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之螢:雪地大紅圍巾

美術成績要力求突出,讓人看見?還是悄悄融入環境,不知不覺,卻渾然重現那個時代、那種氛圍?

冰天雪地裡,帶頭老大脖子繫著一條大紅圍巾,說有多搶眼就有多搶眼!紅巾所到之處,視線一定緊緊相隨。然而,搶眼卻也礙眼,因為喧賓奪主,再也無暇關注其他。

因為岩下志麻,找到了她和仲代達矢合作的《北之螢》,岩下依舊風情萬種,嫵媚多姿,然而圍在仲代達矢脖子上的那條大紅圍巾,不時出來擾亂:美術上醒目,美學上混亂。

因為,雪地上的大紅圍巾還好,絕大多數時候的他,即使人在室內,即使一身大黑軍裝,也是圍著那條大紅圍巾。

是的,紅圍巾強迫你凝視,紅圍巾也界定了仲代達矢飾演的月潟剛史,想在地廣人稀的北海道當土霸王的幽微心情。小小的樺戸集治監(刑務所)就是他做威做福的小王國。他自以為是下棋人,最後才發現原來還是棋子。

月潟剛史除了管理監獄,也投資了娼館酒肆,滿足自己酒色之欲。

岩下志麻飾演的中村在飄雪時分來到樺戶,下海賣身是想再見關進牢裡的夫婿一面,然而夫婿志在革命,並不領情,傷心之後,竟然成為月潟剛史的情婦,福禍同當。即使暴戾之人註定一無所有,中村琵琶別抱的心情轉變並未說服我,然而做出選擇後的不離不棄,讓冰天雪地中受困與挫敗的靈魂得著了人性餘溫。

相對之下,仲代達矢的表演略顯情緒,喜怒無常、作威作福,都還在「做戲」層次,江山美人的貪念或絕情,都還在打水漂層次,舞台感十足。至於那條大紅圍巾像條紅龍纏著他、逗著他,紅巾比他更搶戲,那也是值得討論的美術議題了。

《北之螢》導演五社英雄(1929226—1992830日)已經走了卅年,蓋棺尚未論定。喜歡他的人,推崇他是國粹派國寶,因為他拍得出江戶時代武士情貌;挑剔他的人,則認為他的電影結構太簡單,就算偏愛血腥暴力,但因善惡太分明,結果早可預料,電影魅力終究只像打水漂一樣,一時跳閃,很快寂靜。

北海道的雪景壯觀,來到北海道拍片的導演都能夠留下讓人讚嘆的雪景,《鐵道員》如此,《北之螢》、《情書》和《北之零年》…..的雪景亦然。大地餵養了日本心靈,日本影像工作者也寫下了雪景讚美詩。

百元之戀:安藤櫻標竿

背部會說話,肩膀會演戲,腰間贅肉也有戲,安藤櫻的變形演技如果排第二,不知誰要當第一?

安藤櫻主演的《百元之戀》,為影迷上了一堂表演課,尤其是從裡到外的「心理」變形,以及從上到下,一以貫之的「生理」變形。

生理變形是很多演員基於再創藝術真實,願意力以赴,也能靠意志力完成的神奇變形記。只要拍攝時程調配得宜,短期間爆肥爆瘦,雖然不利個人健康,卻可以打造出讓人嘖嘖稱奇的肉身神話。

心理變形最是難。安藤櫻飾演的齋藤一子是一位「廢材」啃老族,每天過著吃喝抽菸打電動的閒廢人生,臃腫肥胖必要,邋遢慵懶也必然。安藤櫻先從肩膀與腰背開始「變形」,垮下來的肩,微駝鬆軟的背脊,讓人一眼就瞧見了「平生無大志、更沒有鬥志」,好壞都無所謂的廢材,那也是由內而外連動而出的心身反應。

吵架離家的齋藤一子勉強獨立過日子,能夠找到的工作就是為窮苦人家開設的百元商店,往來皆白丁、談笑亦雜碎,人以類聚的結果是一位專買香蕉的怪客業餘拳擊手狩野祐二(新井浩文飾演)彼此看對了眼,有了你情我願的同居人生。

同是天涯淪落人未必相濡以沫,更未必就有同理心,自顧都不暇,哪懂得珍惜?香蕉怪客不愛她裝可愛示好,也不會讚美她好不容易料理出的晚餐(雖然未必可口),愛來就來,說走就走,足立紳的劇本最犀利之處就在於沒有「烏鴉變鳳凰」的一廂情願,也沒有「心想事成」的勵志奇蹟,就算一子確實想改頭換面,但在泥沼中打滾的她,依舊甩脫不了生活中的泥巴,周遭的人也持續把泥巴拋向她……

齋藤一子的改變契機在於雖然留不住男人,卻在男人熱愛,卻每戰必敗的拳擊場上找到移情(說是出氣、超越或體驗都可以)目標,再次展開安藤櫻在電影中的第二次「變形記」:從微駝遲緩到抬頭挺胸,簡單卻對比鮮明的體態蜕變,更讓早就成為失敗者聯盟代言人的齋藤一子開啟了「to dream of the impossible dream」的逐夢旅程。

夢可以承載萬千祈願,卻也遠離殘酷現實,就像拳擊俱樂部老闆說的:「拳擊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齋藤一子終究也只能體會一次:「明明場上你死我活拚輸贏,打輸了卻還能攬肩談笑說謝謝的豪情」,究竟是什麼滋味!

演魯蛇就要像魯蛇,眼神沒有銳氣、身體沒有動能、心願只能哽在喉頭、約會夢想連自己都不相信……一位自卑又沒自信的跌撞女人,安藤櫻的靈魂與肉身雕塑,就是演員的標竿。

2015年錯過了《百元之戀》,2025年登上安藤櫻創作列車,never too late!

花便當的記憶:人間癡

上帝送給孩童的最佳禮物就是天馬行空、無邊無際的想像力。就地取材、什麼都可以入戲的「家家酒」,更是典型實例。

我吃過用積木組合而成的豆腐餐、烤香腸義大利麵和蔬菜火鍋,看著孫子孫女目光炯炯、煞有介事準備積木大餐,只要配合他們走進想像世界,積木遊戲也是美味人生,既是童年美夢,同樣也是老人津津有味的幸福舊夢。

前田哲擔任導演的《花便當的記憶(Petals and Memories)》成功把家家酒遊戲串成了催人熱淚的父女記憶。

「花便當」就是用各式花瓣組合而成的餐盒,大廚透過精巧的花色搭配,邀請用餐人進入想像殿堂,一起完成便當遊戲。

《花便當的記憶》描述一位因為女兒早逝,從此無心飲食,人瘦得像骷髏的爸爸,有一天竟然收到了一只「花便當」,一樣的花色、一樣的配置,他呆住了,女兒回來了嗎?

回來了,然而回來的是另外一位素昧平生的小女孩,但她記得門口有風信雞的老家、記得老爸、記得花便當。

不可思議的劇情吧?日本小說家朱川湊人在直木賞得獎小說《花倉》中,就用花便當串起了陰陽兩隔的父女情,「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不是老爸爸曾經非常投入女兒的花便當遊戲,不是女兒一直認真製作每一只花便當,這只餐盒不會有強猛的黏著力,不會讓癡情父女透過家家酒遊戲訴說相思。

《花便當的記憶》非常委婉提醒大家,童年只有一回,小朋友邀請你一起參與家家酒遊戲的時候,務必好好把握,那會是親子間的通關密碼!

《花便當的記憶》走的是日式誇張喜劇的套路,鈴木亮平#飾演的俊樹哥哥,在父母早逝後扮演長兄如父的角色,用盡全力照顧妹妹文子(有村架純 飾)長大,然而,就在妹妹嫁人前夕,妹妹失蹤了,謎題與謎底都是「花便當」。

電影前半節奏有點慢,然而就在以為電影又在重複「長兄不捨妹出嫁」的溫情濫情套路時,烏鴉博士出現了,不論是烏鴉交談、烏鴉導航、烏鴉名片到烏鴉追蹤,所有不按牌理出牌的日式喜劇噱頭都能適時發威,讓父女、兄妹、夫妻和職場情誼交織的喜劇網絡,在笑聲與淚水完成通俗劇娛樂觀眾的使命。

家家酒不只是童年遊戲,也可以是老人的美好回憶。我慶幸自己有認真配合孫女演出每一回的煮飯遊戲,享受她們製作的美味大餐。

安藤櫻:惡之地光芒射

遇見安藤櫻,不要猶豫,一定有好戲可看。

50歲的日本女星,我偏愛宮澤理惠;即將40歲的安藤櫻則是中生代翹楚,近年最愛。

昨晚在Netflix 上巧遇《惡之地》裡的安藤櫻,再也離不開電視,不知天之將亮。當年錯過了金馬影展,如今搭上補救列車,為時未晚。

兩個半小時裡,完全被她的冷酷、淺笑、慧黠與爽帥給征服,不管是過大的厚外套,或者揮舞小刀的瀟灑勁力,都心甘情願讓她牽著往戲裡鑽。

《惡之地》改編自黑川博行的小說《勁草》,安藤櫻飾演遭父母棄養剝削、被情郎霸凌恐嚇的煉梨,她自己摸索出來的生存之道有很多無奈,從不停攪動湯匙,要把咖啡中的砂糖磨到完全消融才喝的小動作,以及擔任描述詐騙集團的三壘指導教練,察言觀色決定是否行動的銳利,一靜一動,眼神肢體都說明了她在犯罪集團存活的本事。

一如《小偷家族》,《惡之地》中的安藤櫻對社會邊緣的遊民很有情感,成天喝酒賭牌的流浪漢可以是拿錢辦事的共犯,也能是嫻熟杜斯妥也夫斯基與叔本華的「教授」、也不乏龍鳳刺青的前黑道帳房「曼荼羅」,以及每逢星期一就會出現的星期一女巫,《惡之地》導演原田真人將本是賤民破落戶的殘陋景觀處理成臥虎藏龍的魔幻集團,唯有安藤櫻知道如何「人盡其才」的廢物再生,讓同理心、同情心和晚霞義氣纏繞糾結成「盜中有盜、盜亦有道」的黑道寫真圖,甚至主要角色都能在關鍵時刻發揮戰力,首尾呼應,佈局不俗。

「拍什麼拍?誰准你們來拍的?」是安藤櫻最大聲的兩句台詞,嘲諷了世俗對遊民的窺伺心理,也讓她最後送出的那張薄薄地契有了千斤重量。正因為小說到劇本都做足了功課,坦白說,許多生存「知識」都成了人生「趣味」,讓全片像極了半下流社會的解剖樣本,負責穿針引線的安藤櫻更像是充滿愛心又機伶的擺渡人。

《惡之地》的另一個亮點則在:選擇。我搞砸的世界,我自己來救,來償還!雖然太過一廂情願,卻也是山田涼介詮釋的迷途少年最炫爛的轉身,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無血緣姐弟,透過這種理解、寬恕與報恩的心來終結絕望宿命,反而讓觀眾得著鬆了一口氣的救贖滿足。

「Bad Lands」是撞球場,是主角們困居黑暗深淵的處境,也是電影片名。簡單兩個字點震盪出層層漣漪波紋,《惡之地》真是好看,安藤櫻真是女神!

蒲田行進曲:松竹之歌

聽了40多年的「蒲田行進曲」,直到今天才知道這首地位猶如日本影壇「國歌」的動聽歌曲,竟然是捷克裔美國作曲家Charles Rudolf Friml的作品:「Song of the Vagabonds/流浪者之歌 」。

好萊塢八大電影公司都曾經有過自家品牌的片頭音樂,辨識度最高的首推當年的「米高梅」音樂總監Alfred Newman替「20世紀福斯公司」打造的主題音樂,短短39秒卻氣勢磅礡,很有影壇霸主的帝國氣勢,即時福斯已經走入歷史,被迪士尼併吞,然而20世紀影業繼續沿用這首名曲。

Rudolf Friml 在1925年發表輕歌劇《The Vagabond King》 ,曾在百老匯連演500多場,主題曲「Song of the Vagabonds 」昭和04年(1929年) 飄洋過海來到日本,副歌旋律廣受歡迎,日本 COLUMBIA唱片公司邀請歌手川崎豊・曽我直子翻唱,並請堀内敬三重新填詞,更名為「蒲田行進曲」,輾轉就成了松竹公司的代表歌曲,從蒲田片廠一路唱到大船片廠,從20世紀唱進21世紀。

旋律輕快,熱情洋溢,歌詞充滿夢想與希望,都是「蒲田行進曲」以洋歌之姿征服日本民心的傳奇所在。

堀内敬三所填的「蒲田行進曲」歌詞大意如下:

1982年深作欣二拍攝的《蒲田進行曲》 ,道盡了電影的虛實夢幻,松坂慶子的明豔風情與坎坷人生,風間杜夫的一往情深,九死無悔,都讓人看得觀眾如癡如醉,尤其是最後「蒲田行進曲」歌聲揚起,你目擊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慶幸天公疼憨人,即使只是片場裡的夢幻泡影,你都寧願長在夢中不要醒。

山田洋次1976年的《映畫天地》中,也安排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主角有森也實在大船片廠開幕慶典上高歌「蒲田行進曲」,此時卻傳來父親在電影院中辭世的消息,山田洋次沒要拍攝有森也實聞訊淚崩的反應,只讓歌聲一路唱下去,電影人把歡樂帶給大眾,悄悄藏起悲傷,不也是《映畫天地》的日常生態。

我慶幸自己收藏了《蒲田行進曲》原聲帶,每次重聽,都好享受甲斐正人的編曲,,以及松坂慶子・風間杜夫・平田満合唱的歌聲,更陶醉松坂慶子芳華正艷的1980年代。

要寫電影歌曲系列,怎能忽略「蒲田行進曲」?

映畫天地:渥美清老爹

看完《映畫天地》,更加確定渥美清才是山田洋次導演的靈魂伴侶。

《映畫天地》 的背景設定在1930年代,日本電影正從默片轉向有聲片,所以松竹也將製作中心從人車雜沓的蒲田片廠,轉向遠離東京的大船片廠,大船時代從1936開始,《映畫天地》在1986年年上映,正是為了慶祝大船片廠50周年。

《映畫天地》重現了早期日本電影製作幕前幕後的各式趣味:包括有森也實飾演在戲院裡販賣零食的年輕女孩田中小春、講解劇情的辯士、在戲院門口召喚觀眾買票進場的宣傳工、還有教戲誇張,常跑到攝影機前的導演、以及對著旗下導演品頭論足,認為「叫好叫座最好,通常是叫座不叫好、叫好不叫座。最怕是既#不叫座又不叫好」的老闆……. 攸關電影史的故事都有史可稽,且待影迷按圖索驥。

真正的好戲卻是沒在片廠露臉,卻能以自己舞台劇龍套角色的心得為女兒田中小春分析該如何入戲、演戲的老爸田中喜八(渥美清飾演)。

例如,指導只有一句台詞的女兒要做出多少角色分析,飯店女中的接客態度,往往就攸關飯店規格及平常訓練,了解劇本,才會知道該如何拿捏輕重緩急,那種人情練達正是庶民電影最珍貴的生命血淚。

至於聽聞收買二手家具的商人也愛看電影,甚至對女兒讚不絕口,就從茶杯換碗公,熱情招待灌清酒。再聽說對方有非份之想,就一怒將其逐出家門的天下父親心,略顯誇張,卻是摯愛動人。

至於女兒走投無路之際,揭露身世之謎,讓女兒明白真愛就是包容一切遺憾的無悔;甚至來不急看完女兒成就紅星的電影,就在戲院裡溘然辭世的莫可奈何……. 渥美清的舉手投足都在看似拙笨中帶有一股赤子情懷,才是全片最爐火純青的生命神采。

日本人拍電影故事,不乏傑作。深作欣二的《蒲田進行曲》有深情、有狗血,還有戲中戲的魔法,比起《映畫天地》更加熱鬧繽紛。山田洋次則是穩穩健健地走庶民電影的老路,從小故事串起人生悲喜。

比起《蒲田進行曲》的黐膠油膩、五味雜陳,《映畫天地》算是清粥小菜,卻也能讓你帶著滿足微笑,慶幸自己在微醺中享受山田小酌,無負清風明月。

新幹線驚爆倒數:草率

你關心的或許是新幹線,我討論的是電影。

一位高校女生去參觀了新幹線營運基地,怎麼會就攜帶了炸藥先炸毀了普通火車?進而再要去炸毀自己搭乘的新幹線列車?

所有跟炸彈相關的細節,都有bug ,帶出無法解釋的一連串問號。

兇手怎麼設計及製造炸彈?怎麼帶上車?怎麼安置在那麼多個車廂上?……..

兇手的犯案動機是什麼?對於愛吹牛的父親到底有多深的恨?恨到要毀滅她生活的世界?勒索一千億日圓究竟要給誰?

桶口真嗣執導的《新幹線驚爆倒數(新幹線大爆破)》,有太多的劇情缺陷,可以列做劇本研究的負面教材。攸關新幹線的部分都是正面表述,提到政府都是光說不練的負面形象,不跟恐怖份子談判,並不代表就什麼事都不用做。

說穿了,《新幹線驚爆倒數》就是用危機來行銷新幹線形象,且不論這些炸彈怎麼安裝上車,自己的危機自己救,也算敢於走鋼索。至少,列車造型既酷又帥,沿路風景也漂亮,認真員工個個都有日本職人精神。

主要演員除了豐嶋花,其他一無可取,一舉一動都是扁平角色的必然反應,草彅剛尤其讓人失望。但是豐嶋花的戲份bugs超多,連帶減弱了戲劇濃度。

好漢少提當年勇,應該是《新幹線驚爆倒數》語重心長的弦外音了。

你關心的或許是新幹線,我討論的是電影。

空音央:青春末世物語

爸爸是爸爸。

兒子是兒子。

爸爸是坂本龍一,兒子是空音央。兒子會走自己的路。

有話想說,所以拍電影。有人絮絮叨叨,就怕你聽不明白;有人輕描淡寫,詩意來了,震撼也來了。《青春末世物語(Happyend)》屬於後者。

空音央(Neo Sora)的《青春末世物語》套用校園青春電影的框架,訴說著他對當代科技、族群排擠的文明思考。

電影繞著五位常常聚在一起的男女同學轉,其中的中小明和Tomu分別都是台日與美日混血兒,小幸(日高由起刀 Yukito Hidaka 飾)則是尚未歸化的韓國人,還有道地日本人悠多(栗原颯人 Hayato Kurihara 飾 ),以及阿太。

血統雜混,就意味導演不走講傳統校園青春路線,而是各色人種的世界寓言:日語是他們的共通語言、都反威權、愛自由、玩音樂,更是他們可以徹夜不歸,群聚嬉樂的默契與共識。

日本有著地震恐慌,也有軍國威權傳統,空音央因而訴諸當代科技來書寫青春的憤怒:首先是手機的地震預警訊息,經常誤發警訊,沒能救命,反而製造許多恐慌;校長愛車被惡搞,因而引進了全面監視系統,一舉一動都難逃電眼,負分積點一多,獎學金就買沒了。

校園中,極少人先知先覺,多數人後知後覺,其他則是不知不覺。《青春末世物語》的五位核心大半後知後覺,不確定要什麼,但明白不要什麼,摸著石頭走過青春時光不正是多數人的青春記憶?

小幸是全片的連結軸心,仰慕的女生讓他明白抗爭的本質與意義,他的飯糰快遞竟然成就階級對抗的及時雨;他佩服悠多冒著退學危機的挺身而出。所有他做不到也做不來的事,都有友伴率先達陣,朋友的浸潤與相互支持,就是千金難買的回憶。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他們是少年,沒有為賦新詞強說愁,只是踩著自己的步伐,在十八歲之前的夏天,嘗到了「天涼好個秋」的微酸微甜的滋味。

確定愛情的人,臉上都是陽光;分辨不清友情與愛情的人,繼續讓曖昧發酵,空音央的冷靜與透徹,與他父親坂本龍一的音樂感性,輝映成趣。

電影中有一句經典台詞,退學後的悠多在音樂器材行打工,背著鏡頭彈著單調音樂,同事以為他在哭,他否認,老闆娘看不下去,「要彈,就彈點快樂的音樂!」她親自上前操作音響,磨蹭兩下,熱情的節拍熱浪跳將起來,也抖落了悠多臉上的陰霾。

青春就是有這麼多的空白與可能,空音央的分寸拿捏處處流露著他的細膩與敏銳,用詩的筆觸,寫下了比論文更恢宏的時事批判:荒謬的監視器、虛矯的成人交際、脅迫成性的教育體制、排他的民族主義……不都是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在/都要上演的戲碼嗎?

不久的未來:東京依然頻頻地震,電子監控更加精密、洗腦教育依然盛行、民族主義更加激進、政治更加矯情空洞,徬徨的高中生、憤怒的高中生,要如何因應輪迴重生的「垮世代(Beat Generation)」?

The sun also rises,電影在天橋上停格些會兒,小幸與悠多各自轉身離開,life goes on,青春goes on!我喜歡這麼開放的書寫,也期待著空音央的下一部作品。

The Rose:兒時點點滴滴

伏兵常有奇襲效果,電影中的歌曲,往往就像伏兵,專門來偷觀眾的心。

日本動畫大師高畑勳的《兒時的點點滴滴》(おもひでぽろぽろ/Only Yesterday),就派出「The Rose」來偷觀眾的眼淚與笑聲。

歌曲出現在電影終場前,請了十天長假的上班族岡島妙子,來到山形縣重溫農村生活,想起小學五年級時的美好時光。就在假期結束,妙子踏上歸途時,剎那間似乎明白自己該珍惜的是什麼,此時歌聲響起,妙子於是在兒時玩伴的精靈歡呼簇擁下,折返農村。

歌曲是Amanda McBroom填詞作曲的「The Rose」,歌名和歌詞卻都被高鈿勳日文化了,成了「愛是花,你是那種子(愛は花・君はその種子)」,最後那幾句「就在以為愛不會降臨之時,讓回憶起來吧。哪怕冬天被深埋雪下,在春日的愛情下,種子終會開出鮮花」的歌詩,觀眾一定會想起,青春時期曾經想做,卻一直沒能完成的憾恨……

多數人認識「The Rose」,源自Bette Midler演出又主唱的《熱淚心聲(The Rose)》片尾曲,光是開頭四句的歌詞: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有人說愛情像條河流,覆蓋了柔嫩的蘆葦。
Some say love
It is a razor that leaves your soul to bleed
有人說愛情像把利刃,割裂你的靈魂讓血淌流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 an endless aching need
有人說愛情是種渴望,再怎麼疼痛也不停歇的欲求。
I say love
It is a flower and you it’s only seed
但我說愛是一朵花,你則是這花的種子。

簡單又精準說出了愛情的嚮往、蜜甜、傷痛與不悔。

高畑勳在電影中大量使用各國歌謠,既是兒時回憶,也呼應片名的「兒時點點滴滴」。最後選用這首歌曲標識女主角的心路轉折,其實很有「說明風」,註解了妙子回歸故里與農村的生命頓悟,字字句句都流瀉出生命智慧。

更重要的是幾乎人人會唱「The Rose」,七分熟悉,三分意外,調和出前所未嘗的新滋味,讓觀眾願意細細咀嚼新歌詞,對照妙子的生命選擇。

高畑勳的最後祝福是鼓勵擔憂心碎,懼怕失敗的人勇敢去愛,大膽逐夢。或許正因為訊息如此明白,有情人才會動情落淚。

長夜漫漫
旅程迢迢
在寒冬深雪下藏一顆種子
春日甦醒將化為玫瑰綻放

雨降:北原白秋童謠詩

台灣長大的四、五年級生誰不會唱這首「下雨歌」?

孩童時期,耳濡目染,許多童謠聽著哼著,稀哩呼嚕就會唱了。管他是日本歌,或者廣告歌(「台熱牌萬里晴乾衣機」),雨季過去了,兒歌依舊在,人卻已經老了。

佐佐部清執導的日本電影《這條路上:百年童謠的誕生(Konomichi/この道)》,就描述「下雨歌」的作詞人北原白秋的燦爛與放浪一生。

日本多雨,大森南朋飾演的北原白秋聽著雨打屋簷的落雨聲寫下了「雨降(あめふり)」的童詩,1925年發表在兒童雜誌《小朋友之國(コドモノクニ)》上。

「淅瀝淅瀝嘩啦嘩啦 」是擬聲詞,描寫下雨的聲響,準確,又容易上口哼唱,作曲家中山晉平的旋律採用相似結構呼應歌詞,輕快中帶有童趣喜樂,廣受歡迎。

《這條路上:百年童謠的誕生》也請AKIRA飾演大作曲山田耕筰,描述他們的友情與矛盾。

全片記載了幾則有趣的訊息:第一,大正時期(1912-1926),日本就有兒童讀物。第二,寫歌詞,寫童詩也可以養家活口;第三,全盤西化的日本人專程到歐洲學習作曲和指揮;第四,來到戰爭時期,所有的藝術家都必須為軍國效力,創作宣傳歌曲。

北原白秋放浪的感情生活在電影中是必要場景,最終會記得與傳世的還是他完成的童謠,畢竟歷史上記載的北原白秋就是一位家喻戶曉的音樂詩人。

《這條路上:百年童謠的誕生》的主打歌曲是「この道(這條路上)」,因為這是北原白秋與山田耕筰合作的代表作。山田耕筰的名曲「紅蜻蜓」不是北原填詞,北原名曲「雨降」,也不是山田耕筰作曲。

來日再介紹「この道(這條路上)」的動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