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IFMCA獎: 得主

奧斯卡獎不是最高,亦不是唯一的標準,有觀點的給獎名單,總是會提供觀眾不同的思維,JAMES NEWTON HOWARD獲選年度作曲家是對一位資深創作者的肯定,他的《紅雀》確實很能凸顯這類電影的詭譎氛圍,至於《星際大戰外傳:韓索羅(SOLO)》的大勝, 作曲家John Powell應該最是開心了,雖然電影音樂能否傳世,能否成為大家口耳傳哼的樂章,才更有意義。

《星際大戰外傳:韓索羅(SOLO)》, 作曲:John Powell

JAMES NEWTON HOWARD

AMELIA WARNER

年度最佳戲劇片音樂(BEST ORIGINAL SCORE FOR A DRAMA FILM)

《雙后傳(MARY, QUEEN OF SCOTS)》, 作曲:Max Richter

《愛.滿人間(MARY POPPINS RETURNS)》, 作曲:Marc Shaiman

年度最佳冒險驚悚片音樂(BEST ORIGINAL SCORE FOR AN ACTION/ADVENTURE/THRILLER FILM)

《紅雀(RED SPARROW)》, 作曲:James Newton Howard

《星際大戰外傳:韓索羅(SOLO)》, 作曲:John Powell

《神父與我(MAX AND ME)》, 作曲:Mark McKenzie

年度最佳紀錄片音樂(BEST ORIGINAL SCORE FOR A DOCUMENTARY FEATURE)

《逐浪風帆(TIDES OF FATE)》, 作曲:Pinar Toprak

《太空迷航(LOST IN SPACE)》, 作曲:Christopher Lennertz

《戰神(GOD OF WAR)》, 作曲:Bear McCreary

《吸血鬼(DRACULA)》, 作曲:John Williams

《哈利波特(HARRY POTTER: THE JOHN WILLIAMS SOUNDTRACK COLLECTION)》; 作曲:John Williams

LA-LA LAND RECORDS

“The Adventures of Han” from 《星際大戰外傳:韓索羅(SOLO)》, written by John Williams

2019OSCAR:多少豪傑

愛就是愛,硬要選個最愛,難道不傷神?有了最,難道其他就不愛了嗎?

好就是好,硬要選個最好,難道不扼腕?有了最,難道其他就不好了嗎?

《羅馬》、《沒有煙硝的愛情》、《小偷家族》和《我想有個家》我都愛,也慶幸自己得能看見這些精品。

如果沒有《羅馬》,波蘭導演帕利科斯基的《沒有煙硝的愛情》應該可以在奧斯卡上再創佳績,4年前他才以黑白電影《依達的抉擇》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如果沒有《小偷家族》,黎巴嫩導演納丁.拉巴基的《我想有個家》理應拿下坎城影展的金棕櫚獎。如今這4部精彩作品都擠進了同一個獎項上爭奪小金人,人生競技場上一直上演著「既生瑜,何生亮」的拔河戰,獎只有一個,遇上了,落敗了,未必代表技不如人,而是美學品味上沒能投緣。

《羅馬》在今年奧斯卡盛會上,一連入圍最佳影片、外語片、導演和攝影等10項大獎,《沒有煙硝的愛情》則同樣在外語片、導演和攝影3獎項獲得提名。同樣有美到讓人流連忘返的黑白攝影,同樣有聽過就難忘記的聲音印象,前者聚焦一年風景,後者追述十年光影,前者淡而有味,後者濃烈不膩,對於藝術片的愛好者而言直如手心手背的寶貝肉,只想兼顧,不想割捨。

《羅馬》的聲音有情有戲,還兼及時空參數,澎湃又繁複;《煙硝》的歌則是愛情的緣起與一世的糾纏,定情、傷情到補情,都有樂音牽動,細膩又纏綿。《羅馬》是聲音包圍戰,氣場綿密,《煙硝》則是中央突圍,還有盪氣迴腸的餘韻。就像素什錦遇上了蘿蔔燉肉,焦點不在誰好誰壞,而是當下的你更想吃哪一味?

《羅馬》的厲害在於主配角人人有戲,而且面面精彩,不但狗屎有故事,就連鼓號樂隊也來搶戲;《煙硝》把好戲集中主角身上,但是他們身旁也各有著有緣卻無份的戀人配角,即使只是驚鴻一瞥,他/她們容忍主角追尋最愛,包容無悔的大度,同樣緊揪人心。

《羅馬》與《煙硝》同樣迷戀黑白攝影,同樣相信黑白影像最宜追憶似水年華,也最能捕捉悲歡離合的人臉神采,愛過的耽溺,恨過的惆悵,都鐫刻進反差鮮明的光影中,兩片都是黑白精品,值得一看再看,但是《煙硝》工筆寫情,像小說,《羅馬》快筆寫意,像散文,小說比散文,誰又比誰高明呢?

《我想有個家》、《小偷家族》和《沒有煙硝的愛情》一路從去年的坎城影展爭鬥到今年的奧斯卡。其中,《我想》和《小偷》同樣描述著失親家庭的折翼小孩,在天寒地凍的人倫悲劇中,《小偷》像是紅泥小火爐,還有微溫,能聚攏老少遊民,《我想》則是北風加寒流,沒有救贖,只剩唏噓。

《小偷》給了各世代遊民不同的肖像素描,卻弱了小男生的家世背景,《我想》的大人有人生而不養,有人想養卻沒能力養的兩大類型,分類略嫌刻板又簡單了些,但是兩位相差十歲,卻得相依為命小男生,餐風宿露找沒奶水喝的生命困境,卻寫實到讓人不敢直視,不論是表演難度或者戲劇濃度,《我想有個家》都更勝《小偷家族》,但是前者嗆辣似白乾,以刀濺血;後者似溫潤清酒,有煙火和戲水調劑,終究還是看口味偏好的選擇,白乾與清酒誰來分高下?

在眾聲喧譁的年代中,所有的電影獎都只告訴你結果,不會告訴你理由,因為一旦給獎理由量落了文字言詮,必更引發爭議。因此電影獎的結果都只反映了評審的品味與選擇,誰負誰勝只有天知曉,一切就交給時間吧,十年百年之後還有多少人願意討論這些作品,或許才是最後,也最公道的仲裁了。

2019OSCAR:多少聲音

以前,我們都是用眼睛看電影,今年的奧斯卡獎提名電影中,除了眼睛之外,你還可以打開耳朵來品評電影,不論是呼聲最高的《羅馬》或者三部音樂掛帥的《一個巨星的誕生》、《波希米亞狂想曲》與《幸福綠皮書》,甚至民權電影《黑色黨徒》的編導都在聲音上雕了不少細工。串流正紅,黑人當道,聲音魅力抬頭,正是2019年最鮮明的三面風向大旗。

串流正紅,指的是Netflix這間影音串流平台,今年一舉拿下了15項提名,僅落後好萊塢傳統巨人迪士尼與派拉蒙兩項。至於包辦了十項提名的《羅馬》,更在Netflix強勢造勢下,可能創下串流平台電影拿下最佳影片的首例。《羅馬》的造勢兵分兩路,一方面廣邀有投票權的影視名流進戲院看片,領略Netflix旗下作品聲光品質並沒有因為一開始就設定串流平台而偷工減料,改到大銀幕上放映,大家才發現有名導背書,《羅馬》的聲光要求更勝好萊塢大片;另一方面,Netflix也沒忽略那些來不及到戲院看片的影藝學院會員,串流平台隨時隨地都可看片的便捷性,讓人得以及時趕上進度,知道該如何投下手中這一票。懂得兼顧這種傳統與科技的媒體攻勢,就已說明了Netflix何以能在短短9年之間茁壯成影音巨人。

小螢幕的聲光畫質難道就不如大戲院?Netflix用《羅馬》推翻這種偏見,《羅馬》導演Alfonso Cuarón曾以《地心引力》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與導演獎,名氣響亮又龜毛,Netflix投下巨資讓他放手去拍自己的童年往事,他要重建1970年代的墨西哥街景,好啊,他要任用沒名氣的墨西哥女演員擔綱,全程講西班牙語,打英文字幕,甚至轉用黑白影片呈現,Netflix也都沒皺一下眉頭,這些好萊塢想都不去想的膽識與勇氣,不但成就了《羅馬》,也擦亮了Netflix的招牌。

至於柯恩兄弟獲得Netflix金援的《西部老巴的故事》,也在Netflix完全尊重創意的前提下,讓六段故事中的主人翁以獨特唱腔唱著另類的西部歌謠,說起繞著死亡兜轉的荒謬劇,主角可以對著鏡頭說話,可以靈魂飛天,可以中槍不死…主流電影不願碰觸的敘事冒險,只要經過名導的妙手點化,照樣在奧斯卡的劇本、服裝與歌曲提名中綻放光芒。

Netflix帶動的是一場影音平台革命,不必再到戲院去看電影,確實危及了電影院的生意,然而Netflix全球訂閱戶已將近1億4千萬,作品一上架就有億萬影迷能觀看,時效與品質又都兼顧,一個新興的影音地球王國就此誕生,電影人再難視而不見,何況Netflix今年編列了80億美金(天啊,2400億台幣)來拍攝與採購電影,其中更有20部新片預算在2000萬與2億美金之間,難怪胸中有夢,想拍良心作品的名導演紛紛走上了串流平台。

不過,《羅馬》能夠拿下十項提名,半點都沒僥倖,從場面調度到聲音重建,Alfonso Cuarón都立下了傲視好萊塢的高標。他拍攝這部作品的初心是要追憶墨西哥老家1970年代的似水年華,而且是透過一位女僕的觀點重回那個年代,聲音的重建工程堪稱是全片最大亮點。

一開場就只聽見刷刷刷,刷個不停,其間穿插了潑水聲、腳步聲、收音機樂音,還有水影反射的一架飛機從天而過,一位女僕的日常就這樣湧現;結尾時,女僕走上樓梯結束日常雜務,庭院中百聲迴盪,前後左右先後傳來行車聲、叫賣聲,空中還有飛機掠過的嗡嗡聲,那個時代的空間音場就這樣再次浮現了。

《羅馬》的音場除了時代感,還有濃濃的戲劇感。例如,街頭暴動那一天,女僕羊水破了,緊急送醫時,先是困在車陣中,趕到醫院,急診室裡人聲雜沸,哀叫頻傳,轉進產房時,還有臨盆產婦在呻吟,偏偏醫生又聽不見嬰兒心跳,人影和聲線亂成一團,然後女僕眼睜睜看著無聲嬰兒被拉了出來,蓋上白布……從喧鬧到寂靜,痛到深處無聲怨的傷痕美學,何等震撼!

例如,不會游泳的女僕,看著戲水的主人家小孩正被海浪捲向海中,她要不要走向浪頭比她個頭更高的海中救援孩子?Alfonso Cuarón的攝影機一路跟著女僕走向海中,然而,闖進觀眾耳朵的卻是一波強過一波的海濤聲,聲聲入耳聲聲驚,一再往上奔竄的海浪聲幾乎把觀眾都淹沒了,這種驚嚇,永生難忘。

《羅馬》用聲音重建時代,也用聲音暈染戲劇氛圍,功力超強。然而,黑人導演史派克.李卻另有聲音玩法,他執導的《黑色黨徒》就顛覆了雙簧技法,用聲音騙術訴說了一個黑人警官臥底三K黨的傳奇。

三K黨最恨黑人,其次是猶太人,《黑色黨徒》卻讓黑人與猶太人聯手顛覆三K黨,電影中黑人警官說起白人腔英語,連自詡白人菁英的三K黨首腦都信以為真,至於猶太警官替代黑人上陣,一位用聲音演戲,一位用肉身瞞混,《黑色黨徒》用這種匪夷所思的喜劇手法揶揄白人菁英,還真的起了大快人心的效應。至於電影借用《亂世佳人》、《一個國家的誕生》的片段,揭露長期以來的種族偏見,並點明助長三K黨氣焰的影音濫觴,再搭配白人開車撞死黑人的暴亂紀錄片,就在一國之君川普也明顯偏袒白人時,出現一面破碎的、顛倒的和變色的美國國旗,顯現了導演史派克李批判美國方興未艾的白人力量的勇氣與火力。

同樣地,在影片中夾帶「黑人出頭天」訊息的作品還包括《黑豹》和《蜘蛛人:新宇宙》,前者是黑人漫畫英雄票房亦可輕易破億,後者則是江山代有蛛人出,黑人膽識、身手以及突破前輩公式框架的勇氣,在瀟灑的口哨聲中也讓人看得直呼過癮。

不過,針對黑白族群議題真正提出進步觀點的電影則屬《幸福綠皮書》,這部進化版的《溫馨接送情》,老闆成了黑人,司機則是義大利白人老粗。老闆是才華洋溢的鋼琴家,但到歧視黑人的南部巡迴演出,即使掌聲如雷,但是只能住進綠皮書上的便宜摩鐵和黑人餐廳,才藝與膚色涇渭分明的種族歧視,蔚成莫大諷刺。

類似這種尊你才藝,卻輕你膚色的傲慢浮世繪,其實是對白人種族歧視更深層,也更有力的一種書寫了。

今年奧斯卡有三部電影在音樂表現上讓大家看見了完美或殘缺。《愛,滿人間》吃虧在半世紀前的前傳《歡樂滿人間》實在太經典,每首歌曲至今都讓人喜愛傳唱,作曲家Marc Shaiman使盡渾身之力完成的音樂,只能說中規中矩,符合音樂劇傳統,唯獨少了感動人心的旋律,因此也就沒有了口耳傳唱的感動。

相對之下,《一個巨星的誕生》用主題歌「shallow」說服大家,再透過伯樂不掠人之美,讓千里馬現聲/現身主唱,終成一代巨星和一世戀情,一以貫之的音樂本色,更添全片賞心悅目的聲色能量。

至於描寫皇后合唱團主唱Freddie Mercury一生傳奇的《波希米亞狂想曲》,雖然都以老歌為主,但是光從Freddie不流俗同,只問曲好,不管風格或長度的堅持,那種狠絕,那種高度,都還是音樂人視作標竿的楷模,Freddie的崛起,很勵志,Freddie的殞落,很警世,這亦是電影能夠提供的社會教育附獎了。

希臘導演Yorgos Lanthimos作品風格一向古怪,然而《真寵》中呈現的英國宮鬥戲,兩位女角分別從泥巴中崛起,從泥巴中失勢,劇情首尾呼應,就讓古典戲劇中侯門海深的權力競逐有了火力戰場,權臣和近侍的勾心鬥角、唇齒交鋒、不惜以身體換取權力的描寫,雖說結果多數都可預期,但在演員勁力拔河下,依舊讓人引頸期待,其中,Olivia Colman演活了那位既老又醜,甚至優柔寡斷,望之不似人君的女王最是有力,尤其後來坤綱獨斷,割袍斷愛的轉變,都讓人看了瞠目結舌,只要細聽她從欺善怕惡的怯弱,逐步調整到大聲喊出本意初心的聲音表演,你就見證到了一位女王的誕生。

消逝的後街光影:書評

你們家的閣樓上或者牆角邊,如果有一些鋁製圓盤,而且是一盤一盤地堆疊在一起,請不要鄙夷上面的鐵鏽或灰塵,更不要因為遠遠就可以聞到的臭酸味,就摀著鼻子想把它丟掉,因為它可能是國寶,也可能就是你們家族中的神秘歷史。

文以載道,多數給人包袱沉重之感,不想板著臉孔,一本正經來傳道,改用漫畫載體,採用一種既輕鬆又趣味的手法,把大家都陌生的故事換成講述冒險傳奇的方式來分享,毋寧就是既跟得上時代,又能夠讓大家看得津津有味之餘,還能得到新資訊的快捷便道。

金漫獎得主簡嘉誠的最新作品《消逝的後街光影》重點有二:消逝和光影,主題縈繞在曾經風光一時產量至少一千兩百部的台語片拷貝,後來卻花果飄零,留存至今不到兩百部。消失的這千部電影真的灰飛煙滅了嗎?還是它依舊窩在你們家的牆角邊,等待救援?

證據之一:影史上雖然寫著1955年由何基明執導,由陳澄三先生投資,並動員旗下「麥寮拱樂社」歌劇團演出的《薛平貴與王寶釧》是第一部台人自製的35釐米「正宗台語」電影,但是歷史歸歷史,錯過那個時代的影迷,想要重睹經典,卻因拷貝無處可覓,只能徒呼奈何。一直到2013年台南藝術大學師生到苗栗地區進行歇業老戲院與資深放映師的田野調查與口述歷史時,才意外發現了一疊生鏽的鐵盒,上面貼著「王寶劍」三字時,才確定這是失傳已久的《薛平貴與王寶釧》拷貝,再經過逐格修復,影史傳奇終於重見天日。

證據之二,台灣在1960年自拍自沖完成第一部彩色台語長片《丁蘭廿四孝》後,多數影迷亦是只知其名,難見其詳,同樣在國家電影中心鍥而不捨的尋訪下,終於在攝影師連燕石家中確知拷貝還「活著」,日前並先完成了拷貝掃描,影史的這一頁不會就此殘闕空白。

《消逝的後街光影》透過兩位愛電影的熱心學子,原本只是想拍出媲美小津安二郎的大師傑作,卻意外加入了尋找昔日台語電影拷貝旅程,不但找到一疊《後街人生》的酸臭拷貝,這才了解化學材質的電影拷貝是會酸腐的,但是如今已有能力重新修復,就在整理後的發表會上,原本對於家族歷史存疑的後輩,以及受限國語政策而不認識台語片的年輕人,都能重見昔日影人的活力。

找尋消失的經典是重大的歷史工程,找到後還要修復它更是必要工程,《消逝的後街光影》透過漫畫傳達的訊息,就是文化傳承的卑微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