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橋頭:角頭宇宙成形

《角頭-大橋頭》基本上屬於《角頭》系列前傳,江湖兄弟何以反目?「北館」、「頂庄」、「北城」和「大橋頭」四大幫派角頭為何對抗?又如何連橫?製片宣稱本片是角頭宇宙,相當精準。

演員有如群英會,連著兩場群戲,就是高明設計。「北館」高捷、「頂庄」蔡振南、「北城」太保和「大橋頭」龍天翔四大角頭同桌打麻將,東西南北風一坐,各有扮勢,不就有如「華山論劍」比武大會?

從牌品看人品,古有明訓,從中看角頭個性,同樣適用。手上摸牌,嘴上過招,尤其是百無禁忌的垃圾話,有時暗虧,有時逞強,有人聽了一笑,有人聽了覺得刺耳,本性與心結登時交代清楚。

至於一張「么雞」帶來胡牌、攔胡、放炮與自摸的排列組合,既有麻將經的趣味,也透過「么雞」那隻「小鳥」帶出「比大小」以及「兒女情」的男人情意結,一張麻將牌就能交代清楚,戲劇密度極高,這亦是編劇的本事(攝影與剪接亦能交代那份競爭關係)。

至於替「東門幫」喜爺喜翔祝壽的鴻門宴,暗藏新市鎮開發的利益矛盾,則是得著《教父》紐約五大家族要不要介入毒品生意?最後導致五大家族火拚的眉角。有大錢可賺,表態不表態,都讓習慣見縫插針的喜爺,察言觀色就看到了該如何使力的罩門。

不過,角頭二代和藥二代才是帶動角頭矛盾的發動機。王陽明、張懷秋 和陳萬號各有各的瘋法,是禍害、是災難,亦有著急切想要揚名立萬的委屈情結,雖然招式並不算新(陳萬號則是非常有趣的混合體,KTV裡有台客本色,賭場裡盡顯囂張德性,逃命有豎仔的踉蹌,是甘草,又是 癟三,搶足風頭),小孩騎大車必然失控的結果早可預見,搭配王識賢的冷峻和孫鵬的進退拿捏,熱熱冷冷調節得不錯。角頭的兒子誰來教?教不好,必定腥風血雨;讓別人教,老臉擺哪兒去? 確實是個話題。

至於施名帥、鄭人碩與張再興三位土狗幫的悲情與搞笑,另外有了底層酸苦,利益衝撞下成就了五味雜陳的血色拼盤,熱鬧與門道各有看頭。

造型、光影、鏡位的質感,讓《角頭-大橋頭》的角頭宇宙流瀉出氤氳靉靆的江湖氣息,導演姚宏易的美學堅持至為關鍵。這份質感也讓本片成為《角頭》系列的拔尖之作,更期待接下來的影集版。

林北小舞:少女的祈禱

《林北小舞》原來是台灣版的《終極追殺令(Leon)》。

關鍵,以及魅力,都在飾演小舞的邱偲琹身上。

十五歲的小舞對父親的記憶是一片模糊,甚至沒有。她是阿嬤帶大的小孩,直到母親的葬禮上,才見到十多年沒見的父親溪哥(高捷飾演),雖然阿嬤對溪哥不理不睬,她卻很驚訝溪哥會帶了一群兄弟出現公祭會場,那種排場,那種陽剛暴氣,是她完全陌生的男性與父權。好奇,與親情血性開始在她心頭翻攪,然後阿嬤給她看了一張照片,原來,很小很小的時候,溪哥曾帶著她與母親一同到野柳旅行,那是她們家僅有的一張全家福照片。

《林北小舞》得用台語唸出片名,才知趣味,有點野性,亦有點粗豪,對照英文片名《The Gangster’s Daughter》,主題更加明朗清楚,因為溪哥混黑道,安危難料,所以母親帶著她回返金門依親。溪哥其實不算是角頭老大,畢竟手下只有柯宇綸和高盟捷兩個小弟,也沒有惡形惡狀去收保護費,私下開了間小酒廊,與來自馬來西亞的媽媽桑同居,但對小舞而言,所有跟溪哥能夠連結在一起的傳奇,都讓她興致勃勃。

在女生家庭長大的小舞,莫名就對家父長的意像有孺慕依戀,導演陳玫君的書寫方式有些陽剛與陰柔的巧思。

先談陽剛。小舞會對著《少年吔,安啦》的錄影帶模仿起兄弟的粗嘴,她在自己的碉堡基地(別忘了她在戰地金門成長)更愛收集子彈、手榴彈或者地雷的殘片,後來,男同學言語霸凌她,她就用「滿頭牛屎」(別忘了金門盛產牛)來回應,青春倔強與她的基因傳承,就這樣有了對話與連結。

再談陰柔。牛屎闖了禍,男方有議員撐腰,阿嬤只能請出溪哥。溪哥喻之以理,對方卻悍然離席(誰比較流氓啊?),小舞只剩轉學一路,那一天,回到家,小舞吵著要跟阿嬤學做菜,阿嬤抬頭看了她一眼,以前不學現在學,只因她終於可以和爸爸一起過日子了,《林北小舞》的劇本就在這種人情練達上用足力氣,讓掠過心頭的小女兒情思,得以溢滿銀幕。

金門的小舞,其實還是青澀少女,來到台北依親的小舞,眼界開了,雖然未必是啟蒙或者開悟,卻是全新的人生經驗。溪哥的黑社會背景,讓她從電影中的想像蛻變為人生的真實,即使是黑道的黑,也有著不同色澤與溫度,她的眼神因而逐步從innocence轉化到了maturity。

不論是對溪哥女人的敵意、第一次擊發真槍的驚愕、對醉酒溪哥的照顧、紋身的好奇、女同學的霸凌與反制、黑道兄弟的酒聚、誤觸菸毒……都屬於少女的摸索與探險歷程,導演陳玫君與編劇花柏容更以一句:「為什麼不能學你。」總結了少女情意結,卻也直接刺進了高捷內心中「歹路不可行」的黑道無奈,既精準又犀利,這也說明了他為什麼要告訴女兒:「以前,我什麼都不怕,妳來了,我開始會怕了。」《林北小舞》刻描的不只是小舞的蛻變,也觸及了男人的轉變。

《林北小舞》最大的成就是讓大家看見了新生代演員邱偲琹的光采,她不走校園美少女的路線,而是用率真本性自然揮灑,與高捷對戲既無新人生澀,還能分庭抗禮,尤其是片尾的海灘獨舞,不會跳舞的小舞,開始她的舞動人生,那是父親的啟蒙,也是自己走出來的路。至於林強的音樂,幾聲南管,幾聲電音,那可西的台客風情搭配古典聲韻,不可思議的混血,都讓《林北小舞》的格局更加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