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電影癡笑夢

台灣電影還算繁榮時,春秋兩季,就會有一些電影大亨,得意洋洋地宣布新片拍攝計畫,越是說得天花亂墜,天馬行空,越容易上報紙版面,目的除了造勢,還在集資,有人認同,有人回響,願意投資,夢想就容易實踐。

至於後來這些新片能不能如願拍成?多數的媒體都懶得追究。

胡金銓導演生前談了十多年《華工血淚史》的拍片計畫,歷史考據、劇本寫作和服裝設計都有了,就是找不到資金,十多年來,他不曾改變自己的夢想,三不五時就 會媒體簡報進度,一再受挫,並不影響他的熱情,媒體記者則是從胡導演的雙眸中看到了這股熱情火花,即使明知一切還如空中樓閣,也持續報導著胡導演的夢想。 畢竟,電影就是做夢的事業。

台灣電影景氣低迷後,放大話的人少了許多,得到輔導金的作品能夠拍完就已經很不容易了,遑論其他的夢想了。可是,電影如果少了夢幻特質,那還叫電影嗎?

上星期,中國大陸傳出了張藝謀的合作夥伴張偉平對大陸媒體透露,史匹柏將和張藝謀在2008年之後合拍《西遊記》,周杰倫是很適合演出孫悟空的人選。

美聯社的香港撰述則於二十二日刊出了否認消息,文章詳述了張偉平先是對外透露此一消息,繼而又指是媒體誤會做了錯誤報導,最後則引述史匹柏公司的發言人談話說:「史匹柏連下一部戲要拍什麼都還沒有確定,更別說兩年之後的合作案了。」

《西遊記》的消息轟動一時,關鍵在於中美兩位名導演的攜手合作,張藝謀和史匹柏將先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上合作,張藝謀是奧運開閉幕式的總導演,史匹柏 則是藝術顧問,他們如果進一步合作,擅長科幻的史匹柏負責特效的構思和突破,張藝謀則發揮他的影像和色彩特長,將很有科幻魅力的《西遊記》具像成世界神 話,可能會激發出相當的火花。

史匹柏訪問中國,禮貌性表示願意和張藝謀合作新片,那不是朋友承諾,更不是商業契約,那是很有彈性的客套話,就像許多外國明星到台灣訪問,都會順口回應記 者的詢問說:「我很期待和李安合作。」有沒有意願是一回事,成不成又是一回事,禮貌應酬更是另一回事了。多數時候,船過水無痕,夢想的話,說說,聽聽,也 就算了。

《西遊記》的新聞目前看起來像是一枚空包彈,不過,如果把整件事解讀為張藝謀所屬的新畫面影業公司的大話宣傳,甚至擴大解釋為近年來票房和創意都大不如前的史匹柏要到中國找靈感養份,都可能是失焦的解讀。我看到的是中國影人努力要和國際掛鈎的企圖心。

張藝謀在21世紀完成的《英雄》和《十面埋伏》等片,意圖扮演帶動中國電影產業起跑的火車頭角色,挾帶著大量資金,借用了西方的動畫技術,要把中國的傳統 藝術換上新包裝,打開國際市場,雖然因為劇本太弱,人物刻板,空有形式,沒有靈魂,甚至連個故事都說不好,以致於掌聲噓聲交錯而至。但是,平心而論,他只 是沒做好,然而,把電影的餅做大,創造更多話題,拉高電影技術水準,營造更多期待的始意與大方向,卻是正確的。

美國影星華倫.比提曾經說過:「電影行銷和賣汽車及房子的手法不一樣,汽車性能不能打折扣,要如假包換,電影的賣點則在意外,意外越多越大,效應越強。」

電影的意外有很多種,效應也不一定合乎正面預期,雖然,意外就一定會帶來話題;然而,話題多多卻不一定就代表成功。

例如拍攝組合就會有話題,張藝謀和鞏俐再度合作《滿城盡帶黃金甲》,就被媒體集中火力,營造出舊情人再合作的火花,然而,有多少人關心他們會不會再有緋 聞?拍攝現場會不會再生激情火花?媒體的炒做,未必合乎真相,片商借力使力,新聞連天,卻未必有利電影。更正確地說,一切只是合乎媒體的行銷目的而已。

不管是史匹柏沾了張藝謀的光,或者是張藝謀沾了史匹柏的光,中國影人至少還有幾張牌,可能牽動一些國際合作案,《西遊記》可能只是打腫臉充胖子的一個宣傳,可能只是海市蜃樓的一個幻影,然而,持續尋找一些夢想吧,沒有夢想,就不必拍電影了,沒有癡狂,就不必燃燒自己了吧。

看上去很美:小紅花

獲得本屆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提名的《看上去很美:小紅花》,由於是以一群四歲的小朋友做主角,拍攝難度很高,總體氛圍卻能讓成年人有會心一笑,或者陷入生命沈思的電影。

《看上去很美:小紅花》是大陸導演張元自編自導(另一位編劇是寧岱)的作品,張元的電影走獨立製片路線,手法主要偏好寫實和紀錄,選材看似平常,其實都有文化審視與批判的意圖。《看上去很美:小紅花》就是透過幼稚園的故事,重新檢驗成人社會為求管理方便如何制定種種制度來驅策和改造純真的小朋友。

四十年前大陸教師想出來的方法就是「小紅花」制度,這是一個類似好兒童、大拇指等等的獎勵制度,小朋友只要照規定做出好表現,榮譽榜上每個人名字後面就會貼上—小紅花,一天之內湊齊五朵小紅花,就是同學之間的表率和模範,所以呢,毫無心機的小朋友一入了園,就得接受制度,為這大人虛擬的至高榮譽全力拚搏。以小觀大,我們在名利場上的爭戰,不也一樣是受著類似「小紅花」制度的誘引嗎?

張元曾經在柏林影展受訪時表示:「片中方槍槍在幼兒園要爭小紅花,導演要爭奧斯卡、金熊銀熊,性質都是一樣的!」這種解讀法,其實就已經透露出他的創作目的了,再加上他一方面用寫實的鏡位,拍下幼兒園的生活點滴,另一方面則用流言幻像,拍出幼小心靈的失控迷航。

red4 方槍槍就是電影的男主角,他是只有四歲大的小男孩,他的第一句台詞就是大聲哭,哭代表他不情願被老爸送進幼稚園,一切都因為爸爸是駐紮外地的軍人,媽媽也不在城裡工作,只能把方槍槍送進管吃管住的幼兒園中,以前家裡有奶奶疼著的方槍槍,不想離家,不想進入陌生的環境,哭鬧成為他的第一個姿態。

小嬰兒呱呱落地時也是哭,人類都用哭聲迎接他初來乍到的陌生環境,問題在於一般人出生在單一小家庭內,方槍槍卻是立刻要進入一個嚴格管理的環境,吃飯、洗澡、尿尿屙屎都要照規矩來,小生命迅速要進入世俗化的情境中,個性被消抹,同質合群才是被師長高度肯定的行徑,張元很快地就讓觀眾看到了成人管理幼兒園的奇觀給逗笑了。

然而,觀眾的笑聲主要來自於方槍槍的不適應性,他會尿床,他不合群,不會脫衣穿衣,半夜還會夢遊,裸著身子到雪地尿一泡尿,他與環境的扞格不入,是率真天性的自然流露。但是,在大環境中,他也同樣在做調整,別人在爭取小紅花,他也努力配合(但是他的第一朵小紅花,卻是因為一部同學的部長爸爸來園裡視察,發現他一個小紅花也沒有,老師順手就摘了朵小紅花放在他的名字後,師長迎合特權的便宜措施,看在觀眾和方槍槍眼裡,就因此產生了完全不同的解讀趣味了)。

《看上去很美:小紅花》的拍攝難在於很難教四歲的小朋友配合鏡頭和燈光來做戲做反應,能夠自然天成扮自己就已經極其不易了,張元能夠將全片的氛圍控制到有模有樣,戲雖未盡如人意,但是主題論述大致都能在小朋友的眼睛和童言童語的對白中完成,就已經很難人刮目相看了。例如方槍槍和他要好的女同學先玩吃藥的遊戲,解下鈕扣當假藥,接下來則是玩打針遊戲,他就要脫下女孩的褲子給小屁屁打針,無邪的童趣,看在老師眼裡,卻已經是不得了的騷擾遊戲,連忘罵著小女孩:「不能再讓男生脫你褲子了!」

red3 正因為大人世界完全與兒童世界脫軌,兩個平行世界的各行其是,正是文化代溝與教育制度的水火不容矛盾,老師好笑地扮起狒狒的五官扭曲,卻形成了老師是妖怪的流言,導致小朋友集體要來午夜時捆綁老師的「叛變」行為;也因此,口出髒話的方槍槍不但要去關禁閉,還被老師施以分化手段,要求小朋友集體疏遠方槍槍,要孤立他,懲罰他,成人世界視為理所當然的鬥爭手法,只有施用到一臉無辜表情的小男生身上,才更顯荒謬。

《看上去很美:小紅花》受限於天真童星,在戲劇表現上有點零碎,但是一點一滴串起的文化批判,卻是強而有力的,也替創作形式日陷僵化的中國電影成功開發出一條蹊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