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威廉斯:昨夜星辰

如果要用一部電影來總結羅賓.威廉斯(Robin Williams)其人其事,我選《春風化雨(Dead Poet Society)》。

rwilliams008.jpg只因為,《春風化雨》中,他曾經開啟青年學生智慧之窗,飽覽文學之美;只因為,他曾要求學生站到書桌上,增高人生視野;只因為《春風化雨》中,這位帶有理想色彩的Keating老師,最終還是不敵殘酷現實,被逐出校園,他失敗了,但是他點燃的火炬,在蒼茫暮色中,還是散發著激勵人心的能量!

曾經如此美好,曾經如此陽光,他的人生戰役最終敗在憂鬱症手下,但是他走過的路,有過的奮鬥,依舊皧皧含光,依舊願意讓曾經受他啟發的影迷站回桌上,高喊著:「O Captain! My Captain! 」替他送行(另忘了,那是美國詩人惠特曼/Walt Whitman在1865年寫給林肯總統的追悼詩,主旨在於歷經劫波,拚戰的獎賞已然入袋,學生回報Keating老師的挺身而立,有著異曲同功之妙)。

rwilliams007.jpgRobin Williams這輩子送給世人兩份禮物:一份讓你唇角上揚,心頭有風吹過,感受生命美好;一份提升你的高度,心頭有雲飄過,見證天地遼闊。

 

第一份禮物來自他的絕佳喜感,從千變萬化的戲劇嗓音到控制自如的體態表演,人來瘋的瞬間爆發能量,讓他一路從單口相聲、談話秀到影視表演,只要手舞足蹈,都能帶來現場騷動;第二份禮物來自他詮演的勵志角色,從《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窈窕奶爸(Mrs. Doubtfire)》到《美夢成真(What Dreams May Come)》,人生確有重重逆境,關關難過,不論終究是超越或挫敗了,他的鬥志都散播著正面能量。


正因為如此,他的黯然撒手,讓我們唏噓,讓我們不解;他的力有未逮,卻也讓世人頓悟:生命遠比電影殘酷無情。生命中有太多讓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刻,電影夢工廠替紅塵男女開立的醫病處方,終究不是生命重症的唯一解藥。


rwilliams009.jpgRobin Williams
這一生像極了《春風化雨》中帶領詩歌殿堂的Keating老師,詩歌或許見證了人間美好,卻也是人間最不功利,也最不實用的文明資產(電影在人生中扮演的角色不亦如此?),但在最不功利,也最無用的人生角落裡,他卻仔細呵護著生命的篝火。

 

更重要的是,他敢於教學生撕掉教科書中一本正經的鬼扯導言,他也樂於鼓勵學生用詩歌來向愛人抒發自己的襟懷,明明「典型在宿昔」,學生卻因為不知道而錯失人間美麗,那就是老師失職。電影創作者試圖透過作品傳輸對抗威權,勇敢做你自己的理念大抵相似。Robin Williams與Keating都是肉身實踐者。

 

rwilliams004.jpgRobin Williams的體內有兩個靈魂,一個輕佻,適合喜丑;一個凝重,適合傳道。喜丑讓他人氣暢旺,傳道卻未必能夠贏得應有認同(《春風化雨》的浪漫情懷固然動人,但是他詮釋的Keating卻也不經意地會流露出輕佻騷動,劇本亦未能有更宏觀的時代批判,不盡完美的缺憾,都間接削弱了他追求演員帝冠的機率)。

 

Time雜誌以「The Comic Who Was Hamlet」做為Robin Williams的訃聞標題,最是精準而又詩意,因為他越是扭曲肌肉來博君一粲,背後總是不經意流露出濃郁的哀愁(雖然有時只是驚鴻一瞥,就又悄悄以面具遮覆),不管是《虎克船長(Hook)》中那位小飛俠,或者《大力水手(Popeye)》中的卜派,抑或《早安越南(Good Morning, Viet Nam)》,其實都有喧鬧過後,無處話淒涼的陰鬱,更別說在《美國第一管家(The Butler)》中飾演起的艾森豪總統,不到一分鐘的戲,也不過就只是在白宮裡執起畫筆來作畫而已吧,但是他的背影,竟然也透露著無邊寂寞,如今再度想及這場戲,何只悵然……

 

人的笑容背後,藏有多少秘密?我不了解Hamlet,同樣也參不透Robin Williams。但我清楚知道,聽他在《春風化雨》中唸起英國詩人John Donne的那首「Song」時,鏗鏘有力,抑揚有致的聲腔,還真是有如美人魚唱歌的聽覺享受:

Go and catch a falling star,

Get with child a mandrake root,

Tell me where all past years are,

Or who cleft the devil’s foot,

Teach me to hear mermaids singing,

Or to keep off envy’s stinging,

            And find

            What wind

Serves to advance an honest mind

他沒有浪費上帝賜給他的禮物,這趟人間行腳,他留給世人無盡的想念。

 

歐尼斯鮑寧;演藝人生

演反派要壞到讓人過目難忘才算成功,《亂世忠魂》的歐尼斯.鮑寧(左)就有壞到骨子裡的精彩詮釋。 閱讀全文 歐尼斯鮑寧;演藝人生

伍迪艾倫:千秋或一時

大導演伍迪.艾倫(Woody Allen)經常在作品中質問著浮世男女在滾滾紅塵中始終參不透的生命議題。最近他的生命感懷,同樣亦能帶給世人極多的生命思考。

閱讀全文 伍迪艾倫:千秋或一時

2011坎城海報:費唐娜薇

一張照片能夠讓觀者同時關切起被攝者和拍攝者,或許才是成功的照片。

 

法國坎城影展4日公佈影展正式海報,那是是美國女星費.唐娜薇(Faye Dunaway) 在1970年由男友傑瑞.夏茲堡(Jerry Schatzber)替他的第一部電影導演作品《顛倒眾生一美人(Puzzle of a Downfall Child)》所拍攝的劇照。

 

1970年的費.唐娜薇已經是好萊塢炙手可熱的紅星,1968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以《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獲得女主角獎入圍的她,即是由攝影師男友傑瑞陪同出席,據說那時兩人已經訂有婚約,最後卻不了了之。今年五月,影迷則有機會看到現年七十歲的費.唐娜薇再度挽著傑瑞.夏茲堡的手出席坎城影展盛會,因為《顛倒眾生一美人》的拷貝已經修復完成,會在坎城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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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唐娜薇與傑瑞的關係可以從以下的簡單年表中一窺究竟:

1967年

費.唐娜薇演出《我倆沒有明天》奧斯卡獎入圍。

1970年

費.唐娜薇演出傑瑞執導的《顛倒眾生一美人》

1973年

傑瑞執導的《流浪奇男子》獲坎城金棕櫚獎

1974年

費.唐娜薇演出《唐人街》奧斯卡獎入圍。

1976年

費.唐娜薇演出《螢光幕後》獲得奧斯卡獎影后。

   

費.唐娜薇是我成長時代的好萊塢演技派巨星(因為顴骨高聳,又帶有雜揉精明與憂鬱神經質的她,從來不算美豔,叛逆的性格更難讓人疼愛),她的代表作品包括以下諸片(請注意合作的男明星,堪稱一時俊彥,也更夠讓年輕影迷她當年紅遍半邊天的魅力了) :

《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華倫.比提(Warren Beatty)。

《天羅地網(The Thomas Crown Affair)》─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

《唐人街(Chinatown)》─傑克.尼柯遜(Jack Nicholson)

《螢光幕後(Network)》─彼得.芬治(Peter Finch)

《天涯赤子心(The Champ)》─強.沃特 (Jon Voight)

《禿鷹72小時/英雄不流淚(3 Days of the Condor)》─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

 

至於她詮釋起一代巨星瓊.克勞馥(Joan Crawford)的《親愛的媽咪(Mommie Dearest)》則是另一頁的影史傳奇了。

 

攝影師出身的傑瑞,原本即是商業攝影的高手,他替傳奇歌手鮑布.狄倫(Bob Dylan)的知名專輯「Blonde on Blonde」還曾傳出版權之爭,義大利知名女星克勞黛.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原本在唱片封面上還有著正面魅惑的身影(下圖上) ,但是後來再度發行唱片時,卻已遭更換(下圖下),引發不少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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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張照本就有本事能夠說盡千言萬語,坎城影展選用傑瑞的照片來做海報,還真有溫故知新的萬千熱力,老照片能夠不杇,這正是中外電影人堅信不疑的真理,那不是神話,坎城影展執行得非常徹底且成功。

約翰貝律:半世紀傳奇

約翰貝律是自學有成的音樂家,從早期的自組「貝律七人組」(Barry Seven)的樂團,到後來成為英國最頂尖的電影作曲家,半世紀的創作人生,寫下無數傳奇。

 

貝律九歲時短暫學過鋼琴,十、四五歲的時候則是學了和聲和對位法,十九歲那年適逢二次世界大戰,他被徵兵入伍,軍種是陸軍,卻分發進了軍樂團,依然可以和他喜歡的音樂生活在一起。兩年四個月的軍旅生涯先後派駐在埃及和塞浦路斯,但他沒有浪費這段軍中歲月,每天抱著樂器苦練,還以通訊教學的方式向管樂高手比爾‧羅素(Bill Russel)拜師學藝,退伍前已經是公認的喇叭高手。

 

退伍後,他找了當年的三位軍中夥伴,再加上三位當地樂手,組成了「貝律七人組」的樂團,穿梭在歌廳酒館做現場演出,非常重視音樂與來賓的互動,旋律節奏充滿動感韻律,完全貼合流行品味,在流行樂曲很快打出一片天,但是直到他與電影結緣,人生才完全不同了。

 

他的作曲人生,我簡單區分為以下三個重要里程碑:

 

一、007的崛起

 

貝律的電影配樂可以分為好幾個階段和層次,其中影響貝律一生最重要的電影,就要算在過去四十年裡已經連拍了二十集的007系列,在007問世之前,他只能算是倫敦消費娛樂場所的知名樂師,欠缺國際聲望與影響力,所以他一直很希望能朝當時最強力的大眾媒介──電影去發展。

 

1962年,製片人卡比‧布洛柯里(Cubby Broccoli)製作的一部情報員電影《第七號情報員(Dr. No)》上市,成功塑造了男主角詹姆斯‧龐德左擁美女,右握新式武器,彬彬有禮談笑間,強虜就飛灰湮滅的浪漫英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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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007電影的影迷都知道,不論是片頭的「答滴.滴答.滴答答」或是男主角龐德開始冒險犯難時,都會有電影主題的七音旋律響起,音樂響起就是預告著007開始要大顯神威了,這段不可或缺的主旋律在過去五十年的二十二集電影中從來沒有缺席過,簡直就是007的註冊商標,可是功勞到底應該算是曼提‧諾曼(Monty Norman)還是貝律呢?誰才是007電影音樂的原創作者呢?歷來有不同見解,甚至還一度告到法院去尋求最後仲裁。

 

最初,007的製片人布洛柯里找到曾經為他寫過音樂劇「美女」(Belle)的作曲家諾曼來作曲,還請他到牙買加拍片現場感受電影氣氛,諾曼很能享受在牙買加的愉快生活,他交出的作品不論是”Underneath The Mango Tree“、”Three Blind Mice Calypso“都很有牙買加的熱帶風情,特別是一開場的”Three Blind Mice Calypso“搭配三位盲人結伴持拐扙摸索前進的動作,最後身份卻轉變成刺客的逆轉情節,確實很有地方和動作戲的風情,讓工作人員試聽時同感興奮。

 

可是牙買加的地方風情,只是背景色彩,進入剪接室時,導演泰倫斯‧揚(Terence Young)卻發現音樂雖好,卻少了007的主題味道,即使諾曼一再希望能用「芒果樹下」(Underneath The Mango Tree)」做為電影主題曲,可是音樂配上畫面之後卻不很搭調,急得泰倫斯‧揚暴跳如雷:「天啊,簡直像是踩到了地雷,完了!」諾曼只好找出兩年前他寫過的一段音樂旋律,希望成為「詹姆士‧龐德」的主題旋律,也獲得製片人布洛柯里的同意,但是建議最後另外找人編曲和指揮,因為他只喜歡開場的「答滴.滴答.滴答答」旋律感覺,卻嫌後來的音樂發展太無趣,執行製片只好四處找人補救,在影片即將推出前夕,由聯藝公司的倫敦音樂總監諾爾‧羅傑斯(Noel Rogers)找上了貝律。

 

貝律聽完諾曼的作品後,想要重寫,但是時間不允許,羅傑斯只給他五天時間,酬勞也只有區區二百英鎊,他要求充分的自主權,可以自由地就諾曼的旋律加以改編,他連007的電影毛片都沒看,根據故事大綱和製片人的口頭說明,就自行替電影音樂添加了浪漫和激情色彩,然後親自走上指揮席灌錄完成後來膾炙人口的「007主旋律」。擅長小喇叭和吉他彈奏的貝律採取的是他最喜歡的小喇叭家史丹‧肯頓(Stan Kenton)的強勢曲風,以及吉他撥奏的明快節奏,在極端懸殊的音域世界中蒐尋最合適的和音,時而試圖翻越高音巔峰,時而又朝低谷探底,喇叭聲的往復穿梭就好像築起了一面樂牆,非常紮實,至於「答滴.滴答.滴答答」則保留了做為龐德的主要精神樂章。

 

影片上映後,劇情和音樂同獲好評,但是工作人員表上的作曲家只掛上諾曼的名字,貝律很受委屈,原因是製片認為他太年輕,名氣又不大,所以就把他的名字畫掉了。不過,委屈就是委屈,所以《第七號情報員續集(From Russia With Love)》開拍時,製片就正式聘請貝律擔任作曲家,還邀他到伊斯坦堡拍片現場感受現場氣氛,與007的原著小說家伊恩‧弗萊明(Ian Fleming)和男主角史恩‧康納萊一起討論007的性格,這個安排固然已經肯定了貝律對電影音樂的貢獻,但是製片為了票房保險起見,還是另外找了知名詞曲作家李歐‧尼巴特(Lionel Bart)替電影寫主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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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號情報員續集》映演之後,票房奇佳,貝律的音樂更獲得高度評價,製片人再也沒有辦法打壓他了,007開始拍第三集《金手指》時,約翰貝律理所當然成為電影音樂和主題歌的創作者,這張《金手指》的電影原聲帶風靡全球,拿下了金唱片的輝煌紀錄。

 

007電影的二十集《誰與爭鋒》在二○○二年的耶誕節檔上映時,雖然編曲換了人,樂隊的配器選擇也早已非當初模式,不過,貝律定調的主旋律一直串穿全片。他實際參與007的配樂工作只到第十一集的《八爪女》為止,關鍵是製片人一直認為電影要翻新,007都換了三代演員,音樂也不能一成不變,換新血作曲是讓007得以長生不老的秘方,但是接棒人或許重新編曲,卻絕對不敢另起爐灶,因為貝律的音樂早就溶進007的血液細胞之中,再也沒有辦法和龐德分隔開了。

 

二、電子貝律

 

  貝律的電影音樂創作範圍非常廣闊、舉凡驚悚、冒險、動作、史詩、愛情題材,他都曾經交出精彩的作品,能夠廣泛運用各種樂器呈現新奇又貼合題材的音響感情,就是他勝出的關鍵所在。

 

早期動作電影的導演通常會要求作曲家要配合電影的追殺、槍戰或是直昇機與汽車追逐的畫面,用樂器製造音效,作曲家就得利用高音笛、木琴、鐃鈸等樂器,寫出一些動作效果的感覺音樂,這也形成了特殊的六○、七○年代的動作電影音樂曲風。

 

不過,後來走火入魔的結果卻是導演乾脆要求音效師在音樂裡面加上音效,特別是在電子合成樂器大為風行之後,更是音效和音樂雜混在一起,觀眾的耳朵根本分不出來什麼是音效?什麼又是音樂?貝律面對這種音效糟蹋音樂的結果,當然覺得痛心,可是007電影的經驗卻讓他早早就明白音樂和音效可以相輔相成,關鍵就在於作曲家要先知道那些場景會出現大量音效,音效強的段落,音樂不是不必出現,就是要迴避它,音效一弱,就是音樂可以浮現的時機,只有掌握到電影的創作文法,音樂和音效才會形成有機生命體的漂亮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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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律從來都不反對電子合成器,他說:「每種樂器都有魅力,關鍵在於你怎麼使用它。」早在七○年代的代表性電影《午夜牛郎》中,他就率先使用了電子合成器,男主角強‧沃特信心勃勃從鄉下到邁阿密街頭賣身,卻只能與猥瑣的達斯汀‧霍夫曼為伴,貝律先用口琴和長笛吹奏主旋律,再用電子合成器彈奏出笛子所欠缺的空靈氣氛,組合成青春失落的黯淡旋律,強烈的異色風味,搭配暗夜裡浮動的人影和曖昧的欲望,寫盡了人性在墮落前的掙扎,以及小人物無路可出的寂寞黯淡。

 

貝律在獲得奧斯卡獎的電影《冬之獅》中,更直接超越了樂器的時代包袱,儘管電影題材描寫中古時期的英國王室骨血相殘的悲劇,但是他的作曲手法大膽又前衛,從片頭用古代銅板面具象徵權力競逐的古典場面,他就用電子合成器彈奏出肅殺的迫人節拍,再配上高大宜匈牙利女子合唱團以拉丁語吟唱,衍生出巨大的空靈震撼,氣勢十足,証明了古裝戲不一定要死守古典樂曲的傳統,現代樂器一樣可以打造出電影需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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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獅》中從英王彼得‧奧圖、皇后凱薩琳‧赫本到安東尼‧霍普金斯等王子每位人物出場時,貝律都特別搭配管絃樂團或人聲合唱配屬了一段主題旋律,配合電影情節交代了人物性格,以繁複多層次的表現形式,讓音樂自然成為電影劇情中看不見,卻無所不在的重要角色。

三、古典貝律

 

善用古典音樂,也是貝律音樂作品中的一大特色。

 

深受台灣影迷和樂迷喜愛的《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中,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就是男女主角在相隔六十年的時光隧頭中不同座標中,唯一可以串連愛情記憶的認証音樂。

 

女主角臨終前去探視完全不清楚自己曾有過時空旅行的男主角,只對他說了一句:「回到我身邊。」等她回到旅館時,唱盤上再度放出拉赫曼尼諾夫創作的這首「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浪漫樂章,緊接著在同一首曲子的樂聲中,時光流瀉八年,面臨創作瓶頸的男主角,也在這首樂曲的伴奏聲中開啟了尋愛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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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的愛情故事大肆渲染男女情愛的波折,卻很少運用音樂來說故事,《似曾相識》卻直接用音樂來建構這段愛情的時間之橋,男主角從現世回到過去,當時拉赫曼尼諾夫根本都還沒有創作這首「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所以即使女主角原本就喜愛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也無緣得聞。

 

所以導演在兩人划船時還特別請男主角哼了一小段「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再透過女主角的嘴來質問這麼好聽的音樂是誰寫的?他們在1912年相遇,拉赫曼尼諾夫卻是直到擺1934年才寫出了這首曲子,但是看似不經意的一句對白,巧妙埋下音樂解謎的線索,讓這則穿梭時空的愛情故事有了音樂証據,足夠向女主角証明男主角是來自未來世界,所以她等到「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的出現,知道了真相,所以願意再等到1972年,等到男主角長大,再安排線索,讓他得能回到過去時光,再次相聚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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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似曾相識》的原著小說及編劇家李察‧馬其森(Richard Matheson)指定用馬勒的音樂來貫穿全片,但是與《似曾相識》不相合,他建議改用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導演一聽,赫然發現不論是音樂的長度、感情和節奏都吻合劇情,又能與貝律的音樂共生共榮,緊密組合成一張煽情大網,於是就這樣拍板定案。漂亮的音樂對話與一來一往的建構傳奇也因而使得《似曾相識》成為歷久不衰的愛情小品經典。

 

此外,貝律在創作《遠離非洲》的電影音樂的時候,除了自己創作的抒情樂章之外,他堅持要把莫札特帶到非洲,用莫札特的「A大調豎笛協奏曲」,營建出一個浪漫細膩,深情款款的非洲詩情。

 

把莫札特帶到非洲,可以說是《遠離非洲》最重要的音樂設計,不但符合了白種人殖民第三世界的貴族心態,在那個蠻荒大地上,莫札特的「A大調豎笛協奏曲」不但紓解了白人的鄉愁,也使得他們的文化優越感得以發揚,所以勞勃‧瑞福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猴子聽,更成為他到此一遊的重要標誌,女主角梅莉‧史翠普只要聽到莫札特音樂,就知道她的愛人來了,更成為她老年撰述非洲回憶時的重要音樂記憶,留聲機裡流瀉出來的單軌音響,古典氣韻油然而生,營建出一個浪漫細膩,深情款款的非洲詩情。

 

至於非洲背景音樂的處理方式,《遠離非洲》的音樂美學更是精彩示範,貝律只用了一小段的鈴鼓在行狩和送補給品的場面來表達非洲感覺,他和導演薛尼‧波拉克(Sydney Pollack)初見面時,波拉克給了他一大盒有關非洲音樂的帶子,有的是以前一些以非洲做背景的電影音樂,有的則是純粹非洲的音樂,波拉克認為貝律只要聽完這批帶子,就可以交出作品了。但是貝律告訴波拉克說:「沒錯,這是一個發生在非洲的的故事,但是電影不是在講非洲,電影是描寫一對男女在非洲這個地方,愛得死去活來的故事,我們要拍的不是非洲冒險故事,我們拍的是愛情故事。」

 

貝律不但說服了波拉克,更在男女主角搭乘滑翔機旅遊非洲大陸時,運用純粹西方音樂的浪漫音符做為非洲山河景觀的印象之旅,雄偉的視覺與柔情的聽覺,征服了全球影迷,當女主角梅莉‧史翠普在飛機上情不自禁伸出手來,讓後座的駕駛員勞勃‧瑞福緊緊握住時,就是男女情愛的最高境界了。這場《遠離非洲》的音樂理念大辯論和音樂處理,the-scarlet-letter.jpg清楚地說明了貝律對電影音樂作曲家的角色定位。

 

一九九五年,約翰建議導演羅蘭‧約菲(Roland Joffe)在電影《真愛一生(Scarlet Letter)》中採用巴伯(Barber)的「弦樂慢板」來處理女主角黛咪‧摩爾的出浴和情慾戲,也極其細膩深情,說明了作曲家的音樂品味也能適時替電影更添色彩。

 

貝律認為和導演的對話是最重要的,導演提出來每一場戲的劇情觀點時,作曲家都應該做記號,紀錄下來,然後在閉門創作的時候,尋找最適當的音樂表現方式,有一點猶豫的時候,就應該直接打電話給導演,告訴他說你正在寫那一場戲的音樂,你有什麼疑惑,等到導演說明清楚之後,剩下的就是作曲家發揮自己才情的空間了,導演構築了電影的骨架,音樂的血肉就是作曲家的工程了。

 

 

附錄一: 羅蘭‧約菲談貝律

 

問:你曾經和義大利名作曲家莫瑞康尼(Ennio Morricone)合作過《教會(Mission)》和《烈愛灼身(Vatel)》等片的音樂,但在根據霍桑小說改編的《真愛一生》時,你則是和另一位作曲大師貝律合作,為什麼?你怎麼來看待兩位大師的作曲風情?

 

答:莫瑞康尼很知性,貝律很感性。

 

貝律的音樂很浪漫,既甜美又柔情,要拍愛情電影找貝律絕對沒錯,當然,貝律和我一樣都是講英語,溝通起來更容易一點,我們的溝通方式也同樣會強調顏色和其他帶有影像的形容詞,例如我常用天氣做比喻,要熱情就說像個大熱天,要清泠一點的感覺就說像是你一大清早走上街頭,傷感呢,就說是半夜時分吧。

 

我不會用學院派的音樂術語說明我要的音樂,只能訴諸感性,你只要找對了形容詞,激發出作曲家的創作靈感,你就成功了一半。(二○○一年五月羅蘭‧約菲為作品《烈愛灼身》訪台時接受我的專訪摘要)

 

約翰貝律:揮手別紅塵

知名電影配樂大師約翰.貝律(John Barry),2011年1月30日因為心臟病發辭世,享年七十七歲。

約翰.貝律的音樂人生不論是得獎作品,或者是沒得獎作品,都同樣精彩,他最傲人的成績之一就是曾經以《獅子與我(Born Free)》、《冬之獅(The Lion in Winter)》、《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和《與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四部電影的歌曲與配樂獲得五座奧斯卡金像獎。

他最通俗也最有名的作品則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音樂作品則是《007情報員》系列和《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的電影旋律。前者,以動感見長;後者以浪漫動人,都讓人一聽難忘。

其中,拍過22集的007電影,他就包辦了其中11集的配樂,後世影迷對007情報員的音樂記憶,主要就來自他的編曲與創作,最知名的作品要屬《金手指(Goldfinger)》的主題歌。

不過,誰才是《007情報員》主題旋律的真正創作者,2001年曾經引發官司爭議,主要是星期泰晤士報在一篇報導中宣稱約翰.貝律一手包辦了007情報員系列電影的音樂創作,卻引發了原始作曲家Monty Norman的不滿,認為報導涉及誹謗,一狀告進法庭,他強調主題旋律出自他的手筆,約翰.貝律只是編曲及指揮而已(其中恩怨,明天細述),結果Monty Norman勝訴,泰晤士報因此付出三萬英磅的費用給Monty Norman。不過 ,Monty Norman只參與了第一集《第七號情報員(Dr. No)》,後來製片全都找約翰負責音樂,其間微妙已經非常清楚明白了。

 

只是,《007》系列電影一拍逾半世紀,主題音樂也不能一成不變,所以後來換過不少作曲家接手,其中,大衛.阿諾德(David Arnold)算是公認的接班人了,難怪他在聽說了貝律過世的消息, 會立刻在推特(Twitter)上撰文說:「我極悲傷,也極感謝他為電影音樂和我個人有過的提攜與貢獻。」

 

曾經與貝律合作過《卓別林和他的情人(Chaplin)》的名導演李察.艾登保祿(Richard Attenborough)曾經盛讚貝律的專注與熱情,「他從來不滿意自己的作品,每天早晨醒來,他就相信自己的身心靈都會更神奇的變化,會寫出更精彩的音符,因為他相信自己還有更上層樓的能量,他要做的是世界頂尖的作曲家。」英國BBC曾經替貝律拍過一部紀錄片,特別到他旅居的港灣拍攝他找尋靈感的歷程,紀錄片形容他常常「一整天呆望著天光雲影和波紋,什麼事都不做,也不找人聊天,呆坐一天再回家後,音樂靈感就來了。」

 

不過,我覺得還是名演員米高.肯恩(Michael Caine)的評價最中肯,他說:「世人常認為1960年代的英國是個革命年代,但我認為這個革命是先從音樂起步的,Beatles改變了搖滾樂,約翰.貝律則改變了電影音樂。」

 

貝律的父親是開電影院的,在英格蘭的北部開了八家戲院,他的童年時光就是在戲院裡看著米老鼠的卡通片長大的,耳濡目染之餘,電影音樂的種籽早已深入他的血液之中,他最喜歡的電影是埃洛.弗林(Errol Flynn)主演的《俠盜羅賓漢(The Adventures of Robin Hood)》,多數人都以為他一定是個愛動男孩,所以愛看俠義動作片,多年後,他重看《俠盗羅賓漢》時才發覺原來是音樂太迷人,他早就被音樂催眠了。

 

貝律強調音樂動人的秘密在於:先要有愛,融入感情,再戲劇化地表現出來,他曾經對英國電訊報的記者如此強調:「做一位作曲家,你一定要愛上某一場戲,該笑就要笑,該哭就要哭,音樂只是工具,重要的是你得先用耳朵和眼睛,戲劇化地描繪出來。」他對年輕人的實務建議就是:「先從旋律開始吧,先彈出一段自己開心的旋律,加上和弦,再添加上更有趣的對應樂句(Counter Melody)。」

貝律曾經和知名女星Jane Birkin有過一段三年婚姻,不過,事後男女雙方都避而不談這段往事,八卦傳聞也都使不上力,所以他的生活重心全都界定在電影配樂上,女婿Simon Jack就曾經形容他的岳父是「很愛作曲的人」,他的音樂作品就像劇作家的文字一樣也在描述著人物、場景與故事。

 

去年十月,比利時根特的第十屆世界電影音樂獎上原本要頒發終身成就獎給貝律,現場還有八十位樂師組成的布魯塞爾愛樂管弦樂團演出他的電影配樂代表作品:《金手指》、《英宮恨(Mary Queen of Scots)》、《遠離非洲》、《與狼共舞》和《午夜牛郎》,但是貝律卻因健康因素缺席了,當時就很讓人擔心,不料三個月之後,他還是揮手離開了人世。

 

過去寫過的相關文章連結請看:

01.http://4bluestones.biz/mtblog/2010/07/post-1970.html

02.http://4bluestones.biz/mtblog/2005/02/post-1581.html

王童七日談:2010交卷

書序

「我這一生,遇到太多不可思議的神奇時刻。」

 

會拍電影的人,都很會說故事,聽王童講古,尤其動人。為了撰寫《王童七日談》這本書,我們一共花了四個月時間,長談了約二十小時,每一回的訪談,都聽聞了極多生命故事。其中,最有電影感的一則傳奇,來自三毛,白景瑞和侯孝賢的三方交集。

 

那一天是1991年的1月4日。

 

王童聽說了白景瑞導演心臟病發,住進醫院的消息,於是專程到中華開放醫院去探視這位在創作路上不時提攜他,帶領他的影壇前輩。急救後脫臉的白景瑞,雖然體虛,病榻上卻依舊侃侃談著自己的未來計畫,白景瑞問王童:「你下個月有沒有空啊?」王童回答:「有什麼事?」「有空的話,到北京來參加我的婚禮。」

 

提起這段往事,王童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你不覺得很可笑嗎?才剛從鬼門關走了回來,心臟病都這麼嚴重,心裡想著的即是要迎娶他在拍攝《嫁到宮裏的男人》時認識的女明星張華,要娶她做為第三任妻子。

 

這時候,護士披病床的隔簾一拉,白導演的第二任妻子帶著兩個女兒也來病房探視他,白導演的悄悄話,嗯,真心話,大家都聽見了,大家都在笑,難以想像的生命喜劇就這樣活生生地眼前上演。

 

告別了白景瑞,走出醫院,天上下著大雨,王童經過「客中座」茶館,那是侯孝賢導演最常泡聚的工作場合,正好瞥見侯孝賢導演正口沫橫飛對著朋友說他的電影計畫。他們是同個一時代的創作者,各有一片天,相互激勵,也相互競爭著,侯孝賢的創作夢想正在茶館的一角開始飛翔,王童的《無言的山丘》也正蓄勢待發。

 

「一個導演躺在病床上,儘想著要結婚,一個導演則在茶館裡,興高采烈地說著自己的夢想。」王童幽默地再補上一句:「還有一個導演則在雨中急著去拿車,三個導演就這樣陰錯陽差地連成一線了。」

 

當天,雨好大,匆匆閃進停靠路邊的車子裡,發動引擎,打開收音機,傳出的新聞快報卻是作家三毛在在台北榮總病房內,以絲襪自縊而亡。

 

「我呆住了,整個人就愣在車上,完全無法動彈,我認識的三位朋友,就在那個特殊的時空裡,以三種完全不同的姿態與能量,在我眼前上演著他們的故事。」王童想起那一天,感慨良多:「開車回家的路上不知該哭還是笑,我這一生,遇到太多這類不可思議的神奇時刻。」類似這種笑中帶淚,淚中帶笑的生命滋味,不就是王童電影的最大特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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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只紀錄了王童一小部份的人生奇遇,更多的神奇章節,其實都已收進了他的電影之中,但願《王童七日談》的赤誠剖析,能讓更多電影愛好者,急著想再回頭去重看王童的電影。文字有限,電影無限,王童的神秘光華盡藏在電影膠捲中,本書只是楔引,電影的卷軸,等著大家去開展呢。

 

「愛,不一定要結果!愛電影,也不一定要有結果。」提起未來,提起電影,王童說:「一切隨緣吧,能拍就拍,不能拍,我就畫畫去。有結果,是好事,沒有結果,就享受過程吧。」

 

 

                    藍祖蔚 

                    2010年11月2日

 

wang003.jpg書的結語

 

「就像拍電影之前,你一定要問自己到底為何要拍這部電影?出書也是一樣,如果只是書架上多一本書,和侯孝賢的擺在一起,讀者抽出來看,又只有看到流水賬式的記錄,有必要出這樣的書嗎?」王童導演在暢談《稻草人》的拍片甘苦時,曾經如此告訴我:「如果不是你來寫,我就不出了。」

 

是的,若非王童導演的堅持與厚愛,這本書或許就會難產,典藏出版社或許會迫於合約,必需另外找人來執行,完成另一本情貌的書。

 

正因為王童導演的盛情與堅持,我們還是從2010的四月到七月,花了七天,將近二十個小時的訪談時間,完成了這本《王童七日談》的寫作。每一次的訪談之前,我都得重看一次王童的作品,通常都是看片到早上五點,八點出門,九點開始訪談,過程或許勞累,精神上卻相對飽滿富足。

 

因為透過重看,發現了很多以往疏漏的細節,透過面對面的對談,得以追問出一些做為一位觀影人想要了解的創作細節。只因為自己動筆寫作的始意在於留下一些值得電影愛好者反覆咀嚼的細節,不想流水賬,無意做編年史記錄,只想回歸作品,從作品中整理出一些電影生活的細節,提問的內容反應著我的觀察、評論與歎服,回應的內容則是王童的一生精髓了。

 

與王童導演的遇合關係,非常奇妙,亦極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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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忘記,自己還是純粹影迷時,面對著《看海的日子》中,白梅那場冗長的生產戲時,心頭就有好多問號,想要了解創作者的堅持與追求為何?我不曾忘記剛開始跑電影新聞時,走訪中影製片廠,聽著老師傅高談闊論起拍片趣聞的美麗時光,就在那座後來已經拆掉,改做遊樂場的攝影棚裡,目擊了《策馬入林》巨大的破廟布景陳設,就蹲在地上和正忙於構思的王童聊起了他的拍片細節;我亦不曾忘記在《香蕉天堂》的開鏡儀式中,看著工作人員用了厚厚棉被綑綁起攝影機,開始「土法煉鋼」式的同步錄音拍攝(怕攝影機的馬達尺輪轉動聲破壞了現場收音);還有,就在《稻草人》正在對雙機的後製作業時期,混進配音間裡,陪著工作人員一本一本看著最新完成的電影版本,享受熱騰騰,新出爐的電影風味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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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王童導演曾經在咖啡館裡,多次對我訴說他想拍攝的《梅與櫻》故事;還記得那一天,他終於在製片會議上爭取到《無緣山丘》拍片預算,走回辦公室的路上,遇到前往採訪的我,喜孜孜地分享即將開拍的喜悅,我脫口說了一句:「《無言的山丘》是不是更好啊?」沒想到王童就這樣接受了。

 

後來,《無言的山丘》到上海參加上海國際電影節競賽,我亦一路相隨,聽著王童細述創作人生的點點滴滴,也見証了他打敗南韓導演林權澤等人,勇奪最佳影片金爵獎的風光時刻。

 

那一晚,我借到了當時還不流行的手機,以國際電話報稿的方式,向聯合報電影組的徐正棽小姐,口述了我的現場報導,請她轉錄成文字,才得以抽身陪著王童搭上影展當局專為電影節而辦的得獎者黃浦江遊江之旅的慶功渡輪,看到黃浦江頭配合電影節,燈火全開的華麗場景。

 

就在那艘船上,王童遇見了《苦戀》的原作者白樺,1980年代初期,兩岸關係緊繃對立,《苦戀》中的主角先是對共產主義迷戀、信仰,繼而批判與質疑的轉變,就是中國禁了《苦戀》,台灣卻要搶先拍攝《苦戀》的主要關鍵。十多年後,從未謀面的創作者能於海上相逢,一夕歡晤,其實也有如一部劇情片般的神奇轉折。

 

1996年,我進入中影公司,當了半年的「短命」製片部經理,那時的主要工作就是製片與宣傳,第一個案子就是替王導演的《紅柿子》助威,那時候《紅柿子》已經上映了一陣子,我除了提筆上陣,寫出《白紙對青天》的評論文字來續威之外,還得主持一兩場女主角陶述的影迷會,看到了一位老牌影星因為在人生的黃昏時光主演了一部電影,得能再登台與觀眾侃侃對談,細述自己表演人生,那也是美麗的人生機緣了。

 

人生聚散難料,後來中影易主,風雨不斷,王導演離開了製片廠,開始了他另一階段的教學與動畫電影的創作人生,我們常在電影節和其他電影活動場合上相遇,每一回他都會提起我在台北愛樂電台主持的《電影最前線》節目,我在節目中談電影,談音樂,王導演亦是愛影成癡之人,他的回響與共鳴,帶給我極大的感動,因為電影真的就是我們一生興趣的交集,我想這亦是王導演在獲得國家文藝獎之後,特別指名我來撰寫特刊文字的原因之一吧。

 

這本書得能完成,我是最幸運的「目擊者」,王導鉅細靡遺地細述往事,留下歷史紀錄,我則是溫故而能知新,獲益匪淺。祈願書中的文字亦能讓愛電影的青年朋友,感受到更多電影創作的光熱與靈動,台灣電影的長河波瀾得能浩蕩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