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兵大怪獸:電影史

小小兵 (Minions )從2008年誕生初始,就以娛樂眾生為職志,不但喧賓奪主,搶走了《神偷奶爸(Despicable Me)》的風采,連影評人也被逗得樂不可支。

皮爾·柯芬(Pierre Coffin) 是「小小兵」的三位創始者之一,對「小小兵」嘰嘰喳喳無厘頭、瞎打誤撞瞎起鬨、胡搞亂搞惡趣味、「唯惡是尚」的DNA最是熟悉,所以才能一路從《神偷奶爸》嘻鬧三集,再為《小小兵》新創本傳,一路掰逗下去,樂此不疲,觀眾也嘻哈買單。

我相信,洛杉磯多元豐富、花樣繽紛的影藝學院博物館(Academy Museum of Motion Pictures)應該帶給Pierre Coffin不少創意靈感,2026年的《小小兵 & 大怪獸(Minions & Monsters)》因而長成了邀請影評人來玩闖關遊戲的一場電影博物館之旅。

遊戲從片頭開始,《小小兵 & 大怪獸》是環球影業(Universal Pictures)出品。環球在1912年成立,是美國最老牌的電影公司之一。電影一開場就拿logo開玩笑,從2026年的當代logo快速倒轉到1912年成立美國最老牌電影公司的原初logo。

為什麼?不是無厘頭,而是刻意要點出小小兵來到1920年代的好萊塢拍電影的時空環境。然後,再請博物館的導覽訴說起小小兵創造影史,拿過XXX獎最佳導演的豐功偉業。真的嗎?不重要,畢竟小小兵拍電影才是《小小兵 & 大怪獸》的核心。

正因為電影的噱頭來自拍電影,於是博物館的必要元素:法國Lumiere兄弟的《女工下班》、《火車進站》、《園丁澆水》;Georges Méliès的《月球之旅》…..全都有了小小兵的身影,甚至召喚大怪獸出現的魔法寶典,也脫胎自Walter Disney的《幻想曲》。

同樣地,獻祭小小兵的儀式翻版自《金剛》;《北非諜影》中彈鋼琴的Sam;轟動一時的《火車大劫案》、《大白鯊》….全都得著顛覆重生的搞笑能量。甚至有聲電影的「聲音」困境也可以拿《大國民》中的遺言:rosebud 來開玩笑……

知名的電影橋段、人物趣味( 老闆是一對肥胖兄弟、導演叫馬克思)前仆後繼出現在畫面上,精準呼應了電影傳奇來自博物館導覽小姐的引言的故事設定。影評人很容易就會上鉤,跟著玩起對號入座的遊戲。

問題是,這種電影史過關遊戲要怎樣讓一般觀眾在「不知所以然」的知識障礙下,同樣玩得津津有味?《小小兵 & 大怪獸》的厲害就在於小小兵真的有瞎打誤撞,總能左右逢源,打破世界也能另成新宇宙的扭轉能量,一路吵吵鬧鬧、自得其樂,也能讓人拍案叫絕的搖頭偷笑!

以電影史為背景的電影多數因為太想「文以載道」,讓一般觀眾要承載起太多知識障而太過沉重,《小小兵 & 大怪獸》走了一條險路,因為有了「兩岸喳呼啼不住」的小小兵加持,「輕舟穿越萬重山」,看熱鬧和看門道的,都能各自被黃色小藥丸娛樂到了。

諾蘭第一聲:驚艷跟蹤

厲害導演多數都是控制狂,從敘事、節奏、聲色到宣傳,點點滴滴都控制著觀眾視野和情緒。

控制狂的兩位代表,前有Stanley Kubrick,如今則是Christopher Nolan。Stanley Kubrick更是Christopher Nolan的偶像。

日前看到Nolan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跟蹤(Following)》(其實只有67分鐘),只能用「過癮」形容,因為他所餵養的畫面、人物、情節和懸疑,都執行得非常精準,完全被他牽著鼻子往前走下去,享受他的敘事魔法。

預算只有6000英鎊,三位主角都非知名演員,但是物理限制無法羈絆創意,Nolan的控制魔法關鍵在於身兼編劇、攝影和導演的他,掌控了所有細節(雖然因為要配合演員檔期,前後還是花了一年時間才拍完),沒有浪費一句對白,沒有填墊無謂空鏡。所有的角色、對話以及道具,都在適當時刻發揮對照、連結效應,最後再猛然收筆,讓觀眾走出迷陣疑雲,得著恍然大悟的痛快。

《跟蹤》主角是一位潦倒作家Cobb(Alex Haw),透過跟蹤陌生路人研究人生,堆疊寫作視野和縱深。原本只是隨機取樣,不想惹塵埃,卻因為跟蹤了一位奇特人物,進入也接受對方邏輯,邊學邊做還邊想超越,一廂情願以為得計,卻步步都任人擺布;陷阱成為地雷,獵人成為獵物,反撲成就自爆……每個故事都是先從單向論述出發,經過「正反合」的時間差與剪輯順序,略帶曲折、卻又合情入裡完成出題與解謎的劇情鋪排。

會說故事的魔法師都有這種本事,觀影旅程就像穿越迴紋針式迷宮,左彎右拐,但是沿路所見的人物、對話、風景、地標,都是線索、都是記號(不管是卡帶、耳環、地毯),即使有時只是輕輕帶過的閒話一句,都在Nolan的回馬槍下喚醒記憶,成就「原來如此」的大逆轉。

從跟蹤到反跟蹤、從利用到被利用、從合謀到背叛,從交心到交命,短短67分鐘裡,沒上過電影學院,只參加過電影社團的Nolan,憑著《跟蹤》中鋒芒畢露的天賦與才情,證明他如何一步步成為當代影壇的當紅炸子雞,因為他真的很會悄悄把觀眾心頭的問號轉換成驚嘆號!

紐倫堡:是非黑白誰來說

我很少讚美羅素·克洛(Russell Crowe),或許是因為頻率始終對接不上,看到他在《紐倫堡(Nuremberg )》巨大發福的身材,還下了一大跳,看完電影才明白這款體型,有其必要,以及敘事魅力。

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投降並不等於失敗,為求勝利有時候真的必須不擇手段,編劇兼導演James Platten Vanderbilt塞進電影中的議題,讓《紐倫堡》得著更多咀嚼與省思的空間。

《紐倫堡》的主體是二次世界大戰後,對納粹戰犯的罪行認證與審判,主角是德國政治排名僅次於希特勒的二號人物戈林元帥(Hermann Göring)。

希特勒死了,德國戰敗投降,戰犯審判看似一場過水儀式,戰犯就是戰犯,只看怎麼判決?又怎麼死法?關鍵在於控方不能落敗,正義不能輸給狡辯,只不過對手卻是顧盼自雄,從未打過敗仗的戈林元帥。

電影聰明選擇雷米·馬利克(Rami Malek)主演的心理醫生Kelly切入,能夠聆聽、觀察、紀錄二號戰犯的身心反應,對任何人確實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既可以解讀歷史,也是執業現場的第一手素材,公義與私心都能得兼。

電影的趣味就在於因為審判不能輸,所以Kelly不但要確保戈林身心健全,還必須提供內線情報,前者是醫生天職,後者則挑戰醫師倫理,為求伸張正義,Kelly別無選擇。

開口要求的人,踩了司法紅線;配合要求的人,踩了專業紅線。因此換得的正義,是什麼樣的正義?電影沒有提供答案,光是提出質問,就已耐人尋思,況且控方還想透過這場攻防,取得大法官名位。類似這種公義大旗下的私心糾結,增加了電影的縱深。

大審判雖然不想讓罪犯暢所欲言,煽惑納粹餘孽與幽靈,卻也無從迴避他們痛恨第一次世界大戰凡爾賽合約帶來的羞辱與經濟破敗,所以才會相信與追隨希特勒,而且至死不渝。這股信念才是大審判刻意想迴避的真實。

此外,或許是卸責、或許是不以為意,迫害猶太人的種族滅絕行動,可以賴給執行者曲解公文的胡作非為,用「不知情」換取「無罪」之身。事實俱在的紀錄片與公文書,也可以換來「不可置信」的驚訝表情,以及推敲解讀公文書的文字,都讓立場早已判然的大審判,還是提供了「罪犯」的辯證空間。

羅素·克洛(Russell Crowe)飾演的戈林元帥,為戲增胖了不少,既有望之儼然的梟雄霸氣(法庭上的起立與坐下都有戲),也有洞悉人性的算計,他與軍醫Kelly似敵似友的關係,細緻又微妙,即使Rami Malek詮釋太過淺白,兩人的每一次相會與過招依舊是全片的高潮所在,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伺候或面對惡魔。

電影議題是嚴肅的,導演Vanderbilt倒是有幾筆輕柔巧思:首先,戈林投降的白旗,是從女孩的襯裙撕下來的一塊白布。雖然投降,那只是形勢比人強,他識時務,他懂權變,甚至還想在法庭上平反罪名。那塊白旗底下的不屑與輕慢,正是這位沒打敗仗的大元帥不輸人也不輸陣的象徵。

其次,Kelly一而再,再而三表演魔術戲法的橋段,目的其實是在鋪排戈林說他絕不會死在絞刑台上的笑容,戲法人人會變,戈林的神來一筆,讓魔術表演不再是博君一粲的小丑戲法,可以算是編導成功的地雷引爆。

看完《紐倫堡》,如果你願意去爬梳二戰歷史,理解德國人在一戰後的挫敗與羞辱感,以及強權懼怕日耳曼民族的再次復興與報復,或許也能理解目前中東戰爭的和談細節,究竟是為後世開太平?還是治絲益棼,徒留禍端給後人了!

我獨自蜜月:愛情神話

喜劇電影的特質之一就是主角機遇往往跌跌撞撞,到處碰壁。他的挫敗,惹人訕笑;他的無辜,卻也引人同情。載浮載沉即將滅頂之前,總有人即時接住他,完成破涕為笑的舒緩效應。《我獨自蜜月(Solo mio)》就是這款公式的具體實踐。

《我獨自蜜月》的故事簡單:遇上「落跑新娘」,Kevin James飾演的傷心新郎Matt,面對無法退費的困境,只好咬牙獨自上路。還好,邱比特只是一時調皮,即時補上一箭,「solo」 mio 就變成了「o sole mio(我的太陽)」。

電影中的愛情是一廂情願的,旅遊風情才是重點。電影的愛情嘲諷是「solo/獨自」,旅遊的終點則有「Sole/陽光」普照。

不是我愛玩文字遊戲,愛玩的是編導。整齣劇本的架構一直就在「獨自」和「太陽」之間碰撞擺盪。

熱情,是《我獨自旅行》的配角群的共同特質,Matt報名了夫妻團旅遊羅馬,雙人座自行車只有他一人踩踏,雙人座餐廳唯獨他單獨用餐……疑問生,八卦起,先是好奇探問,繼而揣想編劇,再來就是七嘴八舌獻策撮合,熱情過度,反成干擾,傷心人療傷無門,閃躲無路,只會更加尷尬,傷口一再被翻攪探視,口水比鹽水更毒更痛。

Nicole Grimaudo飾演的咖啡店老闆也很聒噪,主動又熱情,差別在於她既是解鈴人,也是繫鈴人。

每回,Matt遇上困境,總是靠她解圍(例如小孩扒手);迷航困惑,都由她指點迷津,甚至拔刀相助。有她在,Matt不再solo,反而得著依靠,如有sole相伴。

Matt 的愛情剎那成了泡影,Matt 的新歡有可能剎那成真嗎?說走就走,說來就來,雖然是當代愛情常見現象,《我獨自旅行》卻將來來去去壓縮在這趟蜜月旅程之中,你可以說愛的世界裡nothing is impossible,然而Matt既非潘安,又非情聖,無心插柳,卻有行雲流水的桃花奇緣。嗯,不是天公疼憨人,而是編劇博君一粲的紅線纏繞。

單人遊也好,雙人遊也行,團體遊更無妨,《我獨自旅行》推薦的都是羅馬與托斯卡尼的詩畫風景,多情人可以享受幸福,傷心人同樣可以期待午後甦醒的牧神或愛神。不講邏輯,不講道理,只要人來瘋,愛情也會跟著瘋,《我獨自旅行》就是一齣義大利式的聒噪熱鬧狂想曲。

戰火之聲:音樂看人性

提到Ralph Fiennes ,通常連結硬漢,有時黑,有時白,很少連結到音樂,看到他擔綱主演《戰火之聲(The Choral )》,你不好奇?

著名劇場導演Nicholas Hytner執導的《戰火之聲》設定了三項難關:第一,戰爭時期,你會聘用曾經居住在敵國的音樂家出任合唱團指揮嗎?(誰說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夾纏不清的雙標人生,才是常態。)

第二,金主適合當主唱嗎?出錢的人是老大?要什麼就得給什麼?(出錢又出力,只是愛合唱?純粹為藝術?)誰要說真話?誰想斷了唱歌之路?或者生路?(誰教金主就是小鎮輾麥廠老闆?)

第三,改編作品遇上原創作者,是美事?還是災難?原作認可,何等美妙!原作翻臉,還能繼續嗎?

《戰火之聲》設定在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正和德國交戰,18歲以上的英國年輕人都會接到兵單,從軍的家屬既怕接到政府的殉職通知單,也怕迎來缺手斷腳的傷殘家人。故事的小鎮合唱團只剩老弱婦孺,然而小鎮的經濟主力麵粉磨坊老闆依舊倡議戰爭歸戰爭,日常生活不應停滯,他贊助的小鎮合唱團更應繼續運作,唯一適合的指揮則是有同志嫌疑,也曾仰慕德國文化的Henry Guthrie(Ralph Fiennes飾演)。

《戰火之聲》想說的話很多,戰爭無情是其一,時代荒謬是其二:德國不可親,同志不可近,若為藝術故,兩者皆可拋。

就在耆老三顧茅廬之時,Guthrie講了句名言:「人生每一天都該聽一點音樂,讀點詩,看幅畫,這樣才不會辜負上帝恩賜世人靈魂的美麗感性。」聽得耆老頻頻點頭稱是,一旦知道這句話是德國哲人歌德的名言,立刻嚇到說:「噓,小聲點。」

至理名言會因講話人的國籍,瞬間質變貶值,《戰火之聲》這種嘲笑戰爭的論述,俯拾皆是。

例如,地方耆老接受Guthrie的理由之一是大家愛唱的巴哈、貝多芬和華格納作品,不都是德國作曲家?然而,戰爭陰影讓他們也只好選擇純英國作曲家艾爾加(Edward Elgar)的《老人之夢(The Dream of Gerontius)》。

所有的選擇都讓人看見時代哈哈鏡,只要可以自圓其說,怎麼扭曲、變形都沒關係。

然後,甄選合唱團員的過程既有著「破銅爛鐵也能煉成鋼」的趣味(合唱團電影都有類似千挑萬選,因才教唱的情節),也有「出錢就是大爺」的人性現實,Guthrie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堅持與彈性,一句「合唱團不是社會的鏡子,不應反應社會階級」,理直氣又壯,有力反制了有錢大爺的氣焰。

最尖銳的矛盾在於大作曲家艾爾加竟然親自蒞臨小鎮,想要感受小鎮合唱團的愛戴熱情。

大師加持,備感榮幸;一旦大師翻臉,嫌棄鄙夷,曲子還唱得下去嗎?

這段情節可以分兩個角度解讀。第一,小鎮兒女的改編,肯定因地制宜,量力而為,不可能百分百照譜高唱,理解這種困境,笑納改編心意,不是更顯大師寬容襟懷?計較,可以說是愛惜羽毛,卻也難免太過吹毛求疵。艾爾加確有其人,這段情節讓人看小/看笑了這位大師。

其次,Guthrie試圖挽回大師心意時,脫口說出《老人之夢》部分章節,也有其他名家手痕,「Art does come out of the arts(藝術就是源自其他藝術)」真話傷人,艾爾加怎麼會忍受區區小鎮指揮的「評論」?但是聽進觀眾耳朵裡,對藝術本質,對艾爾加其人,對會另有評價,艾爾加始料未及,原本美事一樁,竟然讓他中箭落馬。

《戰火之聲》其實只是一部小品電影,導演Nicholas Hytner一再強調他愛的是歌劇與劇場,鏡頭不是他熟悉的創作媒介,然而,《戰火之聲》透過音樂檢視戰火下扭曲的人生,有很多靈光閃動的美妙時刻,算是亮澄澄的珠玉小品了。

橫衝直撞:意志的搏鬥

甜茶不再靠鮮肉賣甜,不難,卻不易做好。

臉龐、微笑、肉體、清純和安全邊緣的越界冒險都算是「甜茶」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的註冊商標,能夠一刀兩斷,另啟爐灶,對表演藝術的追求,境界就高增了一層。

看完《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確信「甜茶」已然登堂入室,從偶像進化到演員。

因為,不管是眼鏡、鬍子、球技、有彎就轉、死皮賴臉,見風轉舵的鼠輩求生手段,都甩脫了過往公子哥兒的優雅與嬌貴框架,集焦慮與抗壓與一身的左右搏擊,讓他詮釋的美國桌球名將馬蒂·賴斯曼(Marty Reisman),得著了讓人不該置信卻又理解同情的複雜感受。

故事從桌球(乒乓球)開始。

《橫衝直闖》的歷史背景很像桌球簡史,從還沒有膠皮的純木單板球拍展開,美國不時興乒乓球,不是茶餘飯後,小賭博彩的消遣,就是博君一粲的特技雜耍,Marty想要(也確信自己夠格)出人頭地,但是他必須自己籌措費用,偷拐搶騙就成了他一以貫之的「成名」手段,他有膽識橫衝直撞,然而越滾越大的爛帳雪球,就像《法櫃騎兵》那顆緊緊追著Indiana Jones的大石頭,Jones可以全身而退,因為那是虛構傳奇,Marty卻被碾壓變形,血肉模糊。

這種壓力,這款人生,其實是導演賈許.沙夫戴(Josh Safdie)最擅長處理的題材,過去的《原鑽(Uncut Gems)》、《失速夜狂奔(Good Time)》,都有個人不敵體制、機關算盡也難逃命運弄人的窒息感,《橫衝直闖》的Marty則像是舌燦蓮花的變色龍,說他委屈也好,百變也行,他就是要在乒乓球的世界裡證明自己,多數人笑他癡愚,他卻矢志要做to reach the unreachable star 的唐.吉軻德。

演愛情騙子 ,對甜茶而言不難,演對手戲的影后Gwyneth Paltrow也深得怨婦三味,凹凸互補,你情我願,很有說服力。更厲害的是飾演舊情人的Odessa A’zion,怎麼哄騙利用也不改其志,用身體與生命力挺呵護薄倖人,那種「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電影中是孕婦)」的執拗,還真應驗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古諺,難怪苦盡甘來的最後擁抱讓觀眾如釋重負。

影片最觸動我心的是世界頂尖乒乓球手,竟然得扮小丑、打花球、打假球來營生(那些花式把戲,還真是只有老球皮才知道也玩得出來),小丑的眼淚往肚子裡吞,Marty寧願扮小丑也要追求他的冠軍大夢,鬥志讓他的頭頂有光,這種劇本鋪排很有說服力。

看慣當代旋風式的橫直快排,《橫衝直闖》的老式乒乓還真的有些樸拙笨慢,Timothée Chalamet的乒乓技巧就今日標準來看,並非頂級流暢,然而幾回騰空接殺的英姿還真有模有樣,一言以敝之:動靜之間,比《天生好手》的Robert Redford更像職業球員。

雖然甜茶戴上了眼鏡,遮住了他的放電熱度,但是鏡框下骨碌碌轉個不停的滑溜眼神,恰恰印證了Marty古靈精怪,鬼點子火花四射的巨大能量。

當甜茶不再是甜茶,當甜茶換上新衣還能光芒四射,你會期待他繼續橫衝直撞了!

兩小無猜:動情三部曲

Paul Anka 在1959年唱紅過一首「稚戀/Puppy Love」,開頭四句如下:And they called it puppy love

Oh, I guess they’ll never know

How a young heart how it really feels

And why I love her so

別人眼中的「稚戀」,卻是當事人的「摯戀」,不被理解,接受,甚至只給予戲弄嘲諷的憤怒,Mark Lester 在《兩小無猜(Melody)》有過很具感染力的詮釋。

《兩小無猜》的劇本出自後來的大導演Alan Parker,他對少男少女一知半解卻一往情深的心理描寫,精準又深刻,輕輕鬆鬆就帶領觀眾回到青澀的慘綠時光。

愛情故事,不論是稚愛或摯愛,都不忘強調「一見鍾情」的天雷地火,Alan Parker深諳「who 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的莎士比亞名言,所以,Mark Lester 飾演的乖寶寶Daniel經過舞蹈教室,從門窗瞧見穿著舞衫,圓舉雙手,旋轉起舞的Melody(Tracy Hyde飾演),就被邱比特一箭射中心房。

這一招很管用,義大利名導演塞吉奧.李昂尼(Sergio Leoni)在《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也是用同樣一招介紹女主角Jennifer Connery踏樂起舞的迷人風情,而且知道有人偷窺,她放電放得更來勁。

愛神一箭穿心後,Daniel開始默默注視著Melody,此心此情有如流行名曲「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電影《偷情Closer)》也用這首曲子貫穿全片,只不過那已經是成年男女的愛情冒險了)。同學間開始有了耳語傳播,Daniel也在午餐和舞會上公開示好。

這些震波,Melody全都看在眼裡,定情的第二部曲是在音樂教室裡引爆。Melody吹木笛,Daniel拉大提琴,驀然相逢,滿心歡笑,卻不知如何開場,音樂成了最佳橋樑,一首簡單容易「賈克修士(Frère Jacques)(也就是「兩隻老虎)」,讓兩人有了交集,更有了共鳴,即使老師臨時要Daniel出公差,留在教室的那把大提琴還是不忘晃動一下,還真是「餘音嘹亮尚飄空」的美麗回聲。

關鍵在第三部曲:雪中送炭不孤單。

就像 Bee Gees演唱的「First of May」中描述的:「we used to love while others used to play」,墜入情網的Daniel,沒空複習拉丁文,得到老師辦公室接受體罰,羞辱是一,打屁股真痛是二,然而,Daniel噙著眼淚走出辦公室時,赫然發現Melody 守候在門外,最屈辱的時刻,最想念的人無需請託,自動守護陪伴,那份患難真情點燃了Daniel胸中熱火,千山萬水誰也擋不住了……

他們第一次約會是在墓園裡,Alan Parker安排他們共享一顆蘋果,懂得聖經典故的人或許會以為會失控,不過,Alan Parker真正的重點在於時間與愛情。墓碑上,有相伴50年的夫妻,愛情是什麼滋味?50年有多漫長或者艱難?小小年紀的他們,吃著蘋果的他們只能想像,只能痴痴說著:「我已經愛妳一星期了。」

童言童語,率真就是美。不要強迫他們學著大人說些山盟海誓,反而更能捕捉青春脈動,這正是《兩小無猜》讓老靈魂和小靈魂同樣感動的奧妙之處。

既然在一起很快樂,為什麼不能天天在一起?既然要天天在一起,那就結婚吧!稚戀中人理解的人生很單純,也很直接,反而是成人世界手忙腳亂,不知如何因應,原本看熱鬧瞎起鬨的同學,面對Daniel與Melody 的選擇,蹺課去觀禮,成就了一場看似「家家酒」,卻又極其認真的婚禮,就算一切「未完成」,未來也不知道會怎麼樣,沒有結果的結局,反而是這場青春冒險可以「鬆一口氣」的開放式安排。(現實太殘酷,青春就停格在有夢最美的剎那吧!)

《兩小無猜》是獻給青春有夢的粉絲的純情電影,Mark Lester 和Tracy Hyde聯手打造了一段稚戀泡泡,留給大家摯戀回憶,小時候,人很小,耶誕樹很高,早早就懂得愛情滋味的你,長大後,看著變矮的耶誕樹,你還記得自己有過的夢與追求嗎?

寒戰:勉爲續集添新衣

前兩集的《寒戰》強調赤裸裸的男兒權力爭奪,《寒戰1994》滲透進女力與愛情,讓系列多增了顏色。

加進王丹妮飾演的「阮先生」,應該是《寒戰1994》最有亮點的設計,否則權力套路依舊、高層腐敗勾結依舊,《寒戰》系列來到第三集,再無新事可說,只能回頭翻舊賬,努力倒流時光,從頭細說恩怨,難免造成「為賦續集強掰戲」的尷尬。

「阮先生」是黑幫老大,如此稱呼並不讓人意外,然而阮先生名叫阮丹鳳,逼宮時先生以大姐頭之尊亮相,意外、驚喜兼而有之。

意外,是指鳳頭當家,徒眾恭謹聽命,黑幫體制中相當罕見,王丹妮氣宇神色有肅穆霸氣、面對登門「請教」兼「挑釁」的劉俊謙,氣場不能遜,磁場卻相吸的纖毫微妙,都能照顧到位,讓全片有了「新鮮」期待。

警黑本應對立,但是警黑糾纏雜混卻也是這類電影慣用技法,劉俊謙飾演熱血直猛的李文彬(前兩集的梁家輝角色),找上王丹妮達成交換議定,卻被背後黑手操縱戲耍,兩人歷經誤會、背叛、到共騎機車逃生,血泊汗水淬鍊出來的相識相知,更不意外有了相惜默契,阮先生沒頭沒腦冒出一句說:「我們並不同類。」(其實就已經交代了她心頭有過的千迴百轉,畢竟有些話說給關心的、了解的人聽就夠了)。

正因為有了這款底氣,阮先生在關鍵時刻開了救命一槍,女人心海底針,黑道老大也不例外,導演將這兩個角色潛藏在彼此心中的那份情誼,算是做到了含蓄曖昧卻又有無限解讀空間的底線鋪排,也讓鬥智鬥力的權勢爭奪戰劃出了一個兒女私情的租界。

租界是法外特區,可惜,故事到此就先斷了線,至於《寒戰》第一集中,不惜自毀前程也要保老爸官位的彭于晏(梁家輝的兒子),究竟與劉俊謙和王丹妮有無關係?也留下好奇伏筆。

這或許是編劇可以大做文章的伏筆,卻也暴露了系列第三集的最大罩門:什麼都有,卻都點到為止,有的沒說清楚,有的說不清楚。前兩集的英雄周潤發、郭富城、梁家輝一個不缺,卻只在看檔案說故事,負責串場過場,何只可惜啊!甚至好久不見的葉童與元彪,都像是時光隧道召喚出來的幽靈,乍看驚喜,再看就沒了蹤影,再次落得可惜二字!

《寒戰1994》新增人物中的首要關鍵是可以出入唐寧街十號的豪門世家─「潘家」,謝君豪扮演的首富可以左右香港政壇,警察更得尊重他的意志來處理妹婿綁架案,卻也因此帶出了長子吳慷仁的矛盾情意結。電影想要著墨太平紳士的縱橫術,其實可以帶出一齣好看的豪門政經學,只可惜,矛盾太過表面,陰的不夠陰,廢的不夠廢,太可預期的攤牌結果,就少了震撼張力。

至於吳彥祖飾演的大反派蔡元祺,本來應該只是暗中操盤的藏鏡人,卻不時沾腥涉險,還得忙著替自己擦脂抹粉,第二集亮相的蔡元祺就已經敗在一張偷拍照片上,第三集的他依舊心狠手辣卻不仔細,又是一個不意外。

《寒戰》系列算是香港警匪電影在21世紀的一道末日餘暉,從夕陽出發的《寒戰1994》努力想要創造滿天彩霞,就看接下來的《寒戰1995》能否截長補短,扳回頹勢了。

盜音天才:專業無上限

寫得出《盜音天才(Tuner)》這款劇本,又拍得行雲流水,有意料中事,也有意外驚喜,酸酸甜甜又小麻,你或許會同意集編導於一身的Daniel Roher,肯定是「巷子內」(音樂圈)的性情中人。

電影片名叫《Tuner》指的是鋼琴調音師,然而,鮪魚(Tuna)意象卻不時出來打招呼,滑稽又唐突,搞笑又心酸,很能捉住觀眾的眼睛和共鳴。

Tuner與Tuna不但外型相近,連發音也含糊雷同,再加上俗諺常開的惡搞玩笑:「You can tune a guitar, but you can’t tuna fish」(你可以調一把吉他,但你不能調一條鮪魚),「tune a」與 「tuna 」的嘴皮子遊戲,看著已經88歲,搞笑依舊高明的Dustin Hoffman帶著小徒弟Niki (Leo Woodall飾演),消遣也笑納世人對調音師的「誤解」與「偏見」,輕鬆就跨越了專業鴻溝,讓Niki這位調音天才不動聲色就能展開偷心與盜音行動,開場的趣味橫生,為後來的冒險犯難,打下了厚實的彈跳基礎,幸虧得他是天才,否則哪能如此窮變通達!

Niki有絕對音感,也是鋼琴高手,卻因為對聲音太敏感,只能成天帶著耳機,靠調音混飯吃。編導Daniel Roher顯然對富豪人家愛擺架鋼琴充門面的文化美容很不以為然,透過什麼疑難雜症都找調音師順便解決的輕蔑態度,很容易就讓觀眾認同,一旦調音師不尷尬,尷尬的就換成了只會找碴的人了。

更有趣的是這些人還包括Niki心儀的女孩與意外撞見的盜竊,每位角色遇上天才都會出糗,但也都成為Niki的軟肋,後續的福禍發展雖然多數都可預見,然而彎轉處還是有逆行伏筆,足夠緊緊捉住觀眾的思考與期待。

聲音可以偷心,也可以偷錢,應該算是《盜音天才》的雙峰佈局,看似平行線卻可以扭轉成交叉線,各行其是,卻又能糾結在一塊,尤其是最後神來一筆的正牌鋼琴高手,一舉驗證了天才的敏銳與慧黠,頗有定海神針的震赫之力。

當然,Leo Woodal的憂鬱眼神與機動神采,都將Niki的氣質魅力帶的看見就相信的層次。

全片繞著聲音轉,聲音層次的豐富性,也是《盜音天才》最迷人的巧思,作曲家Will Bates透過爵士樂鋪陳行動、用電子合成器凸顯冒險,再以交響樂帶出高潮,再加上各式噪音的擾動,《盜音天才》根本就沒打算讓觀眾的耳朵休息偷懶,一場聲音饗宴,說明了本片還真是「巷子內」達人的心血結晶,找對電影院,你會像Niki一樣聽見聲音的紋理與感情。

傳奇女伶高菊花:哀歌

傳世名曲「la paloma」有一段歌詞:

假如有鴿子飛到妳的窗前 請妳親切地迎接它

像對我一樣

Si a tu ventana llega una Paloma,

trátala con cariño que es mi persona.

那隻鴿子曾經在70多年前飛到阿里山鄒族達邦部落高家窗前,然而,命運之神並未眷顧鴿子,也沒有疼惜那位女孩。甚至,甚至奪走了她的名字,以及聲音。

女孩名叫高菊花,她的父親是高一生,死於白色恐怖槍下,那個時代的魑魅魍魎斷了她出國深造的路,更化身黑霧魅影,糾纏了她一輩子。

《傳奇女伶高菊花》監製熊儒賢在首映會上拋出了一句看似簡單,卻極其沉重的問題:

這位原住民女孩

一生中有過許多名字:

先是「矢多喜久子」(日治時期);

後來改成「高菊花」(國民政府時期);

一度又因厄運襲擾

身陷囹圄的父親將她改名「高芳梅」(白色恐怖初期);

繼而以「派娜娜」闖蕩歌壇養家活口;

2016 年辭世,墓碑上刻著「莫尼加」。那是她的天主教聖名。

熊儒賢問的是:高阿姨,哪個名字才是真正的妳?

都是吧。我在心裡揣度著。每個名字都承載著一段傷痛。

《傳奇女伶 高菊花》透過名字的流變,訴說了一則險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傷心史。

她沒能替父親清洗冤屈,更忍辱吞聲,以自首換呼吸,才能養活一大家子人;更因為黑資料,被迫獻身,成為政治交易下的羔羊祭品……

電影緣起於台灣流行音樂史的資料採集,卻意外撞見1950-60年代歌舞才藝頗負盛名,資料卻極其短缺,連唱片都沒能灌錄傳世的派娜娜。甚至因而勾出了那個時代倖存者的黑資料。當年順手拍下的兩段歌唱影像,20年後成了絕無僅有,又極其珍貴的歷史檔案。

盧元奇導演並沒有走傳統的人物傳記電影敘事路線,絕大部分透過倖存者後人回憶、朗讀日記、探查檔案,來拼湊與重現他們認識、記憶中的高菊花,難以置信的高度落差,反而更凸顯了那位與幸運白鴿擦肩而過的鄒族少女的坎坷人生。

電影最犀利的觀點來自:高菊花願意公開自己這段傷心往事嗎?不管是從波蘭書籍與檔案中挖出鐵證的作家,質疑自己如獲至寶,卻未能體察當事人幽微心境,那種咎己自責未能將心比心的痛哭流涕;或者是當年只是聆聽卻一直沒能聽懂的攝影師們……

盧元奇選擇讓高菊花用歌聲回應所有的疑問:聽她唱起「Cucurrucucu Paloma」這首歌的招牌副歌:Cucurrucucu Cucurrucucu Cucurrucucu 三次的Cucurrucucu 截然不同,一次比一次哀、一次比一次淒嗆,那是她的回聲,也是她的抗議,聽過,絕難忘懷,遠遠甩開了《春光乍洩》和《悄悄告訴他》透過「Cucurrucucu Paloma」形塑的低迴與惆悵。

不過,《傳奇女伶 高菊花》應該只是高菊花傳奇的起手式,紀錄片略過了一些爭議細節,或許還在仰賴更多出土資料的挖掘與探尋,畢竟,高一生還未正式登場,幕後黑手也未亮相,宛如銀色鈴鐺的「春之佐保姬」和「長春花」都還沒再次迴盪在阿里山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