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愛出走:恐懼的浮雕

有人偏好腥濃重色,來描繪恐懼;有人則是選擇清淡側筆,其實美學效應各有擅長,就看觀眾的接收頻率了。《為愛出走》能在歐洲影壇大放光芒,關鍵就在於它的雪色選擇,具現了一個威權時代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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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羊牧場:青春夢

非常台灣,非常青春。有一點傳奇,一點寫實,再加上一點純情,侯季然執導的《南方小羊牧場》完成了熱力四射的青春夢想。

 

長度不過百餘公尺的台北市南陽街是知名的補習街,過去半世紀來,考高中、大學、留學或者國考的年輕人,都適合來這裡取經練功,青春的追求與挫敗,青春的駐足與呼吸,讓這條全台北補習班最密集的小街,有了最多元生命力。從「南陽」變成「南方小羊」,再把「補習班」轉化成為「牧場」,趣味橫生的修辭學,不落俗套,卻又充滿綺情迷思,這款電影片名,已經充份說明了身兼編劇與導演的侯季然,要把青春心緒還諸童話綺夢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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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羊牧場》的編劇手法稱得上嚴謹精緻:「傷情」開場,「情定」終場,期間靠著一張「我去補習了」字條的尋尋覓覓,主旋律輕快明確,結構細膩,讓人看到了男主角阿東(柯震東飾演)「眾裡尋她千百度」的癡情,既而又因為整理置物櫃,起了「物歸原主」的行善動念,帶動出一連串溫情故事,更是用「浪漫糖衣」包裝了阿東的善行善念,極度純情化的人物雕塑,讓青春得能緊緊沾黏著「無邪」主題,因而討喜。

 

除了阿東尋情記,《南方小羊牧場》另外還有幾段副歌,從黃金炒飯哥到小羊,年紀輕輕,卻已各有刻骨銘心的傷情往事,小兒女的小情歌,雖然被放大成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所說的:「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卻沒有那麼悲壯的控訴,幾回委婉清唱,從紙飛機到蛋炒飯,甚至那隻走失的狗狗,都散發著清爽悅耳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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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視細節的導演都能從細節中得到能量,侯季然在前作《該死的茱麗葉(即三段式電影《茱麗葉》的第一段)》中,從鉛字印刷廠,找回了白色恐怖年代的驚魂記憶;既而又在《小夜曲(即20段式電影《10┼10》的一段)》中,重建了當年廣播音樂節目的現場播音場景,舊日風情,躍然銀幕,非常動人。這一回,更在《南方小羊牧場》中積極經營「尋常小物件,深藏人間情」的細節,光是老式置物櫃,不但讓人看見了「男女共一櫃」的「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奇緣,也衍生出「被遺忘的時光」的老友重逢趣味,看似不起眼的一點小聰明,卻有餘韻萬千,還真有「舉重若輕」的功力了。

 

此外,「小羊與大野狼」在考卷上的漫畫接力,亦堪稱神來一筆。不停寫考卷,是補習班填鴨教育的萬靈丹,在補習班的必備元素上做文章,就突顯了南陽街的地理與人文特色;其次,小羊的塗鴉算是抒情小品,大野狼的突然加入,則多了互動趣味,讓學子得著了騷動的喜悅,也讓小羊與大野狼有了「筆友」的對話默契,鋪下了順理成章的愛苗;第三,「小羊與大野狼」的出現,更讓電影得以透過動畫來註解青春的思緒,為幅員有限的南陽街,多了異色呼吸空間。

 

至於子夜時分在館前路出現的「派報夾報工人」,以及不時在街頭躹躬哈腰送傳單或者舉牌子的打工學子模樣,都讓補習街風情有了更精準的符號紀錄,讓寫實與浪漫之間得到了迷人的平衡效應。

 

《南方小羊牧場》本質上只是一部青春小曲(同樣描寫補習班中的青春歲月,1980年代的台灣電影曾有過《國四英雄傳》的淒厲指控,侯季然卻避開了沈重的歷史包袱,改用當代青春的逐夢筆觸來撩撥時代印痕),但是單純卻不簡單,作品才有重量,侯季然因而花了不少力氣來豐富內容的可看性,例如泥偶動畫常見的「停格/stop-motion」技法,就成為阿東初到影印店工作時的趣味紀錄,不採「stop-motion」技法,無損青春滋味,用上「stop-motion」技法,就有了鮮趣;同樣地,在雲彩上書寫倒數數字的動畫,也有著「把思念託給雲彩」的詩情,侯季然顯然懂得如何取悅觀眾。

 

sheep809.jpg至於類似《駭客任務(Matrix)》中基努.李維(Keanu Reeves)在網路世界中穿越不動人群的人形立牌特效,亦成為「小羊與大野狼」這段戀情的攤牌背景,侯季然的刻意雕琢,有了讓人耳目一新的能量,再適時插進舊愛的適時現身,既是攪局,又是選擇,更是終結,一魚三吃的一網打盡,吊足觀眾胃口,更說明了侯季然說故事的技法已然更上層樓,更加自如了。

 

最重要的是,《南方小羊牧場》的選角極其稱職,柯震東、瑤瑤、蔡振南和聶雲都是擺對位置,又能發揮所長,至於飾演小羊的簡嫚書,天真浪漫的笑容與從容自在的肢體,都比十年前,在《藍色大門》中初試啼聲的桂綸鎂更加亮眼,是的,一個國片新世代,就從《南方小羊牧場》中展開了。

經典教父:老友重逢

上星期到戲院看電影,在電梯間看到《教父》、《教父續集》和《鐵面無私》的宣傳海報,「哇,經典電影也有重映的空間嗎?」我的心頭狂喜著,《教父》和《教父續集》都是我大學時期難以忘懷的經典,後來還多次一口氣看完錄影帶、影碟和DVD版本,沒有想到將近四十年後,竟然可以重溫經典。

 

今天接到電影公司的映演場次表,才發覺已經不是宣傳,而是真實要上映了,但是我有三個問題,第一,電影公司為何想要重映經典?戲院接受度如何?
第二,放映的是藍光版?還是拷貝?
第三,版權費貴不貴?
 
電影公司很給面子,很快就回答我:

第一,《教父》和《教父續集》是延續我們去年曾經做過的經典數位修復《奧黛麗赫本》和《希區考克系列》,這次放映的三部片是全新數位修復的DCP放映,而這個數位系列的版權與一般電影版權購買有所不同,僅有戲院兩到三個月的版權期間,因此後續也無法有數位修復後的DVD或藍光發行。如同演唱會的現場體驗,我們希望重現的是許多觀眾一起重溫大銀幕的珍貴經驗!

 

第二,此系列的實際映演期間,老實說仍須視戲院通路的考量安排,很有可能第一周票房不如預期,第二周就沒有場次了,仍舊得看戲院的現實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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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許多觀眾一起重溫大銀幕」的說法,眾人看,一人看,確實是完全不同的經驗,而且銀幕越大,史詩的氣魄就更恢宏,《教父》的婚禮開場、醫院站崗、餐廳暗殺和教堂屠殺,真的是銀幕越大越震撼,《教父續集》的西西里島風情和舊紐約市街,同樣有著黑幫文明初創的氣魄,同樣需要大銀幕高畫質的再現,而且我相信,戲院的音響也比一般家庭好太多了。

 

電影公司也另外補充一些他們選片排片的論述,可以看到電影癡人癡愛電影的心,也算是補充回答了我的三個問題,轉貼如下,供大家參考。

 

關於『好萊塢經典』

好萊塢的經典,讓多少人在銀幕上找到了最完美的夢幻與浪漫,電影浪潮日新月異,不斷求新求變的元素,其實都是經典電影的濫觴。無論是浪漫愛情《羅馬假期》、希區考克《驚魂記》的驚悚懸疑始祖,還是永遠的《教父》馬龍白蘭度,都是大家如數家珍的經典。然而,這些經典電影卻只是影迷收藏櫃裡的美麗珍藏,永遠只能躲在家裡暗自讚嘆欣賞,苦無機會在戲院與同好共襄盛舉。

 

這一次,傳影經典(ifilm classics)將帶來全新體驗,在現代網路速成與資訊爆炸的年代,重新定義『經典』。全新數位版拷貝,讓經典電影重現戲院,帶領大家重回並發現那個黃金年代!接下來,將有更多經典電影和大家相約大銀幕見!

 
教父續集 (复制).jpg為何要在台灣發行經典影片?

相信不少影迷到國外重要的電影城市像紐約與巴黎,都會發覺在都會區的觀眾很幸福,好萊塢大片不缺、也有各式各樣首映的藝術影片,更重要的是,部分戲院努力保留許多觀眾的美好記憶,定期上映一些經典老片,還記得多年前在紐約的Film Forum戲院看了奧斯威爾斯的「歷劫佳人」(Touch Of Evil)的35mm拷貝重映時,有種感動許久難以忘懷。從那時候就期盼有一天在台北也會有同樣的戲院,定期放映經典名片,除了帶老觀眾回顧過去,也讓更多新影迷親身體會到那種感動。


放映形式?

以往在國外或視影展放映,幾乎都是重新修復的35mm膠卷拷貝放映,這次經典再現選擇的方式是數位版拷貝DCP放映,數位化的純熟技術,確實讓許多塵封已久的拷貝有了再生的機會,以往重新翻拷舊拷貝的大成本,現在因為數位化拷貝的便利與經濟,讓更多戲院可以同步放映,不用輪流使用為數少的傳統膠卷拷貝。未來我們可以期望將會有更多經典影片重新數位化在大銀幕上出現。


為何是戲院放映?

科技讓很多經典重生,有人喜歡透過網路搜尋與觀賞各類經典,有人期待在家中觀賞DVD享受獨特的回憶,我們認為經典雖然有新的數位技術當後盾,但是觀賞環境希望回歸到像「新天堂樂園」的觀影環境中,一群觀眾一起歡笑、一起落淚,也因此才會希望回到戲院環境中展現它的魅力。但初期很難在檔期擁擠的影城戲院中常態放映,我們因此採取限定場次時間與戲院的放映方式,希望初期讓觀眾可以一起共同分享那段美好的放映時光,這樣當然就會犧牲一些便利與彈性,但是希望未來累積到一定觀眾之後,會有固定戲院願意持續放映,觀眾也就可以很容易的購票直接走進戲院選擇觀賞屬於自己的經典。

 

 

逆光飛翔:纖纖出素手

跳舞,對多數演員都是艱難挑戰,因為演與舞,意味著兩種不同動能的肢體伸展,敢於挑戰舞蹈的演員,都值得特別關注。

 

焦點不在勇氣,而在肢體柔軟;不在靠口白或者姿色取勝,而在肢體的協調整合。

 

1983年,虞戡平試圖挑戰歌舞片類型,拍出了載歌載舞,又挾帶社會邊緣弱勢議題的《搭錯車.》。那一次的音樂嘗試非常成功,陳志遠創作的「一樣的月光」及「是否」都已成為經典,侯德健的「酒矸徜賣嘸」,更把那一句時常在街頭聽聞的叫賣五聲音調轉化成為搖滾動能,至今傳唱未歇。那一次的舞蹈工程則是非常抱歉,女主角劉瑞琪未能轉化成為《酒店(Cabaret)》或《紐約.紐約(New York,New York)》麗莎.明尼里(Liza Minnelli),她在舞台上的賣力演出,就因柔軟度不足,給人僵硬比畫的感覺,未能疊現一代歌姬的肉身魅力,說服力就弱了不少。step104.JPG

 

會唱,不會舞,其實是多數華人歌舞電影的罩門,從1950-1960年代,台港影壇拍過不少歌舞片,片片都有動聽的歌曲,風靡一時,但是從鍾情、葛蘭、葉楓、何莉莉到胡燕妮,姿色第一,歌喉第二,舞姿則是最最殿後的陪榜本事了(古裝電影中的舞跳場面,則是眼神魅惑與美術花招多過肢體律動(從林黛、樂蒂到江青、鈕方雨皆然)。舞蹈從來不是華人影星的強項,也就少有人去挑戰舞蹈場面了。

 

2009年,郭珍弟導演拍出了以交際舞為主的《練‧戀‧舞》,找來了名模蔡淑臻擔綱,她有不為人知的黑暗色彩,亦有讓人驚豔的色藝身段,選角上確具魅力。但在戲份上,她的舞姿要讓一群老人撞見了舞蹈教室,目睹了她的曼妙舞姿,油生習舞熱情,就不能全靠老人的目瞪口呆輕輕帶過,還真的得有身體律動的感染,才有熱力四射的感染。讓觀眾「相信」演員真的會跳舞,而且跳得真好,難度極高。step102.jpg

 

點到為止,可能是創作者比較聰明的選項。《悄悄告訴她(Hable con ella)》中的女舞者Leonor Watling,不過是讓男看護Javier Cámara隔著窗子看見她在舞蹈教室中的舞姿,就墜入情網,驚鴻一瞥的短短幾秒鐘畫面,運轉自如的身體律動,就儲備了巨大的能量,完成了「眼見為真」的說服工程;同樣地,《偶然與巧合(Hasards ou coïncidences)》中,女主角Alessandra Martines還真的能跳古典芭蕾,從威尼斯的拍片初舞到後來舞台上的黯然情傷,每一回的舞蹈身手,就算不是頂尖,亦已算是有模有樣,夠讓人回味的高手了。

 

我只在《陽陽》中看過台灣女星張榕容的舞蹈身手,那部電影中她從田徑選手轉入表演,在與經紀人黃健煒搭檔練舞的那場戲中,先要以純熟的律動,展示她的發展潛力;既而要在貼身的肌膚與氣息互動中,滲透曖昧又複雜的男女利用關係,有型有戲,詮釋得極其精準。或許張榮吉導演同樣看到了張榕容的身體潛能,才會在《逆光飛翔》中給她更多的篇幅,讓她從小就有想跳舞的夢想,直到進入許芳宜的舞蹈教室才找到了信心與勇氣,願意以身試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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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飛翔》的舞蹈戲當然是量身打造的特殊考量,不是張榕容真的能跳,不是想為許芳宜的舞魂留下一點雪泥鴻爪,《逆光飛翔》的劇本或許就是另外一副情貌了。不過,不管動機為何,最終還是要回到張榕容身上,從舒緩、忘我到自如,跳起舞的她確實少了稜角,多了自信神采,使得往夢想前進的腳步更加穩健,對照她被生活與感情所困的臭臉人生,就有了更清晰的對照能量。

 

不過,這些表演細節都還只是《逆光飛翔》的小節,電影最不凡的選擇是讓男女主角都只邁出了生命中的一小步而已,張榕容至少去報名國際舞團的甄選,過程中的悟覺與汗水,更勝過美夢成真的結果(太順利就太傳奇,太好萊塢似的蜜甜了),《逆光飛翔》不想明白告訴大家最後的甄選結果(最後只用一句閒談輕輕帶過),重要的是她已經繼續升學,繼續習舞了。tlight328.jpg

 

有了方向,飛翔的風景就全然不同了,同樣的邏輯也適用在黃裕翔的壓軸演出,他們只想人看見,不列入正式競賽,也不想知道評審老師會不會因此更改評選結果,重要的是他們用新的方式,展現了才情,也開發了音樂許可的詮釋空間。他們都還年輕,一切才正要起步,《逆光飛翔》的開放式結尾,一如舞者才雙手畫開氣流,正要翩翩翔舞,一張藏有無盡可能的空白支票,就讓觀眾自由填寫了。

 

逆光飛翔:河畔青草青

沒有了黃裕翔,不論是《天黑》或者《逆光飛翔》就失去了大半魅力;有了黃裕翔,《天黑》與《逆光飛翔》都得著了靈光。只可惜,《逆光飛翔》給予黃裕翔的角色深度與空間不夠多,未能累積更強烈的撼動。

 

《天黑》當年透過新加坡作曲家李愢菘的一首「天黑黑」,就在琴房與走廊間,將盲眼的黃裕翔的敏銳聽力與細緻心靈發揮到了極致,他聽見了走廊上先是爭執,繼而哭泣的女聲,讀到了情變與情傷的訊息,於是隨手彈出了「天黑黑」的音樂撫慰走廊上那位陌生的受傷心靈。看不見天光的他,天是黑的;失戀的情人,天不亦也是黑的嗎?他的深情樂音,讓琴房外的女郎張榕容有了貼心感受,也產生了悸動,於是就在樂音牽線下,兩個靈魂有了交集。tlight315.jpg

 

《天黑》是一部密度極濃的短片,但要從《天黑》發展成長片《逆光飛翔》,時間和篇幅都變長了,必需有更多的生命細節與血肉氣息,既然《天黑》是雙核心的架構,於是《逆光飛翔》的編導(其實導演同樣是張榮吉)兵分兩路,讓兩位主角都先多了些背景介紹,繼而再給了他們突圍翔飛的動能。只不過,編導顯然都陷進了商業電影的壓力困局:想要多一點戲,多一點演出(多一點專業演員的背書),多一點保險。以致於未能在戲劇情節上,盡情揮灑黃裕翔的特質,從他身上找到最有靈氣的養份,以致於做為一部勵志電影,難免給人意猶未盡的不飽足感。

 

《逆光飛翔》角色雕塑的工程是先確定黃裕翔的「純真」,故事從他即將遠離家鄉,北上求學說起,他在黑暗中的摸索與收獲,甚至坦然承受生命中所有的逆挫,都可以轉化成動人的青春傳奇;繼而則是給了張榕容一張「臭臉」,讓父母靠她打工供養,男友不知珍惜感情,家人亦不同意她去跳舞的三重壓力全都壓在她身上,因為「心苦」所以「臉臭」。也唯其如此,後來在黃裕翔的「純真」陪伴下,她展露的「歡顏」才得著振翅飛翔的力道。tlight327.jpg

 

只不過,銳利的聽覺、細膩的心靈,原本是黃裕翔最迷人的特質,《逆光飛翔》雖曾在他踏進校園的時刻,點到為止地呈現了他乍聞張榕容聲音,就為之驚豔的震撼,卻因為細節鋪陳不夠(不論是慢動作、器官特寫或者聲音對比……),未能為觀眾循聲找到那份美麗,印証那份心動;繼而在社團日上,要與室友從聲音中辨認美女時,再度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時,亦少了從聲音認人的趣味(觀眾都已先看見了張榕容的出場,預知結果,就無法感受黃裕翔看不見,只能聽見的興奮了)。一部聽覺的電影,未能在聽覺上勾勒美麗幻想,卻讓視覺搶了先機,或許正是感官不滿足的原因之一。

 

其次,傳奇電影往往需要奇觀。電影開場是黃裕翔和妹妹一起要從摩托車聲音來辨識來者何人,答案直指阿姨時,觀眾其實是一頭霧水的,因為那個答案,外人無法參與,完全欠缺共鳴,就錯失了頭一回的得分機會。tlight321.jpg

 

後來上音樂課,舉座音樂才子才女,卻只有黃裕翔能準確複製老師的考試琴音,那當然是一種炫技;但是如無後來他拿著身份証放在唇邊當簧片,邊吹邊彈,與樂團朋友一起完成「大黃蜂的飛行」的那一場音樂奇觀;亦沒有他指導其他眼盲孩子,從琴板震動感受音樂的魅力,《逆光飛翔》的音樂飽滿度,其實是不夠讓人驚豔的,這類令人歎服的音樂細節寥寥可數,就讓黃裕翔的音樂翅膀如同就被蠟給封困住了。

 

至於黃裕翔不想參加音樂比賽的情意結,回溯到童年時的心靈創傷,固然是很沈重的殘胞心聲,但是他要如何在「這一輩子唯一做得好的一件事」上找到最大的滿足,甚至強大到得以超越童年陰影,讓他能夠繼續悠遊於黑白琴鍵上,其實亦不是只能母親的嘴來訴說就夠的,如果編導能在這些細節上繼續挖掘,《逆光飛翔》的音樂層次與盲人心境,就會更有層次了。

 

當然,《逆光飛翔》曾經試圖去碰觸黃裕翔的愛欲憧憬,但也只局限在與室友「閃亮」的「男人」對話,同時也淨化了他對張榕容的想像(不管是聲音,或者臉頰的觸摸),一切就像裕翔妹妹連著問了好幾回的同樣問題:「妳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嗎?」不承認的微笑,當然是最聰明的回答,青春結伴許可各種可能,愛戀絕非《逆光飛翔》想要的答案,但是同樣的問題如果來反問黃裕翔,他會如何回答?是不是更有想像?tlight340.jpg

 

義大利電影《聽見天堂(Red Like The Sky/Rosso come il cielo)》的盲人小孩曾經留下一句名言:「紅色像天空。」看不見天光的眼盲孩子,卻可以透過灼熱的陽光,反過來形容紅色的感覺,輕輕一語,就很有立體縱深,《逆光飛翔》欠缺的正是這類獨特的感官言語。但是編導非常用心地加進了「不去比賽,別人就看不見我嗎?」和「如果最喜歡的事情,沒有辦法放棄,那就要更努力的,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存在。」這類的勵志對白,悄悄將感官電影轉化成了勵志電影,這種選擇,無關優劣,亦無關品味,卻在有意無意問,與一場美麗的風景擦肩而過了。

犀利人妻:撈錢的藝術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犀利人妻最終回:幸福男,不難》則是取之有術:話題不少,票房不錯。只是格調不高,遺憾也不少。 

要讓觀眾心甘情願掏錢買票進戲院,或者讓廠商迫不及待捧著銀子上廣告,絕對是電影行銷學上最難修的一堂課;花了錢,又能喜逐顏開,滿心歡喜地離開戲院,則是電影創作學上更難修的一堂課了。

 

前者,《犀利人妻最終回》高奏凱歌;後者,《犀利人妻最終回》就算被罵得滿頭包,卻也未必在意。

 

《犀利人妻最終回》與觀眾打的期約關係是:電視劇沒講完的劇情,刻意留下的懸疑巴尾,留待電影中告訴你,光是這一前提就能在台北市創下五千萬票房(全台破億),只證明了《犀利人妻》電視劇的劇情確實牽動著許多民眾的心(尤其是婆婆媽媽姐姐妹妹),未曾交代的懸念,才能吸引這些族群告別小螢幕,迎向包裝得更加甜美與光鮮的大銀幕。fw002.jpg

 

摩登與柔焦是《犀利人妻最終回》刻意挑揀的包裝紙。「柔焦」的軟調特性,讓全片散發著夢幻般的氣息;「摩登」的時尚連結,讓在都市紅塵中翻滾的時尚男女,都能沾上前衛的消費達人氣息。摩登與柔焦的組合正是傳統偶像劇的慣用公式,其實也是1970年代瓊瑤小說帶動風潮的三廳電影的愛用招式,《犀利人妻最終回》的賣座其實反應出一種陳腔濫調的「文藝復興」:一種明明已經過時,卻在舊酒釀新醅的策略運用上,掌握住讓人動心的小情小愛,挾著賣座紅威,儼然成為時髦主流。

 

然而,《犀利人妻最終回》的票房大捷未必是電影人的喜事,反而有著更多的隱憂。因為,一部從頭到尾只顧著賺錢的電影(我能夠了解拍攝者開發財源,分擔投資風險的企圖心,卻難以理解何以如此失控?),只因為搶錢搶到走火入魔,削弱了戲劇骨肉,留下了極多的空虛與失落,難道,賺錢才是這部從電視走向電影的創作的終極思考嗎?

 

首先,《犀利人妻最終回》有一半的內容,其實可有可無,悉數刪掉亦不至影響劇情,因為你看到的不是有血有肉的電影,而是花色繽紛的廣告大拼盤。偏愛置入行銷的《犀利人妻最終回》,舉凡食衣住行,無處沒有廣告置入,而且不忘特寫,不忘點名,所有的設計都強調「露出」,都足以讓置入廠商欣然「驗收」,電影對商品的忠誠,遠勝過對觀眾的期約,渾然忘卻了嚴重失衡的廣告比例,無所不在的商品販賣,其實是在唬弄觀眾。fw007.jpg

 

其次,忙著穿梭在商品中的演員成了推銷員,不論是傷情或歡情的心情,都只是披上了華麗卻又膚淺的外衣,看不到靈魂(對溫暖與陪伴的渴望),亦看不見內心(對婚姻與幸福的焦慮),一切都停留在表象上,都只是浮光掠影的拼貼,因此,有如蝴蝶飛過,擺足了pose,一陣眼花撩亂後,卻獨缺值得回味咀嚼的細節,少了刻骨銘心的共鳴,只剩下廉價的糖衣。

 

隋棠的美麗,在謝安真纖細的腰身,始終甜美微笑,偶而迷糊的個性中,依舊有著動人的神采,電影試圖透過林盈臻(大元)飾演的情傷女孩胡柔依身上來做比對,卻也充份印証了編導在敘事上的空洞乏力。編導或許希望將胡柔依塑造成會主動向客人獻身的花癡,成為攻城掠地的入侵者。面對挑戰的謝安真,或許就在必需挺身而出捍衛自己的「領土」,才能在即將失去之際,更加體會自己所在乎的一切,問題在於除了拚酒與發酒瘋之外,兩個世代的女人競比,有任何更核心的愛情與幸福論述嗎?fw004.jpg

 

電影版中的溫昇豪,或許一心一意想要再追回前妻謝安真,他能夠著力的點則是靠自家女兒,但是當初引爆婚變的小三朱芯儀,卻也帶回了兒子Oliver來認父,或許是意外的突襲,讓瑞凡不知所措,只能像南韓電影《春逝》一樣,透過變焦鏡頭,悵然送別昔日的情人,卻也送走了自己的骨肉。女兒原本是他想要挽回舊情的靠山,兒子卻是他看見自己無能的實例,編導或許想藉此突顯負心男人除了懊惱贖罪之外,別無他法可彌補的愧咎,卻也更加撕裂男人不負責任,也無法負責的薄倖與無情,反而更喪失了對角色的同情與憐憫。

 

  • 電影的柔焦鏡頭,不只是視覺上的軟調,同時亦鈍化了當代男女追求生活獨立、情慾自主的主張,過甜的糖衣包裝,一味到底,再無其他芳澤餘韻,《犀利人妻最終回》如此終結,或許還讓人感歎越早落幕越好嘍。

 

 

多桑的待辦事項:微笑

沒有砂田知昭這種父親,應該就養不出砂田麻美這種女兒,沒有他們兩人,就成就不了《多桑的待辦事項》這部真情紀錄片。

 

砂田知昭是日本最典型的生意人,一生奉獻給公司,退休前夕,得知罹患胃癌末期,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製作「終活筆記」;得知父親罹癌,一輩子都奉獻給電影工作的女兒砂田麻美,則是拿起攝影機,紀錄父親的最後時光。在死亡的陰影前,誰能如此從容?在死亡的無邊暴力前,誰能如此鎮靜?

 

紀錄片《多桑的待辦事項》之所以動人,絕大部分的原因來自砂田父女的生命特質:砂田知昭有日本中產階級一絲不苟,事必躬親,按部就班的仔細性格,工作筆記與生命筆記,其實差別不大;愛電影的女兒麻美,應該早就習慣用攝影機拍攝家人的生活點滴,家人亦都習慣這位電影女兒以鏡代筆的生活紀錄方式,專業技術搭配不設訪的心態,成就了她最貼身也貼心的拍攝工程。

 

但是不管多麼熟悉攝影機跟隨的模式,死亡這場大戲,終究不能重來,不能補拍,不知何時是終點,不知明天會如何的電影工程,對很多人而言或許是種煎熬,砂田家族卻能轉化成為陪伴與慰藉,反而因此得到重生與祝福。

 

去日無多之時,善用餘生,預立遺囑,或者先行舉辦告別式,都需要莫大的智慧與勇氣,類似的題材曾經在《一路玩到掛(The Bucket List)》和《非誠勿擾2 》出現,但是那些都是劇情片,是虛擬的人生,主角換個面具,換套戲服,會繼續在其他作品出現,碰觸的議題就算深刻,多少帶點諧趣的影子,《多桑的待辦事項》卻是砂田知昭活生生的告別,死亡假不了,亦不可能重來,絕對的真實,不能閃躲的真情,就構成了絕對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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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人生中,坦然面對死亡,寫下「終活筆記」之人,性格多半龜毛,不願假手他人,亦不願麻煩他人,遺言或者身後事,只要交代清楚,條理分明,人我兩安,《多桑的待辦事項》選擇了一個「後設主義」的錯覺做開場,明明都已經是砂田知昭的喪禮了,他卻能侃侃而談,如同在訴說別人的事,明明砂田知昭是男生,說話的卻是女生,死者還能談自己的生前事,標榜的就是「後設」趣味;陽身卻由陰聲來註解,父親的話語卻由女兒來代唸,卻也能產生疏離劇場的距離美學與錯亂趣味,如此奇特的敘事風格,就已經旗幟鮮明地標舉出 《多桑的待辦事項》的迷人特質。


電影的開場,其實有點匪夷所思的浪漫氛圍,身體還算硬朗的砂田知昭還沒有與癌細胞到達近身肉搏的體力消耗戰,意志亦未被死神的暴風所摧折,因此才能一步步按照清單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他的生命選擇在女兒的巧手剪接對比下,具現了日本傳統歐吉桑的文化表徵:五分大男人(要不要背叛自民黨?從未對妻子說過我愛你?身後事的安排全都得聽他的,不能妄改)、三分赤子心(陪老母親再出遊一次,陪孫女再過一次耶誕節,再吃一次鮑魚餐)、兩分機會主義(臨終受洗的機關盤算),再加上他不想在死神前面屈膝哭嚎,他的迂迴承受與自作主張,反而有點近似真實人生的黑色喜劇。dosan66.jpg

 

但是,罹癌是真,砂田知昭快速在鏡頭前老去,人瘦了(15公斤),髮白了,氣虛了,唯一沒變的是他說話的語氣始終平淡自如,很少看到他的慌亂、氣憤與沮喪,但他也總是心平氣和,卻也毫不退縮地逼問醫生:治療是否失敗?死期還有多遠?訊息不確定,他如何即時完成自己的「終活」規畫?(本片的英文片名叫做《Ending Note (Death of a Japanese Salesman)/一位日本推銷員之死》,固然是搭《推銷員之死》的便車,尋求一種文化共鳴,其實卻亦有著向日本歐吉桑致敬的深情)。

 

正因為砂田知昭的心理如此強軔,他的最後身影才能如此堅強與動人,正因為他告訴自己的待辦事項,都經過深思熟慮,也都是他最由衷的體諒與告白,所以當觀眾看見他再陪九十四歲的母親出遊一次,向母親告白說我們要能一起走有多好,甚至到了臨終之際,還有氣力再和母親通一次電話,道歉告別……死神雖然巨大,但是砂田昭知卻能憑細心周到,得能敗部逆轉勝,讓所有的目擊者都豔羨起他的幸福與幸運(特別是孫女到病榻前淚眼相送的真情對話,隔了一天他又還能勉強撐起身子,聽著孫女描繪死亡的意義……)。

 

砂田昭知的公司曾經握有八釐米電影膠捲的材料,他最挫折的商場經驗就是未能爭取到Sony的採購契約,但是這段生命往事,卻也精簡交代出砂田家族與家庭影像的密切關係,砂田麻美用影像紀錄,陪著父親走完生命的最後時光,但是家族過去留下的影像紀錄,同樣也讓這部紀錄片有著更多可以參照對比的元素(包括失智的祖父、父親的退休場合,還有不時浮現的照片與影像片段),一輩子的青春,一輩子的影像才能提煉出如此作品,足夠的影像材料,當然有其魅力。dosan64.jpg

 

只不過,最重要的關鍵在於你如何來解讀這些看似私密,其實瑣碎,看似個人,其實又能激發共鳴的素材?電影課堂上,老師經常告誡學生不要只會拿攝影機拍家人的故事,不要耽溺難家族相簿的迷思上,其實,那往往是因為思想不夠深刻,體會不夠周密,才會不知所云,只好無病呻吟,砂田麻美卻用《多桑的待辦事項》告訴大家:人只能死一回,只因為他們家多桑有此胸襟,願意如此面對,所以他全力留住多桑的真,最透過自己的巧思與慧心,讓多桑的往生變成一則美麗傳奇,日後若感動有緣善男好善女子,不也是人生的善事一椿嗎?

 

沒有砂田知昭這種父親,應該就養不出砂田麻美這種女兒,沒有他們兩人,就成就不了《多桑的待辦事項》這部真情紀錄片。這是我的開場白,亦是我的結論。

 

亂世忠魂:經典的必要

經典畫面永遠吸聚著我們的目光與想像,很難想像1953年就能拍出如此豔情的經典畫面,那要多大的勇氣?多傲人的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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