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迷宮:誰不是罪人

德國電影《謊言迷宮(Im Labyrinth des Schweigens)》的珍貴在於面對歷史和真相的態度,在人人皆鴕鳥的情境下,想要大鳴大放,你得先想好:一旦遇上滔天濁浪,你要如何存活?

《謊言迷宮》的核心問題在於為什「奧斯維辛集中營(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裡的惡人可以在終戰後逍遙法外?無人追究刑責?但是導演Giulio Ricciarelli採取的策略卻是透過一位記者直接問檢察官老爺們:「你們知道奧斯維辛是什麼嗎?」知道的人,不想理他,不知道的人,則是在眾人離去後,才從字紙簍裡撿起了陳情書。

戰敗國的人,不想提當年恥,這是人情之常。集體罪行,就集體遺忘,想要揭露瘡疤的人不但自討無趣,更容易成為全民公敵。德國近代史不會忘記檢察總長Fritz Bauer(由Gert Voss飾演)勇於揭露歷史真相的勇氣,但是你同樣很難忘記他的名言:「每天我只要離開辦公室,我就走進了敵人的陣營之中。」他的所做所為其實是在挑戰執政者,挑戰國家和人民,然而,他有良心和真相做盾牌,他理直氣壯。不過,少了花下無數氣力與時間,從堆積如山的檔案裡逐一篩檢出歷史共犯的年輕檢查官Johann Radmann(由Alexander Fehling飾演),他亦是孤掌難鳴,《謊言迷宮》從檢察總長的謹慎,就可以讓人看到「歷史共犯」是多龐大的一個隱形組織。

是的,要成就大事,一定要有人動腦,還要有人跑腿,有人衝鋒陷陣,還有人出面力挺。要成就大事就得遇上一位鐵面無私,依法論法的癡人才有可能鑽入遺忘的宮殿,找出事實鐵證。於是導演Giulio Ricciarelli就把檢查官Johann Radmann塑造成一位相信法律不可打折,寧可替付不齊罰款的女人補足罰金,也不容法官法內施恩,便宜行事,是的,他有顆死腦袋,但若不是他對小事如此一絲不苟,日後也難頂住大事帶來的滔天巨浪。

《謊言迷宮》的時間座標設定在1958年,二戰後的13年,檯面上該負責的戰犯都已經在紐倫堡大審中定了罪,但是,若無其他共犯,二戰悲劇不會如此悲慘,只是有多少能夠抗拒在大時代的洪流,有勇氣或者有膽識拒絕隨波逐流呢?就算你不曾開槍,亦不曾動手,只要旁觀,只要坐視,就算程度有別,不也都是共犯嗎?正因為都是共犯,既已事過境遷,又何苦一路追查到底呢?既已事過境遷,又何必再昭告年輕德國人,你的父執輩曾經在奧斯維辛中濫殺無辜,那位如今和譪可親的麵包師傅,也曾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如果不是大家都避而不談,否則年輕的檢察官怎麼可能不知道奧斯維辛集中營裡的血淚往事?一旦年輕的檢察官聽見了倖存者一則又一則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又如何不血脈賁張地要去伸張正義嗎?

罪與罰,既有共生結構,又有矛盾對立,《謊言迷宮》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先剝開了國家的迷思外衣:「這會是史上頭一次,一個國家指控自己士兵的戰時行為,你是要所有年輕人都去質疑,自己父親是否曾是個謀殺者嗎?」是的,奉命作戰與屠殺婦孺,同樣沾上血腥,在道德層次上卻截然不同,但是若不逐一面對,如何做出區別,此時Radmann才有機會傲然回應:「是的,我正是這麼想,我要讓一切謊言和所有沉默…到此為止。」

不過,《謊言迷宮》更犀利之處則在於這座迷宮中真是巨大,走過那個世代的德國人,其實都被納粹狂流襲捲,有人選擇隱瞞,有人純粹無知,有人刻意遺忘,只要謊言逐一爆裂開來,每個人都要去面對別人的目光。

罪,不是自己說了算;罰,也同樣不是自已以為沒事就夠了。所以,Radmann一定要先迷航,發覺自己投靠的世俗現況與自己鄙夷的噁心嘴臉竟然如此相近時,他才看清了罪惡用了多少的糖衣來麻庳當事人,不經如此寒徹骨,當然就不會有後來的歷史真相。

從聯軍觀點來看,納粹確是罪大惡極,但從德國人觀點來看,如果也都能認同受害人的血淚中,確認納粹罪無可赦,歷史才不會在交戰國的各說各話中,混沌一片。那忘了那位自責的父親,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對把雙胞胎女孩交到白袍醫生手中,卻被醫生取出器官,縫成連體嬰的悲傷住事;更別忘了,那位醫生的家族企業供養了多少同胞的就業機會,導致沒有人願意供出他的下落。戰時的無奈與戰後的現實,其實有如一體兩面,盲從的人們,殺紅眼的人們,不都是人性的真相嗎?

迷宮中的真相,往往讓人難以承受,《謊言迷宮》帶領觀眾走出迷宮時,同樣讓人痛,卻有一種如釋重袱的昇華,就算同是罪人,面對了,承擔了,才有救贖,《謊言迷宮》的珍貴就在於電影標示出一種艱難的生命態度。

為愛出走:恐懼的浮雕

有人偏好腥濃重色,來描繪恐懼;有人則是選擇清淡側筆,其實美學效應各有擅長,就看觀眾的接收頻率了。《為愛出走》能在歐洲影壇大放光芒,關鍵就在於它的雪色選擇,具現了一個威權時代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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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卡獎:一時與千秋

影迷都聽過法國大導演楚浮(François Truffau)或者日本大師黑澤明的名號,卻未必知道誰叫做拉地密爾.梅尼紹夫(Vladimir Menshov)。雖然名氣不大,一輩子至今也只導演過四部劇情長片的梅尼紹夫,卻曾擊敗過楚浮與黑澤明。

 

那是1980年的奧斯卡盛會,楚浮的《最後地下鐵(Le dernier métro)》與黑澤明的《影武者》都入圍了最佳外語片獎,一時俊彥,同台較勁,確實讓當評審的人左右為難,不知該支持誰才好,不料最後卻是梅尼紹夫執導的《莫斯科不相信眼淚(Moskwa Sljesam Nje Je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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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有看過《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台灣出版商在2005年出版了華倫廷‧切爾尼赫(Valentin Chernykh)所寫的原著小說,我亦不曾讀過,我只能資料上知道書與電影係以1950年代的莫斯科為背景,描寫三位由鄉下到莫斯科求學及求偶的女孩成長經歷,《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對我而言只是一個歷史名詞,知道其曾存在,卻沒有太多想要研究或認識的衝動。梅尼紹夫後來的人生舞台以演員居多(演出過六十多部作品),相信《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曾經享受過的風光,應該算是他難忘的美好回憶了。

 

只是我難免好奇,黑澤明與楚浮何看待這場意外的挫敗?


同樣地,西班牙導演佛南多.楚伊巴(Fernando Trueba)的名號,多數人亦覺得陌生,但是他執導的《四千金的情人(Belle epoque)》卻在1993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擊敗了李安的《喜宴》和陳凱歌的《霸王別姬》,奪走了最佳外語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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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人就坐在奧斯卡頒獎典禮後台的記者室裡,正瞪大著眼睛盤算著究竟是李安或陳凱歌會寫下影史紀錄,成為第一位奪得奧斯卡獎大導演,心裡想著左手右手都一樣,華人能夠得獎就算不虛此行了,結果頒獎人(我已忘記是誰頒獎了)唸出《Belle epoque》的片名時,記者室裡一陣錯愕,幾位台灣同業面面相覷,左手右手雙雙落空的心情,還真是不好受。

 

或許是個人對《喜宴》與《霸王別姬》投入太多感情(完全不符合記者專業),以致於沒得獎的憤怒情緒全都指向《四千金的情人》,台灣片商很快就進口了這部電影,但是我根本沒想去看它,也不想為它多寫一個字,否則,或許我早就認識了誰是潘妮洛普.克魯茲(Penélope Cruz)了(她正是四千金之一)。

 

從《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到《四千金的情人》,這些陳年往事其實只說明了一件事:奧斯卡外語片的得獎名單經常大爆冷門,評審委員的品味與眾不同,得獎或許一時風光,但是事後還會有多少人記得《莫斯科不相信眼淚》與《四千金的情人》呢?記得的又是什麼呢?

 

去年,煽情催淚的《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能夠擊敗強敵《和巴席爾跳華爾滋(Waltz With Bashir)》、《我和我的小鬼們(The Class)》和《維也納復仇(Revanche)》,其實也是類似戲碼的再度上映,只不過這三部入圍者的票房都不佳,遠不如《送行者》名利雙收,但是只要提及藝術層次,《送行者》絕對排不到第一,只能說得不得獎,時也運也命也 !

 

今年的奧斯卡外語片獎九部初選作品日前已經產生,華人作品都沒獲青睞,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的《白色緞帶》(The White Ribbon)目前看來呼聲頗高(畢竟曾拿下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和金球獎最佳外語片),但是保加利亞導演史蒂芬.柯曼達瑞夫(Stephan Komandarev)的《在世界轉角遇見愛(Svetat e golyam i spasenie debne otvsyakade)》也備受注目。

 

再加上法國導演賈克.歐狄亞(Jacques Audiard)的《大獄言家(Un Prophète)》,以及柏林影展金熊獎作品,秘魯導演克勞蒂亞‧尤薩(Claudia Llosa)所拍的《懼乳:傷心的奶水(The Milk of Sorrow)》,以及澳洲片《參孫和狄萊拉(Samson & Delilah)》、阿根廷片《他們眼中的秘密(El Secreto de Sus Ojos)》、以色列片《Ajami》、哈薩克片《Kelin》及荷蘭電影《戰時的冬天(Winter in Wartime)》,坦白說,很真的很難猜會那五部作品會獲選入圍(二月二日晚上就知道了),更難猜誰最後會得獎,但是對照往事,平常心似乎是唯一的態度了。

 

我倒是悄悄到租售店找到了《在世界轉角遇見愛》和《懼乳:傷心的奶水》兩部作品,看看人家的作品究竟有多好或多新鮮,總比替落選的《淚王子》或《不能沒有你》扼腕歎息來得有意義了。

消失的旅客:火車元素

乘坐一趟火車,花七天時間,穿越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你會遇見什麼風景?所有的秀麗、壯觀或者清冷,在劇情電影的需求中,能夠露臉的場景很難超過三分鐘,景色只是點綴,介紹一點環境,映照一點情緒,鬆弛或繃緊劇情張力。 閱讀全文 消失的旅客:火車元素

白色緞帶:距離的美學

所有的美學風格,都是一種姿態,背後都有特別思想在建構這種美學,面對視覺美學的衝擊時,如果能夠更深一層挖掘,就會有更寬闊的視野。

 

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執導的《白色緞帶(Das weisse Band – Eine deutsche Kindergeschichte)》選擇的美學姿態是「距離」,他的手法有二,一是黑白影像,一是敘事聲調。

 

麥可.漢內克在接受美國Film Comment雜誌採訪時坦承他在書寫劇本時即已確定要用黑白視覺呈現所有畫面,原因有二:首先是時代變了,建築物的色彩也都變了,以歷史時空做背景的電影,無論花了多大力量去做史實重建,都會面臨色彩不對的困境,改用黑白處理,就避開了歷史色彩正確與否的爭辯或懊惱;其次,黑色影像塑造了不盡事實的距離,讓觀眾不必太過投入劇中人物的情緒與遭遇,保持冷靜地觀察著銀幕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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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的理念,說起來非常湊巧,恰與萬里之外的台灣電影工作者戴立忍若合符節,還記得戴立忍自己曾經說過:「希望觀眾不會被五彩繽紛的世界打擾,而更能專注去感受這個故事,進入這對父女小小的世界。」例如父女倆居住的小破屋如果是用彩色攝影,觀眾難免就會被「殘破、髒亂」的現實簡陋給分神了,反而難以專注於他們在陋室中甘之如頣的安貧幸福,也更難體會在一盞小燈底下所散發出的溫度。

 

但是黑白攝影比彩色攝影更花錢,主要是軟片膠捲公司已經不太生產黑白底片了,要,就得多花錢,所以慣用的作法就是用彩色先拍,再利用數位技術轉換成為黑色影像(至於李屏賓替侯孝賢的電影所創造的彩色黑白片手法,則是另外一種攝影美學了);不過,黑白片的燈光打法比彩色片更繁複,更需要精準技術,才能創造傑出視效,這亦是為什麼麥可很感謝攝影師Christian Berger與後製技師的協助,因為只要看過《白色緞帶》的影像,不論是春耕、夏熱、秋收和冬藏的季節變化或者服裝亮度與質,黑白影像所打造出來的美麗震撼,除了讚歎,別無他詞可以形容了。

 

黑白影像創造了一種「有隔」的非寫實距離美感,但是敘事者的聲音卻另有著時空距離的追憶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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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緞帶》的主角Christian Friedel是來到北德一座小農鎮教書的老師,觀眾在畫面上看到的是Christian Friedel卅歲的青春模樣,但是敘事的聲音卻是由七十六歲的Ernst Jacobi幕後代言,人物影像是青春正好的,聲音卻是蒼老風霜的,這種「聲不如其人」的聽覺刺激,其實是不懂德語的人亦能夠清楚分辨的,這種歲月風霜的「聲影」落差,更是全片最重要的距離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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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這位教師來到這座怪事頻傳的北德農鎮,他清楚看見他們的務農勤奮與宗教虔誠,但是也察知了隱身在日常生活中的暴怒情緒,無所不在的父權,暗自抗衡的母權,潰堤反撲的子女、匪夷所思的家教暴力,不平不安的階級對立,都是他一一目擊的生命滋味,但是,當時的他只是一位旁觀目擊者,做為傳道授業的老師,他沒有對所有的怪現象採取代何干涉的行動,當然也沒有發揮解惑的力量。面對擔憂自己又再度「夢見」暴力的女生,他採取的報警行為反而是讓女學生陷入了警方威逼力嚇下的困境;他想要向牧師報告觀察心得時,甚至被列為不受歡迎的外人。

 

是的,他一直是外人,電影中的最後一句旁白是他在追述自己的旅居歲月後,感歎地說出:「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了。」是的,他是外人,他是不曾再見過這些人,但是這些人卻一直活在他的心裡,他的老年回顧,就有著特別的距離感,得以比當時更客觀冷靜地分析所有事件所遮掩的事實,這份生命距離在聲音與影像特別建構出來的美學框架中,讓真相得以浮現出更開闊的焦點;這份冷卻的距離視野,也形成《白色緞帶》最秀異的美學姿態。

白色緞帶:女性的暴力

看電影,我常喜歡問朋友,你印像最深的是那一幕?因為我一直相信每個人的選擇,往往就反應出他的敏銳、偏好,或者生命裡曾經有過的共鳴。

 

觀看德國導演麥可.漢內克(Michael Haneke)執導的《白色緞帶(Das weisse Band – Eine deutsche Kindergeschicht)》時,男性暴力的隱喻與明喻充斥全片,但是最讓我心神為之一驚,印像最深的一場戲卻是女性的暴力。

 

主角是那位舉止優雅,長相清秀,風采迷人的男爵夫人(由Ursina Lardi飾演),地點在她的鋼琴旁,那時她正與家庭教師練習著舒伯特的鋼琴與長笛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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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在貴族世家,往來皆名流,教養舉止從小就被打造成知書達禮的淑女風範,怎麼可能與暴力產生關連?擁抱音樂,是何等變化氣質,美化人生的藝術樂事,怎麼可能與暴力產生關連?偏偏,這就是麥可.漢內克最犀利的劇情伏筆,因為,他懂得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埋下地雷。

 

練琴,無非就是想要契合作曲家標示的音樂境界,做不到,彈不來,就會急,脾氣就會亂竄,本性就會流露,那是知名演奏家與業餘愛好者共同會有的身心反應,只是男爵夫人更加挑剔了些,家教老師跟不上節奏,味道不對,她就有了嫌憎之心,毫不留情地中斷琴音,要求重來,她的語氣充滿了憤怒,完全沒有了溶入音樂的喜樂,卻多了頤指氣使的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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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教她是男爵夫人?誰教她是金主?家庭教師除了默默配合,乖乖聽話,又能如何?這就是麥可.漢內克透過女主角的身份與地位所揭示的人生暴力情貌之一,暴力本是天性,不分性別,有了權貴位階,就更容易流露了出來,而且是在平素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包裝下,不經意展現的。

 

不過,麥可.漢內克更厲害的卻在這場戲中安排了小少爺Sigi(由Fion Mutert飾演),篤守基督新教教義的日耳曼貴族們,原本就規矩森嚴,子女都得篤守倫理家規,母親在練琴,他只能乖乖聆賞,不敢聒噪,可是看著大人在鬥氣,他就想躡著腳閃人,只是走沒兩步,正在氣頭下的男爵夫人立刻把砲火轉向了自己兒子:「不要在我前面亂幌,幌得我心慌。」

 

真的疼惜兒子的母親,多數不會把兒子綁在自己身旁,強迫他旁觀大人的飯後練琴,早早就放孩子單飛去玩樂去了,但是男爵夫人例外,她直接追著問兒子說:「你不是喜歡來替我翻譜嗎?」已經嚇得不敢再移動腳步的兒子,這時還有別的選擇權嗎?沒有,他只能乖乖點頭,帶著嚇破膽的嗓音回答說:「是的。」

 

看得見的暴力無非就是拳打卻踢,再配合一些聲嘶力竭地吆喝或呻吟,然而,麥可.漢內克卻把這種女性與母性的暴力包裝在男爵夫人的高貴氣質與華服底下,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嚴底下,有著無從分辯的霸權氣勢,麥可就用這樣的氛圍,輕輕註解了納粹德國所以會在日耳曼文化下滋長的教養元素。

 

《白色緞帶》全片描述的全是德國一座小村莊在1913到1914年間所發生的暴力事件,唯一跟歷史洪流大事件結合的場景,同樣也發生在男爵夫人正在向男爵坦承她要離開村鎮,因為她已愛上別人的時刻,管家傳來了斐迪南大公遭人暗殺的消息(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線)。前一刻,男爵還正用他的雷霆吼聲,不准夫人離席,然後就在夫人坦承另有心上人時,他也只在乎夫人是否和人上了床,全然不去思考及分析夫人急著離開莊園,以及她會移情別戀的原因(前者是環境中充斥著暴力與嫉妒,後者則是有男人真心善待她和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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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或許是傲慢又寡情的,但是男爵夫人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嗎?光是從男爵夫人這位戲份奇少的角色上,麥可.漢內克都已深植進這麼犀利的暴力元素時,再對照牧師女兒以刀刺鳥的畫面(那剛巧是納粹的卐字標誌啊!),以及牧師夫人及產婆的屈已辱身,只求討男人歡喜,所積累的巨大憤怒能量,《白色緞帶》中其實賦予了原本陰柔的女性元素更有強烈對比功能的暴力動能,隨著劇情演進逐步激盪開來之後,才能帶給大家更深的反思。

鑼鼓喧天,不算難事,不動聲色,意境更深,才見功力。麥可.漢內克從男爵夫人身上,早已不露痕跡地完成了看似不經意,其實暗藏玄機的指涉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