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墜落之聲:世紀拼圖

人生像是一條長河,記憶也是,歷史也是,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的《聽見墜落之聲(Sound of Falling)》更是。

長河因為夠長,沿岸風景許可從不同座標審視、體驗與感受,《聽見墜落之聲》提供了四個座標:1900初期、二戰末期、冷戰東德與當代德國。導演Mascha Schilinski像打水漂一般,在四個座標自由跳閃,Alma、Erika、Angelika和Lenka四位不同時代的女性各自在座標中訴說她們在同一座農莊中難忘的夏天與親友。

四個座標的交集在於:德國、農莊、女性、慾望與恐懼。各自看似碎片,串聯組合起來就成了具象拼圖。

非線性敘事,是導演Mascha Schilinski雕塑《聽見墜落之聲》的美學選擇,創造一種靈光悸動。時間座標忽後忽前看似隨興,容易讓人迷航錯亂,其實都有脈絡可循,突兀的,都有補述;怪異的,都有緣由,只是往往天外飛來一筆,點到為止,沒接著的觀眾就會迷失,再加上人物眾多、名字相近、容貌近似、對記名字、辨識人臉有障礙的影迷確實是艱難折騰。

然而導演任性將這些元素都塞進電影框架中,漫天飛舞的容顏、情緒和事件有如萬花筒在翻轉,一翻一花色,一旦塵埃落定,就有了恍然大悟的水落石出,也都有了就算被騙也心甘情願的釋然。Mascha Schilinski算是手法精巧又有大器的編織高手。

死亡陰影對任何一家百年農莊中都像是揮之不去的魘夢,Mascha Schilinski卻偏好在遊戲嘻樂中埋下陰暗魅影:釘上鐵釘的鞋子、人間蒸發的躲貓貓、河中游泳的同伴不見了……甚至一開始綁腿裝瘸拄著腋下拐杖的「體驗」,既是遊戲,又帶有殘忍無情,無可回復的生命脆弱本質。遊戲是戲,一旦成真,身心靈都是重創,這款書寫功力,就像解剖刀一般,精準又犀利。

以斷肢為例,英俊挺拔的Fritz何以斷肢?背後的戰爭恐懼,荒謬的「工傷意外」,都是讓人不忍直視的生命悲歌,然而,堂妹Erika不但拄著拐杖學起堂哥傷殘模樣,還會觸探堂哥肚臍、甚至偷窺女僕如何照顧堂哥……健壯與殘肢並列、悲傷與慾望並存、每一回只要聽見一步步暈染開來的嗡嗡作響聲,都像是自由落體的人性試煉。

Mascha Schilinski的畫面經營也有不落俗套的鋪陳,曝光過度、失去焦點的構圖、前仆後繼的時空錯位、都讓漂盪在時間長河中女子情思從寫實跳進恍惚。

明明是身心俱創的挫敗與羞辱,卻像是過眼雲煙的夢幻泡影,這麼逼真卻又這麼不真實,矛盾共生的美學導引恰好呼應了電影劇本開宗明義引述法國大導演布列松(Robert Bresson)的名言:「 我寧願大家在理解電影之前,先來感受他(I’d rather people feel a film before understanding it.)

就像電影中的冰棒與鞋子,看似平凡物件,卻轉彎成為孺慕情懷,你草莓我香草,想要「同甘」卻落空;你赤腳跑開,我趕緊穿上你的鞋,想要「溫存」,卻只有餘溫…..只要感性達陣,對導演的迷宮敘事,你就有豁然開朗的舒暢感。

是的,《聽見墜落之聲》就是感官先行的藝術創作,世代女性面對父權壓抑、霸凌的扭曲血淚,都收納進膠卷中,感受它、理解它,《聽見墜落之聲》是一部回聲隆隆的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