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劫:生死陰陽茫茫

挪威導演 Thea Hvistendahl 編導的《復活劫(Håndtering av udøde /Handling the Undead)》是部奇片,值得一刷再刷。

第一刷,讓自己像無頭蒼蠅般任憑導演在三個家庭裏牽引來去,感受那種無法動用筆墨形容的奇特劇情:已經死去的親人以龜息姿態,睜開雙眼,撫慰、折磨或噬咬著家人。

第二刷,明白劇情梗概的你,可以好整以暇地去領略導演如何運用聲音、鏡位、化妝和剪接,打造這麼一則超越常人經驗法則的情感素材。特別是作曲家Peter Raeburn的樂音與聲響規劃,四面八方席捲而來,那是層次既多元又寬闊的聲音設計空間,也是極罕體驗的聲音實驗場域。

中文譯名《復活劫》是個迷宮,鑽得進去,卻不容易出來,若從Håndtering av udøde或Handling the Undead來理解,或許更清楚明白些。

the Undead可以是將死未死之人,也可以代表那些不捨、不願、也不接受的生者。因為死亡像黑洞,一把吞噬掉曾經有過的悲喜與溫度,留給生者無盡的悔恨與懊惱。死者一了百了,未亡人(爺孫、母子、伴侶和夫妻)則是備受煎熬,才是最需要撫慰與照顧的人。

突如其來的磁場或氣流擾動,讓已經死去的親人、伴侶竟然又得著一抹生氣,微微甦醒,微微吞嚥,喜極而泣的你,是不是更想緊緊擁抱他,對他更好一些?彌補來不及好好告別的遺憾,傾訴來不及好好告白的私心?

但是硬把死者從黑暗幽谷拉回來,真的是好事嗎?或是更大的災難與痛苦?

「死者懷之」是電影中所有多情生者還想做的事,即使一息尚存,回來就好;「生者安之」則是導演想對「捨不得」放手,就怕再次失去最愛的人,深情的叮嚀與祝福。片名中的「Handling」就是從渴望、混亂到放手的各式煎熬、安置與認命歷程。

電影時序採取不規則跳躍,或順或逆、忽前忽後、越是混沌,越是接近當事人既期待又不知如何因應現實心情。強烈的形式風格呼應電影主題,有如走過一趟人跡罕至的觀影旅程。

導演知道觀眾容易迷航,所以特別安排了一首「 Ne me quitte pas 」來點題,很多人熟悉英文版的「If You Go Away」,原曲作曲家Jacques Brel 曾說他寫的不是情歌,而是「刻畫人生的怯弱」,一如歌詞描述的:


Ne me quitte pas 別離開我
Il faut oublier 該要遺忘
Tout peut s’oublier 那些已經逝去的
Qui s’enfuit déjà 都能被遺忘
Oublier le temps 忘掉過去
Des malentendus 那些誤解的時光
Et le temps perdu 以及失去的時光
A savoir comment 我想知道
Oublier ces heures 如何才能忘記
Qui tuaient parfois 那些不時抹殺
A coups de pourquoi 我快樂心情的時光
(《復活劫》的中文譯者將歌詞全文翻譯出來,值得細細品味)。

「死者懷之」是我們永恆的牽掛;「生者安之」則是復活的真諦。

盧米葉攝影機:浪漫愛

2025年法國坎城影展選用了名導演Claude Lelouch,1966 年贏得金棕櫚獎作品《男歡女愛(Un homme et une femme)》男女主角相擁親吻的圖像做主視覺海報。

Claude Lelouch一輩子拍的電影都有個固定主題:愛情。歐陽修說:人生自是有情癡。Claude Lelouch就是標準的情癡導演。

他的長片不管是《戰火浮生錄》、《偶然與巧合》或者《情海浮生錄福(Ces amours-là)》,總是深情關注男女情愛,短片也從來沒離開愛情。

51秒短片集《盧米葉與四十大導(Lumière et Compagnie)》一吻到底。

以911事件為背景的11分鐘短片《11′09″01 September 11》同樣終結在是歷劫歸來的怨偶親吻;紀念坎城影展60週年的短片集《浮光掠影:每個人心中的電影院(Chacun son cinéma)》,他同樣在《街角的電影院(Cinéma de boulevard)〉中,用三分鐘的長度說出父母親在電影院相遇相戀的故事,打從娘胎起就沉浸在愛情電影中的他,難怪一輩子熱愛電影,擁抱愛情。

同樣談愛情,同樣拍擁吻,Claude Lelouch在《盧米葉與四十大導》中,不只是前景,在旋轉台上吻不停的情人,更聚焦在背後的攝影機,從第一代的盧米葉攝影機一路展現歷來的八款攝影機和燈光照明裝備。

幕前是永遠不變的愛情,幕後是百年滄桑與流變,51秒說完電影發展史,你還是會忍不住讚美這位情癡導演。

警上添花:印度女性觀

因為是新手,所以她低調;因為是女性,所以她隱忍;因為是菜鳥,所以她靜觀……唯有行動了,世界才會為她開窗……角色設定決定電影形式,電影形式定位電影美學,印度裔英國Sandhya Suri執導的《警上添花(Santosh)》是我看過近年來最有「味道」的印度題材電影。

電影主角桑托絲(Shahana Goswami飾演)因為警察丈夫死於暴動,毫無經驗的她卻在照顧遺孀的政策下成為女警,有錢賺,有房住(雖然還要幫長官溜狗、幫忙家事),她比其他男警更認真,也才看到過去完全陌生的世界。主動與被動的強烈對照,男警身上的傲慢、跋扈、散漫、敷衍,成了印度醜陋與黑暗現實的具體素描。

電影劇情描述賤民階層的美麗少女失蹤,結果遺體在賤民村水井發現,她不是失足,而是遭人強暴,殺戮棄屍。面對悲憤群眾,警方開始追緝逃亡他鄉的嫌犯,桑托絲從迷霧中開始組合拼圖,才察覺真相與表象的落差。

《警上添花》可以歸類成菜鳥啟蒙電影。這類電影通常有兩條發展路徑:主角從此隨波逐流;主角在傷痕纍纍裡長大(生理或心理)。

《警上添花》選擇後者,雖然主角勢單力薄,又是女性,如果不是身上穿著警察衣服,應該沒人會停下腳步,聽她說話。她想要了解的真相,也只有她在意。

階級差別與階級傷痛是《警上添花》的核心論述,紀錄片出身的Sandhya Suri透過類似紀錄片的旁觀、冷靜與緩慢,一步步揭露印度種姓制度社會下的賤民處境。

桑托絲從未大聲疾呼,她只做她覺得這身制服該做的事。從她的眼神,你卻看見了所有不可置信的偏見與歧視;從她赤手空拳的辦案過程中,你明白了這個社會讓人窒息的階級框架。透過看似「被動」的緩慢進程,導演Sandhya Suri成功蒸餾出人間苦澀。

電影中有一位精明能幹的高級女督察莎瑪(Sunita Rajwar飾),她是桑托絲的牧羊人,也是讓她撞見殘酷真實的領航人,連幹練的她也必須低頭沉默的時刻,成了全片最沉痛的控訴,也是最犀利的矛盾引爆點。

我不懂《警上添花》的譯名,網路上的《執法迷宮》或者《桑托絲》或許更貼近電影本身,但是片名並不影響《警上添花》的巨大後勁,Sandhya Suri導演是值得關注的名字,Shahana Goswami是我想繼續關注的演員。

映畫天地:渥美清老爹

看完《映畫天地》,更加確定渥美清才是山田洋次導演的靈魂伴侶。

《映畫天地》 的背景設定在1930年代,日本電影正從默片轉向有聲片,所以松竹也將製作中心從人車雜沓的蒲田片廠,轉向遠離東京的大船片廠,大船時代從1936開始,《映畫天地》在1986年年上映,正是為了慶祝大船片廠50周年。

《映畫天地》重現了早期日本電影製作幕前幕後的各式趣味:包括有森也實飾演在戲院裡販賣零食的年輕女孩田中小春、講解劇情的辯士、在戲院門口召喚觀眾買票進場的宣傳工、還有教戲誇張,常跑到攝影機前的導演、以及對著旗下導演品頭論足,認為「叫好叫座最好,通常是叫座不叫好、叫好不叫座。最怕是既#不叫座又不叫好」的老闆……. 攸關電影史的故事都有史可稽,且待影迷按圖索驥。

真正的好戲卻是沒在片廠露臉,卻能以自己舞台劇龍套角色的心得為女兒田中小春分析該如何入戲、演戲的老爸田中喜八(渥美清飾演)。

例如,指導只有一句台詞的女兒要做出多少角色分析,飯店女中的接客態度,往往就攸關飯店規格及平常訓練,了解劇本,才會知道該如何拿捏輕重緩急,那種人情練達正是庶民電影最珍貴的生命血淚。

至於聽聞收買二手家具的商人也愛看電影,甚至對女兒讚不絕口,就從茶杯換碗公,熱情招待灌清酒。再聽說對方有非份之想,就一怒將其逐出家門的天下父親心,略顯誇張,卻是摯愛動人。

至於女兒走投無路之際,揭露身世之謎,讓女兒明白真愛就是包容一切遺憾的無悔;甚至來不急看完女兒成就紅星的電影,就在戲院裡溘然辭世的莫可奈何……. 渥美清的舉手投足都在看似拙笨中帶有一股赤子情懷,才是全片最爐火純青的生命神采。

日本人拍電影故事,不乏傑作。深作欣二的《蒲田進行曲》有深情、有狗血,還有戲中戲的魔法,比起《映畫天地》更加熱鬧繽紛。山田洋次則是穩穩健健地走庶民電影的老路,從小故事串起人生悲喜。

比起《蒲田進行曲》的黐膠油膩、五味雜陳,《映畫天地》算是清粥小菜,卻也能讓你帶著滿足微笑,慶幸自己在微醺中享受山田小酌,無負清風明月。

新幹線驚爆倒數:草率

你關心的或許是新幹線,我討論的是電影。

一位高校女生去參觀了新幹線營運基地,怎麼會就攜帶了炸藥先炸毀了普通火車?進而再要去炸毀自己搭乘的新幹線列車?

所有跟炸彈相關的細節,都有bug ,帶出無法解釋的一連串問號。

兇手怎麼設計及製造炸彈?怎麼帶上車?怎麼安置在那麼多個車廂上?……..

兇手的犯案動機是什麼?對於愛吹牛的父親到底有多深的恨?恨到要毀滅她生活的世界?勒索一千億日圓究竟要給誰?

桶口真嗣執導的《新幹線驚爆倒數(新幹線大爆破)》,有太多的劇情缺陷,可以列做劇本研究的負面教材。攸關新幹線的部分都是正面表述,提到政府都是光說不練的負面形象,不跟恐怖份子談判,並不代表就什麼事都不用做。

說穿了,《新幹線驚爆倒數》就是用危機來行銷新幹線形象,且不論這些炸彈怎麼安裝上車,自己的危機自己救,也算敢於走鋼索。至少,列車造型既酷又帥,沿路風景也漂亮,認真員工個個都有日本職人精神。

主要演員除了豐嶋花,其他一無可取,一舉一動都是扁平角色的必然反應,草彅剛尤其讓人失望。但是豐嶋花的戲份bugs超多,連帶減弱了戲劇濃度。

好漢少提當年勇,應該是《新幹線驚爆倒數》語重心長的弦外音了。

你關心的或許是新幹線,我討論的是電影。

盧米葉攝影機:短片吻

班底是一種信任,了解與支持。知名導演都有固定班底,相濡以沫,每每都能翻轉出新意。

電影今年歡慶130歲生日,1995年電影百歲生日,41位知名國際導演各自拿到一台電影發明人盧米葉當年使用的攝影機,遵循三大原則拍攝短片集《盧米葉與四十大導Lumière et Compagnie》。

三條件就是回到電影誕生時的原初模樣,沒有現場音,膠卷長度不到一分鐘(電影誕生初期的短片就是這麼短),看你能說出怎樣的故事?

1991年以《托托小英雄(Toto le héros)》成名的比利時導演Jaco Van Dormael,找來第二部長片《第八天(Le Huitième Jour)》的男主角Pascal Duquenne擔綱演出這51秒短片。

Pascal罹患唐氏症,很容易辨識。短片集中在他與女友身上,先是笑對鏡頭,繼而戀人擁吻,再回看鏡頭,再環頸親吻。

從頭到尾,Pascal總是滿面含笑,身體與行為說明他幸福滿表。觀眾見證他的幸福,也分享到同樣喜悅。

還記得,美國電影發明人愛迪生Thomas Edison也在1896年製作過一部《The Kiss》的18秒短片,拍下了男女熱吻畫面,將閨房私密變成公開熱情,透過電影的放大與想像功能,喧騰一時,成為電影誕生初期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但因當年民風保守,衛道人士痛斥《The Kiss》猥褻,要求禁演,短短18秒引爆淘天巨浪也帶出了電影檢查的爭議。

1999年,美國國會圖書館認定《The Kiss》是重要文化資產,永久典藏。

用盧米葉兄弟研發的機器拍出向愛迪生《The Kiss》致敬的短片,Jaco Van Dormael就在51秒內回顧古今,透過當代的祝福遙祭喧囂昨日。

布拉瑞揚:跳進部落去

布拉瑞揚有多帥?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只要有他的特寫,就會被他深邃的眼神與凹凸鮮明的輪廓給吸引。

布拉瑞揚有多憂鬱?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舞蹈為誰而跳?舞者為何而跳?怎麼給愛跳舞的孩子一份榮耀?一個希望?

布拉瑞揚有多傷情?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回部落首演,父親缺席了。當年最反對跳舞的就是父親,這對父子何時才能和解?Love means never to say you are sorry.

布拉瑞揚名揚國際,他的舞團四處巡迴,他的魅力何在?

《跳進部落的孩子》拍到了:緊握的雙手和簡單至極的藍白線條大帆布,都會讓你思索、咀嚼、低迴。

布拉瑞揚的舞作在簡單中根紮很深。藍白線條大帆布在台灣工地、集會場合都常可見,非常本土,非常在地,卻可以是海、是花、是部落、是群體,看到就明白,果然,越在地越國際。

至於怎麼翻滾扭動都不能鬆手的嚴格要求,《漂亮漂亮》的舞作舞出了渾然一體的舞群律動,也傳達出部落精神的傳承,有難度,有深度,看熱鬧、看門道,都能歌曲所需。

布拉瑞揚是部落孩子,曾經極力漢化,急著跳出部落,跳出自信後,才明白跳回部落才能找到原力,才能激發潛能,於是再帶著孩子跳回部落,《跳進部落的孩子》追蹤他的心路歷程,同樣讓人動容。

舞團的孩子愛唱歌,一次又一次在卡拉OK高歌,宣洩激情後,又能從流行歌曲中跳出青春回顧與生命寫真,聽著他們在舞台上高唱「我是一隻小小鳥/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隻小小鳥/想要飛卻怎麼樣也飛不高/也許有一天/我棲上了枝頭/卻成為獵人的目標……」你的心會抽悸,因為你知道他們挖心掏肺把傷口跳成一朵花。

《跳進部落的孩子》歷時八年才完成,不喜歡面對鏡頭的布拉瑞揚把來自草根的靈感,來自淌血的吶喊,都化成躍上殿堂的舞作。能夠捕捉到這一切,就已經超越了剪輯上的不忍割捨,論述不時重複的小瑕疵,畢竟,重點還是在那位跳出又跳進部落的孩子-布拉瑞揚!不是嗎?

器子:器官移植罪與罰

以命換命,不是讓人不捨,就是讓人憤怒。前者,多係自願;後者,強迫居多。兩者皆能譜寫好戲。

提及器官移植議題,不管是《靈魂的重量(21 Grams)》或者《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都關注生命尊嚴與價值,都讓人潸然淚下。

台灣電影《器子》有類似主題,卻繞了個彎,探索了器官交易的黑網,終究還是得讓親情溫潤受傷的靈魂。

《器子》的劇本切割成無罪、有罪、原罪、贖罪四章節,透過小女孩的失蹤,從刑求到逼供,舖排出各種可能,算是用心在故佈疑陣,讓觀眾參與猜謎,又不忘在末節來個急轉彎,吹散迷霧,達到刑案電影的燒腦標準。

全片沒有刻意凸顯器官交易或買賣的黑暗深淵,卻在關鍵時刻讓觀眾直擊器官移植既可救回心愛的人,還能致富,有人倫至情,有人性貪婪,彎轉處很有驚奇效果。

《器子》的戲劇張力完全來自張孝全的憤怒中年,具備了型男與戲男的諸多內涵與動能,作為劇情發電機,他撐起了全片的可信度,也激發了催淚激素,比起《誰是被害者》的那位父親深刻許多。

可惜的是:有些槍可以不必開,有些人可以不必死,有些話可以不用說。為了Poetic justice,為了正義得伸,為了讓惡人受罰,《器子》有些情節說得太白。剪接上再大膽一些,棒球隊員再保留一點,不但情感更動人,期待中的《器子 II》,就能盎然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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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針的女孩:誰是罪人

觀看《帶針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Needle)》,有如一根針直刺心房,痛到你找不出任何言語形容。

瑞典導演Magnus von Horn選擇黑白影像處理《帶針的女孩》,應該是貧窮太過無情、戰爭太過淒厲,人道太過曖昧,黑白影像的時空距離至少給人喘息空間。

《帶針的女孩》時空座標設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後,Vic Carmen Sonne飾演的Karoline,因為從軍的丈夫音訊全無,付不起房租,流落貧民區。

滅頂之前,她誤信針織工廠老闆愛他,有了身孕,卻被準婆婆羞辱,失蹤丈夫又帶著一張破碎的臉回來,走投無路的Karoline,該怎麼辦?

Magnus von Horn的敘事功力就在於你以為Karoline的跌撞苦難已經夠悲涼了,其實只是序曲,慈眉善目,救苦救難的曲娜.蒂虹 (Trine Dyrholm)飾演的達瑪登場,風暴才要開展。

《帶針的女孩》挑戰,也批判著世人對「好」與「壞」的定義與接受。

人生勇於「救苦救難」,當然可以列為「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的好人;然而,不照你「以為」的方式幫助你脫離「倒懸」之苦,就成了「該下地獄」的壞人嗎?

達瑪經營的糖果店也是巧妙設計,她的糖果可以「解憂」,她「代勞」轉送孩子,不也是給人方便的「紓壓」善心?

成全眾人方便,罪惡一肩擔承,誰有資格批判她?

基督教認為世人都是罪人,因為人們沒有活出上帝創造時所賦予人類的生命樣式,成為墮落、扭曲的生命。《帶針的女孩》也在講同樣道理:「你在什麼事上論斷人,就在什麼事上定自己的罪,因你這論斷人的,自己所行卻和別人一樣。」

Trine Dyrholm過去主演的
《更好的世界 Haevnen》和《肥皂(Soap)》都對生命道德和人生選擇,提交大膽批判,《帶針的女孩》同樣不遑多讓。

然而,Magnus von Horn配合那張破碎的臉,創造出類似Francis Bacon 畫筆下的一張張猙獰、扭曲、殘缺又粗暴的臉,更把「誰不是罪人?」的命題,刺出畫龍點睛的一筆。

《帶針的女孩》的議題與美學,讓觀眾如坐針氈,但是直刺觀眾心中那根針就是電影最紮實的重量,你一定會沉澱、思考和咀嚼,就算苦澀不堪,卻也苦到夠味。

秘密會議:文勝質之作

攝影好棒!
暗黑處有私心蠢動,稀微光影,如同喃喃私語。

美術好棒!
紅色是儀禮,是尊榮,是名利場,跳出來打招呼!

音樂好棒!
所有的悸動,是信仰,是渴望,說出不能說的話!

但是,是的,但是《秘密會議(Conclave)》的劇情與糾結,卻是封建與封閉的拔河,人性貪嗔癡的再次沉淪,類似議題,不管是Nanni Moretti執導的《落跑教宗(Habemus Papam )》或者Fernando Meirelles執導的《教宗的承繼(The Two Popes)》都已經分別做過荒謬揶揄和議題辯論,《秘密會議》並沒能帶出新視野、新世界。

《秘密會議》描寫一群樞機主教關門票選新教宗。那是修道士一輩子的最高榮耀,名與權的巔峰,人人有機會,所以才會有期待與貪戀,才會有競逐者冒出:「It is a war!」的鬩牆批判。

《秘密會議》第一場戲是Ralph Fiennes飾演的樞機主教Lawrence 急著趕路,要去見病危教宗的最後一面,漫漫夜路,有如奔赴人性煉獄。

《秘密會議》的高潮是一再宣稱自己無心也無欲做教宗的Lawrence 還是在選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胡金銓的《空山靈雨》不也針對圓寂的三寶寺住持,廣邀「各界」賢達選出新住持?再附贈「大乘起信論」的手卷寶物爭奪戰?

和尚出世,住持出世兼入世,教宗不也如此?誰是最佳人選?歷來相似電影,沒有一部說得出讓人信服的道理。

《秘密會議》的技術成就確實不俗,但是人性議題則沒能超越前人格局,奧斯卡給了劇本,技術卻悉數落空,難怪離觀眾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