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元之戀:安藤櫻標竿

背部會說話,肩膀會演戲,腰間贅肉也有戲,安藤櫻的變形演技如果排第二,不知誰要當第一?

安藤櫻主演的《百元之戀》,為影迷上了一堂表演課,尤其是從裡到外的「心理」變形,以及從上到下,一以貫之的「生理」變形。

生理變形是很多演員基於再創藝術真實,願意力以赴,也能靠意志力完成的神奇變形記。只要拍攝時程調配得宜,短期間爆肥爆瘦,雖然不利個人健康,卻可以打造出讓人嘖嘖稱奇的肉身神話。

心理變形最是難。安藤櫻飾演的齋藤一子是一位「廢材」啃老族,每天過著吃喝抽菸打電動的閒廢人生,臃腫肥胖必要,邋遢慵懶也必然。安藤櫻先從肩膀與腰背開始「變形」,垮下來的肩,微駝鬆軟的背脊,讓人一眼就瞧見了「平生無大志、更沒有鬥志」,好壞都無所謂的廢材,那也是由內而外連動而出的心身反應。

吵架離家的齋藤一子勉強獨立過日子,能夠找到的工作就是為窮苦人家開設的百元商店,往來皆白丁、談笑亦雜碎,人以類聚的結果是一位專買香蕉的怪客業餘拳擊手狩野祐二(新井浩文飾演)彼此看對了眼,有了你情我願的同居人生。

同是天涯淪落人未必相濡以沫,更未必就有同理心,自顧都不暇,哪懂得珍惜?香蕉怪客不愛她裝可愛示好,也不會讚美她好不容易料理出的晚餐(雖然未必可口),愛來就來,說走就走,足立紳的劇本最犀利之處就在於沒有「烏鴉變鳳凰」的一廂情願,也沒有「心想事成」的勵志奇蹟,就算一子確實想改頭換面,但在泥沼中打滾的她,依舊甩脫不了生活中的泥巴,周遭的人也持續把泥巴拋向她……

齋藤一子的改變契機在於雖然留不住男人,卻在男人熱愛,卻每戰必敗的拳擊場上找到移情(說是出氣、超越或體驗都可以)目標,再次展開安藤櫻在電影中的第二次「變形記」:從微駝遲緩到抬頭挺胸,簡單卻對比鮮明的體態蜕變,更讓早就成為失敗者聯盟代言人的齋藤一子開啟了「to dream of the impossible dream」的逐夢旅程。

夢可以承載萬千祈願,卻也遠離殘酷現實,就像拳擊俱樂部老闆說的:「拳擊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齋藤一子終究也只能體會一次:「明明場上你死我活拚輸贏,打輸了卻還能攬肩談笑說謝謝的豪情」,究竟是什麼滋味!

演魯蛇就要像魯蛇,眼神沒有銳氣、身體沒有動能、心願只能哽在喉頭、約會夢想連自己都不相信……一位自卑又沒自信的跌撞女人,安藤櫻的靈魂與肉身雕塑,就是演員的標竿。

2015年錯過了《百元之戀》,2025年登上安藤櫻創作列車,never too late!

鹽路上有你:風雨相伴

走過風,走過雨,分不清淚與水的滋味的人,《鹽路上有你
(The Salt Path)》就是一帖最貼心的撫慰劑。

「The Salt Path」原本是一本紀實回憶錄,當事人Raynor 與丈夫Moth投資失敗,一夕之間房子被奪,家產全空,黯然背上背包、睡袋與帳篷,帶著僅有的家當與地圖,追尋旅遊書的指引,走上600英里的海濱山路旅程。

這條濱海山路,風景極美,適合樂山樂水休閒健行,但對山窮水盡的Raynor 與丈夫Moth卻是帶著懊惱與悔恨上路。既然無家可歸,何妨走到哪,就睡到哪,期待人生或有柳暗花明的轉機。

Jason Isaacs飾演的Moth罹患罕見神經退化疾病,不僅行動不便,記憶與認知能力也受影響,餘日不多,看著他瘸腿慢步,一扭一拐爬山路,每一步都是煎熬,何樂之有?Gillian Anderson 看著提款機裡只剩一塊五英鎊,想買張餡餅都得看老闆臉色的諸多困境…..他們的苦難在於「無腦,又不負責任」的倉卒上路,有時酷寒難眠、不時還有狂風暴雨漲潮淹篷,更要飽受專業健行人的冷嘲熱諷、以及好管閒事的路人棒喝斥責⋯⋯說不上千錘百鍊,卻在在都是寒徹骨的身心交瘁,你清楚他們的汗水和淚水都是鹹的。

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這對夫妻卻沒有哀聲嘆氣,就算有百般無奈,但也明白人生只能繼續往前走,患難扶持、餐風露宿也能甘之如飴,其實是非常艱難的抗壓品德,全片極少描述兩人情深,更少相互埋怨的情緒發洩,就是一步一步慢慢走,行路難,沒有嫌棄與背離,無形的自然互動說明了一切,所以最後一句:「我一直記得你第一次說你愛我的表情,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夠了,一句話,牽掛一輩子,一句話,甘願一輩子。這款情愛書寫,也是走過風雨的伴侶都能點滴在心頭的讚美詩。/

苦難是必要的,因為鹽漬過的果實別有一番滋味。

電影中的畫龍點睛一筆就在於遇見一位採果人,分享了被海風吹拂浸潤過的果實,豐美甘甜,「那是禮物!」這句分手前的祝福感嘆,為走上「鹽路」的旅人提供了「理解」坎坷生命的多元註解。

飾演Raynor的吉蓮.安德森(Gillian Anderson )早就不是當年科幻影集《X檔案(The X-Files)》的空心花瓶、她的茫然、牽掛、堅持與嘗試,都讓這對苦難夫妻踽踽獨行的登山腳步,從讓人不捨、同情,擴染成心嚮往之,也想走上一回的認同。

至於Jason Isaacs的體態變化,以及停藥後的身心狀態,也是一種並不意外,卻也沒有刻意煽情的祝福,緩慢漸進,卻讓人看得津津有味,正是男女主角與導演聯手完成的「祝福之旅」。

因為《鹽路上有你》是真人實事改編,過程比結果更讓人回味。電影從混亂開場,歷經跌跌撞撞的試煉,緩慢走上海風輕拂的綠茵山坡,觀眾也從他們的人生淬煉中得著祝福。

鹽,是澀或甘,只要一路走下去,必定有悟有得。

化外之醫:職人劇新頁

演出《緝魂》時,張鈞甯已然脫胎換骨,甩脫偶像包袱,沒能得到金馬獎肯定,殊為可惜;2025年的《化外之醫》再次證明她是當今一線女星中,最能跳出既定框架,適應各式型戲的箇中好手。

從選材、選角到呈現,《化外之醫》都在水準以上,雖然把越南流浪醫生處理成城市「羅賓漢」,有專車、還有「護花」的橋段,太過一廂情願,但是所有的浪漫都在讓全劇關懷外勞境遇的主題更加凸顯。

《化外之醫》有五根支柱,撐起全劇骨架,最搶戲的演員分別是飾演越南醫師范文寧的連炳發、人力仲介劉天誠(楊一展飾演)、醫生張鈞甯、護士蔡亘晏、腦麻兒謝以樂,就連越南妹阮秋姮也有四射光芒。

語言活了,戲就活了!《化外之醫》面臨的是母語和醫療術語的雙重挑戰。/

語言的目的就是溝通、母語如此、標準英語與台式英語也是一樣。連炳發和楊一展的角色充滿可信的關鍵,就在於不管是台灣話、越南話、英語,有快有慢,每種語言都能流暢脫口、轉換自如。

尤其楊一展的台式英語「氣口」渾然天成,完全不是在背詞的生猛力度,搭配就亘晏善體人意又奇巧玲瓏的職場,更發揮了穿針引線的紅娘魔力。一男一女,根本就是全劇最強綠葉

做什麼就要像什麼,移工戲就要真移工,《化外之醫》團隊找來找來大批外籍演員/移工,演出外勞男女,自由自在的母語對白,讓外勞悲情困局都能搭上語言鮮活的快車,將台灣生猛的新移民/移工議題直達送抵台灣民眾的收視平台上。

同樣的,《化外之醫》男女主角都是醫生、戲劇火花又集中在醫療現場,醫療戲就不能迴避開刀、燒燙及急診場面。得力於特殊化妝的技術精進、以及醫療職人劇不可或缺的動刀、傷口縫合、摘除器官……開膛破腦都處理得有模有樣,在在證明了瀚草團隊長期深耕的技術精進。

張鈞甯的進步在於她不但要有積極治療的強人性格,但是所有的堅持與倔強都再掩飾做母親的氣虛與心虛, 弱中有強,強中盡虛,強是偽裝、弱是本質,缺陷與遺憾的交錯來去,都讓女主角心力交瘁的現實煎熬,以及遇上知音,就誓死護航的寂寞心緒都得著更立體、更真實的角色雕刻。

節奏也是廖士涵與詹淳皓兩位導演的傲人成績,透過編劇張世嫺、溫郁芳的豐富田調,素材多元、沒有拖泥帶水,該跳就跳、該轉就轉,算是台劇中上之作(可惜的是九集之後,擴大到慈善惡人、人口販運、器官買賣等層面,腳步就凌亂了),就像張鈞甯演得九成好,就敗在手術房裡的假睫毛,不時會出來干擾搶戲。/

許安植的戲有兩個層次,有的感人,有的惱人。

女兒的戲,真摯動人,尤其是在急診室裡聲聲呼喚,請求急救,要求給個說法的尖銳頻率,道盡子女不甘不捨之情,觀眾可以同理感受。

到了辦案的檢察官,公私難分,心中那把尺究竟該高舉或輕放,確實很難拿捏,卻註定難以討好眾人,最後揶揄自己不想再做「壞人」,算是高明的彎轉。

近來少寫台劇,主要是太多誇張或不對盤的口條讓我出戲,《化外之醫》是少數例外。期待張鈞甯越演越放鬆,越南影帝連炳發還能有更多好戲,楊一展既然這麼會演,蔡亘晏的演技跨幅也如此寬廣自在,都應該有更多機會讓他們發威才是。

泰芮絲的寂愛人生:霧

法國女星奧黛莉·朵杜(Audrey Tautou)擅長古靈精怪的謎樣女孩,演起愁眉不展的憂悶女人,就讓觀眾也是一片愁雲慘霧。

找到《泰芮絲的寂愛人生(Thérèse Desqueyroux)》,不是因為奧黛莉·朵杜,而是這是導演Claude Miller的最後作品。他是大導演楚浮的入室弟子,關注寫實細節,講究戲劇氛圍,不會刻意煽情譁眾,第二屆凱撒獎就拿下最佳影片和導演獎,才情無庸置疑,共鳴卻限縮同溫層,未能主導風潮。

看完電影,明白坎城影展何以選它做閉幕片,沒列入競賽,有格調,卻沒觀眾緣。

《泰芮絲的寂愛人生》描述無情無愛的豪門婚姻,男女雙方都擁有大片土地與樹林,算是門當戶對的婚姻,偏偏生活單獨乏味,丈夫忙著打獵、太太忙著抽菸,就算同床共枕,言談無趣、目光無愛;就算生了兒子,泰芮絲一點都不快樂。看到怕死的丈夫每天服用保命藥劑,她就偷偷加重劑量,或許能和死神交換 自由。

泰芮絲的問題不在人生乏味,而在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腦袋空空、心靈也空空,她的哀怨就很難引發共鳴與。

電影中唯一的生機在於情同姐妹的小姑愛上了門不當戶不對的浪子,每天迫不及待用書信分享她的喜悅。小姑要她傳遞思慕之情,丈夫家族卻要她去斬斷情絲,她見了對方也有小小心動,卻不可能行動,因為她就算嫉妒又羨慕,還是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冒險。

《泰芮絲的寂愛人生》是典型「悶」片,奧黛莉·朵杜讓自己一路下沉,不苟言笑,其實符合角色設定,卻也把觀眾拒於門外,難以賦予動能活力。

全片得能提醒當代觀眾的議題在於:分享喜悅,本是人性;然而你的喜悅卻可能遭嫉,甚至人前按讚,人後下毒!人性無關科技,科技卻能敗壞人性,讓人性之惡更加墮落沉淪。

怒犯天條:嘻笑踩雷區

舊影夢回錄之四:

有人拍電影強調文以載道,有人拍電影則是讓自己開心,觀眾開懷,導演凱文·史密斯(Kevin Smith)屬於拍片但求一個「爽」字的後者。

但是開玩笑開過了頭,稍有不慎,就可能誤踩雷區,《怒犯天條(Dogma)》觸犯的「天條」,導致電影頻遭抗議禁演,其實並不意外。

坦白說,《怒犯天條》是一步「神棍」電影。

雖然兩位帥哥主角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麥特·戴蒙(Matt Damon)自稱天使,其實叫他們神棍比較貼切,當然,他們是煉獄裡的神棍。

基本上《怒犯天條》有兩個層次,一個是你看到的電影劇情:兩位眨落凡塵的謫仙天使,一心一意想要打算利用教義漏洞,穿越紐澤西教堂的門重回天堂,但是如果他們能夠順利達成心願,就等同於挑戰了上帝權威:上帝一旦犯錯,天地就會毁滅:另一個則是假天使之名,多行不義的真正意涵。

這麼荒謬的劇情,難怪天主教徒會憤怒,要求禁演,但是如果不死守宗教教義,放輕鬆一點來看,荒謬其實提供觀眾廣大的消遣娛樂空間,導演凱文·史密斯其實才是真正有本事「怒犯天條」的鬼才,因為倘若不熟聖經,他才不敢挑戰世俗信念。

看著他拿天使(滅火器就可以把它噴得滿頭白沫!)、耶穌(竟然是黑人?)和上帝(竟然是女人?)來開玩笑,還要求觀眾和上帝一樣有幽默感;看著他任意揮灑的東掰西扯,「無神論」的觀眾看到穿迷你裙的女性上帝時無不哈哈大笑,當然,虔誠教徒無不氣得七孔冒煙。

神魔大戰是從中世紀就盛行的宗教大辯論話題,但是凱文根本不想開辯論會,劇情只是個幌子,神魔對抗的主題只是用來大玩服裝和特效。《怒犯天條》在意識形態上,其實另有深意,導演顯然相信凡人一旦「升格」為「神棍」,就會假神之名,踐踏草芥,宗教如此,政治亦然,導演凱文·史密斯用最詼諧的方式來批判和探討各式神棍的放浪無形。

神棍基本上都「認定」自己是神仙或天使下凡,有通靈能力,所作所為都是「替天行道」。小神棍專事解憂解惑,騙取小財小色;大神棍不是開槍懲戒,強取人命,就是蠱惑萬民狂熱追隨,還心甘情願跳海送死……這類神棍才是真正危害人間的魔鬼。

只有心靈解禁,才敢怒犯天條,凱文·史密斯的才華與創意最後被宗教狂潮給淹沒,可能是他始料未及的意外吧!

初稿:1999.12

花便當的記憶:人間癡

上帝送給孩童的最佳禮物就是天馬行空、無邊無際的想像力。就地取材、什麼都可以入戲的「家家酒」,更是典型實例。

我吃過用積木組合而成的豆腐餐、烤香腸義大利麵和蔬菜火鍋,看著孫子孫女目光炯炯、煞有介事準備積木大餐,只要配合他們走進想像世界,積木遊戲也是美味人生,既是童年美夢,同樣也是老人津津有味的幸福舊夢。

前田哲擔任導演的《花便當的記憶(Petals and Memories)》成功把家家酒遊戲串成了催人熱淚的父女記憶。

「花便當」就是用各式花瓣組合而成的餐盒,大廚透過精巧的花色搭配,邀請用餐人進入想像殿堂,一起完成便當遊戲。

《花便當的記憶》描述一位因為女兒早逝,從此無心飲食,人瘦得像骷髏的爸爸,有一天竟然收到了一只「花便當」,一樣的花色、一樣的配置,他呆住了,女兒回來了嗎?

回來了,然而回來的是另外一位素昧平生的小女孩,但她記得門口有風信雞的老家、記得老爸、記得花便當。

不可思議的劇情吧?日本小說家朱川湊人在直木賞得獎小說《花倉》中,就用花便當串起了陰陽兩隔的父女情,「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不是老爸爸曾經非常投入女兒的花便當遊戲,不是女兒一直認真製作每一只花便當,這只餐盒不會有強猛的黏著力,不會讓癡情父女透過家家酒遊戲訴說相思。

《花便當的記憶》非常委婉提醒大家,童年只有一回,小朋友邀請你一起參與家家酒遊戲的時候,務必好好把握,那會是親子間的通關密碼!

《花便當的記憶》走的是日式誇張喜劇的套路,鈴木亮平#飾演的俊樹哥哥,在父母早逝後扮演長兄如父的角色,用盡全力照顧妹妹文子(有村架純 飾)長大,然而,就在妹妹嫁人前夕,妹妹失蹤了,謎題與謎底都是「花便當」。

電影前半節奏有點慢,然而就在以為電影又在重複「長兄不捨妹出嫁」的溫情濫情套路時,烏鴉博士出現了,不論是烏鴉交談、烏鴉導航、烏鴉名片到烏鴉追蹤,所有不按牌理出牌的日式喜劇噱頭都能適時發威,讓父女、兄妹、夫妻和職場情誼交織的喜劇網絡,在笑聲與淚水完成通俗劇娛樂觀眾的使命。

家家酒不只是童年遊戲,也可以是老人的美好回憶。我慶幸自己有認真配合孫女演出每一回的煮飯遊戲,享受她們製作的美味大餐。

伊朗父親:長子情意結

從《天堂的孩子(Children of Heaven)》到《父親(The Father)》,伊朗導演馬基.麥吉迪(Majid Majidi)作品洋溢著伊朗國情中獨特的「長子」情意結。

在父權至上的伊朗, 「長子」在家庭成員的地位排名高居第二位,不但義無反顧要幫父親打點家庭生計,更要兄代父職,照顧弟妹,這種天將降大任的自我期許,在《天堂的孩子》中化身成為千方百計,就是要替妹妹找到球鞋的苦情大哥;在《父親》中則是父親過世後,主動擔起養家重責,每天出外做工,賺錢養家,不料,此時母親卻改弦另嫁,導致「父權」失落的悲慟大哥。

但是「長子」畢竟還是一位14歲的孩子,生命的重擔明明無力肩挑,卻不服氣、也不認輸,電影就在人性的虛弱與矛盾中展開。

急著接下「父親」責任的「長子」,面臨與「繼父」的鬥爭,不論是體格與體力上,其實強弱鮮明;就算是搶車攔路時的智慧成熟,孩子當然明顯比不上大人。所有的對抗,都是長子挫敗,所以每次被抓回來,都難免敲打責罵,他心頭可有憾恨?

但是壓軸的沙漠之旅,卻使強弱異位,「繼父」倒地之前,解開手銬,長子卻沒有棄他而去,反而找到水源,一路把「繼父」拖到水邊,「長子」終於當家了!生命中很難解決的心理障礙,只有生死關頭的人性昇華,才是一切的救贖。

馬基.麥吉迪的戲劇剪裁手法在處理這種親情矛盾家庭倫理系上,走的是忠厚傳家的殷實老路,老套,卻真實,可以牢牢引領著你前進。

沙漠國度中人,才知道水有多珍貴,才會善用水的聯想印象:《天堂的孩子》中全力奔跑磨破腳的哥哥,落敗後失望地泡進水塘中,只有魚兒過來吸引撫慰他的傷口;《父親》中則是父子倒臥綠洲水中,一張合家歡的照片悄悄從繼父身上漂流到長子的手上。馬基.麥吉迪每次「意在言外」的戲劇處理手法,高明而不煽情,卻讓人有意猶未盡的餘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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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09.05初稿

天浴:政治退燒的本色

舊影夢回錄之一:

時間無情,很多人可能已經不知道有過《天浴》這部電影,還在1998年金馬獎拿下過最佳影片、導演、以及男女主角大獎。

第一次當導演,就包辦影片和導演大獎,未必是好事,一時風光,時間終於會找到妥適定位。

《天浴》改編自嚴歌苓小說,同樣屬於文革傷痕的主題,陳沖曾經表示:「《天浴》的故事講述的是我們這一代人對『文革』的狂熱,我們的犧牲以及最終的幻滅。」確實,狂熱與幻滅,正是很多電影的核心命題。

女主角文秀是一個充滿熱情的城市女孩,文革的上山下鄉運動讓她來到藏區牧場,才明白人生殘酷。一心想回家的她不惜犧牲肉身,最後只成了別人的玩偶。

夢想失落,願景破碎,是人世每天發生的故事,有人舔血療傷,翻身再戰,另起一片天;有人折翼神傷,從此金劍沉埋;有人黯然魂銷,飄零流水去……不管是哪一條路,哪一種發展,都很適合電影的煽情操作。

《天浴》裡不知天高地厚,成天高嚷大話口號的革命小將,一定要遠涉蠻荒,成天與日月星辰相伴,歸家路已邈,錦衣已磨空,才會猛然憬悟政治狂熱的殘酷真實:掛在嘴邊的政治口號、貼在牆上壁上的標語只是殘酷人生裡一堆無用的廢紙而已。

《天浴》的故事很傳統,愛作夢的女孩蛻變成不再有夢的女人,最後連個殘夢都不得圓的悲傷際遇,投放在高原曠野的時空中,格外蒼涼,因為男女沒有愛情,只有性欲,山川無語,日月不言,不管你是喜或悲,太陽、月亮每天依舊升降迴轉,人的渺小,人的卑微,在大自然的映照下更加無所遁形。

但是人的複雜也就在於人很難認命,期待和掙扎都會改變人生命運,越是把人擺放在一個沒有希望的時空中,現實與理念的矛盾就越有雕琢的空間。

洛桑群培飾演的無能老金,搭配一臉生澀的李小璐,坦白說,演技都很嫩,因為嫩,不太演得出內心起伏,拙拙悶悶,幾乎看不出演戲的痕跡,青澀中反而帶有一絲一種質樸感覺。正因為太過青澀,也削減了命運弄人的悲痛和憤怒,評審愛他們的質樸,給獎理由其實非常牽強。金馬光環也沒能鋪下平坦星途。

小蟲的音樂替整部電影加了很多分,簡單的器樂配置,簡單的撥弄旋律,替導演陳沖沒能透過對白形容的劇情與心緒起伏都給渲染擴散出來,是一次很有點題效果的音樂創作。

至於初試啼聲的陳沖導演,導戲功力四平八穩,故事敘說流暢,攝影美學也算工整,就是少了些靈氣華采吧!因此打敗侯孝賢的《海上花》拿下金馬獎最佳影片,可以說是評審偏愛與錯愛。

1998-12-13初稿

安藤櫻:惡之地光芒射

遇見安藤櫻,不要猶豫,一定有好戲可看。

50歲的日本女星,我偏愛宮澤理惠;即將40歲的安藤櫻則是中生代翹楚,近年最愛。

昨晚在Netflix 上巧遇《惡之地》裡的安藤櫻,再也離不開電視,不知天之將亮。當年錯過了金馬影展,如今搭上補救列車,為時未晚。

兩個半小時裡,完全被她的冷酷、淺笑、慧黠與爽帥給征服,不管是過大的厚外套,或者揮舞小刀的瀟灑勁力,都心甘情願讓她牽著往戲裡鑽。

《惡之地》改編自黑川博行的小說《勁草》,安藤櫻飾演遭父母棄養剝削、被情郎霸凌恐嚇的煉梨,她自己摸索出來的生存之道有很多無奈,從不停攪動湯匙,要把咖啡中的砂糖磨到完全消融才喝的小動作,以及擔任描述詐騙集團的三壘指導教練,察言觀色決定是否行動的銳利,一靜一動,眼神肢體都說明了她在犯罪集團存活的本事。

一如《小偷家族》,《惡之地》中的安藤櫻對社會邊緣的遊民很有情感,成天喝酒賭牌的流浪漢可以是拿錢辦事的共犯,也能是嫻熟杜斯妥也夫斯基與叔本華的「教授」、也不乏龍鳳刺青的前黑道帳房「曼荼羅」,以及每逢星期一就會出現的星期一女巫,《惡之地》導演原田真人將本是賤民破落戶的殘陋景觀處理成臥虎藏龍的魔幻集團,唯有安藤櫻知道如何「人盡其才」的廢物再生,讓同理心、同情心和晚霞義氣纏繞糾結成「盜中有盜、盜亦有道」的黑道寫真圖,甚至主要角色都能在關鍵時刻發揮戰力,首尾呼應,佈局不俗。

「拍什麼拍?誰准你們來拍的?」是安藤櫻最大聲的兩句台詞,嘲諷了世俗對遊民的窺伺心理,也讓她最後送出的那張薄薄地契有了千斤重量。正因為小說到劇本都做足了功課,坦白說,許多生存「知識」都成了人生「趣味」,讓全片像極了半下流社會的解剖樣本,負責穿針引線的安藤櫻更像是充滿愛心又機伶的擺渡人。

《惡之地》的另一個亮點則在:選擇。我搞砸的世界,我自己來救,來償還!雖然太過一廂情願,卻也是山田涼介詮釋的迷途少年最炫爛的轉身,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無血緣姐弟,透過這種理解、寬恕與報恩的心來終結絕望宿命,反而讓觀眾得著鬆了一口氣的救贖滿足。

「Bad Lands」是撞球場,是主角們困居黑暗深淵的處境,也是電影片名。簡單兩個字點震盪出層層漣漪波紋,《惡之地》真是好看,安藤櫻真是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