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電影夢

抽離激情，力求樸素，是中國導演劉傑在創作新片《透析》時刻意採取的美學態度。

美學的目的，就是創造影片風格，因為《透析》的主角是一位「不近人情」的法官（由倪大紅飾演）。

樸素的目的，則是要來突顯這位法官生活平淡，全家只拍三個景，大門，餐桌和廚房，看不到色彩，看不見裝飾，只有兩碗飯、兩盤菜和夫妻兩個人。對了，還有一隻狗。

《透析》的畫面色調跡近灰白，聽不見任何的樂音，刻意清冷，極力低調的目的就是要呼應電影「鐵面無私」的主軸精神，套用導演劉傑自己說過的話，他的這部《透析》「可以打動人，但是不太能娛樂人」。

關鍵在於《透析》的主題很嚴肅：攸關死刑，攸關執法與守法的法律精神。問題在於主題嚴肅不應是負擔，問題在於嚴肅的主題一定要拍得這麼壓抑，這麼沈悶嗎？美學形式究竟是一種解脫？抑或是更大的束縛呢？

《透析》的「透析」一詞，是中國用語，就是俗稱的洗腎，英文譯名直接稱為「Judge／法官」，其實更簡單明白地點明了全片的關注焦點。

電影時間點設定在1997年中國刑法從修訂到頒佈施行的過渡時期，涿州犯人邱武因為偷了兩輛汽車，而被判死刑（超越世俗理解的嚴刑峻罰），只能靠在獄中做出「重大貢獻」換一條小命，他因此表示要捐出器官，剛巧涿州富商李總有腎病，急需換腎，偏偏只有邱武的血型相合，生死矛盾和利益圖謀就在這一點上有了交會。

電影的前半段描寫田法官的一絲不苟與不近人情。同事關說，長官暗示，他全都置之不理，同事邀約，他亦不參加，更重要的是偷兩輛汽車，應該只是小罪，只因原本刑法有死刑規定，他就決定依法論刑，沒有任何迴旋空間。

工作上，他的心腸如鐵石，但是，私底下，他的心卻也是肉做的，也會有情緒。電影一開場，田法官的女兒卻意外遭車子撞死，同事間的流言說那是報應，因為他就是食古不化，不懂法理「不外人情」的做人道理。

他的妻子在家中養狗，卻未依法辦理狗証，與上門捉狗的警察起了衝突，送到警察局去的時候，卻央求同事放自己人一馬，同事逮到機會，自思報復，硬是讓法官在羈留所裡待了一個晚上。

雖然中國不准器官交易，但是富商李總需要換腎，犯人邱武又願意主動捐腎，減免死刑，看似你情我願的「一拍即合」，卻也容易滋生爭議，田法官硬是不准；於是李總又想到那就儘速執行死刑，人死了，再取腎，就沒有道德和法律上的爭議了吧？政商關係良好的李總使出各種手段，終於等到了死刑執行令，就在押赴刑場，即將槍決取腎的時刻，田法官卻又臨刑喊停。

原因是死刑定讞期間，剛巧遇上新刑法頒布執行的時間點，舊法該死，新法卻是罪不及死，新法都已生效了，豈能再以舊法處死？法律人的一絲不苟，讓必死囚犯反而得著了一線生機，卻也讓等待換腎的富商，生機頓失。

神通廣大的富商遇上了走投無路窮人，觀眾會同情誰？一個人的新生卻是植基在另一個人的死亡上，觀眾會憐憫誰？《透析》的主題有著非常濃烈的戲劇元素，偏偏劉傑導演避開了聲嘶力竭的煽情技法，目的當然是不想被情緒奪走了焦點，目的就是希望大家關切死刑議題。

然而，電影關切的主題不在死刑存廢，卻是在頌揚法官最基本的司法信念：忠於法律，信守法律，一切依法行政，即使惡法亦法，不容藐視。

因為一旦法條許可彈性解讀，允許例外，就有縫隙可鑽，就可能有人從中搞鬼循私。田法官看起來像是不近人情的酷吏，他的本心或許也不是不想體恤微罪小民，但是制式的法吏訓練，卻不容許他挑戰法律明文，他不想違抗，甚至也不去碰觸或質疑法律究竟合不合宜？究竟有沒有侵犯人權，草菅人命的問「良心」爭議（例如偷兩輛車就判死刑，難道不過重？難道不必去廢除？還是推給上級做決定，自己就沒有責任了呢？自己依此判案定刑，難道就不算共犯了嗎？）？《透析》的主角始終堅持「依法條走」的這一點，讓電影反而像是在歌頌法官死守法條的「精神」，模糊了更深層的人道與死刑之爭了。

但是田法官在最後送達判決書的時機點上，卻似乎有刻意拖延的放水之嫌，看似因為遇上假期，晚了幾天送達，熬到了新刑法施行，讓死囚熬到了生機，讓寶貴生命在無情法條之前，得到喘息機會。法官本人的行政疏失，卻意外救人一命，法家精神與人道主張的矛盾，卻也因為停止執行死刑的重大突破，避開了死刑得當與否的道德爭議，反而因此讓原本封建保守的體系與國家得到了開明好評，只因為結果合乎人道，卻不再進一步去討論何以致之？不再去追究什麼樣的嚴刑峻法，會因微罪就判人死刑，就要掠奪人命的道德虧欠了。

《透析》意圖探討的死刑與器捐主題確實耐人尋思，只是投鼠忌器，反而諸多保留，至於《透析》的拍攝手法，卻也因為太過清冷疏離，反而讓人抗拒思索。《透析》的主題成就遠勝美學技法。美學上的刻意清冷並不能讓一般人多同情死囚的處境，亦不能感受法官的用心，一片美意，不能從感動中爭取更多共鳴，反而驅離了觀眾，明顯失算了。

看完一位演員的表演，卻覺意猶未竟，想要再多看一點，這樣的表演絕對是成功的，林熙蕾在《劍雨》中的表演即有著如此讓人盪氣迴腸的力道。

因為，戲好，但是戲太短了。

因為，她為了躲避江湖追殺，為了厭棄昔日自己，所以找大夫易容變臉，名字從殺手「細雨」，變成了俠女「曾靜」，臉蛋則是從林熙蕾變成了楊紫瓊。

為什麼？我真的不懂，亦不理解。

戲好的第一個魅力在於：「武器」。

細雨是心狠手辣的殺手，導演蘇照彬給了她一把軟劍，劍尖柔軟，會轉彎迴刺，一般人防前難防彎，輕易就被她給制伏了。也因為是軟劍，招式不同了，噱頭不同了，在浩瀚的江湖招式中，蘇照彬成功打造了視覺傳奇。

戲好的第二個魅力在於：「癡情」。

明明，林熙蕾的眼神是那麼銳利，冰冷，符合殺手角色不信人間有真情，只想殺殺殺殺殺殺的天性；偏偏，她卻不是無情物，她一旦動了心，世界就全然不同了。這正是《劍雨》最核心的真情論述。

細雨在石橋上遇到了一心想要度化她，要她放手中劍，脫離江湖道的僧人漫步陸竹（由李宗翰飾演），幾度切磋，怎麼也擺脫不掉後，陸竹卻告訴她，不能再見她了，因為他即將正式剃度出家（那是怎樣？那是要告別自己苦纏不停的紅塵情緣嗎？），不甘被動的細雨不禁脫口問了聲：「那你幹嘛一直跟著我三個月？」是啊，都要出家了，何必沾惹情緣？偏偏，人生宿命無何如此，情之所鍾，動心之妙，都非理性能夠掌控設防的。

因為愛，因為不捨，不信真心不動人的陸竹最後決定以身成道，了卻自己的業障，終於傳授她必敗四招，讓她將來遇到真正高手時，得能保命，但是破綻畢露，羞愧莫名的細雨，卻一劍刺中了陸竹胸膛。

佛家講當頭棒喝，陸竹的挺胸受劍，則是用生死一命，換得了棒喝禪機。一場才剛萌牙的愛情，卻也在驚天一刺中，永遠凍結，卻也在頓時了悟中，即刻昇華了。

受驚又懊惱的細雨，這才翩然悟覺，才從師父的口中了悟了陸竹生前所說的「石橋禪」：「佛陀阿難出家前愛上一位美貌少女，發願要『化身為青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那少女從橋上走過』。」才要「變臉」新生，把往日與往事盡皆拋去。

「石橋禪」的典故，在佛教經典中似乎未曾得見，倒是在《楞嚴經》中提到阿難曾與摩登伽女有過一段情，阿難差點破戒，而女方苦苦追求，不惜剃髮逼婚的傳奇，「石橋禪」應係蘇照彬自己發想出來的浪漫對白，煽情，卻有效，很快就會流傳成為流行名句。不過，林熙蕾此時經歷的錯愕、迷亂與醒悟，卻已經成為全片最浪漫的章節了。

問題在於，武術炫，愛情奇，可是該如何為繼呢？林熙蕾「變臉」而為楊紫瓊，典故當然是脫胎自監製吳宇森的《變臉》，只是，吳氏《變臉》有正邪易位，角色易地的身心矛盾，《劍雨》中的受苦男女都去變臉，卻是太過硬掰，太過巧合的傳奇了（如果受創男女都去找金士傑飾演的名醫變臉去，江湖情仇又該如何續演下去呢）？

林熙蕾勾勒出的這段情傷禪機，其實是全片最淒美的章節，接棒的楊紫瓊則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花了好大力氣護衛自己的男人，才完成了珍惜既有一切的「在世情緣」。

林熙蕾的韻味是瞬間綻放的，而楊紫瓊在慢火細焙下，才得著了風霜真味，尤其是情郎的刀已架在喉間，她卻還想問一句：「你有沒有真心對過我？」則是「癡心極品」，更是「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的生命淬煉了。

台灣新導演蘇照彬執導的《劍雨》，明顯看得出古龍武俠小說的手痕，顯然也參考了吳宇森《變臉（Face off）》的點子，還好，《劍雨》有了戴立忍飾演的彩戲師，每一回的出手，每一回的裝扮，都有噱頭，讓人好奇。

彩戲師是古名，今日之人不稱彩戲，直接就以魔術師相稱。問題在於彩戲師不以表演幻術為滿足，他還是身手俐落的殺手。

《劍雨》中的殺手組織名叫黑石，旗下高手個個都深得「大隱隱於市」的精髓，生活平淡，外型不起眼，就怕被人一眼看破手腳，殺人不成反被殺（例如余文樂飾演的殺手雷彬，就最愛麵條，辦案前來一碗，生命落幕前也不忘再吃兩口麵），唯獨戴立忍飾演的彩戲師，從穿著到談吐，幾乎都只能以囂張外顯來形容（不過，懂得表演的彩戲師，才真能吸聚眾人目光，像極呱噪的魔術師，也是一種很貼切的身份包裝，戴立忍的詮釋並不離譜，反而精準得極有想法）。

彩戲師一出手就要有好戲可看才對，蘇照彬安排的出場方式，在於黑石老大轉輪王（王學圻飾演）發出了煙火召集令，正在路旁小攤吃飯的彩戲師，看著業餘魔術師，耍弄三腳貓技藝唬弄路人，都快吐血之際，這道煙火讓他找著了炫技的藉口，於是把行頭往地上一丟，掏出一綑繩子，往天上一拋，繩子就如同竹竿般立直了起來，「這就是神仙索！」他隨手掏出了個乾冰雲霧彈，製造了一個迷霧效果後，整個人就像猴子一般，攀繩而上，俐落快速地真的就好像求仙真人「通天」而去了。

驚世魔法正在眼前上演，誰想錯失？那位業餘魔法師看到了難得一見的「神仙索」，於是伸手緊捉著通天索的尾端，也想飛天拜師去，不料一陣金鐵交鳴，天上雲端掉下來好多草紮殘肢，人死了嗎？人的肉身何時變成了草包？再回身一看，那位業餘魔法師極其狼狽地全裸坐回了小攤桌旁。

這場戲是一般武俠電影少見的江湖術士傳奇，雜耍加魔術，從布局到結局都出人意料，卻是很迷人的出場戲，許多江湖大俠一身絕技在口耳相傳的加油添醋下，或多或少就有這款魔法傳奇，蘇照彬如此打造戴立忍的出場，確實多添了幾許浪漫的想像。

只是，彩戲師獲得的同情與關愛並不多，蘇照彬給了一個美麗的開頭，卻補上了一個讓人歎息的結局。

以往的武俠小說與電影，總是描寫江湖中人在追逐天下第一、神功秘笈或者名刀奇劍，《劍雨》的江湖俠客則是追逐一位江湖奇僧的遺體，相信可以活化氣血，打通筋脈，成就絕世奇功。砍砍殺殺了半天，好不容易截獲遺體了，但是彩戲王不想再聽命「黑豆」老大的使喚，低聲下氣地去打工，想要打一場「勞資」對抗賽，勸說其他殺手聯合對抗老大，別人分錢，只要遺體歸他即可。

但是他的分化沒有成功，決戰場合從三打一的美夢，變成一對一的拚殺，拔出雙刀的他，開始了結合了幻術與武術的一場表演。有火有刀，虛實難辨，只不過，刀真的會傷人，火亦真的會灼人，生死決戰不再是傳統的刀劍搏命，武器是新的，招式是新的，武術指導董瑋明顯是想要把傳統對決昇華成為一場雙人舞，在火光交錯之間，這一場雙人舞硬是比傳統武戲好看得多。

然而，魔術就是幻術，魔術終究不敵武術，魔術只能炫人耳目，遇到真正高手就不管用了，王學圻一邊接招，一邊罵他不務正業，不好好習武，硬要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拚鬥不過的彩戲師最後也只能再度祭出「神仙索」絕技想要逃命，但是不管用了，「神仙索從此失傳！」王學圻舞著長劍所做的結論，就此成為彩戲師的墓誌銘。

配角就是配角，造型再搶眼，戲路再詭異，註定只能扶襯，不是主流，然而驚鴻一瞥，能讓人留下難忘身影，卻也算成功了。

唯一的遺憾是，蘇照彬的武俠電影很像溫瑞安的武俠小說，總是不厭其煩地以極其華麗的詞藻，介紹了江湖奇俠的身份傳奇，但是還來不及多做發揮，三兩下就被另一位高手給解決了，前面的形容詞頓時就成了贅詞，給人白忙一場的感覺，戴立忍的彩戲師際遇大抵也是如此，多給他一點魔法奇觀，多給他一點不甘臣服的不平之氣，有絕世神功，還有人生矛盾，帶出來的好戲，會不會更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