿破崙》是災難;
1927年的《拿破崙》是經典。

2023年的《拿破崙》片長2 小時 38 分鐘。
1927年的《拿破崙》片長7小時。

2024年的坎城影展要推出
1927年Abel Gance執導的《拿破崙》修復版,這是歷時16年才完成的巨大修復工程,從世界各地找來22個長短不一的拷貝才比對拼湊出接近原貌的版本。

Abel Gance原本計畫要以六段式情節介紹拿破崙的一生,坎城這次要放映的只有第一章,片長3小時40分,內容應該包括他的少年崛起、法國大革命的角色,以及入侵義大利的戰功。

Abel Gance 是法國影壇的開路先鋒之一,玩過脫軌鏡頭、手持攝影,以及馬上動態攝影等實驗技術,甚至也是最早用三機攝影,再用三機放映技法凸顯銀幕壯觀氣勢,甚至還在放映機前加裝紅色和藍色濾鏡,de呈現法國國旗藍白紅三色情貌,當然,在那個手工年代,千軍萬馬都要真槍實彈,從美術到場面可以想見工程有多浩大。

正因為如此,Abel Gance在1981年過世後,知名導演李路許(Claude Lelouch) 、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和賈華士(Costa-Gavras)都聯手呼籲要搶救及修復這部經典。

Abel Gance執導的《拿破崙》是默片時期的末班車電影,想必巡迴各地上映時一定有樂團演奏或者放唱片配樂,觀眾才不會覺得太悶太長,修復版則是重新由Simon Cloquet-Lafollye擔任音樂總監,動員多個交響樂團和聲樂家詠唱相關主題。

我無緣去坎城朝聖,但聽說日後會在Netflix 上播出,就且待來日神遇Abel Gance了。

越南舊事:莒哈絲情人

莒哈絲對聲音的幽微記憶,有她獨到的纖細,除了讓她頭疼的咯吱咯吱木屐聲,以及很尖,有如叫喊的中文,還有被有縫的百葉窗和棉布窗簾所隔開的室內寂靜。
莒哈絲在1984年發表「情人」,書寫她對1930年代的越南回憶。

2024年站在河內老街,莒哈絲的聲音記憶已然被轟隆隆的汽機車聲音,以及從未停歇的尖銳喇叭聲取代,悶熱潮濕的空氣黏蹭在肌膚上,當街烹煮的各式食物氣味,擁擠在鼻尖前端。城市人口倍增,製造的聲音比蜂鳴器更喧噪,撲鼻的辛辣氣味讓人直想逃離。

很難想像,這座城市十年前還不准市場交易,十年累積,已然人車爭道。

在二樓陽台喝咖啡的異國情侶,應該不會在意這種混亂,隔壁的畫廊乏人問津,陽台上披曬的衣服寫著生活的必要。

亂歸亂,雜歸雜,居民自有因應之道,下棋的人蹺腳下棋,仔細看,紅軍將士象,黑軍也是將士象,沒了帥,也沒了楚河漢界;等著客人上門的女孩認真滑著手機,她有的是青春;三輪車悠悠行,摩托車左閃右鑽,紅轎車昂然呼嘯…….城市以不同速度向前行。

小說出版八年後,Jean-Jacques Annaud拍成了電影《情人》,宣傳焦點都集中在梁家輝和 Jane March 的肉體交纏,莒哈絲對印度支那的鄉愁與往事追憶,悄悄退居背景,可惜了仔細考據和重現的美術與服裝,曾經黯然銷魂的青春魅力亦隨著Gabriel Yared 漫長而幽緩的主題樂音退散。

畢諾許:重逢舊情人

大明星的美麗、智慧與內涵同等重要,Juliette Binoche三者兼具。

有人形容前妻或前女友是最恐怖的生物(前夫或前男友亦然),法國女星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卻認為每個人應該要多和前男友合作拍片。

紐約時報電影版這篇報導的標題:Juliette Binoche: Everyone Should Make Films With Their Ex-Boyfriends.非常有效捉住我的眼睛。

我其實不知道《火上鍋(Pot-au-Feu)》的男主角 Benoît Magime曾經是Juliette Binoche的男友。只看見電影中的Benoît對她一往情深,一方面是廚藝知己,一方面是身心寄託。工作時的專注,夜半敲門的依戀,結婚時的深情…….在在都傳達出神仙眷屬的強大電波,原來他們真的愛過,卻也怨過,再次見面或合作,還能放電?也來電?難道不尷尬嗎?

電影會說話,眼神也會說話,演得傳神,觀眾就會買單。關鍵在於彼此都能放下,無有罣礙,自然就無有恐怖,不復生疏距離,就能顛倒現實,進入戲劇殿堂。

坦白說,這款境界知易行難,「放下」原本就是人生最難的考驗,芥蒂或傷痕究竟多深多重?只有當事人知道。「和解」才能「放下」,「放下」就能「再生」。表演由實入虛,再由虛務實,最終交給觀眾檢視銀幕上的電波強度,詮釋有神,你來我往的化學反應自然就有說服力。然而「放下」就是放下了,忘掉恩怨,不必再糾纏,表演成了一種清洗療程。電影結束,鵬飛東西,舊情是否得續已非重點,愛過就愛過,再無遺憾,何等美好。

這篇訪問還有一個重點:如何看待影壇女性角色台詞不多的男性主導現象?

完全沒料到Juliette 竟然以默片影星為例:不管是基頓(Buster Keaton) 、卓別林(Charlie Chaplin)或者莉莉安.吉許( Lillian Gish),他們根本不用講話,所有情緒都在臉上 。

台詞多,表演空間寬廣;台詞少,依舊能夠抗衡,就看演員的能耐與準備。但我更佩服Juliette的機智與聰慧,那也是大明星的必要條件。

進化症候群:感官書寫

青春期孩子對身體的變化最為敏感,他要如何面對自己的與眾不同?他要如何找到自己的定位與尊嚴?誰才能給他最溫暖的擁抱?

人類從動物進化而來,如果有一天人的進化是逆向成為動物時,「正常」人怎麼看待「異常」人?這是《進化症候群(Le Règne Anima)》請教觀眾的第一個問題。

其次,如果「異常」人是你的妻子,你會做什麼事?想盡辦法保護她?放生她?棄養她?

《進化症候群》的劇情邏輯繼續問著如果「異常」人是你的鄰居、同學或兒子,你的態度會有差異嗎?身兼編導的Thomas Cailley巧妙地利用這種「進化異常」的議題設定套用進當代社會面對「非我族類」的岐視、偏見與恐懼:適用於備受霸凌與打壓的同志、移工或移民。

男主角Romain Duris飾演的François只是一位平凡廚師,妻子進化成為貓科動物,醫生束手無策,只能強行隔離治療,雖有進展,卻是不明所以,他一方面要耐心守候妻子「痊癒」,一方面還要照顧青春期的兒子Émile(Paul Kircher飾演),安撫他的叛逆、挑釁與脆弱。整部電影就透過一位爸爸全心全意面對家人與進化「新病」來書寫時代病癓。編導Thomas Cailley以小馭大的功力不俗,很難想像只是他的第二部長片。

《進化症候群》至少有四款動人描述。首先,妻子從醫護車逃脫進入森林,她會不會回頭找尋先生與孩子?François希望妻子回家的方式是在屋外林間,掛上妻子和他們的衣服,每件衣服都有著家人的氣息,嗅覺敏銳的妻子若能嗅想昔日美好,這款氣息就是最便捷的團聚之路。

其次,François開車載著兒子Émile沿著林間道路尋找妻子下落,他要求兒子找出昔日和妻子定情的音樂CD,調高音量播放熟悉曲子,父子再搖下車窗高喊妻子/媽媽的名字。編導Thomas Cailley先訴諸嗅覺,再強調聽覺,從感官切入,在人性中尋找共振,鋪排纖細,扣人心弦(另一位廚房打雜的女性也懊惱自己沒用唱歌方式溝通進化家人,以致驚嚇了他們)。

再者,Émile身體也出現進化症狀,他不想同學知曉,更不要爸爸知情,躲躲藏藏的心緒既是青春期寫真,同樣也是不欲人知的微妙情意結(不管那是羅患絕症的無奈?不想被別人視為怪物的逃避?抑或遮掩就是與眾不同的性向?)。電影開場是父子在塞車路上爭吵,後來也有多次車上爭執,最後卻是父親飛車掩護孩子逃走,眼神與談話語氣的轉變,在在說明了父子的共生與和解。至於Émile最後在森林中遇見完成進化的母親時,容貌已非舊時相識,語言亦已無用,彼此只能以頭相觸,相聞氣息,終究只能回歸各自生活環境,這款成長書寫既殘酷又寫實,卻也是生命歷程無可迴避的必然。

最後則是Émile與鳥人Fix結為好友,鳥人有翅卻不能飛,那種生命挫敗大概只有進化中的Émile最能明白,從敵對到摯友,這段友情進程成為全片最溫暖的對話,一如Émile的女友明明已經察覺他的進化異狀,卻仍擁抱相愛,讓進化「孽子」得著無限溫暖。搭配Fix際遇的三款「Le vol」樂音有他單飛的激昂,有著進化纏身的焦慮以及圍捕獵殺的野性節拍,律動層次截然不同,搭配遠方隱約可聞的嚎吼與喘息,讓人對進化族群寄予無限關注及祝福。

去年十一月沒能趕上《進化症候群》在台放映,直到凱撒獎12項提名,又先聽見了二月十八日出生的義大利音樂家Andrea Laszlo De Simone創作的原聲帶,頗覺新鮮,才在Catchplay平台上找來《進化症候群》,他用喉音輕哼的主題曲「Il Regno Animale」,搭配吉他輕撥的樂聲,替容貌盡寫著young與innocent的年輕男星Paul Kircher傳達了他其實不是「病人」或「怪物」的心聲,他或他們的進化是無可抗拒的命運,還好這個世界還有森林,還有不會因為進化與否而變質的親情與愛情,兩段不同結構的「Amour et Guerre」有著同樣青澀的孺慕書寫,是一張很耐聽,也有豐富想像力的原聲帶。

火上鍋:開瓊筵以坐花

三分之二都在談美食,三分之一談人生滋味,《火上鍋》透過廚房的慢工與繁複,提煉出神仙伴侶的艱難與珍稀。

夫唱婦隨是志同道合的神仙眷侶?抑或不是冤家不聚首的地獄怨偶?

《墜惡真相(Anatomie d’une chute)》的男女人翁都愛寫作,太太Sandra是知名作家,新書一本接一本,先生Samuel是大學教授,平生志願就是想寫本傳世小說,卻難完成。妳可以專心寫作,為什麼我就不能?他會不會如此嘀咕?無能,是該怪自己?還是妻子?

在寫作領域,他們算是同行,難免就有計較,容易就成了冤家,坐困愁城、文思匱乏的Samuel怎麼看待信手拈來皆文章的Sandra?自己最得意的橋段被妻子借用寫進新書裡?他是慶幸抑或扼腕?妳夢想成真,我壯志難酬,是不是一點一滴都在積累相罵本?小小嫌隙終究都會爆發。

《野火蔓延時(Afire)》的男主角Leon同樣也是交不出像樣文稿的作家,猶豫半天才把半成品拿給陌生女品鑑,原本以為但憑一招半式即可唬弄,不料Nadja也是文學高手,面對Nadja單刀直入的評論,Leon簡直無處可躲的尷尬,就像他一直憂慮出版社編輯如何看待他的手稿?在你的私人王國裡,你不是唯一的王,王國頓時變得好擁擠。

陳英雄執導的《火上鍋(The Pot-au-Feu/La Passion de Dodin Bouffant/The Taste of Things)》提供相反答案。

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飾演的Eugenie是技藝高超的廚師, Benoît Magimel飾演的Dodin既是名廚又是美食家,兩人在廚房裡長達二十年的搭唱默契,成就一道又一道的美食。舉凡食材挑揀、烹飪工序、火侯到舌尖品味,彼此口鼻舌身的講究與挑剔都極相似,往來皆饕客,談笑如易牙,別人嫌下廚燥煩,Eugenie卻最愛酷夏的火燙節氣,註定她這輩子最大的享受就在廚房。至於Dodin最珍惜的幸福就是在廚房裡看著Eugenie的眼神與手藝,心領神會默契天成,儼然伯牙子期,一旦有人遠行,不管是「破琴絕弦」的悲憤,或者「望盡千帆皆不是」的惆悵,就一點都不意外了。

《火上鍋》三分之二的劇情都在介紹一道又一道的美食,廚火間的繁文褥節既是炫技,又散發著慢工出細活的哲理意志,Dodin用「Pot-au-Feu(火上鍋)」這道平民美食回贈異國王子大而無當的御廚大餐,固然是「以下馭上」的高招,然而庶民美食依舊費工,巧妙就在於廚師打算如何烹小鮮。剩下的三分之一,倒是英文片名比較精準反應著導演陳英雄的視野:The Taste of Things的Things指的不只是食物,人與自然、食材與土地.千里馬與伯樂、友情與愛情……在在適用,Taste指的就是萬般滋味在心頭,Eugenie最後問了Dodin一句:我究竟是你的廚師?還是妻子?同行無忌,還能笑傲江湖,人生何等快慰!此時導演陳英雄安排「泰綺思冥想曲(Méditation de Thaïs)」的樂音浮現,電影與音樂同樣都是神仙伴侶的追求、煎熬與救贖。

《火上鍋》不只是美食電影,既是情愛電影,也是唱給知音獨賞的小情歌。

墜惡真相:解剖辯證學

金棕櫚就是金棕櫚,兩個半小時一晃即過,映後還有洶湧後勁,《墜惡真相》從劇本、演員表演到導演的節奏掌控都極精彩。

解剖的目的在於發現真相,然而真相究竟是什麼?壓垮駱駝的是最後一根稻草?還是長期勞累?該究責的是稻草抑或勞累?
法國導演Justine Triet負責編導的《墜惡真相(Anatomie d’une chute)》透過一場墜樓命案的真相辯證,挑戰凡夫俗子「有或沒有」、「是或不是」、「是真或假」的二元認知慣性。法律或許給出了判決,但那個結果就是真相嗎?你接受的就是真相?不接受的就不是嗎?
電影中,檢察官最後一句結論是:「那是非常主觀的說法。」是啊,我們都活在主觀世界中,嘴上嚷著說客觀,真的就客觀嗎?
《墜惡真相》的案情相對簡單,雪地山區的住家中,男主人墜樓身亡,是自殺或他殺?但憑三滴濺血就能得出結論嗎?Justine Triet看似一路帶領觀眾找尋真相,其實所有的鋪排都在驗證她的核心提問:真相是什麼?她要解剖的不是命案「真相」,而是所謂「真相」的「肌理」。


Justine Triet的高明在於明白世人要答案,要簡單明白的答案,我們明知斷章取義不應該,但急需答案的我們,最易從主觀中收割內心期待的答案,於是她在《墜惡真相》中拐彎問著觀眾:你生氣時講的話是真話?或是氣話,就算是氣話,難道不比真話更真實嗎?講完氣話的人往往想要補充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你明明就是那個意思啊?認定「是」,自有一套推論邏輯, 堅持「不是」的人,他的邏輯推論難道就不真實嗎?


坦白說,這種論述很容易陷入各說各話的無解迷宮,所以Justine Triet舉證例例告訴大家小說家的創作可以用來檢視他的犯罪行為嗎?(小說不是虛構的嗎?為什麼可以做為定罪的依據?栩栩如生的小說情節和真實命案如此相近,為什麼不能解讀成是作家的排練/預演/告白?)學術上的論証比對,或許言之灼灼,煞有介事,適用小說的,真的就適合生活實況嗎?


同樣狀況也出現在夫妻爭吵的細節上,兒子出了狀況,誰該究責?是輪值照顧的?抑或導致照顧者分身乏術的人?放棄高薪教職,追尋美好生活,導致債台高築,該怪追尋?還是去追究為何要放棄高薪?小說寫不出來,該怪江郎才盡?還是怪責別人剽竊?習慣從結果論是非的我們,該如何量秤「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生命困局?
文學的高妙在於一語雙關,指涉遼闊,任人撿拾拼貼,例如明明是老生常談的父子對話,為何又可以另作解讀?人生有太多說不出口的話,只能換個形式委婉表述,至於聽的人到底懂不懂?誰知道?什麼時候才懂?誰又能掌控?然而所謂的「懂」是自以為是的懂?還是作者苦口婆心藏在字裡行間的真心話,終能現身?
《墜惡真相》的迷人之處在於各個角色的行為都許可多元解讀,吵人音樂是在抗議或發洩?有歌詞的歌曲傳遞明確訊息,若換成沒有歌詞的演奏版,訊息質量還相同相等嗎?男友戀戀難忘昔日情,女人卻怎麼也想不起當日細節,你的刻骨銘心,我的渾然無感,不都是人生一再上演的「瞎子摸象,自以為是」戲碼嗎?


女主角Sandra Hüller能量豐沛,比起《顛父人生(Toni Erdmann和)》和《賣場華爾滋(In den Gängen)》更上層樓,飾演兒子的Milo Machado Graner更像是不輕易出鞘的寶劍,一出招就光芒四射,導演Justine Triet把他設計成失明孩子,聽覺與觸覺卻比一般人細膩,他聽見或想見的世界如何與真相對話?呼應著全片的真相辯證,我特別鍾意母子關係的最後一場戲,他的手勢其實提供了非常多元的想像與解釋空間。
好電影一定有好劇本,《墜惡真相》的劇本轉折讓人歎服,Justine Triet梳理劇本的場面調度與演員調控,同樣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