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長崎母親:留聲機

凝視,是一款追思;聆聽,亦是。山田洋次的《我的長崎母親》兩者得兼,深情動人。

電影音樂的動人前提之一,是形式不要太複雜,主題樂章許可變奏,許可變動主奏樂器,透過樂音的多元展現,既可以讓觀眾清楚辨識,同時可以讓觀眾浸泡其中,形塑共振。至於這個主旋律能起多少波瀾?能有多少層次?就看導演巧思。

日本大師山田洋次選擇了《我的長崎母親》做為松竹映畫問世一百廿年的代表作,不但請出了抗癌成功的坂本龍一來為電影配樂,更把孟德爾頌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64(Mendelssohn Violin Concerto E Minor OP.64)」做了多元鋪排,有愛情,又有壯志,深情動人。

《我的長崎母親》描寫1945年8月9日上午11點02分美國空軍在長崎上空投下原子彈的故事,男主角浩二(二宮和也飾演)即將從長崎大學醫學系畢業,寶貴生命與青春就在那一刻凍結成灰,再也見不到母親伸子(吉永小百合飾演)與戀人町子(黑木華飾演)。三年後,母親準備了豐盛晚宴後,對著他的碗筷說:「孩子,媽要放下你了,接受你已死亡的結果,不再掛念你了。」結果,浩二卻像一隻螢火蟲般,回到了母親眼前。

那是浩二的靈魂,他的肉身早已被原爆催毀殆盡。不過,只有母親看得到浩二,其實,那亦是母親的祈願與幻像,只要聽見浩二急切地追問:「原爆後,你們有想我嗎?有四處找我嗎?」心中無限話,就可以洋洋灑灑地說給兒子聽了。

時隔三年,重返故園,浩二不忘走回自己的書房,抽出了他鍾愛的精裝版孟德爾頌「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黑膠唱片,開始把玩了起來。

這張黑膠唱片至少提供了三個層次的思辨,完全展現了山田洋次用音樂訴情的功力。

首先是愛情。

當年,浩二就在書房裡,驕傲地拿出這張唱片放到唱盤上,陪著町子一起聆聽這首協奏曲,隨著琴聲飛揚,兩個人的肢體越來越近,側個臉,就可以觸碰到對方的臉龐,也聞到對方的呼吸了,急促的心跳聲,讓他們渾然忘卻了那個年代的留聲機需要上緊發條,才能順暢轉動。沒多時,發條鬆了,音樂慢了,兩人卻聽若罔聞,反而是樓下的母親察覺了節奏變慢,琴聲變啞,仰頭一望,迷矇的眼神似乎已可想見小房間裡的春情。

其次是志氣。

浩二學醫,志在濟助偏鄉窮人,但他心中另外有個小小的指揮家夢想,聽著他鍾愛的這首協奏曲,不時就化身成為指揮,在有如夢幻投影的銀幕上如癡如醉地揮舞著指揮棒,指揮著剪影般的樂師聞樂高奏。不是這麼愛音樂,他不會不惜血本,買下這套精裝版黑膠,只是所有的夢願,都在原子彈空襲下化為烏有,此時,山田洋次讓觀眾清楚看見黑膠唱片上滴下了幾滴眼淚。靈魂會哭泣嗎?會垂淚嗎?山田洋次的濫情手法,讓浩二的青春憾痛,飆上了最高點。

第三,則是生命。

町子知道這張黑膠是寶,不忘拿到學校,播放給戰後窮困的老師聆賞,那天,一位殘疾老師聞樂大哭,原來他被徵召派往南洋作戰前,心知肚明,有去難回,也特意再去聆賞一回孟德爾頌的協奏曲,得聞天籟,此生無憾。果然,同梯的青年盡皆戰死異域,他則是缺腿斷骨得能倖生,思前想後,既感傷又感動。相逢何必曾相識,同是「戰火」淪落人,原本心如止水的町子,也在對方的眼淚中,找到自己得能圓夢補憾的目標。

町子始終放不下浩二,依照本片的邏輯,因此她就無緣得見浩二的魂魄,只能夢裡想思。往者已矣,眼前卻另有一位殘疾知音,町子幾經思量,願意用餘生之力照顧他。那天,町子帶著男友來到伸子家,向伸子告白,同時也到浩二靈位前上香,就讓她生命中兩位重要的男人見上一面吧,情天有恨,但是生命還是要繼續的,此時,坂本龍一的細微琴音悠悠彈起,人生長恨水長東,孟德爾頌的漣漪,就這樣讓坂本龍一的樂音承接了開來。

音樂可以補足很多影像或對白不能觸及的情感,《我的長崎母親》透過孟德爾頌與坂本龍一,完成了一闕長相思。

會計師:自閉症出金童

2016年六月過世的拳王阿里(Muhammad Ali-Haj)與《會計師(The Accountant)》有啥關連?

其實阿里只亮相了兩個鏡頭,前後不到五秒鐘,前者是男主角Christian Wolff童年時期念茲在茲一定要完成的人像拼圖,偏偏其中一片落在地上,就差臨門一腳,有嚴重自閉傾向的小男生Seth Lee於是開始尖聲大叫,父母親都壓制不了他,直到最後弟弟撿到了那一片拼圖,騷動才停歇,導演Gavin O’Connor隨著小男生完成拼圖的手勢,讓觀眾看到那幅缺了一角的拼圖,就是拳王阿里的拳鬥肖像。

電影中的畫面沒有偶然與巧合,所有的鋪排都經過算計,為什麼是阿里?形成全片重要的解謎金鑰。

這幅拳王阿里拼圖像,就掛在老家房間的牆上,一個鐘頭過去後,觀眾陪著成年的Ben Affleck走進這個房間,看到這幅畫,你確認了他飾演的會計師就是長大後的這位自閉症男孩Christian Wolff,透過更多的劇情洩露,你更清楚了曾和巴金森氏症搏鬥32年的拳王阿里,剛巧註記著會計師的特殊人格:是的,他們都飽受痼病折磨,但他們是鬥士,不屈服,亦不退讓。阿里擅長頭部攻擊,甚至勇敢挑戰國家體制;Christian Wolff人如其「姓」,他的「狼性」一發揮,對方必死無疑。阿里是拳擊圈的Champion;Christian(這個名字另有則帶有基督徒的開闊解釋:有時以牙還牙,有時,淑世博愛)則是會計和殺手圈的Champion。

Christian如此神勇,關鍵來自父親的特殊教育。是的,《會計師》是一部教育電影,直接明白告訴你,家有特殊孩子,你要如何訓練他。因為,孩子,爸媽不能陪你一輩子,把你關進學校,隔離外界,或能減少刺激,避免發病,卻無濟於事。在弱肉強食的社會中,你只有比別人強,才活得下來,於是他敦聘了武術高手,一心一意要把兩個小孩調教成為搏擊高手。

最重要的是,每回發狂尖叫時,父親緊緊抱著他的時候,一直在他耳旁叮嚀著:「You are different! You are different t! You are different!」那是激勵,亦是洗腦,更是催眠……童年種種,都預告著這位「different」殺手就是在這種情境下誕生的。父親的不人道訓練,成就了他的不凡身手,這種糾纏難休的父子關係,正是導演Gavin O’Connor最愛的題材,他2011年的《勇者無敵(Warrior)》其實有著相似的父子情。

Christian的博愛性格,讓他樂於助人;Christian的鬥狠性格,讓他殺起人來乾淨俐落,前者說明了他如何幫助老弱人家安度財務危機,後者讓他除惡務盡。但是很難根治的自閉症毛病,則讓他查賬一定要查到底,中途要他縮手,小時候會尖叫,大了之後,就不顧一切直搗黃龍了。而且一看賬,就可以看到公司治理罩門,同樣也是這位「與眾不同」的會計師的專業精明。

《會計師》的劇本努力建構著這位自閉症殺手的身心網絡,從數字控(辦事前一定要對著雙手吹氣)到欲迎還拒的微妙愛情(他的見愛躊躇與童年的母親創傷有關),都與主角的童年際遇密不可分,連兄弟相逢的場合,都有著「預料之中」的水到渠成,至於神秘女聲的最後現形,更有著神來一筆的震撼。但是一切就如John Lithgow飾演的上市公司老闆所說的台詞:「我幹嘛自找麻煩,找上這位會計師?

是的,一切都是自找的,不找,你沒事,不找,也就沒了這個故事,這部電影。那不是偶然,更非巧合。

四十年:時光歌聲心跳

侯季然執導的《四十年》是回顧民歌運動的紀錄片,民歌40演唱會的幕前幕後追蹤攝影,提供了豐富的歌手影像與樂音,但是想聽歌,買CD或參加演唱會就可以了,紀錄片無需,亦不必提供此類服務,侯季然選擇從「時光」出發,無論「多情」或「無情」,皆有可觀。

「無情」,與歲月有關;「多情」,則與音樂相關。侯季然把「無情」與「多情」的焦點全都匯聚在民歌之母陶曉清身上,則兼具了「詩」與「史」的趣味了。

電影開場是陶曉清正在住家的頂樓花園整理菜圃,一手握著剪刀,另一隻手則是順藤摘茄,嘴裡喃喃唸著:「這個老了,不能吃了。」於是咔嚓剪下。這場戲有三個情境:歷經四十寒暑,她的人生已來到采茄東籬下的悠然;其次,歲月催人老,已然乾扁,不能食用的茄子,只好割愛,茄猶如此,何況人乎?第三,花圃頂樓依舊是民歌基地,演唱會在這兒構思,紀錄片亦在此誕生,剔除老朽,依舊有滿園春色,適合徜徉,適合回顧。

所以,電影自然就轉向了民歌運初萌時期的四位關鍵創作/歌手:李雙澤、楊祖珺、楊弦和胡德夫,他們早已成了神主牌,提及民歌,就不能不提他們,但要不落俗套,才見深意與功力,

侯季然來到舊金山,讓我們看見了已然虔敬禮佛的楊弦不疾不徐地從「鄉愁四韻」憶說當年,但是侯季然的鏡觸卻更貼近余光中的詩作「小小天問」:

1965的楊弦就在這款歌聲中,吹起了民歌運動的攻擊號角,但也要有著楊祖珺和胡德夫的補述,才讓伴隨著李雙澤早逝已然成為歷史神話的記憶拼圖得著了可以往復辯證的空間,才讓身為歷史見證者與當事人的陶曉清得以寫出一封四十年來一直哽在胸口的信,寄給天上的舊友李雙澤,所有的回憶與對照都在反射時光,這時候電影的英文片名《Ode to Time》就得著了清楚鮮明的座標了。

《四十年》的始意是要替民歌40演唱會做紅錄,侯季然卻用時光熨貼出全然不同的趣味,他大量使用了歌手準備登台獻唱的跟拍畫面,等待中,空氣中迴盪著其他歌手的歌聲,有的多了風霜,有的顯得斑駁了,穿入耳膜的不正是時光的無情?

然而,等待上台的歌手們,眼神依舊堅定,而且有光還有火,等待再次展喉,或者燃繞的激情,不正是鐫刻著時光的專情:四十年來,他們重複唱著相同的歌曲,聽眾不要新歌,聽眾要的是從老歌中找回自己的昨天,那亦是不足以與外人道的癡迷專情了。

至於楊弦的新作,或者侯德健不能終曲的吉他彈奏,則是時光悠悠的歎息!但是,侯季然同樣補齊了歌手不變的嚮往:罹癌的邰肇玫依舊享受唱歌,更為了終於擁有一間貼有自己名牌的休息室而雀躍;吳楚楚四十年來不改其志地繼續在餐廳彈唱,木吉他的張炳輝則是社區中教導一群愛唱歌的男女唱著歌……民歌極盛時,他們都曾是somebody ,如今雖然還不至於成為nobody,畢竟光芒還是已經褪色不少了,但是又如何?民歌的崛起力量在於要唱自己的歌,四十年後還能不改其志,繼續唱著自己的歌,那又是多傲人的時代身影?

侯季然的《四十年》不全然像一面鏡子,要讓大家重溫昨天,更多的時候它是一把梳子,把已然稀疏,不堪盈手握的皺紋與髮絲,梳成一個髻,含笑迎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