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總動員:片單感懷

很多人喜歡研究數字,試圖從統計數字中發現生命趨勢;很多人則是很喜歡參考各類的十大片單,做為自己選擇參考。

 

但是問卷人人能做,十大名單無所不在,什麼樣的名單才真的有參考價值呢?才值得瀏覽者停下來比較思考呢?品味大概是最基本的參考準則,獨沽一味的結果,必定是偏見。

 

昨天的外電紛紛報導了網路市場研究公司OnePoll 4000名從7歲到65歲影迷的問卷調查,選出了皮克斯公司在1996年出品的《玩具總動員》為歷來最受觀眾喜愛的動畫片,同時也列出了前廿部最受歡迎的動畫片名單。

 

OnePoll公司完成的前20名最受歡迎的動畫電影統計表,依序是:

《玩具總動員(Toy Story)》

《史瑞克(Shrek)》

《獅子王(The Lion King)》、

《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

《冰原歷險記(Ice Age)》

《森林王子(The Jungle Book)》、

《怪獸電力公司(Mon-sters Inc)》、

《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

《小鹿斑比(Bambi)》、

《阿拉丁(Aladdin)》、

《白雪公主(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

101 忠狗(101 Dalmatians)》、

《威探闖通關(Who Framed RogerRabbit)》、

《瓦特希普高原(Watership Down)》(附圖就是該片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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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力(Wall-E)》、

《幻想曲(Fantasia)》、

《聖誕夜驚魂(The Nightmare Before Christmas)》、

《小美人魚(TheLittle Mermaid)》

《仙履奇緣(Cinderella)》

《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

 

《玩具總動員》是不是比《超人特攻隊》更有味道?《瓦力》是不是比《冰原歷險記》更有啟示震撼?這些其實是見仁見智,難獲定論的議題,這份名單究竟有多少參考意義?值不值得推廣介紹?其實才是我寫這篇文章的動機。

 

我的答案是:參考就好,不必認真。

 

理由很簡單,這份片單如果改名為最受歡迎的「英美」動畫,也許實至名歸,畢竟入選的作品除了《瓦特希普高原(Watership Down)》是英國卡通之外,其他全屬美國卡通,涵蓋面和類型其實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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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手塜治虫、宮崎駿、大友克洋和押井守全都未獲青睞,就已經意謂著名單選片人的視野有限,至於英國的《酷狗寶貝》系列,法國的《佳麗村三姐妹(Les Triplettes De Belleville)和《神鬼帝國/新太空戰士/蓋娜(Kaena: La prophétie)》和《亞瑟的奇幻王國:毫髮人的冒險Arthur And The MinImoys)》雖然就算躋身候選榜單,也未必能晉級最後二十強(其實也要看問卷調查對象是否也對非英美卡通有著相同的認知與喜愛),不夠多元,就必定狹礙,不夠多元,又有多大的參考價值呢?

 

平情而論,所有的十大或百大片單,難免都會有偏見或盲點,所有的片單或書單,也都是參考就好,畢竟都只是提供一種看法,終極意義還在於你的認同與感動,我也很喜歡《玩具總動員》,但未必就同意它是最精彩的動畫(精彩與受歡迎的內涵本來就不同)。怕的是一般人不察,隨手拿起一份民調結果,就信以為真,還口耳相傳,言之鑿鑿,不知不覺間就被人給洗了腦,那才可怕呢。

押井守:大師有大器

一般而言,偉大的心靈,才能創造偉大的作品。創作者的心胸氣度,決定了作品的成就。

《王者天下》的導演雷利.史考特通常不去看別人的電影,不想知道別人做了啥,就不會悄悄受別人影響。那是開天闢地的大宗師對自己的嚴格要求,因為他相信自己的作品一定會帶動跟風,那是藝術家的良知與豪情。

雷利.史考特的《異形》就是典型,知名的美國文化評論家蘇珊.桑塔生前就以《異形》為例,歸納出災難驚悚電影的五大元素,非常有趣。這五大元素為故事現場一定會(1)出現異象,也有先知目擊異象;因此(2)先知做出預言,而且很快就逐一驗証,原本被視為異類的先知因而就會(3)受邀提出報告或成為避難險的決策關鍵人士;可是一旦我們把所有的希望加諸先知的身上時,(4)他的家人或親近之人就會遇險受苦,等待救援;可是不管情勢有多艱險,(5)先知都能找出方法逆轉頹勢。

雷利.史考特的《銀翼殺手》也是經典,喜愛科幻電影的人一定不會忘記史考特在這部電影中所打造的:(一)奇觀的構圖.前衛的視覺,不會忘記電影所討論的(二)機械與肉身.靈魂與生命的議題,至於電影強調的(三)灰濛的色彩.空虛的人生,更是機械文明世界的酷冷基調。《銀翼殺手》所樹立的科幻標竿歷來已經有無數的傳奇,最簡單的說法是有許多的電影愛好者在看完《銀翼殺手》後就堅定自已要投身電影工作的決心,九0年代開始被全球科幻和動畫迷尊稱為大師的日本導演押井守就是其中之一。

押井守的電影主題基本上都不脫雷利.史考特的綱目範疇,但是格調更清泠,主題更前衛,科幻的哲思更龐大,動畫和影像的構成更繁複,不過,不管他怎麼精進,他人前人後從不諱言雷利.史考特對他的啟蒙和激勵影響。

敢於承認自己的師承,敢於坦白自己孺慕的大師,一點都不丟臉,也不汗顏的。人生到處是學問,受到別人的生命、生活或作品的啟迪,天經地義,問題在於很多人急著要撇清,急著做頂天立地的大宗師,就怕被人看破手腳,拆穿創意靈感的源頭。

押井守的成名作要算《攻殼機動隊》,後來,轟動全球的《駭客任務》從敘事架構、人體神經卡筍上網的有機連線構想到虛擬與真實世界的對話辯証,更讓影評指出到處有《攻殼機動隊》的影子,反而是押井守跳出來說:「這其實是兩部完全不一樣的作品,你或許會覺得影像或內容有些相似,但是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不必硬要牽拖。」

押井守這樣說的原因有二,第一是:「我真的不認為這是誰偷了誰的點子或創意的問題,日本電影從『原子小金剛』開始所帶動的科學機器人浪潮,不也有許多點子是向好萊塢取材的嗎?文化就是相互影響的。」押井守幼稚園時就迷上了好萊塢的科幻電影《This Island Earth》,誰也不知道科幻或電影的種籽是何時,又是如何植進他的血脈基因中的。

他的第二個概念是:「日本電影除了《銀翼殺手》之外,也向史丹利.庫布立克的《2001太空漫遊》和《魔鬼終結者》取材,大家都受過這些經典電影的影響和啟發,一旦創意成為典範,大家爭相取材,從中再發展出自己的創意,人類文明不都是沿著這樣的步驟演化而來的嗎?」

弱勢文化先從抄襲、取經開始,等到信心和能力都培養出來時,自然就會有自己的語言和發想因運而生。陽光底下沒有新鮮的事,飲食男女的事,時時刻刻都在重複發生,但是創意人就是能在耳熟能詳的生命現象中走出自己的道路,寫下讓人讚歎的詩篇。

酷狗寶貝:泥塑卡通夢

1996年初春,我到中影公司上班,接下三項重要任務,首先是要替已經拍好的電影《今天不回家》、《寂寞芳心俱樂部》、《春花夢露》和《飛天》等片做好上映宣傳,另外則是籌拍《河流》和《美麗在唱歌》,第三項工程則是要替中影買下的外片《酷狗寶貝1──超級無敵掌門狗》做宣傳,順便到高雄開闢第一家的藝術電影院。

1996年,國片已經進入嚴重衰退期,所有的宣傳努力都很難吸引觀眾上門看台灣電影,即使挖空心思替《寂寞芳心俱樂部》的女主角白冰冰設計了台灣第一次的明星手印活動,也不能讓更多的人看見易智言初試啼聲的細工作品;也因為在替《今天不回家》宣傳時,太過強調老人的情欲問題,又陷在姚蘇蓉經典老歌的情境中,使得張艾嘉執導的這部好看作品,也不能得到應有的掌聲,一切的一切,總是遺憾。

我在中影只待了半年時間,自覺一事無成,意外的收獲倒是認識了我以前非常陌生的英國動畫才子尼克.帕克。

1996年,台灣人對於曾經得到過三座奧斯卡金像獎的英國動畫藝術家尼克.帕克,其實相當陌生,2006年,他的動畫長片《酷狗寶貝之魔兔詛咒(Wallace & Gromit: The Curse of the Were-Rabbit)》打敗了宮崎駿的《霍爾的移動城堡》,得到奧斯卡動畫長片獎時,台灣人對他還是很陌生,除了電影科系的學生一定看過他的作品外,連媒體都很少介紹他。

其實,尼克.帕克和奧斯卡很有緣,他一手監製的《超級無敵掌門狗》三段卡通,全部都獲得過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除了《月球野餐記》輸給他自己的另一部作品《百獸物語》外,其他兩部《引鵝入室》和《剃刀邊緣》都是響噹噹的得獎之作。

說他是動畫神童,其實並不誇張。早在十三歲的時候,他就已經埋首在自家的閣樓上創作動畫,十七歲那一年,英國BBC電視台就已經播出了他的動畫短片《水泥夢魘》。二十七歲時,他加盟了阿曼動畫,在一群著迷於泥塑動畫的好友協助下,拍出了《月球野餐記》,不但造就了「酷狗」Gromit,也帶動了不可計數的卡通產品商機。

成名,並沒有使尼克改變創作之路,他沒有投靠一本萬利的卡通加工服務,他堅持以不同的卡通造形和英國式幽默身段來創作卡通,最讓他開心的一件事是,名導演史匹柏說過:「『阿曼動畫』終究會在世界動畫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因為他們是在創作卡通,會說故事,常常有好點子,不是替其他人的創意做加工服務。」這句話,其實也說明了台灣卡通加工業非常發達,但是在世界卡通界始終沒有發言權的關鍵所在。

長久以來,迪士尼卡通主宰著全球動畫迷的美學及胃口,然後也一直有許多有心人試圖想要帶動卡通電影的新風貌,提姆.波頓1993年的一部《耶誕夜驚魂》,就試圖透過「stop motion」的拍攝技巧,把傀儡和黑色恐怖的奇特美學結合一氣,拍成新風貌的卡通長片,成績真的不俗,但是後繼乏人,他在2006再推出風格相近的《地獄新娘》,就給人新意無多的惆悵,可見動畫電影的革命大業有多艱難。

除了提姆.波頓外,夢工廠的動畫王國從《埃及王子》到《史瑞克》也都有銳意革新,再加上迪士尼全力發展三D電腦動畫,動畫世界很快就進入百花齊放的新世界。英國的電影動畫家則是早在1980年代中葉就組織了一家《阿曼》動畫工作室,另行開發黏土卡通路線,從1990年開始就陸續以《生物物語》、《引鵝入室》和《剃刀邊緣》三部黏土動畫短片,摘下了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

1996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上,成龍首度應邀出任頒獎人,他的搭檔是NBA巨星「天鉤」賈霸,兩人合作了一齣《天龍地虎》頒獎秀,當時,成龍頒的就是最佳動畫短片獎,得獎作品正是尼克.帕克執導的《剃刀邊緣》。 2000年,在夢工廠的支持下,阿曼動畫室由尼克.帕克拍出了他們的第一部劇情長片《落跑雞(Chicken Run)》,擬人化的劇情和喧鬧的動物農莊夢魘,讓人真心佩服編導的創意。

不同的工具,可以創造出不同風貌的作品,蠟筆畫、水彩畫和油畫就是工具改變作品風貌的最佳說明。

1995年金馬獎國際影展就曾推介過一部來自東歐的大型木偶卡通《浮士德》,創造出與英國傳統的《神機雷鳥號》等人型木偶卡通大異其趣。阿曼動畫工作室的黏土卡通,則更是另外一種趣味了。

黏土卡通的特色在於突破平面限制,不靠三D動畫技巧也可以營造帶動立體感,同時透過黏土的高度可塑性,豐富角色人物的七情六欲,反映戲劇情節所需要的誇張效果,當然,黏土本身也有動作不像「真實」生物的創作局限,使得黏土動畫更需要創作的巧思,來妝點豐潤情節與人物的相互關連,讓觀眾在獨特的黏土美學世界中領會更多新奇趣味。

例如《酷狗寶貝》的主角「酷狗」Gromit就是靠著耳朵揚垂幅度的變化、眼睛珠子的轉動和嘴型的開闔,來表達它的各種情緒。黏土實景的造型,使得角色本身就具備了三D的視覺力量,更重要的是只要分鏡夠細,手工夠靈活,每個人物(或動物)的身心情緒反應,都可以清楚傳達,順著劇情走下去,「酷狗」Gromit就像一隻有思想的「動物」,可以讓觀眾與它一起分享它的喜怒哀樂。

同樣地,酷狗的主人翁華萊士,就因為他是黏土人物,所以他的嘴部可以極盡誇張能事,但是他的針織毛線背心或襯衫也就因為是黏土產物,得以顯現曲線玲瓏,凹凸有致的生命質感;至於他的摩托車或頭盔等日用器物,也都在黏土世界中讓我們看到明明是動畫,卻自有一套生命力量的美感,如果再能配上複雜多變的劇情,成績自然更上層樓,2006年得獎的《酷狗寶貝之魔兔詛咒》,就同時展現了尼克帕克的工藝技法和戲劇才情。

只可惜,台灣人對於黏土動畫的接受程度不高,對於關鍵情節脫胎自《科學怪人》的《酷狗寶貝之魔兔詛咒》,也不能看到編導駕馭泥塑卡通,開啟新鮮視野的拓荒精神,使得《酷》片黯然下片。

地海戰紀:宮崎家新秀

2006年七月,宮崎駿的吉卜力工作室(Studio Ghibli)即將推出最新卡通長片《杰德戰記(Gedo Senki即《地海戰記》)Tales from Earthsea》,不過,這部電影不是宮崎駿的作品,而是他的長子宮崎吾朗第一次當導演的動畫長片。

1967年生的宮崎吾朗今年三十九歲了,大學唸的是森林系,長大後,最讓人難忘的卻是接下了父親一生的心血結晶,成了「三鷹森吉卜力美術館」館長,設計出許多精彩的展覽空間及主題,帶領日本小朋友進入一個想像的殿堂,因此還曾獲得日本文部省頒獎肯定。

06-72 爸爸是動畫大師,兒子要走出父親的陰影,建立自己的風格,真的很不容易,不過,當年的吉卜力工作室可是宮崎駿夫妻聯手打造的,後來,宮崎駿一心不能二用(宮崎吾朗就曾經形容父親是百分之百的動畫大師,卻是很不盡責的父親), 宮崎 太太只放棄動畫之夢,回家做主婦,育生的兩個兒子都承繼了他們的藝術天賦,宮崎吾朗不但開始了動畫創作,宮崎家的老二宮崎敬介也是位木版畫家,同樣用筆畫著他們的人生。

宮崎吾朗要拍動畫長片,對我而言是很新鮮的事,雖然吉卜力工作室早在2005年九月就已經公告了《杰德戰記(即《地海戰記》)》的拍攝進度,一直到今年的五月二十三日全片宣告殺青,不時都有最新消息上網公告,然而,真正吸引我注意的還是在吉卜力官網(http://www.ghibli.jp/ 只懂英文的朋友可以參考另一個英文官網http://www.ghibliworld.com/news.html)上看到了兩隻《杰德戰記(或《地海戰記》)》預告片。這兩部預告短片同樣都是採用了日本女歌星手嶌葵(Teteaoi Aoi)演唱的主題曲「Song of Therru」。

一般人對美的驚豔讚歎,通常用的是「一見鍾情」,宮崎吾朗則是以「一『聞』鍾情(love at first hearing)」來形容他第一次聽見手嶌葵演唱這首歌曲試聽帶的感覺,他說手嶌葵的歌聲,帶有一種青春的孤獨感,有淡淡的哀愁,卻又可以讓人放鬆自在。事實上,只要你點選了這兩隻預告片,你就以聽見這首歌,你就會明白宮崎吾朗所謂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的驚豔感覺,那也是我在2004年的初夏,第一次在網站上聽見押井守作品《攻殼機動隊第二集》預告片,聽見那首由 伊藤 君子演唱的「Follow Me」歌曲感覺是一樣的。

乍看《杰德戰記(即《地海戰記》)》的預告片,從人物造型到帶有濃濃歐美風格的場景都好像與宮崎駿的《霍爾的移動城堡》沒有太多不同,關鍵當然在於我從來沒聽過美國科幻女作家烏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的大名,更不知道台灣早在幾年前就已經以「娥蘇拉.勒瑰恩」之名,譯介了她的暢銷名著《地海傳說》系列,而且一出版就是六本全譯,孤陋寡聞的我更不知道台灣的出版社把她定位成和《魔戒三部曲》的托爾金,以及《納米亞傳奇》的及路易斯 (C.S. Lewis)齊名的奇幻小說作家;當然更不知道《杰德戰記》就是改編自《地海傳說》的第三部曲《地海彼岸》。

06-71 不過,烏蘇拉.勒瑰恩已經於今年四月在她個人的網站上刊出了《杰德戰記(即《地海戰記》)》的劇情大綱,在這份大綱上介紹的電影開場戲就很迷人,怒海上一艘船正在破浪前進,船長要求氣象巫匠師唸咒平風鎮浪,可是巫師怎麼也想不起風和海的名字,咒語全然使不上力,這時烏雲籠罩的天際卻出現了兩隻巨龍,正在相互嚙咬,傳說出,龍出沒在東方世界,人則是定居在西方,如今龍現西方,意謂著天下秩序大亂,災禍要生了……。

宮崎駿原本就喜歡從西方名著取材,熱情擁抱西方美事的開放態度,多少影響了宮崎吾朗,不過,《杰德戰記(即《地海戰記》)》的製片人鈴木敏夫說得好:「電影如果不想傳遞一種訊息,一定欠缺說服力。(When making a movie, it should stand for something. If it does not do so, its persuasive power is lost)」他強調吉卜力工作室決定改編《地海傳說》的原因就在於勒瑰恩女士的原著寫出了一個當代文明的現象,男主角杰德(Ged)和他的夥伴亞刃(Arren, Prince of Enlad)來到首都Hort Town時,赫然發現「城裡的人每天汲汲汲營營,來來去去,好像在追尋著什麼,卻不知道真實的目標是什麼」,電影就「從失去力量的咒語發端……巫師不識真言,不能操控力量…農人不事耕種…工匠拋棄技藝…歌者遺忘歌詞…」的現象,進入到「人們恍惚度日,不求謀生,卻苦尋不朽」的當代文明象徵。

《杰德戰記(即《地海戰記》)》從去年九月動工,一直到今年七月才要推出,宮崎吾朗不愧是新世代的創作者,懂得善用網路的力量,吉卜力工作室的官網上,你可以看到他每隔幾天就會發表導演手記,你也可以看見各種連結的訊息,從預告片、原著、音樂到製片人的導覽引介,一部電影的前製宣傳,可是從開拍的第一天就展開的,這就是電影工業的基本態度:認真做好每一件事,其他的,就交給上帝和觀眾了。

崖上的波妞:麵的滋味

如果,在冬夜能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湯麵,人生就太美滿了,這個滋味,陳可辛和宮崎駿都很明白。

陳可辛在《如果.愛》中描寫的周迅是窮苦大學生,餓到連吃碗麵的錢都沒有,只能趁著吃完麵的金城武起身結賬時,趁覷搶端起金城武剛吃完的麵碗,大口喝湯,再揀些殘渣剩末塞牙縫。

金城武吃麵,周迅喝湯,看似階級有別,其實兩人都是窮學生,只是周迅更窮而已,回頭看見自己吃剩的麵湯,還有個餓鬼舔得滴水不露,金城武當然是心驚又心疼,「相逢何必曾相識,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聲一歎,開啟了他們由陌生而相識相惜又相愛的患難情緣,那碗麵的熱血與溫度,就此悄悄滑過觀眾的心田。

宮峻駿的《崖上的波妞》則是提供了人間美味的另一種解讀空間,他選擇的是火腿和泡麵。

海底魚類到底靠什麼食物維生?美國卡通的創作者幾乎不曾在《小美人魚》或《海底總動員》之中,有過特別著墨(急著獵食的鯊魚例外),宮崎駿也沒打算告訴我們《崖上的波妞》中的人魚波妞到底平常吃些什麼,直到波妞上了岸,成為小男孩宗介的「寵物」,開始要用三明治餵食時,波妞卻一口就咬上了火腿。

初識火腿滋味的波妞,有些像是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興奮莫名,從來不知人間有「火腿」美味,一口不夠,一整片也不能滿足她,開了洋葷的波妞,就此多添了一個「留在人間不回頭」的強烈理由。

03_keyword_07 在那個暴風雨的晚上,波妞住進了宗介家中,她先是在浪頭上奔跑會情郎,見到情郎後則是既跳又抱,體力消耗驚人,宗介的媽雖不清楚波妞的身世,卻也知道她不是一般小女生,細心周到地替她準備了一碗麵:不下鍋,不烹調,就是開心一燙一泡,等個三分鐘就可以吃的泡麵。

泡麵的佐料其實很巧,有火腿,也有蛋,剛好吊中了波妞的胃口,時間一到,打開碗蓋,麵香菜香隨著蒸氣四溢,不但波妞哇地一聲叫了出來,觀眾也立刻喚醒了自己曾經飢腸轆轆吃泡麵的口感記憶。可是海底吃的都是生食冷食,波妞從來不懂得如何吃熱湯熱麵,興奮過度,大口貪食的結果當然是又熱又燙,舌頭、口腔和身子都呼嚕嚕地滾動跳躍,吞嚥不得……

尋常小物件,具見人間情,懂得生活的滋味,才能信手拈來盡文章,泡麵不宜多吃,但在風雨過後,一碗熱騰騰的湯麵熱身又添香,那種舒暢快意的幸福滋味,成就了觀眾與波妞的感恩交響曲,懂得觀眾的心與胃,才能拍出好電影,宮崎駿其實也是生活大師。

崖上的波妞:海嘯寓言

海嘯可以吞噬文明和人命,宮崎駿的新作《崖上的波妞》卻拍出了海嘯的激情與省思,手筆與氣勢之大,都讓人動容。

波妞是人魚公主,母親是海洋女神,父親則是深諳魔法,可以在海底來去自如的人類,「家學淵源」的波妞能夠凌風御浪,也就不稀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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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崎駿呈現海浪的策略是層層轉進的,先是波妞漂流上岸,被少男宗介所救,波妞的父親則是驅使黑浪直追而上,希望搶回波妞,宗介才抬腳,黑浪即已直追而上,一腳步一波浪,觀眾席上的驚呼與騷動,為宮崎駿的敘事魔法做出最有力的註解。


後來波妞回到深海,卻因思念宗介太深,決定幻化成人形,此時就像極了大鬧龍宮的哪吒三太子,說變就變,而且鼓動浪潮要直重回人間,波妞的急切與激情成就了海嘯的動能,於是風雲變色,巨浪滔天,宗介的母親決心冒著風雨趕山路回家,偏偏波妞卻是鼓動巨浪想要追上宗介,於是人海爭路的驚險場景,成就《崖上的波妞》最讓人驚心動魄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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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滔險,風雲惡,但在波妞眼裡,興風作浪只有一個目的:「回到宗介身旁。」於是我們從一位快步奔跑在浪頭上的紅衣少女,看到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的真情告白版,也想起了白蛇為了救出法海手中的許仙,不惜水淹金山寺的慘烈故事;當然,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裡替白流蘇的戀情所加註的那句結語:「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也是必然會想起的文學典故。

為了奔赴宗介,海嘯襲捲了海港,海水直接淹到了宗介懸崖上的家門口,原來的海港城市,老人院和幼兒所全都成了海底世界,差別只在於宮崎駿不忍見文明崩毀,也不願見生靈塗炭,即使他一心一意成全波妞的愛情心願,世人的同舟共濟,其實也是非常精彩美麗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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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匹柏在《人工智慧》的片尾,外星人帶領尋母心切的機器人小童星來到了未來的紐約,所有的人類文明都已毀滅,繁華極盛的摩天大樓都已淹沒在洪水中,但是真情不滅,愛的嚮往成為最珍貴的文明遺跡,《崖上的波妞》則是讓原本出沒在深海的各種魚類都因為淹大水,而能爬行在馬路街道上,完成了極具文明啟示錄的警世預言,但也因為女神的魔法,原本行動不便的老婆婆們開始可以再行走及奔跑,原本殘缺有憾的黃昏人生得以再次翻滾重生,文明的浩劫卻在魔法的加持下,得到了再生的契機。

激情给了年輕的戀人,深情給予老邁的靈魂,鍾情則是祝福那些齊心協力划漿前行,再創文明的凡夫俗子,《崖上的波妞》用了最簡單的形式說了一則意韻深長的現代啟示錄,其實那也是宮崎駿在大氣劇變的年代中,對於芸芸眾生的衷心祈福了。

崖上的波妞:水桶魔法

宮崎駿的新作《崖上的波妞》,講的是一則綠色水桶中的愛情故事,簡單之至,卻也感人之至,只有大魔法師才能在平常小物件上說出一則真情故事。

五歲男孩宗介原本只是想到海邊玩他的吹氣小船,卻及時救出了被困在玻璃瓶中的人魚公主波妞,但是人魚離不開水,波妞雖然脫困,卻面臨著缺水危機,於是宗介急奔回家(而且是爬坡直上),即時在花園裡的綠色水桶裡盛好水容納了波妞(小朋友難免會問:「人魚不是喝海水嗎?碰到淡水,泡在自來水裡能夠適應嗎?」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只有請宮崎駿親自出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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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不在海水或淡水,而是即時還魂吐氣的波妞,心滿意足地噴出一口水,噴了宗介滿臉全是水。打打鬧鬧的歡喜冤家常說:「打是疼,罵是親。」波妞噴水也有兩層意義,有時是逗宗介開心,有時則是直接表達她對某人的不悅。

救活了波妞是宗介那天早上最有成就的事,於是他護著水桶,帶波妞到幼稚園去,只不過波妞是他的愛寵,宗介不想讓同學發現與分享,寧可被罵,也要全力呵護,小小年紀,已有英雄救美的氣魄。

人世間最美的感情無非就是你別無所求地盡情去愛,然後,點點滴滴全看在眼裡,感動在心頭的愛人也能深情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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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介為她做的每一件事,宗介的焦急和關切,波妞全都看在眼裡,於是具備魔法能力的波妞終於開口說法,叫出「宗介」的名字,再自報「波妞」,宗介沒有被會口說話的金魚嚇到,反而欣然於這位新朋友的熱情回應,戀人世界的互動往來就此順理成章地完成了。

後來,波妞被父王救回深海,失魂落魄的宗介於是把水桶掛在屋外籬笆上,「波妞看到水桶,就知道回家的路了。」小男生如許癡情地冀望再續情緣,卻也只能把希望託附給風。當然,波妞最後不負所託,等到她重回岸上時,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被狂風吹跑的水桶,奔向宗介,「波妞回家了,波妞回來了!」

這場戲讓我動容的原因在於小男生和小女生的真癡情。

波妞與宗介因為那隻綠色小水桶定情,歷盡劫波之後,依舊不忘定情物,依舊想要重溫當日繾綣深情,既念舊又惜情的那股昂然血性,轟轟然有如雷霆直擊,威武霹靂地說著自己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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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風雨再相逢時,波妞已非昔日波妞,容貌變了,體型也不同了,乍看之下,宗介是驚愕多過驚喜,但是水桶加上波妞的名字,立刻也讓他明白:「波妞回家了,波妞回來了!」

戀人之間總有些只有彼此能懂的小物件與小密碼,「小」不是問題,只要靈犀相通,「小」即有可能成為永恆與無限。

宗介與波妞之間沒有,也無需俗氣的山盟海誓,只是相知相逢又相憐相惜於那只小水桶內外,小水桶既是情的媒介,也是愛的信物,宮崎駿筆下的那只平凡到不行的小水桶,頓時有了魔法,有了催淚的能量,《崖上的波妞》用水桶做海報的主景焦點,已經點明了宮崎駿的創作企圖,也讓影迷見識到點石成金,化平常為神奇的電影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