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廢男怨女小情歌

短小精練,自成一格,又有餘韻無窮,應該是對《落葉(Kuolleet lehdet)》的最高禮讚了。

《落葉》是芬蘭導演Aki Kaurismäki在2023年的愛情喜劇。是愛情,但沒有俊男美女,透過一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俗世男女的真誠,為「愛慕」找到更真實的書寫方式;是喜劇,但沒有插科打諢的爆笑場面,冷靜又低調將人生遇合找到讓人唇角上揚的表現方式。

《落葉》首先穿入耳朵的是賣場收銀機掃貨品條碼的聲音,沒看見畫面之前,你可能誤以為是醫院的心跳監測機,一時解讀是否正確都沒關係,最後殊途同歸,你對Aki Kaurismäki的冷式喜感都會嘿然一笑。

愛情故事的兩位主角AAnsa(lma Pöysti飾演)和Holappa(Jussi Vatanen)都是職場失意人, 工作沒有成就,只圖生活溫飽,回到住家都只有寂寞陪伴。Holappa更是無酒不歡,喝酒更不歡的困頓人生。

機緣湊巧在卡拉OK巧遇,互相都看見對方,卻拙笨到不知從何開始,好不容易開了頭,關鍵時刻總有意外,有一搭沒一搭的跌跌撞撞,就是俗世戀曲難以盡如人意的常態,兩個人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去尋找與守候愛神的迴心轉意,多少世間男女不都有這般得失計較心?卻又只能默默守候天意。

拙笨男女是Aki Kaurismäki電影中的常態,看似低限主義的簡單樸素,卻又蘊含寬厚能量,峰迴路轉之後的心靈踏實,同樣也是低調人生最豐厚的報酬。

小兒女的小情小愛雖然是全片主軸,Aki Kaurismäki卻不忘透過聲音滲透時代與愛情參數。AAnsa每天回家都會打開收音機,廣播中傳出的聲音全是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新聞報導,這些時代聲音當然是Aki Kaurismäki刻意安排的時代印痕,所有對侵略者的批判與譴責,可以視為導演留下的歷史印記,也標示著兩位主角所在的時空座標,世界混亂,人生乏味,只剩含苞待放的愛情期待才是囃一的溫暖,也是兩位主角不致於濁流沒頂的生命期待。

另外,Aki Kaurismäki也開列了一張亂世歌單,俗世男女無法對抗亂世烽火,小酒館和卡拉OK中小情歌,以及收音機裡傳來的樂音,都各有深情(中文字幕很認真地翻譯起每首歌的中文歌詞),從「Takedan kehtolaulu 竹田の子守歌」開始,歷經「Get On」、舒伯特的「小夜曲」、熱情洋溢的「Mambo Italiano」一直到最後壓軸的「落葉(Les Feuilles Mortes)」,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流行與藝術歌謠都是美麗的人生風景,那也是紅塵中人最卑微的幸福渴望,聽著歌,看著Holappa拄著枴杖前行,我們並不確定他和身旁的AAnsa會走出怎樣的人生道路,但我們見證了他們的追尋與渴盼,都會帶著光明期待走出戲院。

至於AAnsa和Holappa
在電影院中觀看的「喪屍」電影,以及出現在電影院外牆的諸多電影海報,甚至還有布烈松與高達的辯證對話,則是Aki Kaurismäki透過男女約會獻給影迷的推荐片單了。

捉狂美術館:人生選擇

人生時時刻刻都在選擇,每個選擇,都會產生不同風景。

走下車站電梯,迎面走來一位穿著志工衣服的女人攔住你:「願意幫助一個垂死之人嗎?」願意,你就得停下腳步,捐錢,或者出力。多數時候,你不以為意,搖頭閃人,心裡嘀咕著:「又是什麼騙術?」或者「陌生人的生死,與我何干?

這時,廣場上傳來尖叫女聲:「救命!……救命!」你會停下腳步,循聲找人,了解怎麼回事?還是充耳未聞,繼續前行?一旦女子跑向你,後面有男聲粗暴威脅,你救是不救?都還搞不清楚狀況,怎麼救?見死不救,豈非道德有虧?倘若伸手相救,反遭其害,豈不冤枉?

瑞典導演Ruben Östlund在2017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得獎作《捉狂美術館(The Square)》中,一再地拋出各種選擇題,要男主角Claes Bang飾演的美術館長Christian做出抉擇,他的為難,同樣也煎熬著觀眾。

Ruben Östlund的高明在於他提出的考驗,看似尋常,卻有高度,更有難度。

例如,Christian館長的手機和錢包在廣場上被扒了,但在衛星定位系統協助下,確定落在一棟集合住宅內,他要不要寫封警告信,謊稱已知下落,要求限時交還,否則報警究辦,然後,挨家挨戶把信塞進門縫中?

例如,這種侵門踏戶的侵權行動,是館長自己來做?還是請手下代行?私人利害要動用到職場威權嗎?

明明是大海撈針,但是奇蹟出現,手機和錢包都原封不動歸還;然而噩運也上身,一位無辜男孩登門找他理論,纏著要他道歉。投遞信件時,Christian固然忐忑,但一人行竊,眾人受誣,收信的人是否都成了嫌犯?Christian爭回了自己的財產,但他怎麼償還男孩的公道?對人權的尊重,會不會因為對方年紀或社經地位而打折?

《捉狂美術館》的每一段情節都提供了岐路選項:yes or no?要或不要?做或不做?你的每個選擇其實,都呼應著英文片名中所指稱的一個名為「廣場」的展覽主題:「廣場是信任與關懷的殿堂,在裡頭,我們有同樣的權利與義務。」觀眾有兩個入口,得先決定「你是信任別人」或「不信任別人」,選擇信任的人就得將皮夾與手機留在無人看管的入口處,參觀完再取回?你會做出哪一個選擇?人生的相互信任,是否越來越淡薄?

Christian手機被扒時,急著向廣場上的路人借手機,但沒人肯借,對照他的展覽主題,何等嘲諷?

後來,Christian與女記者春風一度,完事後,女方要幫他處理保險套,Christian卻死也不肯。給是信任,不給是防備,給或不給,清楚標識著他如何看待有肌膚之情的一夜愛人?是欲?是愛?

《捉狂美術館》大力批判著藝文界的「國王新衣」:只要把一樣東西放在美術館裡,凡品竟然就成了藝品!例如藝術家越是賣弄新名詞,就越難讓人測高深,「以特定場域/非特定場域的精神,探索公共性的建構」或者「從非展出品到展出品的普通概念,在大型展出的擁擠時刻」,多數人不懂,卻不敢問,只能跟著起鬨。換成是你,問或不問?你會怎麼選?

例如衣香鬢影的募款晚會,請來穿著有如野人,動作更像野人的行為藝術家來演出,明明表演已然失控,侵犯人體了,卻無人敢作聲或干預,就怕不識旨趣,不懂門道,被譏外行?人生的基本尊嚴,什麼時候被文化門檻給綑手綁腳了?換成是你,干預或不干預?你會怎麼選?

電影的高潮在於如果拍一隻短片能在瞬間創造卅萬人次的點擊,你做是不做?如果那隻爆紅短片是以炸死一個小孩做噱頭,你做是不做?

每個選擇,都會產生不同風景。是的。

抓狂美術館:刀砍文青

戴上文化帽子,不會讓你變得更高貴,穿上文化外衣,不會讓你變得更有氣質,但是許多知識份子就愛拿文化貼金,賣弄一些多數人聽不懂的名詞,這些毛病全都讓瑞典導演Ruben Östlund在去年橫掃坎城影展和歐洲電影獎的《抓狂美術館(The Square)》徹底打臉。

Ruben Östlund最擅長用一起小事件直指咽喉,帶領角色和觀眾進入他所質疑的道德困境。他的前一部作品《婚姻風暴》,描述一位父親帶著太太和子女上山滑雪,不料遇上雪崩,混亂之際,父親只顧自己逃命,沒想要保護家人,雪崩之後,他的婚姻風暴才要展開;至於《抓狂美術館》則是大刀砍向那些陳義過高,又愛故弄玄虛的文化人。

這位名叫Christian的館長(Christian可以是一般男人的小名,也可以指基督徒,擴大為對歐美文明的反思)舉辦了一個光纖圈圍起來的「廣場」藝展,標榜「廣場是信任與關懷的殿堂,在裡頭,我們有同樣的權利與義務」,但是我們隨即看到他走過車站廣場時,對路旁志工的籲求無動於衷,對乞討遊民視而不見,面對一位疑似遇上暴力威脅的求救女郎,也怯懦瑟縮,不敢挺身而出,說一套,做一套,那是世人的真實嘴臉。

半吊子的文化人都愛咬文嚼字,所以「廣場」的官網上出現「以特定場域/非特定場域的精神,探索公共性的建構」和「以展出品/非展出品的普通概念在大型展出的擁擠時刻」的古怪文字,普羅大眾當然看不懂這款有字天書,卻又怕開口相問就會暴露欠學無知,只能囫圇吞棗,不懂亦要裝懂,最後全賴一位女記者戳穿「國王的新衣」,一再追問,才得到「妳的包包,平常只是一個包包,一旦放到美術館裡,就成了藝術品」的唬弄回答。

後來,Christian的理性要他別跟女記者上床,但是血性卻還是讓他難抵誘惑,春風一度後,女記者要幫他處理掉保險套,竟然引爆一場「搶套」大戰……讓人不禁想起多年前,一位風流官員同時跟多位「寶寶」交往,完事後一定把保險套放進手提箱中帶走,不留春風痕跡。

Christian做愛後先是要瘋狂護套,接下來還要面對女方質疑他虛情假意遊戲人間,問他:「是否記得我的名字?」雖然Christian同樣也會質問對方是否因為他是名人,所以一拍即合,熱情獻身。然而看見女記者家中豢養著一隻寵物大猩猩時,相形見絀,更是讓人拍案叫絕的神來一筆。

Christian最大的挑戰則在他的道德有虧。首先,他掉了手機,查知扒手可能是某棟大樓的住戶,竟然挨家挨戶送出警告信,逼對方還機,一人犯案,卻牽扯眾人,等到無辜少年登門求償,看對方人單勢孤,他就裝傻耍狠。其次,他的行銷廣告玩了炸死小孩的噱頭,網路瘋傳,行銷業績快速達標,卻引發輿論大譁,全片因此進入「要沒人性到什麼地步?才能觸及你的人性」的「點擊率」批判,更能引發觀眾共鳴。 

《抓狂美術館》由一連串的小事件組成,把原本枯澀乏味的文人德行,用幽默詼諧手法還原本色,有時揶揄,有時調侃,讓觀眾在捧腹大笑之餘,更加洞悉文化美容的矯情面貌,也對人性黯黑有更多的體會,《抓狂美術館》的境界類似幽默大師林語堂所說的:「諷刺每趨於酸腐,去其酸辣,而達道沖淡心境,便成幽默。」

捉狂美術館:捉狂性愛

才剛在床上洗了場熱水澡,何以心情就墜入了冰河?《捉狂美術館》是我在2018年的第三天看到的精彩電影,有太多對當代文明批判的內涵,光是這一場保險套戰爭,就以簡喻繁,非常犀利。 閱讀全文 捉狂美術館:捉狂性愛

拆彈少年:贏家的霸凌

看不順眼,就把你從隊伍中叫出來,當場打得你滿臉是血,《拆彈少年(Under sandet/Land of Mine)》用士官長的暴力來破題,點明了這是一部勝利者施暴加暴的暴力電影。

歷史上確有其事的《拆彈少年》,描述二戰時期,佔領丹麥的德軍為防英美盟軍在丹麥登陸,於是沿著冗長的海岸線,埋下了兩百萬顆地雷,結果盟軍改在諾曼地登陸,德軍戰敗後,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拆除地雷的人,捨德國佬其誰?

埋下地雷,是對土地、環境和敵人的暴力;拆除地雷呢?《拆彈少年》從選材、切入到挖掘,在在都有不凡視野和手法。

戰爭,從來是勝利者的天下,誰戰勝,誰說話就大聲,戰敗者只能低聲下氣,或者忍氣吞聲。勝利的德軍,做過無數傷天害理的事;如今,德軍戰敗,勝利者也要用同樣的方式「以眼還眼」嗎?果真如此,納粹與否,又有何差別呢?《拆彈少年》的不俗,就在於電影勇敢提出的質問。

Roland Møller飾演的士官長Carl,就是開著吉普車繞經戰敗遣返的德軍隊伍時,直接動粗的軍人。他的拳頭說明了,丹麥在德軍佔領的那五年之中,他們都有亡國痛,多少仇恨與委屈,就因為丹麥最後勝利了,所有的鳥氣就可以「私下」宣洩了事,沒有審判,無須調查,我要打你,你只能乖乖承受,說我動粗,說我動用私刑,都沒關係,誰教我勝你敗?

《拆彈少年》的核心暴力就是二百萬顆地雷既然是德軍惹的禍,當然就要德軍來善後,《拆彈少年》的戲劇焦點就在於負責拆彈的是少年。

德軍中有這麼多少年兵?意味著戰爭版圖太大,德軍軍人不夠用了,少年也得上戰場,雖然他們滿臉稚嫩,身材纖瘦,誰知道他們受過多少訓練?又是否開槍殺過人?

暴力的核心論述之一就是權力關係的失衡,老鳥穩靠,菜鳥稚嫩,找誰來拆彈,效率會高一些呢?能夠讓遍體麟傷海岸線,早日還昔日淨土風貌呢?要求使命必達的過程中,高貴的亞利安人風險自負,傷殘自理,既可盡吐昔日戰敗悶氣,還不必背負傷殘道義,根本就是一石兩鳥的妙計,導演Martin Zandvliet就讓一張張稚氣的青春臉龐趴在沙灘上來拆除地雷,歷史的真實頓時就轉化成為人間煉獄的素描。

是的,以前的德軍究竟犯下多少滔天罪行是一回事,如今的丹麥軍人如何霸凌戰敗德軍又是另外一件事。從因果關係看,德軍是咎由自取,從人權價值來看,德軍生命根本連狗都不如(別忘了,士官長有養狗,牠的食物配給,遠遠超過這十四個戰俘孩子)。

不教而殺,請之虐,草草訓練,略盡教責,就要孩子上場拆彈,又叫什麼呢?拆彈訓練課程中,大夥如臨大敵,大氣不敢喘一聲,導演Martin Zandvliet很會釣人胃口,以為要爆了,始終沒爆,卻在鏡頭都已轉出拆解場時,就有轟然一聲。一張張嚇白的臉,確實比斷臂斷肢,哀叫不斷的噴血場景更震撼。

丹麥人的暴力不只是拆彈,Martin Zandvliet此時用了兩款不同的暴力書寫方式: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霸凌,同樣都撼人心弦。

看得見的是食物,這十四位拆彈孩子住的是破營房,連食物都沒有,餓了就去睡,餓到不惜去偷食畜生都不吃的飼料,只能吐到連膽汁都要吐光了。

看不見的是生命。營房旁有人家,對德國人總沒好臉色,那一天小女兒誤闖雷區,該怎麼救?誰來救?婦人不來敲營房的門,不求德國人出手,難道要回頭找丹麥人嗎?

食物的解藥在於任務邏輯。士官長的任務就是早日除雷,少年死光了,於事無補,少年好,他才會好。利害關係講清楚了,主從關係就有了緩解。於是從門栓不再栓了,從主動搬來食物到可以放假一天,踢一場球,冬天裡的睛天也就彌足珍貴了(至於他是不是對清秀少年青眼有加?就算別人意有指,但也到此為止,都是極其精準的拿捏)。

Martin Zandvliet的側筆寫法也極動人。踢球那位,老少盡歡,暢快不已,士官長意興風發地把小球擲向海岸,要愛犬咬回,結果轟然一聲,踩雷身亡。悲痛的士官長果然把氣出在孩子身上,問題是有雷就是有雷,就是任務不及格,於公於私,他的悲憤,都那麼理直氣壯地撞向了少年。

其次,有一對雙生兄弟感情甚篤,一心盤算著除雷返鄉後,要做一番大事業,然而命運弄人,先是兄長雷爆殞命,面對屍骨難覓的人生,倖生的弟弟再無生趣,唯其不懼死了,死亡才不能再綑緬他,他亦才能直入雷區救出女孩。命如風中燭的蕭瑟身影,行走在那座如詩如畫,卻危機四伏的沙灘上,誰不唏噓呢?

《拆彈少年》的選角極其成功,稚嫩的臉龐與清瘦的身體,對照朝不保夕的慘白青春,確能揪緊人心,至於Camilla Hjelm的攝影與Sune Martin的音樂都在視覺與聽覺上散發出動人能量。

擊劍大師:人間赤子心

從政治迫害電影,急轉直下成為教育電影,《擊劍大師(Miekkailija/The Fencer)》說出了一則動人的時代故事。

芬蘭導演Klaus Härö從愛沙尼亞的小鎮Haapsalu火車站開始說故事,最後一場戲同樣是在這間車站,從最初的主角孑然一身,到最後的情人/師生齊相會,情感與情緒的「對比」讓《擊劍大師》的煽情指數,猛然跳增了好幾倍。

《擊劍大師》的故事與愛沙尼亞的歷史悲劇有關,關鍵在於兩大之間難為小,愛沙尼亞曾遭德國併吞,後來又歸併蘇聯,政權一易主,人民就遭殃,Märt Avandi飾演的擊劍大師Endel曾經被迫參加德軍(召集令一頒布,誰敢不從?),只要往事被人揭露,肯定成為秘密警察查辦的政治犯,於是只好隱姓埋名,來到偏鄉小學當起體育老師。

「年輕有為,何以離開列寧格勒?不在大都市發展?」 這是校長對Endel的第一個質疑。

「什麼運動不好教,硬要教擊劍?多麼資本主義的運動?」 這是校長對Endel的第二個質疑。

「你一定要低調,不能讓人知道你的往事。」Endel的列寧格勒老友總在電話中這樣提醒他。

一開始,Endel確實低調,只是在這個缺少壯丁的小鎮裡,孩童看他的眼神格外不同,有時是老師,更多時候是對消失父親的想望與期待。電影看似最不經意的一筆人間素描,卻是全片核心:父親不見了,是戰爭所致?還是政治迫害所致?電影中擊劍少年Jaan的爺爺,不就是因為表態支持Endel,舊事被挖,就怕秘密警察帶走?校方會派人做身家調查,隨時都會有人被「帶走」,被「消失」,正是最直白的時代控訴。

Endel甘冒大不諱,願意在小學教擊劍,是因為Endel無法閃避學童Marta的熱切眼神,她看見了新奇,也看見了美麗,那亦是Endel真正可以教給孩子的本事,從空手比畫到折樹枝,所有的克難教學,成為無聊小鎮最有趣的活動,同樣地,女教師也被Endel的熱情感動,擊劍的春天來得晚了一些,卻格外蜜甜。

正因為如此,家長會的表決攤牌,就形成對威權體制的挑釁,眼看火車就要對撞了,Endel究竟是要明哲保身?還是就這樣豁出去呢?Endel的惶恐與不安,是人性的必然反應,那是肅殺的政治,然而,Endel的選擇,則成了面對政治整肅時,極其清楚又有力的身教與言教。

《擊劍大師》的故事時間點設定在1953年,那一年,統治蘇聯卅年的史達林辭世了,所有的政治清算都因他而起,所有的人間悲劇都因他而生,因為他,Endel也被帶走了,因為他,Endel又回來了,人生確實荒謬,但也如此,我們才來得及對Endel的際遇,長長歎口氣,那是百感交集的無可奈何啊!

羊男的冰島冒險:癡嗔

讓我們向內容及風格都「極簡」的《羊男的冰島冒險(Rams/Hrútar)》致敬。

「極簡」並不意謂「單調」或「簡單」,「極簡」往往集英融萃,密度張力更高更強。

《羊男的冰島冒險》的故事一如片名,一切都繞著羊與男人轉。羊不與人爭,反而是人兜著羊轉,兜著名利繞,因為癡,所以迷,所以陷入魔障。

故事的場景發生在山勢壯美的冰島草原,Kiddi和Gummi這對兄弟比鄰而居,各自養了百多頭羊,雖為親兄弟,卻已40多年不打招呼不往來,還會暗中較勁,務求在養牛大賽中能夠勝出。偏偏,贏家只有一人,落敗之人甘心嗎?因此激發的冒險動機既簡單又明白!

 

導演Grímur Hákonarson做過不少田野調查,聽過不少牧羊人的傳奇,他選擇的切入角度相當有趣:Kiddi和Gummi都是與羊共舞的單身漢, Gummi不曾結婚,與Kiddi結過婚的女人最後都跑了,寂寞,才是他們的姓。

因為孤單,所以念茲在茲的全是羊,人羊情深,羊若有難,人亦難免。

因為孤單,Kiddi和Gummi的兄弟鬩牆情節,就讓人看到了人性的黑。

牧羊世界原本是單純而素樸的,群羊大賽中,牧羊人一字排開,各自拉著參賽羊接受獸醫檢視的場景,對於不知牧羊為何物的觀眾而言,就是極為純樸的牧羊人生,在那個沒有帥哥美女的「鄉下」,滿面于思,又大腹便便的Kiddi(由Theodór Júlíusson飾演)和Gummi(由Sigurður Sigurjónsson飾演),那種為羊癡狂的德性,也就更添了雖然「貌不驚人」,卻執迷難悟的生命趣味。

劇情關鍵在於Gummi吞不下只以零點五分落敗的那肚子鳥氣,所以舉報了Kiddi的冠軍羊患有羊騷癢症,如果只是挾怨報復,也就難怪Kiddi會對弟弟Gummi開槍動火,但是疫病就是疫病,一旦確定染病,方圓百里諸羊都難逃撲殺,比鄰而居的Kiddi和Gummi,其實是命運共同體,差別在於Kiddi選擇對抗,註定只能借酒澆愁,Gummi冒險演出「羊舍已無羊」的戲碼,註定無所逃於天地間。

哥哥正面對抗,換來的是羊去舍空;弟弟機巧轉彎,依舊無所遁形。但是哥哥懂得弟弟的心,愛羊又護羊的兄弟,就在風雪夜中面對四十年來最大的抉擇:不但要說話,還要攜手,還要裸裎相見。

導演Grímur Hákonarson不曾說明這對兄弟何以反目?往日種種,其實只有童年一張兄弟同騎馬背上的照片。一輩子的恨,或許來自於他們一輩子的最愛:羊。但是來一輩子的恨,藉著一輩子的愛來冰消誤會,山河無語,卻清楚見證著這對兄弟的愛恨拔河,又是多動人的生命迴轉?

佛教「心經」說俗人唯有照見五蘊皆空,才能度一切苦厄,「羊男」的受、想、行、識都在自己和羊身上打轉,他們受的苦與折磨,未必能開悟凡夫俗子,至少可以讓看戲的我們若有所悟,只是「知易行難」,註定要繼續在紅塵為「我執」奔波了!

一千次晚安:愛的重量

挪威長大的導演Erik Poppe1980年代曾經當過戰地記者,明白冒著槍林彈雨採訪新聞的壓力, 《一千次晚安》既是他回顧自己的1980年代,也是向記者致敬的作品。

 

電影的核心人物是法國影后Juliette Binoche飾演的愛爾蘭攝影記者 Rebecca,一開場就是她深入喀布爾的反抗軍核心,拍到了炸彈「死士」以身殉道的儀式過程,也在爆炸現場承受了強大的震波所傷,暈厥倒地,但她在倒地之前,快門依舊按著快門,依舊勤力捕捉那濃聚著悲情與暴力的恐怖現場。

 

是的,以前的戰地記者電影以男性居多,《一千次晚安》選擇了女記者,既點出了巾幗不讓鬚眉的時代女性特質,也因為同時她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一位在專業上有傑出表現的女性,又如何兼顧家庭與親情呢?導演Erik Poppe讓三分之二的劇情衝突發生在 Rebecca的愛爾蘭住家中,正是凸顯同樣要求專業(記者或母親),一旦起了衝突,兩者不可得兼時,才會引爆的巨大矛盾。tgn009.jpg 

開場的Rebecca,無所畏懼,一心一意只念著她的採訪報導能否成功,從祭天淨身追蹤到爆 炸前夕,很少人能像她那麼完整紀錄炸彈客的心路歷程,但是她的鍥而不捨,卻也引發警察關切,才導致衝突提前引爆。

 

甦醒後的她,成為前線英雄,但是返家後,大女兒Steph(由Lauryn Canny 飾演)與丈夫Marcus(由Nikolaj Coster-Waldau飾演)卻相對冷淡,只因為她全心全意奉獻工作,完全忽略了家人的懸念與掛心,不是單身,無法做自了漢,她要如何面對自己的婚姻、家庭與親情,才是《一千次晚安》檢視戰地記者的反向切入點。

 

電影有三個巧妙的設計,首先是禮物。Rebecca每回出差返家,都會備妥禮物送給女兒,這回從醫院返家,她忘了,但是丈夫幫她準備好了。她的虧欠,寫在心上,寫在眉宇間,但要到了她查看了女兒的日記,看見了自己不能替女兒過生日,只能在異國前線寄回卡片,聊表心意。也許,她沒想隨便應付,但是女兒的慎重其事,仔細保存,卻更添了她的心虛,才會有就此不再前線涉險的承諾。

 

其次是照片。Rebecca用生命換來的戰地照片,按理來說,東家媒體應該視若珍寶,結果卻是在五角大廈的施壓下,東家猶豫了,那是Rebecca專業上的重挫,卻也充分顯示前線與編輯檯的矛盾,那是多少記者嘔心瀝血才交出來的文稿卻橫遭打壓的新聞悲歌?然而,電影給Rebecca的救贖卻是青春期的女兒Steph看過照片,第一次認識了母親的工作本質,同時也想到了可以讓母親的照片來豐富她的學校報告(名家攝影用來做學堂報告,雖然是大材小用,卻是親子融冰的關鍵),照片究竟身價幾何?是鴻毛或泰山?不就是看是誰在看這些照片嗎?tgn015.jpg

 

第三是前線。傷癒後的Rebecca再次受邀前往非洲難民營採訪報導,她心中想去,但是才承諾了丈夫不再險,因此沒有允諾,但是Steph得知風險不高,想替自己的報告加分,反而促成了這趟母女行。在那兒,Steph學會了攝影,卻也驚見強徒行兇,難民世界依舊有槍林彈雨,Rebecca的新聞本性被槍聲喚醒,再也不顧女兒的驚恐尖叫,將Steph託付友人後,轉身就朝帳篷奔去…

 

是的,Marcus早就說過了,他才不相信Rebecca會放棄前線採訪,返家的Rebecca只是休養蓄積能量,隨時會再出發,他受不了那種夜夜就怕電話鈴響的心理煎熬,同樣地,見證母親為了火線新聞,就放下親情的決斷,Steph的舊恨新愁同樣上心頭,專業記者與專職母親的矛盾;親密愛人與事業達人的矛盾,很難不在這裡炸得血肉模糊。

 

《一千次晚安》的不俗在於只有目擊,才能感同身受。女兒「採訪」母親何以要涉險拍照?母親的解答,讓女兒有了初解人事的啟蒙,母親告訴她因為實在看不得人間如此不公不義,滿腔憤怒,拍照成為她唯一的救贖,更是女兒認識母親的關鍵轉機。tgn012.jpg

 

《一千次晚安》的不凡在於只有親身走過,才知有多難。女兒在非洲前線受驚,對母親的棄她不顧,受創更深,從此形同陌路,母女終於談判時,女兒拿起相機連按百次快門不鬆手的憤怒,讓快門聲有如槍聲,聲聲擊中母親的心,讓無懼強暴的Rebecca也不能不澘然落淚。

 

《一千次晚安》的犀利在於透過比較,創造了立體縱深。導演一方面透過Rebecca的雙重身份,完成了戰地記者與親情價值的永恆錯焦;另一方面則讓Rebecca重返阿富汗前線,採訪同樣的炸彈「死士」主題,以前的她,眼中只有事件,只求完成報導;如今的她,卻是看見了青春,也看見了生命,快門再難按下。她的進化或者軟弱,讓戰地攝影記者的雕像取得了立體刻度。

 

當然,Juliette Binoche的表演活化了電影的可信度,你會感歎,台灣電影還在忙著談小情小愛;你會感歎歐洲有這樣的劇本,讓中年婦女的身心世界都有了動人的伸展空間;你更會感歎,電影的功能就在開啟人生視野,成功達陣的《一千次晚安》讓影迷看見了電影工作的神聖與莊嚴。

一千次晚安:快門勇氣

對比,是藝文創作的重要手段,透過對比,我們對事物的本質與神髓,因而得著更清楚的輪廓。《一千次晚安(A Thousand Times Good NightTusen ganger god natt)》選擇的對比手法,有多個層次,關鍵都在照相機的快門。

 

《一千次晚安》的核心人物是Juliette Binoche飾演的攝影記者Rebecca,相機是她的吃飯傢伙,冷靜地按下快門則是她紀錄事實,發覺真相的必要手段,就在按下快門的剎那,她是絕情?抑或多情呢?

 

《一千次晚安》的開場戲與收尾戲都是Rebecca在阿富汗前線,見證炸彈客的宗教與行動儀式。炸彈客同樣是清純的女郎,抱著必死決心,先躺進死亡的墓穴,接受土葬的預演儀式,再淨身沐浴,著裝綁彈,從容上前線……

 

Rebecca原本是見證者,冷靜目擊每個流程,精準按下相機快門,但是終場前,她按不下快門了,她跪地長泣,前後判若兩人的心境落差,讓觀眾面對「自殺烈士」的理念與生命困境,取得更深入的觀點。

 

遇見好新聞,就有見獵心喜的激動,其實是多數記者的本能反應。能夠採訪到自殺客的宗教儀式,多數戰地記者都不願錯過,Rebecca能夠獲准採訪,一方面是擴充眼界,善盡專業本份的難得機會,另一方面則是僅管機會難得,要力保客觀,不能淪為宣傳,但亦不能退縮保守,失去認識或者發現真相的契機。tgn003.jpg

 

挪威導演Erik Poppe無意和觀眾討論「攝影」的本質,也無意和大家討論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論攝影(On Photography)》中強調的攝影觀念:「雖然人們會覺得相機確實抓住現實,而不只是解釋現實,但照片跟繪畫一樣,同樣是對世界的一種解釋。」《一千次晚安》的開場戲其實是「獵奇」與「報導」並存的一種現象:自殺炸彈客竟然是女性(相較於傳統的男性死士,這個真相,就取得了比較的能量),這個事實,就足以讓人更進一步深思當代阿拉伯世界的抗爭思維。

 

多數戰地攝影記者都有些使命感,出生入死,報導真實,都有著想略盡棉薄,靠著系列照片,力挽狂瀾,幫助殘缺的世界變得好一些。Rebecca同樣有著見不得人生不公不平之事的「怒氣」,拍照成了她的救贖解藥,如非同為女性,她未必能夠深入沐浴著裝現場,取得更多內幕現場照片,為她的報導蓄積更多的震撼能量。

 

但是,若非Rebecca鍥而不捨,堅持一路跟拍,甚至臨下車時,還要回身補拍兩張,警察會上前盤查嗎?炸彈客會在鬧區引爆炸彈,傷及更多無辜嗎?被震波炸飛也受了傷的Rebecca繼續奮勇按下快門,固然是專業與敬業的表現,然而Rebecca是不是促使炸彈客提前按下引爆鈕的關鍵呢?她是不是以「他人的血」來成就自己事功呢?(「他人的血(Le Sang des Autres)」是法國存在主義女作家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de)的成名作,此處借用書名,來補充戰地記者無可迴避的道德困境)

 

《一千次晚安》這時候技巧性地用引爆其他話題的方式,迴避了這個矛盾爭議(警察如果攔查Rebecca的相機,或許干預了新聞自由,但會查知更多真相),資助Rebecca前往採訪的出版社受到五角大廈的威脅,不敢採用Rebecca的作品,以免落得美化炸彈客的指控,影響他們在華府的其他採訪(這卻也直接批判了美國霸權的新聞干預手法)。這次挫折,也讓Rebecca順理成章得以扮好媽媽的角色,甚至以陪女兒做報告之名,轉進非洲難民營。tgn006.jpg

 

當然,只有再次聽聞槍聲響起,Rebecca血液中的戰地記者本性才會顯現,在母親與記者的雙重角色中,她放下女兒Steph,追著槍聲跑,趴向前線猛按快門,對乍聞槍響的女兒是一次無情的選擇,生命的天平上,女兒的砝碼,在那一剎那,遠不如死難災民重要,此時的Steph面對的是內外雙重受創(生死一線間的不確定感,母親又以工作為重的失落感),她的挫敗、憤怒與失望,最後匯聚成她取得母親相機,毫不間斷地按下數十下連拍快門的聲響,就如同不斷打在Rebecc臉上的巴掌。

 

是的,同樣是快門,RebeccaSteph按下的聲響,意義截然不同,有此對比,記者/母親的矛盾,既是高潮,亦是無解的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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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結尾的重回阿富汗前線,重回炸彈客儀式現場,看到更稚嫩的臉龐,看到更年輕的胴體,Rebecca的猶豫與遲疑,道盡了她對生命意義的思考,她的為難,按不下的快門,對照開場時的一往直前,前線記者的人性掙扎,就此得著更強力的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