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無猜:生命的記憶

看到這張劇照而能認出主角是誰的朋友,就是我同世代的老友了!


記憶,有時候告訴你永遠難忘的真話;記憶,有時候,省略了許多不堪的細節,只告訴你所有你想聽的話。

1971年,可愛的英國童星馬克.李斯特(Mark Lester)演了一部少男純情電影《兩小無猜(Melody)》,那一年,我才剛考上高中,正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淡淡的青春哀愁裡,對於人間情愛還有著說不口的嚮往,看完《兩小無猜》,很難不歎息,因為那根本就是拍給年輕人看,主張愛情至上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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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年後,我重看了這部青春期間盪氣迴腸,一直保有美麗印像的電影,但是,人老了,眼光和心靈的感受不太相同了,我可以看到當年自己青春的悸動,卻無法再用如今的眼界來評斷當年的熱愛了。

當年,《兩小無猜》為什麼迷人?

答案有三個:首先,男主角「丹尼」馬克.李斯特清純可愛,女主角「梅樂蒂」崔西.海德(Tracy Hyde)則是白白淨淨的解語花,即使他們活在當下,你還是會打心眼喜愛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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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兩小無猜》裡描寫年方十歲的丹尼和梅樂蒂兩人一見鍾情,不但互許終身,還在同學的見証下舉行了他們的婚禮。這是叛逆青年多麼赤忱的夢想與行動宣言啊!

第三,《兩小無猜》的片頭一開場就是Bee Gees合唱團演唱的「In The Morning」,片中還相繼出現了「First of May」和「Melody」等膾炙人口的歌曲,更重要的是這部電影就是MTV概念還沒時興前最早的一部歌唱影像電影,特別是青春校園裡的天真童趣都配合有 Bee Gees的歌聲,即使時隔三十年,依然可以想見這種技法在當年造成的轟動,一切只因為《兩小無猜》的故事和劇本就是出自最早帶動MTV概念革命的Alan Parker。

《兩小無猜》的前二十分鐘裡,你並不確定這是什麼電影,因為導演花了相當篇幅描寫小學校園裡的非理性生活,老師們不懂孩子,不會教學,大人呢,也是忙著應酬生活,對小孩的心聲聽若未聞,大家只能在學堂裡高聲喧鬧,或是在田地上試驗著不成熟的土製炸彈…這款生活,和羅大佑的「童年」歌曲意境多麼相似?

直到有一天,丹尼在舞蹈教室的窗口撞見了正在婆娑起舞的梅樂蒂,是的,就像莎士比亞所說的:「Who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戀愛中人,誰不是一見鍾情!)」,小小年紀,卻有一頭蓬鬆金髮的丹尼剎那間就被愛情的電光給震撼住了!

愛了就愛了吧!丹尼從此饑渴地尋找梅樂蒂的倩影,吃飯想要同桌,下課想要陪伴去玩,舞會時更上前求舞……少男的心情,梅樂蒂慢慢就懂了,有一天,丹尼被老師體罰,梅樂蒂一路等到他從老師房間出來,就拉著他到公墓花園去散心,直接告訴丹尼說:「你如果喜歡我,就不要再透過別人傳話,我不要做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天下癡情男聽到這款情話,能不投降嗎?丹尼好開心,梅樂蒂順手遞了個蘋果給他吃(這也是象徵嘍!),兩人正在享受伊甸園般的歲月時,看到眼前的墓碑上有位先生在碑文上感謝著愛妻帶給他五十年的歡樂時光,「五十年有多長啊?」梅樂蒂問著,「你會愛我那麼久嗎?」咬著蘋果的丹尼信心十足地回答說:「沒問題,我已經愛你愛了整整一個星期了。」

情人囈語,本來就不必當真,何況是才剛滿十歲的小毛頭,但是他們對於自己講過的話可是認真無比,為了愛,他們蹺課出遊,為了愛,他們決定蹺課結婚……少不更事的愛情,不知天高地厚的魯莽血性,卻是他們十歲人生中最重要的承諾,那是世故的大人們無法理解的,更無法接受的。

雖然,十歲的他們也不知道將來要如何生活,如何再求學;雖然,電影沒有再繼續描寫他們的愛情能夠維持多久,但是,他們在十歲的那一年做了這樣挑戰傳統的事,對於同齡的孩子們卻是莫大的鼓舞與振奮吧?

因為Bee Gees 合唱團即將來台,所以我重看了《兩小無猜》,在重看《兩小無猜》的過程中,我至少可以挑出一百個以上的劇情、場面調度的缺點,這真是一部缺點多到不勝枚舉的電影啊,但是我依稀彷彿看見了少年的我,當時激動莫名的情緒……記憶停格了,記憶騙了我,記憶只保留了最美麗的吉光片羽……然而這份美麗的記憶,卻還是逐日衰老的我,最甜美的生命章節之一呢……

我癡癡望著那個熱情激動的少年身影,是的,老朋友,我們許久不見了……

無情荒地有情天:姊妹

電影可以增長見聞。

《無情荒地有琴天(Hilary and Jackie)》再現大提琴家賈桂林.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é)的演奏風采和傳奇事蹟,對於愛樂人和影迷而言,都是彌足珍貴的一段音樂軼事。

電影可以借古鑑今。

《鋼琴師(Shine)》裡的嚴父逼得兒子發狂,《無情荒地有琴天》裡,早熟的賈桂林(Jackie)則被莫斯科的酷寒與寂寞給嚇怕了。她連內衣都不會洗,不喜歡社交應酬,勉強出席也百般無聊,音樂神童一味投入音樂殿堂,卻疏於世俗細節,身心折磨不但影響了他們的生活與生命,也影響他們的技藝成就。

導演Anand Tucker花了相當長的篇幅,描寫賈桂林不可告人的人生挫敗,對於冀望女兒出人頭地,早早就放她們單飛的虎爸或虎媽而言,相信啟示多多。

電影可以聚焦,也可能錯焦。

Jackie性欲不滿足,要求姊夫填補性欲空窗的情節,而且激動失控,乍看有些突兀,很難讓人同情,再加上電影的「放大」效應,容易讓人以為她有侵略性人格。

但若回歸童年,看到她想要分享姊姊(Hilary)的一切(不管是音樂或掌聲),就有脈絡可循。姊夫搶走了姊姊,她要求分享姊夫(或者是她也要有婚姻,也要有男人的結婚主張),那是多難清楚梳理的姊妹情意結。

罹患多發性關節炎後,Jackie手指不再聽她使喚,接下來全身半癱,她卻堅持仍要上台,即使只是非常勉強地,落後好幾拍地敲響一聲鼓,是她難忘昔日風光?還是虛榮作祟,任性妄為?

傳記電影如果只講光明面,卻見不到人物的真性情,其實是很無趣的歌功頌德。本片故事皆有所本,根據的是杜普蕾姐弟(Hilary and Piers du Pré)所寫的回憶錄,親如家人,近如家人,她們筆下描述的事件是否真實,那是另一回事。回憶錄提供了很多近親「觀點」,大小事件都是有所本的不爭事實,只是改編的剪裁比重,明顯凸出了Jackie的特立獨行,難免就會引發擁杜或反杜的爭議。

飾演Jackie的Emily Watson不但琴拉得有有模有樣,詮釋起精神崩潰邊緣的女人,更是她最再行的戲路,看見她栩栩如生的演技,只能說,奧斯卡獎最終沒有肯定她,固然是她的遺憾,卻更是奧斯卡的損失。

另外,飾演姐姐Hilary的Rachel Griffiths表演也是可圈可點,因為全片有三分之一的篇幅,描述Hilary從神童變成平凡女郎的心路歷程,她曾經被外界視為神童,也一度自以為是,後來發現妹妹才是天才,從一路風光到讓一路退讓,卻又讓到不想再讓的微妙心結,做了動人詮釋。

《無情荒地有琴天》的英文片名叫做《Hilary and Jackie》,劇本將姊妹情深到姊妹情仇的波瀾起伏,透過姊妹各自的敘事觀點交替互補,很像《紅色小提琴》萬河奔騰,終歸大海的敘事策略,值得編劇家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