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黃文英:從舊時切入

黑衣刺客內心糾結如網 只有窗簾布最貼切

答:《聶隱娘》的劇本對聶隱娘的衣著只有一句話,就是她穿著一身黑,對我的考驗就在於黑要怎麼表現?要怎麼透過布料來呈現聶隱娘的個性呢?其實,黑色有很多層次,而且有的布料會有不同的肌理和線條,我就想到如果在黑色布料上加上網狀的圖案,就可以凸顯她綿密的心思。

為了找到合適聶隱娘的布,我曾走訪日本、印度、烏茲別克,都不滿意,後來卻無意在IKEA找到一塊適合的窗簾布,於是用了這塊帶有網狀紋路的布料壓在日本織錦上,並在滾邊時滾上細微的紅色,像是血性,也是血光,製成了聶隱娘披上的長坎肩,這些服裝的細節,得要很近的特寫鏡頭才看得出來,但是這種錙銖必較的細節講究,就是一位美術設計最基本的要求。我認為美術設計的關鍵就在於細節,所有的細節都照顧到了,角色可以「跳」了出來,甚至可以說是失之毫釐,就會差之千里。

另外,我也認為做電影美術,大量閱讀是非常需要的,侯導籌備《刺客聶隱娘》長達十多年,我大概也做了十多年的功課,不停找書看書,甚至連唐朝的家具史研究都不放過。其實,不管是哪部片,就該是盡全力找到相關資料,能找到的都不應該放過,這些資料都會內化成屆時設計場景的知識,這些資料也會擴大設計時的想像空間,讓幻中有實,實中有幻。

答:我想我最大的貢獻就是找到了對的場景,也找到了對的執行團隊,王誌成是侯孝賢的老班底了,他很願意提攜新人,這次美術團隊成員有一些是建築科系畢業,我們一路從《沉默》做到《范保德》,有現場實做的機會遠勝讀一肚子理論教材,在他們的協力下,我熟悉也擅長的舊台灣風情才都能夠投射在銀幕上。

一開始我讀到的劇本,不管是醫院、五金行及旅館等,全都設定在彰化田尾的一條街上,因為導演蕭雅全出生於彰化,就憑著記憶中的印象寫劇本,到了實際勘景時,才發現無法在同一條街上找到劇本設定的場景,與腦海中想像的舊日情貌不同,鄰近的雲林也變化巨大,但是劇本帶給我的畫面,卻像極了我從小長大的嘉義街景,因為我祖父又開了嘉義的第一間旅館,童年時就跟著爺爺在這些場域上進進出出,我便建議導演把拍攝地移到嘉義。因為我有把握找到劇本中的場景,重現他要的時代氛圍,不管是前後兩進的長形老建築,前半營業用,後半自己度日,中間還有個天井隔開的那種老屋,至於電影中的五金行或洗衣店裡,美術團隊有的時候臨時找不到生活用的道具,也會從我老家旅館地下室的倉庫去尋寶,光看到那些物件就有了舊時代的滄桑質感。

回到嘉義故鄉拍戲,不但容易找到資源,而且還有人和之便,原本老媽只是我的私人諮詢顧問,純粹就是很喜歡製作團隊,尤其喜歡蕭雅全的親切,所以也乾脆撩落去,協調了很多拍攝的場景,一度有店家抗議,也都是我媽賣老面子出面解決,所以,導演才會在片尾特別感謝我母親。

空間對氣氛就對 范保德活化80年代

答:簡單來說,范保德就是位「大隱隱於市」的人,這種人你經常可以在大稻埕、迪化街看到,人看起來閒閒廢廢,手卻極巧,還有點特殊品味,例如會告訴你羅大佑的那首「未來的主人翁」中究竟唱了多少回「就這樣飄來飄去」。我最大的挑戰就是一方面要懷舊,但是不能一路老到底,而是要一種不落俗套的舊,既要有點台,又要有點洋,要調和Local和Global兩種特質。

《范保德》的企圖心很大,原本想拍成兩部看似互不相關,但是劇中主角配角又可以交替出現的時代大戲,時間跨幅大約是從一九八五至二○一五年,後來濃縮成一部,但是細節堅持就更明顯,我的原則就是五金行和旅館的空間感覺對了,戲就對了。

很多人都喜歡年輕范保德(莊凱勛飾演)站在旅館樓梯上與旅館老闆温貞菱調情的戲,我們先找出了舊旅社上世紀八○年代的氛圍,但是莊凱勛與温貞菱的調情戲,就像極了西部電影中帥氣牛仔的浪漫青春(水電工的工作腰帶在電影中像極了牛仔槍帶),這就是Local和Global的複合體。至於莊凱勛喜獲麟兒,觀眾看到他抱著兒子從樓下走到樓上,一路碎碎叨叨的得意模樣,美術組就透過這場戲讓大家看見了八○年代很多水泥樓板的舊式建築模樣,看見了,你就相信了,這是美術能夠替電影加分的所在了。

答:一九九四年初,我還在美國工作,寫了一封信給侯導希望能在他旗下工作,自我介紹說我看過侯導所有的電影,甚至他擔任編劇的《桃花女鬥周公》也看過,還清楚記得當時他也客串一角,頭上還梳著雙髻。當初只是姑且一試,沒想到就收到侯導回信,那年七月返台見到侯導,就先邀我看《戲夢人生》的試片,看完之後,侯導問我感想,我這個人實在太誠實,就直接說我看到睡著,但我即時又加了一句,我認為最好的戲,就是能讓人半夢半醒,醒了後還能接上劇情,如同日本的能劇。

侯導又問我最愛的導演與最喜歡的片子是什麼,我說是德國導演荷索的《陸上行舟》,侯導也覺得這部片不錯,沒想到就這樣面試過關。

侯導對美術的真實很講究,記得拍《海上花》時,為了要重現清朝末年上海十里洋場中的妓院生活,就需要很多舊時骨董,也還要混搭一些西洋玩意,為了重建時代氛圍,還真的是花了好大力氣到中國各地找來的,要求所有的細節都要細緻講究,片中長三書寓裡的幾百片雕花木櫺也是一片片仔細雕刻出的。

電影美術的關鍵在於只要空間對了,一切就對了,大半的工作也就都搞定了。

不過跟侯導拍片,永遠不知道他的鏡頭要擺在哪裡,所以很難只陳設一個角落,你必須先去推想好幾個演員可能進出的動線,也要盡量去揣摩侯導究竟會從哪個方位進來,盡量讓同一個空間可以有不同的層次與角度,不過侯導的調度還是都很即興,常常嫌說這樣不對,場景要更大,那就得更動整個工程。

即使如此,侯導待人接物的方式永遠會讓一起工作的人想跟隨他來追夢,他待人好的程度,會讓一起拍片的人都有一種幸福感。

奇蹟的女兒:昨日夢遠

戲劇故事的第一場戲,震懾不住或吸引不了觀眾,後續就後吃力了。

鄭文堂導演新作《奇蹟的女兒》的第一場戲就是加工出口區的眾頭攢動場景,舊式單車和公車交錯進出,綠皮膠皮椅背上的女工們隨身都帶有一個硬殼皮箱,舊日風景就躍然銀幕,接下來,女主角連俞涵正用公共電話打長途電話回家,投幣聲、讀秒聲,那些已然消失的昨日聲音再次醒轉了過來,至於她頭上的工作頭巾,上下鋪的女工宿舍……同樣在呼喚著台灣的昨日記憶。

《奇蹟的女兒》取材自楊青矗的「工廠女兒圈」,楊青矗是台灣在戒嚴時期,最早挑戰工農兵文學禁忌,書寫一九六0年代台灣基層工人困苦心聲的作家,也因為他的文字,台灣從農業社會邁進工業時代的轉變,才留下了鮮活的歷史紀錄。

俗話說「工字不出頭」,意指做工的人,一輩子出不了頭。因為,出了

頭,只不過一個土字,向下延展,就成了干字,都是勞碌命,但是台灣經濟的起飛,卻和這一群要上白天班,也會輪到夜班,領著低薪卻不怕苦的女工息息相關。鄭文堂在片中透過陳芬蘭的「孤女的願望」歌聲,點出「自細漢就來離開,父母的身邊…阮想欲來去都市,做著女工渡日子,也通來安慰自己,心內的稀微」或者「假使少錢也著忍耐,三冬五冬,為將來為著幸福,甘願受苦來活動,有一日總會得到,心情的輕鬆」的女工情懷,你就赫然發覺台語流行歌是這麼卑微地承載著書寫著昨日風景。

女工如此重要,相關影像故事卻極少,一九七九年秦祥林與陳秋霞的《一個女工的故事》屬於健康寫實風潮下,包著糖衣的浪漫故事,四十年之後的《奇蹟的女兒》同樣訴諸青春偶像的魅力(溫貞菱、連俞涵、林哲熹),卻更想挖出工廠幹部利用權勢剝削、戲弄女工的職場生態(不管是以升遷交換肉體,或者抽機車鑰匙出遊的肉體呼喚),那種寫實力度更接近二00九年紀錄片《她們的故事》挖掘出來的女工船難事,你赫然發覺楊青矗四十年前描述的工廠實況,如今依舊在不同職場重演著。影音創作很難改變時代風潮,透過回顧與重建,就是最溫柔的提醒力量了。

只有大海知道:蘭嶼心

大海、球鞋和丁字褲,是崔永徽導演以蘭嶼為背景的劇情片《只有大海知道》中的三大元素,多數蘭嶼題材都會帶出相關議題:球鞋是城鄉落差的符號,丁字褲衝撞著傳統與現代美學,大海則是最美麗與溫暖的故鄉。這三大元素前人已多所著墨,崔永徽能從刻板印象中淬鍊出新意,生猛有力。

電影主角馬家衛(鍾家駿飾演)的父親為了生計離鄉到高雄工作,把孩子交給祖母,孩子腳下那雙都已開口見底的球鞋,既點出了他們家的經濟弱勢,也串起了思親情懷。馬家衛巴望父親能帶回新鞋,於是畫下腳型寄給父親,然而,父親帶回的鞋子尺寸卻是三年前的舊腳型,馬家衛沒能把腳塞進新鞋中的泫然,就是隔代教養下親子關係的殘酷寫真。

簡單涼爽的丁字褲是達悟族因應酷熱氣候發展出的衣著,穿著丁字褲現身跳勇士舞,固然展現了文化傳承,也是外人窺奇的重點,卻未必是新生代孩子心甘情願的穿著,一句一句:「那是老人穿的,露屁股,才不要!」的童言童語,寧穿內褲也不穿丁字褲的心聲,就是現代文明美學衝擊傳統的實例。

丁字褲如此,甩髮舞亦然,大人說不出傳統的美好,一味強迫孩子接受,只能適得其反,唯有老師放棄功利心,帶領孩子重新體認文化緣起,願意為自己而跳,香火才能傳承,最後,阿嬤連夜織出最新丁字褲,傳統織法的再現,全因祖孫情深,正是文化生活的真實意義。

黃尚禾飾演的老師則是用聲音表演來註記外來客的心態轉變。初始,他用不敢置信的口吻,質疑著沒有冷氣的民宿,也不想理解孩子為何會遲到?為何穿拖鞋上課?他的暴氣口吻,動輒罰青蛙跳的命令,其實是教育現場不時可聞的威權聲音。然後,他可以用美麗言詞包裝蘭嶼帶給他的美麗震動,但也在遭遇情變後,崩潰坦承自己其實是別有居心的虛情假意,這種本島漢人的心態剖析,亦是崔永徽導演跳脫原民悲情,還原蘭嶼實況的精彩一筆了。

時光台灣:廢墟中重生

無人借閱的書,停放在書架上,有如一排廢墟;冰庫中的舊影片,無人再看,等同殭屍。懂得活化,才能還魂;懂得再生,才有動能,國家電影中心開放七十年來片庫檔案任由十四位導演取材,完成的《時光台灣》系列短片,讓人重溫昔時台灣容顏,也看到新導演們點石成金的魔法。

國家電影中心庫藏的舊日影像包括劇情片和紀錄片兩大類,劇情片偏重創意火花,嬉笑怒罵皆屬人生戲夢;紀錄片偏多政策文宣,但在官樣文章之外,卻也保存了大量庶民生活情貌,譬如歷來總統或省主席參與原民豐年祭的新聞影片,目的多為長官擦脂抹粉,歌頌親民,然而,有心人也還能在官式互動中,窺見與比對原民的祭儀與衣著習俗,得知先民曾經如此度日。

泰雅族導演陳潔瑤選擇的是八二三砲戰的新聞片,口述的是曾經參與這場戰役的泰雅族老人Wilang,快八十歲的他談起戰爭往事(歷來的原住民曾為多少政權出征作戰?)一句:「台灣一口砲,對方就有百來口。」昔日的隆隆砲聲依稀可聞,然而電影的重點卻在於戰後返鄉,Wilang才發覺族人都已「被」遷聚在南澳山下,家鄉遠在重重疊疊的卅二公里外的山峰後面,只能在夢中重遊。

泰雅人是台灣最早住民,數百年前誰逼他們上山?歷來的統治者不亦都以管理方便為名,逼他們下山?六十年後,還有幾個人知道回鄉的路?陳潔瑤在《32公里~六十年》追蹤的Wilang成為那個世代的唯一代表,其他同輩不是歿了,就是老了,心有餘力難足,唯獨他一次又一次帶領年輕世代走上卅二公里的山路回家。即使有的路已斷,岩壁已坍塌,Wilang依舊識途,而且可以在荒煙蔓草中指認左鄰右舍,讓年輕人重繪故居地圖,甚至堆石立碑。

陳潔瑤花了十年時間記錄泰雅族人的尋根之旅,素材多,故事豐,《32公里~六十年》最後說她今年初回鄉沒能看見Wilang的身影,多方探尋,才知他生了場重病,理應靜心療養的Wilang卻堅持在病房中,要豎起病床的床背,轉過身就踩在斜仰的床背上,繼續一步一步走著,繼續他的回家路……老人沒哭,但是觀眾很難止住淚水。

《時光台灣》的十三部短片可以說是新生代導演的創意大競賽,可以和《32公里~六十年》相媲美的則是陳芯宜導演的《恍惚與凝視的練習》,拍過《流浪神狗人》的她,擅長捕捉神佛意像,這回她兵分兩路,視聽交錯,都極強悍。

視覺上,神佛出巡的場面在慢動作的捕捉下,有時法相莊嚴,有時陰氣森森,搭配眾生膜拜的肅穆神情,有如一齣神佛華爾滋;聽覺上的多元設計,更有如穿越時光的圓舞曲,來自台影紀錄片的「官腔」,不時用「迷信」斥責著民俗的愚昧與浪費,那是官員要「牧民」、要「教化」的威權聲音,多年來重新聽聞,「恍」如隔世;然而,陳芯宜另外也用一種類似在你耳畔誦經的語調,逐一解說著神明歷史,那是信徒才懂的「凝視」了。

廢墟意象更是陳芯宜的強項,電影最後來到一座殘破棄屋,斑駁的牆邊有一台破舊老電視,突然就亮了起來,畫面上再次出現這些神佛祭禮的紀錄片,為《時光台灣》要從廢墟重建新象的企劃主題,完成畫龍點睛的一筆。

從個人觀點來連結這些舊影像,毋寧是更私密,也更親密的書寫,侯季然導演的《剪刀找貓》,用網路盛傳的找貓秘方,帶出不少貓族都遇過的「貓咪常常不請自來,亦常不告而別」的痛心經歷,但是更痛的是家族成員中亦有「不告而別」,迄今下落不詳的謎,從「找貓」連結到「找人」,故事從一個颱風天開始,而我們的時光倉庫中又有多少難忘的颱風天記憶?侯季然採用的那段紀錄片,恰恰就是不少台北人曾經搶搭公車避水難的一九六○年代往事,私事、天下事就這樣纏夾難分。

至於聯考的窄門,看榜的哀愁喜樂,都只是姜秀瓊導演《太陽雨》中輕輕帶過的昨日記憶,那是報紙還會刊登大學榜單的年代,從她的名字帶出了身旁另一位早逝的同學,正值陽光燦爛的青春,炎陽當空,卻有細雨紛飛,悲喜難分,不就是滿腔思念,卻又無從召喚,也難以名狀的渾沌情思?愛過的,錯過的,來不及再一次的悔恨,對照後來的大學畢業照片,昔我往矣,楊柳青青,都是懺情書寫。

幾十萬小時的時光檔案,確實可以讓很多台灣人拼貼回自己的故事,《時光台灣》中最受多位導演青睞的片段竟然是昔日圓山動物園的動物表演:跳火圈的獅子到拉黃包車的猴子……那兒曾經是孩子們的快樂天堂,如今卻是極度政治不正確的獸權剝削,時光檔案就在時隔境遷的比對下,找到了全新能量。《時光台灣》每星期二晚上在公視主頻播出,擁抱它,你就重新擁抱了昔時青春。

文夏:歌王比總統大尾

2018年四月在台北市中山堂採訪文夏,留下了這篇訪問。

下個月就九十歲了,但是耳聰目明,口齒伶俐,嗓音依舊洪亮,甚至捏著自己的臉皮說:「我沒有拉皮,鼻子是真的。」這時,他還調皮地扯著自己濃密的頭髮說:「你看,頭髮也是真的!」

採訪前,攝影記者請歌王擺pose、喬角度,當過電影導演的文夏二話不說,早就站好了姿勢,「你毋免講,啥米角度與光線我攏知啦!」

年輕時,談過幾次戀愛,最後各有婚配,「她們有緣認識我,卻無份嫁給我。」直到四十二歲那年才娶了小他二十五歲的學生文香,文夏到底有多愛文香?從他的簽名就可窺見,他總是在簽完文夏之後,又在最後一捺上再勾出文香之名,然後還不忘對你眨眨眼,夫唱婦隨就在他的簽名式中完成了。

歌王的字典裡沒有禁忌兩個字,別的歌手要護嗓總是戒辣忌酒,宣稱要活到百廿歲的文夏,卻是每天梅酒、大吟釀、威士忌怡情小酌,甚至大啖麻辣鍋後金嗓依然嘹亮,「每日禁忌這、禁忌那的人,(唱歌)都沒真正出師啦!」


答:我出生在台南的麻豆,那時住家附近就有傳統的宮廟,三、四歲細漢時就常聽廟口的走唱藝人拿著月琴念歌詩,那時念的歌詩大多是怨嘆人世間不公的哭調仔,這些哀傷的旋律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另外,因為家族信奉基督教,童年時便加入教會的唱詩班,很會唱也很愛唱,有一次阿叔自日本返台,發現我有歌唱的天分,又喜歡彈奏樂器,便提議送我到日本讀書學音樂,我從小學畢業後便獨自赴日本讀中學,並拜在上野音樂學校任教的宮下常雄為師,他採用「一對一」的指導方式,讓我在鋼琴、吉他彈奏和聲樂發聲方法上進步神速。

中學畢業返台後,我在家裡每天至少都唱八小時,上午三小時、下午三小時,晚上則和台南高商的同學們在台南運河上一起划著小船再唱兩小時,也因為早期學習聲樂以及每天練唱的基礎,讓我往後一天連唱十八場也沒有問題。


記得以前當兵時,母親常常叮嚀我:「要回來,不能死在那裡。」相對之下,日本人就是比較傻、比較蠢,很多人願意為了國家當兵赴死。後來,國民政府也對很多台灣人說要「反攻大陸」,要為國犧牲,但這是很荒謬的,我們故鄉就在這裡(台灣),到底是要反攻到哪裡去呢?

還好我有活到九十歲,糟蹋我的人都死了,我還好好活到現在,才可以親眼看到現時的囝仔攏會唱台灣歌,五月天、陳昇、董事長樂團不都是唱了台語歌才紅的嗎?我一直認為那個年代流行的國語歌曲比起日本歌謠、歐美歌謠等,可以說是世界最「低路」的,很多國語歌曲根本就是「偷」台語歌曲的旋律,例如《梅花》的旋律根本就是來自台語歌謠〈秋怨〉,還厚著臉皮說是原創,其實騙不了行家的。

別看我現在是笑笑地講這些往事,其實心內實在很不甘願,想起來就痛。

我的歌,每一首我都很喜歡,最愛的則是《悲戀》與《男性的命運》,因為旋律好聽極了,我也喜歡《大台灣進行曲》和《台灣魂》,因為這兩首歌傳達了:「打不死的台灣人,啥物攏毋驚,打不死的台灣人,勇敢活下去,為故鄉、為台灣大家來打拚,為父母、為朋友,死也是甘願。」

我的2017:好看台灣片

一如標題,我選擇的都是台灣資金的台灣創作,這一回,我把電視電影作品也列了進來,媒體平台與作品規格,都不再被傳統定義結綑綁了,至於紀錄片、動畫和短片就擇日另議了,因為新人輩出,所以我的配圖就以新人作品為主了。

01.《大佛普拉斯》從藝術形式到主題都豐沛自如

02.《血觀音》不同面向的政治電影與女人電影

03.《目擊者》從布局到結局都有精彩伏筆的社會寫實片

04.《紅衣小女孩2》結合鄉野傳說與母性親情的類型片

05.《順雲》從節奏到美學都掌控精實的老病人生

06.《白蟻慾望》以低調手法呈現錯一步即難回首的殘酷人生

07.《最後的詩句》/《川流之島》電視電影的全新視野,對弱勢族群的人文關懷,深情動人

08.《癡情男子漢》走出全新風格的校園/愛情電影變奏曲

09.《分貝人生》、《強尼凱克》 新導演的社會新寫實,前者悲嗆,後者詩意

10.《澤水困》/《阿莉芙》 靈魂與肉身的多重論證

11.《盗命師》罕見的器官移植與賽鴿題材,

12.《健忘村》王希文的音樂讓電影有了讓人回味的空間。

煮酒論金馬:影片總評

電影競賽不像跑百米,誰最快,誰就拿金牌,電影競賽很唯心,評審團的品味、學養與恩怨糾葛,決定了最後結果。雖說標準不一,但從每部作品的精華結構,依舊可以清楚辨識創作者的才情與精算。第五十四屆金馬獎的五部最佳電影入圍作品,各有犀利刀法,但就「新創」指數來論,台灣導演的銳猛與圓熟,更勝一籌。 閱讀全文 煮酒論金馬:影片總評

表演論:許瑋甯┼陳竹昇

變老或醜,是明星大忌,卻是演員利多,外型考驗著他們的專業與奉獻,多數人只關心明星的花草韻事,卻不知道該如何理解演員的表演專業。今年金馬獎上,以《紅衣小女孩2》中沈怡君一角入圍最佳女配角獎的許瑋甯,以及在《阿莉芙》飾演變性人Sherry入圍最佳男配角的陳竹昇,都在外型上做出重大改變,演技更讓人驚豔。他們不約而同透露:「嗅覺」就是讓他們得以能「入戲」的關鍵。
 
那一天,我先後訪問了許瑋甯和陳竹昇,一方面是他們都入圍了金馬獎,另一方面則是他們的演技都有了大躍進。台灣媒體從來不缺八卦新聞,卻很少討論演員的功課,這篇訪問是我試圖開拓的新方向。
 整理:楊媛婷  攝影:王藝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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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雲:水繪的人生煉獄

刻意求工,未必能夠成就風格;緊貼核心,一以貫之,還能首尾呼應,風格自成。台灣導演王明台的《順雲》,視覺上有如一幅灰藍水彩畫,聽覺上則是相互折磨,慘如煉獄的人聲呻吟,既簡明又有力。

《順雲》開場戲就一刀切向要害:一對母女沿著陡峭又潮濕的石階梯緩步下移,母親八十歲,女兒六十歲,好長的一條路,好慢的腳步。長是必要的,這麼陡的階梯讓你看到人生的艱難;緩慢是必要的,讓你看到她們的老弱衰病;潮濕更是必要,因為她們的人生都已黏到要發霉了。

《順雲》的主角名叫韓順雲,名字有順,人生卻不順遂,處處有烏雲,灰藍色調的視覺風格,直接書寫了「Cloudy」(本片英文片名)的愁雲慘霧,也呼應了全片「時不我與」的主題。這一切就像她們居住的海港山城,曾經繁華極盛,如今石梯杳無人跡,港域一片空盪,只見引水人緩緩開著領港船迎向貨輪,黯淡稀微的引擎輪機聲,怎一箇淒涼了得?

韓家母女的生命時鐘明顯與時代脫節:例如她們住的社區即將都更,鄰居都已搬離,連送報生都不想每天大費周章跑一趟,只為她們送一份報;例如她們家的電視機旁擺著一長排VHS錄影帶,而且全是京劇戲碼,這個年代誰還在看VHS?誰還在看京劇?偏偏韓家媽媽就是昔日紅伶,念念難忘紅氍毹的昔日風華,即使劇院只剩她一人,台上伶人依舊認真搬演著「蓮步踩鬼路,水袖如劍舞」的絕美身段,那份美麗讓人驚豔,但是終究要失傳了……。

這種難以宣洩的悲憤,因而轉化成老媽媽終日碎碎叨叨,唸個不停的聲響,每天就在女兒耳邊嗡嗡嗡地繞著轉著。人老了,病了,也慢了,那種使不上力的身心感傷,直接轉化成為口不擇言的宣洩,咒罵,代表她還存在,卻也只能,也只會折磨著唯一還肯照顧她的女兒,天天罵,時時哀的結果,家不再是家,而是人間煉獄了。

理應相親相愛的母女,何以成了相恨相罵的仇人?王明台選擇從食物上說了兩種心情。首先是麻花捲,那是母親外出時,難得為女兒挑揀的昔日美食,但是順雲嘀咕著她其實一點都不愛,直到母親過世後,才看到她一口一口吃著麻花捲,昔日嘴硬,如今嘴軟,思親念親,何其有力?其次則是魚頭火鍋,那是媽媽在少女時期最風光的演出獎賞,難得女兒記得,從頭罵人罵到尾的媽媽也只有此時才有了笑容。

《順雲》用低調手法處理了沉重的老人議題,但是視聽風格簡潔有力,金馬獎忽略了這部作品,也凸顯了初審評審的品味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