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平凡:片刻靈光

看完三段式電影,難免會有人想問:最愛哪一段?

都愛,代表全盤接受,沒有不好;偏愛,源自頻率共振;最愛,則是動心讚嘆兼而有之。都不愛,就不用寫了。

澳門導演徐欣羨執導的《女孩不平凡》透過17歲、22歲和34歲三個歲月座標,描繪了一位女孩的成長。

徐欣羨描述成長的敘事載體在愛情,三段歲月的追尋與摸索,適用羅大佑「愛情1980」歌詞中所說的:「愛情這東西我明白 ,但永遠是什麼?」17歲懵懂啟蒙、22歲縱情奔放、34歲抖落塵埃……套路有些俗老,偶有幾筆靈光,依舊坦率動人。

我喜歡17歲的欣(許恩怡)的青澀與悸動,在試作婚紗模特兒時肌膚觸碰、氣息相逼、似懂非懂的愛情初萌,有那種「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的茫然與忐忑。

我也喜歡22歲時期阿徐的情人晴(韓寧),盡得「為伊消得人憔悴」的的守護與癡愚,不管是張羅一切的體貼周到或者是畢業典禮上捧花守候的堅持。同時,我也喜歡以「外星人」模樣闖進阿徐情感禁區的霏霏(陳孟琪),那種天外飛來一物,攪亂一池春水的明喻,精準貼近了許恩怡啟蒙時的眼神。

至於34歲時期的Lok(廖子妤)遇上笑臉相迎、方向堅定、不改其志的余香凝,不就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最佳註解。

《女孩不平凡》描述女同志的情感、家庭、學業和事業困境,都不脫傳統套路,搔首相近、踟躅相似,新意無多,反而是幾段動心時刻的心悸場景生動自如,不見作戲手痕,讓傷痕累累的成年女主角(廖子妤與鄧濤)得著霧夜迷航的停靠指引,很有說服力。

俗套讓我不耐,靈光讓我開懷,《女孩不平凡》四位女孩的四段容貌,讓電影有了不至於平凡的能量。

愚者的身分:賤民情義

女導演的暴力,會不會比男導演更兇殘?女導演詮釋的男性情誼,會不會比男導演更溫柔?永田琴執導的《愚者的身分》給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愚者的身分》描寫拓矢(北村匠海)、阿護(林裕太)與梶谷(綾野剛)都是出東京混一口飯吃的邊緣青年,都是典當了身分/生命想要換取金錢與自由的人,卻逃不過害人害己的宿命輪迴,究竟該怎麼因應?抵抗?認命?

故事繞著三位男子轉,永田琴選擇三個觀點與斷點來敘事,前面的突兀,後面都有呼應或註解;後面的迴轉,都讓欸前頭的鋪排,得著如響斯應的回聲,斷點俐落、迴旋漂亮,從編劇到剪輯,都有巧思。

電影的關鍵物件是魚與襯衫,都與北村匠海飾演的拓矢密切相關,都在第一場戲就浮現在東京的神田川裡,隨後又多次出場,每回都標識著友情的溫熱,更是牽動劇情與角色靈魂的發電機。

拓矢擅長魚料理,只有阿護與梶谷嘗過他的手藝,這款曾經穿腸掛肚的美好讚嘆,隱喻著他們同甘苦的命運;至於那件久川保玲的襯衫既帥氣又時髦,更是水火共濟、生死與共的物件。魚與襯衫一而再再而三出現時都在強化浮世浪子的濃情厚誼,也證明導演永田琴的敘事老練:簡單、明白、絲毫不勉強又精準。

當然,半夜吃咖哩的糾纏、汽車旅館的洗頭,都是熱度與溫度齊備的精彩設計,對兄弟情義得著不落俗套的點睛筆力。

拓矢身處的世界是「歹路不可行」的黑幫集團、騙錢又騙命,對無知的人絕不手軟,對自己人更是暴戾兇殘。作惡難、脫身更難,在這個前提下,電影悄悄問了你一聲:困在最低谷的時刻候,你會惦念誰?走投無路時,你想依靠誰?《愚者的身分》最迷人的設計就是選擇。

還有選擇,以及沒得選擇的時刻,你的選擇都一樣嗎?雖然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貪婪與背叛都是人性,就在最黑暗的時刻,最卑微的角色,依然有向光而行的嚮往與悸動。導演永田琴顯然相信庶民痞子更有情義。

雖然敘事繞了點路,然而路轉峰迴後,還留下幾筆意猶未盡,卻都已點到要害的鋪排,《愚者的身分》堪稱會吊觀眾胃口的好看電影。

皇帝拉下馬:暗夜女王

擒賊先擒王,事半功倍,這道理,適合交戰雙方,也是影視創作者捉緊觀眾眼球的必勝心法。

Netflix 的《暗夜情報員(The Night Agent)》如此;從日劇發展成電影的《女王偵訊室(THE FINAL
Emergency Interrogation Room THE FINAL MOVIE)》亦然。前者,要揭發總統陰謀,後者要追究首相過失。

同樣是遂行正義,小奸小惡,迴響不大。拚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是何等氣魄?!這才有好戲可看!敢於扳倒一國之君,追究總理罪責,不論是勇氣、膽識和智慧,都夠躋身mission impossible 等級,容易博得驚嘆與喝采。

就戲劇表現而言,孟子在《盡心下》所說的: 「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其中的「藐」字就藏有無限作戲空間。

《電影版女王偵訊室》重點在強颱來襲當天,首相晚了十分鐘抵達救災會報現場,又遇到民眾襲擾,飾演女王調查官的天海祐希率領「緊急取調室(緊急事件應對偵訊小組,應該蠻像台灣曾經有過的「特偵組」)成員,開始抽絲剝繭,真的挖出來首相不為人知的秘密。

首相是一國之尊,卻也曾經是莽撞少年,他的缺失,誠如論語所說:「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女王只看證據,不看身分,就取得勇者制高點,接下來就看她如何迎戰「從未做過錯誤判斷」的首相。她的挑戰與淬煉,就是「說大人,則藐之」的具體實踐,全片高潮就落在「責任」、「良心」與「謊言」的對決上。

「緊急取調室」源自國家機制 ,《女王偵訊室》相信法治高於人治,但也不迴避「人治」的操控可能,唯其如此,勇於挑戰權威的女王才更有魅力。

《暗夜情報員》則是廁身與FBI,卻接受總統委任或指揮的地下情報組織,透過秘密作業,完成總統交付任務。高潮則在於如果總統違法,暗夜情報員是寧為鷹犬?還是只問真相,不惜抗命,甚至拿命對撞?

Gabriel Basso飾演的暗夜情報員就在明槍暗箭威逼下、在相信總統的特勤與其他暗夜成員衝撞下,撥開層層迷霧,終於敢對總統說:「Fxxxx!」的人。

《暗夜情報員》劇本峰迴路轉,有匪夷所思的人物關係,關鍵在於「不應有疑處,有疑」;《電影版女王偵訊室》同樣也從「不應有疑處,有疑」出發,但更強調直覺與效率,凸顯天海祐希灼灼逼人的眉宇與唇齒口舌。天海祐希像天啓聖人,Gabriel Basso則是勞碌使徒,帶來的行動能量更爲強大。

歷史劇的包青天趕斬駙馬爺,已經算是大快人心,如今的政治劇,則是口味勁辣到「拚得一身剮,也要把皇帝拉下馬」,對照權力使人腐化,權力越大越黑暗的《紙牌屋》邏輯,觀眾的胃口越來越大,「說大人,則藐之」應該是越來越好用的編劇策略了。

世外:人生執念與救贖

就視覺而言,吳啟忠執導,楊寶文編劇及監製的動畫《世外》,美不勝收,讓人驚豔;就主題而言,則是嗔癡糾纏,讓人揪心。

基本上,《世外》想講的是:「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之所鍾,正在我輩。」鍾情就是我執,凡有所執,即生煩惱,是人或鬼或神皆然。

《世外》的「世外」指的是一個往生者的過渡區域,有無數靈魂引導者引領靈魂轉生投胎。其中,名為「小鬼」的引導者在引導少女「小妹」的過程中,撞見小妹念茲在茲要尋訪「走失」的弟弟,那份癡、那種執,竟然讓小鬼動了惻隱之心,陪伴百年,圓遂心願。

人生避不開死亡,來得早或晚,凡人總還會有未了心願,《世外》的設定就是遺願/遺憾會化成細細一條紅線,線上有結,是心結,也是魔劫,結不能解,就成惡靈。小鬼糾結在小妹著魔成魔邊緣,聲聲不捨聲聲厲,聲聲不要聲聲戚,小妹的結成了小鬼的劫。結結復劫劫,就在生死輪迴中兜轉,折騰著小妹與小鬼,卻也折磨著觀眾。

造型上,紅線與小鬼各有巧絕。負責接引上路的小鬼臉龐有如草編人偶,頗有「無無明盡」之趣;紅線則是煩惱絲,尚且各有千千結。造型設計呼應劇情與性格,強化敘事目的。

唯一想挑剔的是天女造型。婀娜多姿,曲線畢露的外型或許呼應了敦煌壁畫上的「飛天」神女,卻因刻意著相,豔麗雕琢,反而乖違了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洞見與慈悲,碎亂了全片的美學與超度情懷,極為可惜。

門對門移動書店:相見

觀看《門對門移動書店(The Door-to-Door Bookstore)》時,我眼前一直浮現兩位人影:陳俊榮與蔡明亮。

他們都是電影人,基本上與書的關係比較遠。

想起他們,因為他們是最早走到觀眾面前,透過介紹與對話,推銷自己作品的人(陳是發行,蔡是創作)。

陳俊榮創立的春暉電影公司,要求員工在每次試片前都要向觀眾說明電影,畫重點也好,講門道也好,陳俊榮相信這種面對面接觸,會拉近距離。

蔡明亮則是像苦行僧一般,勤跑校園,面對年輕人,口沫橫飛解說自己的電影,一張一張推銷電影票。

他們都是台灣電影行銷的行動派,註記著20世紀末期電影慘淡時光的自力救濟,也各自留下動人的身影。

21世紀的台灣則是風行映前或映後座談,明星與創作者不吝分享創作/表演心情,積極聆聽觀眾的迴響。

相見自是有情,就有無限可能。

《門對門移動書店》改編自德國作家卡斯騰·赫恩(Carsten Henn)的小說《送書人》(Der Buchspazierer),就是一位親手把書送到讀者手上的愛書人。德國亞琛(Aachen)真的有「送書人」徒步送書的「Backhaus」書店。

從選書到送書,都是老派的堅持,一種古典的浪漫,足夠讓書本這個夕陽產業依舊散發溫暖餘暉。

分享與見證電影創作細節與妙趣,與挨家送書何等相似?!送對的書給對的人,讀到的人、寫作的人和送書人應該同感開心。

有共鳴,就有喜悅,享受喜悅,就更想讀書/看電影。

然而,《門對門移動書店》關心焦點不在書,而在人。因為,基本上,這是一部療傷的電影。

一老一少兩位送書主角,不管是70歲的卡爾·科爾霍夫或者9歲的小女孩沙沙固然都是愛讀書的人,走出書房/書店,卻更是療癒創傷、打發時間、認識小鎮眾生的苦悶排遣劑,因為他們各自失去了愛人/親人,以書為媒,同好同溫,不時引述作家金句解釋人生,還能同行結伴解決人生難題,在在都是書海奇緣。

電影沒有交代送書/買書的金融交易,只想強調人與人/人與書的互動,不管是會心一笑、觀點交換或者吐槽找碴,就算只是片刻驚鴻,書本就此連結了陌生、遙遠的靈魂。

不過,編導並沒有一廂情願歌頌書本萬能,還是呈現了書店不賣書,改賣文具的業績現實;不時也會有專挑錯字的專業書;更揭露了號稱愛書之人,也會迫不及待撕開精挑細選的包裝紙的急躁與魯莽……點點滴滴都是書市的現況素描。

就是一個德國小鎮的書市傳奇,作曲家Sebastian Fillenberg以輕快流暢的樂音註記著愛書人的小鎮巡禮,曲風近似Alexandre Deaplat的《美味風情(Julie & Julia)》的法蘭西風情,讓人情溫暖能在和風吹拂下宛轉鋪陳,悄悄發揮了輔佐功能。

媽的踹爆你:變臉藝術

變臉是藝術,也是本事。《媽的踹爆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女主角Rose Byrne應會感謝編導Mary Bronstein寫出這樣一個劇本,讓她在氣炸熱鍋裡彈跳變臉;當然,Mary Bronstein也會感謝Rose Byrne,把這樣一個本子詮釋得虎虎生風,完成教科書等級的表演範本。

《媽的踹爆你》中文片名粗俗,英文原文怒氣沖天,但也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襯顯女主角Linda(Rose Byrne)崩潰邊緣的身心困境。

Linda是困在生活壓力鍋中,求救無門的母親與職業婦女。女兒厭食,得插管餵食,醫生每天唸她,嫌她沒有盡心盡力;缺席的老公只會出一張嘴,遙控兼挑剔;遲遲沒露臉,只顧唉唉叫的女兒也在熱鍋裡填添辣油……導演Mary Bronstein先是選擇用聲音來凸顯Linda的壓力,繼而以此起彼落、應接不暇突發狀況,讓壓力鍋裡的躁跳混亂得著身歷聲的轟隆交響。

Linda世界的混亂有多層次的平行論述,危機都像無底洞,專業更是左支右絀、進退兩難。Mary Bronstein的劇本佈局不但見巧思,更能夠相互加溫。

以洞為例:女兒的營養插管得在肚子上挖個洞,自家天花板也破了一個大洞。肚子洞,怎麼也填不滿;屋頂洞,怎麼也修不好。洞洞對照,嘩啦啦滴不停、嗶嗶嗶嗶叫不停,不正是Linda忙到頭暈腦脹,手忙腳亂的實況。

以專業為例:Linda是精神科醫師,病人纏她黏她,她只能壓下自己的情緒,聆聽疏導;但自己也需要傾吐鬱悶,她對醫師的情緒勒索,同樣也是主客易位的同理症候群。

Mary Bronstein明白,節奏正是壓力加溫使之沸騰的助燃劑,也是Rose Byrne表演瞬間變臉絕技的跳板。峰峰相連的突發狀況與人物現身,都精確描寫了衰人衰事、爛人爛事接踵而至的焦慮爆裂,也讓觀眾全然理解片名何以那麼激憤、唯有大聲叫媽,猛力「踹爆」才能傾吐胸中塊壘!

電影需要Rose Byrne的感性火氣,然而她能放易收,轉換自如、更需要理性節制,《媽的踹爆你》應該是她的巔峰代表作。

深度安靜:暴力方程式

「畫外音」是一種創作手法,透過影音不同步的並置,豐潤也拓擴了電影意境;「畫外音」也是解讀沈可尚作品《深度安靜》的通關密碼。

一如片名,《深度安靜》既深沉,又隱晦,需要凝視與聆聽,才能在聲音與影像交錯或交疊的縫隙、拆解沈可尚拍發的訊息。

聲音究竟能多迷人?從第一場戲就跳了出來。

安靜的圖書館裡,張孝全與林依晨各據一方,鉛筆在紙上沙沙沙的塗寫聲,不是噪音,而是密碼。聽懂的你,也會沙沙沙回應,心有靈犀沙沙通,既浪漫又嫵媚。

就在莞爾一笑後,鏡頭一路往上攀,往旁移,畫外音浮現,定情的現代式悄悄滑進了未來式,你聽見了喜悅、祝福與幸福,可是浮動在明亮窗景前的聲音,卻溢散出不安靜的低頻,口口聲聲嚷著幸福,卻有一股揮之難去的隱憂。

聲與影不同步,會激生一款奇特的費洛蒙(Pheromones)酵素,先是迷亂、繼而誘惑你尋訪不協調的背後,究竟藏有啥樣的信息?

白色恐怖的國家暴力,讓多數人選擇噤聲無語,《深度安靜》的緘默,同樣也是家庭暴力下的唯一選項。

沈可尚走的是柏格曼式暴力路線:無須聲嘶力竭,也不必面紅耳赤,從主角們的困境與煎熬,你就可以理解都源自被包裝得極其精巧的家戶長暴力,都躲在蹙眉低首、忍氣吞咽的肢體與靈魂中。

問題的癥結與答案其實都已經寫進對白裡,問題在於可能你忽略了,可能你漏接了、或者沒聽懂,當事人如此,觀眾更是如此。導演沈可尚應該是Paul Simon的知音,把「sound of silence 」這首名曲的內涵:「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發揮得淋漓盡致。

走不出來的人、走不進去的人,不是不想,而是找不到好好對接的頻率,說不出口的傷痛、霧中摸索的疑惑與挫敗,讓立意良善的溝通都導致對撞與消磨,只能像麻花一般糾纏、扯不開、剪不斷。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適切說明了極度安靜下極度龐大的噩夢魅影。

柏格曼擅長用視覺雕塑主體,《深度安靜》也許可攝影師陳大璞透過鏡頭與構圖來敘事。

陳大璞用大光圈拍下的底片式魅影,精準點出了主角的焦慮與困境。暗影幢幢,就像那些講不清楚的往事,也準確投射出當事人的創傷疤痕。

至於張孝全家裡牆上懸掛的畫作,有著Turner畫筆下的風暴,也有著Orpheus陰間救妻的神話隱喻。一如小坪頂山頭那棟高聳爛尾大厦,龐大而荒涼,雄偉卻千瘡百孔,不也是家庭神話的當代註解?選對了景、找對了表現方式,藏在心裡的秘密就讓你找到了對話門道。

電影的魅力來自蒙太奇,蒙太奇就是剪接,就是排列組合。《深度安靜》的敘事魔法就盡得蒙太奇心法,慢慢剝洋蔥、悄悄兜圈子,張孝全的提問,林依晨回答不了,沈可尚也不想如響斯應,一板一眼細說分明。觀眾如何理解,都只會是接近真相,誰說真相是非黑即白?誰說真相只有一個?當事人都不確定的記憶,是選擇性逃避?還是下意識的扭曲?

套用詩人楊牧的「孤獨」詩文,或許也是一種理解《深度安靜》的管道:
孤獨是一匹衰老的獸
潛伏在我亂石磊磊的心裏
背上有一種善變的花紋
那是,我知道,他族類的保護色……..

《深度安靜》是顆精雕細鏤的寶石,凝神端詳,會見金光,《深度安靜》是杯苦澀烈酒,淺酌細品,會有回甘。

高雄有顆藍寶石:豬哥亮

楊力州的紀錄片一向努力找出讓觀眾進入的捷徑,「請出」豬哥亮,讓他「主導」及「串聯」議題,就是《高雄有顆藍寶石》的奇招。

紀錄片的主體往往就是往事與故人。重建,消失的;喚醒,遺落的;提點,散亂的,把過去式擴展到現在進行式,素材不可少,敘事不能俗,利用AI科技,讓早已「出國深造」的豬哥亮再次現身大銀幕,有影有聲還有意志,不只是噱頭,而是「豬氏」風格的臨摹。

AI本身不是問題,既能有效填補影像匱乏的現實困境,更讓導演的敘述觀點混雜了擬人化的基調,看似虛擬,卻也是導演做足功課後所理解的重現,有趣味、有觀點、更挑戰了紀錄片一直很難清楚切割的主觀/客觀敘事。

時間參數一直也是楊力州作品最重要的著力點。故事從1975年切入,以跪拜蔣介石靈車的時代剪影,帶出威權時代的強大魅影,順利解釋了「藍寶石」崛起的時空背景,舉凡國語政策下的娛樂選項、軍頭修理不配合應酬的歌手,以及加工出口區的豐沛消費能力與需求…..枝枝節節都有了見樹又見林的著力點。

藍寶石已經改建、周遭商圈早已繁華落盡、豬哥亮、高凌風、賀一航等昔日紅牌更都已凋零,面對人事全非的創作困境,楊力州從周邊產業著力,針對藝人、髮型、當鋪、鞋匠、粉絲收藏……繞了一圈,算是對歌廳秀的生態圈做到遠景揮毫,不能工筆素描,但有了陰陽凹凸的輪廓具象。

電影最高妙的一點是通過鑽石歌王林沖的嘴,說出了娛樂名人的心中憾痛:為什麼總要人死了,才來歌功頌德?為什麼不在人還在的時候,好好留下第一人稱的說法?

影視歌人物長久被台灣「正統」紀錄片工作者忽略或輕蔑,林沖的感嘆與眼淚,因為楊力州及時訪問了他,才讓這部主角缺席的紀錄片有了活生生又血淋淋的當年紅星來映照昨日風景。

也因為林沖,所以「鑽石鑽石亮晶晶」的招牌歌曲,成為《高雄有顆藍寶石》最貼切的片尾曲,張徹導演當年填寫的歌詞:

鑽石 鑽石 亮晶晶 

好像天上摘下的星

天上的星兒摘不著 

不如鑽石值黃金

鑽石 鑽石 亮光光 

好似彩虹一模樣

彩虹只在剎那間 

不如鑽石長光芒……

在六十年後得著了神奇的對話與註解能量。

重啟藍寶石歌廳秀,原本是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從廢墟裏重生的庶民記憶工程,因為節目引發熱烈迴響,紀錄片、新書與展覽的系列產品因運而生,在在說明人民的記憶與共鳴就是最最火燙的汨汨能源。

「藍寶石大歌廳」曾經是台灣土壤中笑聲密度最高的一顆寶石,擦亮它、認識他、擁抱他,此其時也。

夜王:舌燦蓮花通俗劇

紅花火艷、綠葉鮮潤,吳煒倫編導的《夜王》讓每個角色都鮮活有勁、節奏爽快、熱熱鬧鬧,成就了繽紛好看的通俗劇。

《夜王》主題描述職場存活戰,只是戰場移到2012年香港尖東的「東日夜總會」。

主角歡哥(黃子華飾演)是老派經理人,前妻V姐(鄭秀文飾演)則是銳意革新的空降新主管,面對橫刀奪取經營權的少主,他們除非聯手,否則就得掃地出門。

香港是著名不夜城,夜總會是聚寶盆,也是修羅場。《夜王》透過花枝招展的女郎、以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機智急轉彎,讓夜總會的江湖生態在九彎十八拐的人情義理上翻滾跌撞,處處有笑點,處處見煙花,從危機到轉機,吳煒倫見招拆招,處理得行雲流水,該有的「poetic justice(正義、報應)」都有美好落點,投合觀眾期待,難怪成為香港賣座的賀歲片。

「情義」是《夜王》的核心主線。老派經理人每天苦口婆心的歡場生存法則,看似冷血的人情觀察,卻也是人海浮沉的救生圈,關鍵在於歡哥用插科打諢的方式提點旗下搖錢樹,伶牙俐齒的接話對答,因此都成為諧趣幽默的靈光火花,嘮嘮叨叨不嫌話多,反而享受口角春風,甚至奉為金玉良言,劇本和電影都做到了嘴皮子遊戲的精髓。

《夜王》也相信「歡場無真愛」的真理。歡場本質就是交易,有人用金錢換取肉體,有人用酒精套取商機,至於愛情與終身飯票,多數都是虛幻神話。

然而,《夜王》一方面重現虛情假意的蜜甜糖衣,另一方面則利用貪婪欲望建構騙局,而且是「以退為進」為槓桿,上演「得意忘形」的連環套,確實也讓看戲的人多了幾分懸念,都符合了通俗劇「峰迴路轉」的娛樂設計。

劇本給了王丹妮、廖子妤、楊偲泳和譚旻軒這些女郎各有個性的戲份,不管是耳環示愛或者飯票折腰,都在意料中另外有了意外轉折,讓真情假意都得著更寬闊的揮灑空間。至於楊偉倫更將敢講真話,更能見風轉舵的柔軟身段拿捏得恰到好處。

簡單來說,《夜王》的魅力來自演員的集體演出,活化了歡場生態,才讓黃子華能夠在談笑間攻城掠地,鄭秀文只有在「修理」前夫時光芒畢現,後來則被連環套甩到一旁做花瓶,實在可惜。

不只是間諜:巴西往事

誰能用用兩隻腳訴說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誰又能用一隻腳完成一個「比荒誕更荒誕的故事」?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O Agente Secreto)》從兩隻腳開場、經歷一隻腳的荒腔走板,完成1977年的巴西浮世繪,呈現了獨裁年代的具象寫真。

巴西導演費侯(Kleber Mendonça Filho)執導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描述專研電力能源的大學教授Armando / Marcelo (由Wagner Moura飾演)面對巴西軍政府追殺,在逃亡期間追尋家族真相的故事。

兩隻腳訴說的是生命價值。開了三天車的Marcelo,等待加油時,看見加油站外的空地上,躺著一具槍傷致死的屍體,只用紙板覆蓋,露出兩隻腳掌,除了野狗聞味而來,別無他人關心。

是的。無人聞問,更別說關心。光赤的雙腳,靜靜躺在地上。

好不容易來了警察,看也不看一眼,只忙著勒索Marcelo。

屍體不會說話,也不會抗議。但是卻讓你看見生命的重量,在那個時空,在那個國度。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時空座標設定在1977年的巴西。當年,最轟動的電影叫做《大白鯊(Jaws)》,Marcelo的兒子最愛臨摹《大白鯊》的海報,嗜血又會噬人的白鯊此時不但標示了時空,也成了軍事統治的寓言: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警察可以隨意殺人、棄屍,然後又成為食人鯊的祭品。那節從鯊魚肚子中取出的腿肢,既是命案物證,更是國家暴力的具體符號,因為只有鷹犬可以任意調包。

不過,這些表象連結都不能滿足導演費侯。於是,小報邊欄的漫畫和流言,聯合演出了殘肢踢踏民眾的八卦傳奇。不安分的靈魂、不甘心的肢體聯合譜成了禁忌年代的抗議狂想曲。

當然,那個被天殘腳騷擾的公園夜生活,同步上演著熱帶雨林中燃燒慾望。

Marcelo不是間諜,而是特務的獵物。《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譯名適度扭轉了《O Agente Secreto》的曖昧誤導,美國版海報的眾生相更貼近了導演的敘事手法:透過Marcelo一路遇見的陌生人、友人、同志、加害人、共犯與敵人,建構出軍事統治下的黑白與彩色人生。初期由點到線,觀眾很容易陷入迷宮,劇情逐步由線到面,脈絡和輪廓益發清晰後,接踵而至的埋伏、狙擊與滅口行動,才將劇情帶進了森巴舞的激情節奏中。

做為一部政治批判電影,《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最讓人感慨的對白就是Armando/Marcelo的兒子對研究歷史檔案的女學生說:「妳對我父親的認識,可能遠超過我!」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後代在祖父保護下長大,噤若寒蟬、遠離政治、避談往事,資訊空白,都是長輩刻意為之的保護手段,然而後人的不知或者無知,其實藏匿也包庇了罪惡,就像多數人並不知道曾被特務盯梢埋伏的電影院後來成了醫學研究機構,多少恨,昨夜夢魂中,唯有重新說出被人遺忘的故事,或許才能避免悲劇輪迴。

巴西導演費侯的功力在於避開了淒厲的控訴,而是用曲筆勾勒出時代背景,透過「難民」們「隱姓埋名」的往事傾吐,讓那個遙遠的南方國度,曾經也有過國家暴力的故事躍然銀幕,真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這是個時代故事,而且在各個角落裡持續上演著連續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