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來我家:巨星飆歌

《大家來我家(A Prairie Home Companion)》是大師勞勃.阿特曼(Robert Altman)的第86部作品,也是他最後作品,在「紅河谷」與「甜蜜變奏曲」的歌聲中,觀眾見証了一個逝去的年代,也感謝大師透過他的調度,用影片留存了一個美好的年代。

《大家來我家》的劇情描述美國一個製播長達32年,曾經是全美最收歡迎,由知名主持人葛瑞森.寇勒(Garrison Keillor)監製與主持的現場廣播秀正面臨著產權易主,即將停播的命運,就在停播前的最後一夜,阿特曼帶領我們走進劇場見証了一次現場廣播的驚人魅力。

一如過去阿特曼的作品,《大家來我家》同樣有著眾星雲集的場面,從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伍迪.哈里遜(Woody Harrelson)、莉莉.湯普琳(Lily Tomlin)、約翰.雷利(John C. Reilly)到琳賽.蘿涵(Lindsay Lohan),每位知名影星都真的在攝影機和麥克風前就高歌歡唱了起來,每首歌不但旋律輕快,讓人意興飛揚,歌詞時而逗笑,時而意在言外地感時傷懷,都更豐富了電影試圖見証美好年代的企圖心與效果,光聽大明星唱歌就已值回票價,更何況電影的成就與企圖心不只如此。

阿特曼的電影通常不想只講一件事,而是試圖對每一個主題都能有全方位的生態審視,《大家來我家》無意只紀錄一齣廣播劇的落幕時光,而是幕前幕後全面掃瞄,既讓我們見証了傳統廣播劇現場製播歌舞的本事(那個盛況,曾經在今年五月汪其楣老師製作主演的《歌未央》舞台劇試圖勾勒過);也有金主決定節目生死的資本主義社會下的媒體生態;也有藝人窩在後台時呈現的勾心鬥角、打屁調侃,相互期勉的眾生相;更有製播單位伺候大牌的各式花招;還有飄盪在製播現場的幽靈,收割著演藝世界的生離死別。電影宛如一場秀,長度正如廣播節目的長度,層次與內涵卻無限寬廣,阿特曼帶著縱橫來去,重現了廣播時代的黃昏美景,也告別了再也不回頭的夕陽了。

《大家來我家》中比較特別的角色設計就是由金髮女星薇吉妮亞.麥德森(Virginia Madsen)所飾演的「危險女郎(The Dangerous Woman)」,她既是幽靈,也是天使,也是死神。

她曾經是廣播秀的忠實聽眾,因為節目太好笑了,開車時不小心撞上了路旁的老橡樹,成了廣播冤魂,所以不時就會穿上白色風衣,穿梭在錄音舞台前後,回味過去的美麗,同時也要帶走陽壽已盡的藝人。

這個天使/死神角色讓人立刻就會想起鮑勃.霍西經典歌舞片《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中由女星潔西卡.蘭(Jessica Lange)飾演的守護天使/死神(Angelique)角色,她的出現,不是悲情,沒有恐懼,而是「生 有時,死有時」的自然輪迴現象,對於舞台上下的諸多事情,沒有干預,沒有阻擋,只有默默見証與祝福,但是她的眼神與身影卻極深情,特別是曾讓她生死相許的精彩廣播,更有不忍告別的歎息,只是她不能改變事實,只能以回眸一瞥做最深情的注視。

危險女郎現身必有死亡,不但是《大家來我家》的廣播秀即將落幕,更有一位老藝人唱完了曲目後就在休息室裡溘然長逝,那是藝人最美麗的終點,但是阿特曼不想讓她只扮演送終接靈的角色,當湯米.李瓊斯(Tommy Lee Jones)飾演的那位資方代表現身時,「致命女郎」接受劇場經理的委託現身包廂,告訴明明喜歡這個廣播節目,卻急著喊卡,也急著上路趕搭飛機的湯米說有一條捷徑,繞過一棵大橡樹,就可以趕到機場,湯米欣然笑納。

但是從維吉妮亞的淺淺笑容中,觀眾想起來了:當年,她不就是聽廣播出神撞上了橡樹而去世的嗎?

死亡,就像維吉妮亞的幽靈一般,不時在電影的片段中出現,甚至連阿特曼在拍完《大家來我家》後也撒手歸西, 但是他不忘在廣播節目中安排了梅莉.史翠普和莉莉.湯普琳合唱了一首《媽咪,再見(Goodbye to My Mama)》,深情地向死者告別,向觀眾告別,每回聽見這首歌,觀眾就可以體會阿特曼是如何參透生死大關,以最爽朗的歌聲向大家告別,這首歌的歌詞是這樣的:

Goodbye to my Mama, my uncles and aunts,媽媽再見,還有叔伯阿姨們
One after another they went to lie down.他們一個接個地躺下了
In the green pastures beside the still waters在那靜水旁的青草地
And make no sound.無聲無息

Their arms that held me for so many years,他們的臂彎多年來都緊緊抱著我
Their beautiful voices no longer I’ll hear,我再也聽不見他們美麗的歌聲
They’re in Jesus’ arms and He’s talking to them如今他們已在耶稣的懷裡,聆聽耶穌話語
In the rapturous new Jerusalem.在喜樂的新耶路撒冷
And I know they’re at peace in a land of delight,我知道,他們在極樂之地平安
But I miss my Mama too.但是我思戀我的媽咪
Goodbye Eleanor, and Aunt Franny and Jo,
Goodbye Uncle Jim, and Elsie and Don,
Goodbye to my Mama who went to lie down,
And now is gone.
Whose hands are these so rough and hard,誰的手是如此粗硬?
Nails all torn from toil and care?指甲因為操勞而破裂?
Who cleaned the house and kept the yard?誰在清理房子與院子?
Touched my cheek and stroked my hair?撫摩我的面頰與頭髮?
Thank you Mama the lord give you peace.謝謝媽只,願神賜你平安
Bless your voice and the songs you’ve sung.祝福那些你唱過的歌與美聲
Blessed your arms and your hands and your knees.祝福你的手臂、手掌和雙膝
How you loved us when we were young.我們年幼時你是如此疼愛著我們
The lord’s my shepherd I’ll not want.我不需要神來做我的牧羊人
I have my Mama, my uncles and aunts.我有媽咪,還有叔伯阿姨們
Waters so still and pastures so green.水是如此清靜,草原如此青綠
Goodness and mercy following me.良善與恩慈跟隨著我
Goodness and mercy following me. 良善與恩慈跟隨著我

聽完這首歌,我的眼睛溼紅了,這是一首感恩的輓歌,我感謝所有在銀幕上替我們編織夢幻的電影工作者,因為他們,人生更好,更美,看完《大家來我家》,你一定會和我一樣要唱首讚美詩的。

備註:2007.08.04.貼文 2024.01.11重貼

給未來的我:昨天的歌

看過《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的影迷,一定不會忘記莫札特。

電影開場時,我們就先聽見了帶著沙啞聲響的留聲機正在播放著莫札特的「A大調豎笛協奏曲作品622Concerto for clarinet and orchestra in A (K.622))」,然後才是飾演女主角Karen的梅莉.史翠普(Meryl Streep),以黯啞的嗓音訴說起她難忘的非洲往事: 我曾經在非洲的恩貢山腳下有過一座農莊I had a farm in Africa at the foot of the Ngong Hills」當然,她難忘的還有戀人Denys(由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 飾演),野營時,會帶著留聲機,三把來福槍,一個月的補給,還有莫札特He even took the Gramophone on safari. Three rifles, supplies for a month and Mozart)。Out_of_Africa002.jpg 到非洲聆聽莫札特,對於到異域打拚的Karen而言,至少有以下四層意義:

首先,到非洲開墾拓荒,盡是汗水勞力,唯獨聽見莫札特,才滿足了往日重現的思鄉情懷。

其次,全都是愛人Denys送她留聲機,她才能享有這種聆賞古典樂的精神生活,飲水思源,點滴在心頭。

第三,Denys也是莫札特迷,每回忙完農稼歸家,遠遠聽見家裡正播放著莫札特的樂音,就知道是Denys來訪,頓時臉上就有了笑容,那是小女生才有的浪漫情思。

第四,Denys充滿了童心,到野外旅遊時,還突發奇想,想要讓猴子也能聆賞莫札特(雖然聽的是「D大調嬉遊曲作品第136號(Divertimento in D Major KV 136)」),天籟撞見野猴,說不定會激發意想不到的美麗邂逅?

Out_of_Africa001.jpg 從「A大調豎笛協奏曲」到「D大調嬉遊曲作品第136號」,所有沾上莫札特指觸的樂音,都堪稱是《遠離非洲》最優雅的聲音符號,白人的優雅、階級、身份與浪漫全都在莫札特的樂音包裝下,展現了迷人的色彩。雖說這首「A大調豎笛協奏曲」,早在《美國舞男(American Gigolo)》、《綠卡(Green Card)》到《偷香(Stealing Beauty)》都曾出現過,但是沒有一部作品比《遠離非洲》更能掌握莫札特的迷人魅力,以絕唱名之,應不為過。

 

莫札特在1791125辭世,這首「A大調豎笛協奏曲」則是17911016才在布拉格的Stadler音樂廳公開首演,那是莫札特生前最精華的才情展示了,每回聽聞,都讓人有春蠶至死絲方盡的感動。

 

相信法國導演Yann Samuell亦曾有類以的感動,所以才會在《給未來的我(L’âge de raison)》中讓「A大調豎笛協奏曲」再度扮演起動人的親情與煽情力量。AGE320.jpg

 

《給未來的我》描寫一位名叫瑪格麗特(Marguerite)的女孩,因為父母離異,家境又清苦,獨力撫養她們姐弟長大的母親,困於生計,連瑪格麗特鍾愛的豎笛都給典當掉了。瑪格麗特小學時曾在音樂會上獨奏演出A大調豎笛協奏曲」,也親眼瞧見離家出走的父親偷偷來到音樂會,聆聽她的吹奏,這首曲子是她童年時光最美麗的回憶之一,但是正因為童年太苦了,她早早就立下志願,絕不回頭,從此只往前看,也往錢看,偏偏在事業有成的四十歲前夕,卻意外接到自己在七歲童年寄給自己的一堆信與筆記,因而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童年時光。AGE314.jpg

 

這堆童年雜物中,有一卷卡式錄音帶(是的,卅三年的歲月流變,讓卡式錄音機都不知該到那兒去尋找了,《給未來的我》透過時間與器物的對比,製造了許多文明演變的趣味,極富巧思),但是這卷卡帶中,就保留著當年她演出「A大調豎笛協奏曲」的錄音,單軌又樸質的錄音,訴說著最最素樸的童年光影,那份簡單,那種單純,絕非如今只斤斤計較著利潤數字的瑪格麗特可以想見,電影中,蘇菲.瑪索(Sophie Marceau)飾演的成年瑪格麗特手提著卡式錄音機坐上汽車駕駛車,耳朵聽著豎笛緩緩吹奏的表情,竟然也有如梅莉.史翠普在《遠離非洲》的癡慕神采了。

 

一部1985年的經典電影,悄悄在一部2010年的法國電影身上烙下了動人的音樂印痕(台灣則是到了2012年初才公映),莫札特啊莫札特,我們怎能不向你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