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夢裡瓊芳登:探尋

1940年,英國導演希區考克進軍好萊塢,拍攝第一部來到美國的劇情片《蝴蝶夢(Rebecca)》,請來才剛主演完第一部電影,年方23歲的瓊芳登出飾女主角de Winter夫人。

一開始,她只是貴婦身旁小秘書,謹小慎微,唯命是從。遇上怪裡怪氣,不可理喻的Lawrence Olivier,不時還會被兇上幾句,偏偏他飾演的de Winter心情千變萬化,翻臉比翻書還快;說愛就愛,說結婚就結婚。小秘書頓時變身少奶奶。

但也直到她隨著夫婿走進Manderlay豪宅後,才發現她要面對那位已經過世,魂魄陰影卻無所不在的第一代de Winter夫人Rebecca。

《蝴蝶夢》的迷人處就在於瓊芳登的蛻變與進化,穿越任人擺布的迷霧,從小女人變身成為捍衛愛情與主權的小婦人。她的挫敗,讓人不捨;她的茁壯,尤其是關鍵時刻的決斷,充滿智慧與算計,凝聚了觀眾的祈願與祝福。

瓊芳登透露,希區考克很愛站在演員的對立面,挑剔找碴,讓她一直處於心虛,沒有安全感的狀態下,偏偏這種心境正符合de Winter進退維谷的徬徨焦慮。

她還記得有一場哭戲一再NG,氣到自己撂狠話:「我哭不出來了,你乾脆賞我一巴掌吧。」沒想到大胖子手腳真快,真的打出眼淚來了。「真的很痛耶!」瓊芳登提起這件事總是忿恨難平,其實她更氣的是導演怎麼可以這麼粗魯?

挨耳光的代價是瓊芳登以《蝴蝶夢》入圍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第二年又以希區考克執導的《深閨疑雲(Suspicion)》,順利奧斯卡封后。

電影中,她總是所遇非人,她的男人,愛情濃度都遠不如她。真實生活中,四次婚嫁都沒超過八年。 難怪她會說:「婚姻這東西,已經像是不能飛的嘟嘟鳥(Marriage, as an institution, is as dead as the dodo bird. …)

許多古典小說都愛從神秘豪宅出發,黃金時代的好萊塢電影也不例外,總愛從一座古老的宅邸說起,曾經輝煌,終究黯淡,屋中的男男女女究竟發生過什麼恩怨情仇?

《蝴蝶夢》中,有豪華的曼陀麗莊園;《日落大道》則是發生在日落大道10000號,門牌號碼和房邸一樣巨大的神秘莊園。《蝴蝶夢》的瓊芳登,要對抗的是橫亙在每個人心中的那位名叫Rebecca的女人,以及受她影響的眾人。

火車怪客:怪導怪小說

在自己的電影中客串路人甲,是希區考克愛玩的把戲,也是他的簽名。通常還很有喜趣效果。

例如:《火車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 )》中的他,就飾演一位扛著低音大提琴要上火車的旅客,剛好和男主角擦肩而過。

希區考克本來就很胖,低音大提琴更是巨大笨重,看到他上車的舉步維艱,觀眾得到了喘息空間。滿有效的心情調節轉換器。

看《火車怪客》時,我一直好奇原著作者Patricia Highsmith怎麼看待小說改編電影這回事?

查了一下2021年三月號的Sight and Sound雜誌專訪,才知道Patricia從來不保存任何一部改編她小說的電影光碟。她也不看電視,她的用語是:I hate it. 她認識世界的方法是每天半夜收聽BBC廣播,關著燈,躺在床上,一聽兩小時。

《火車怪客》是Patricia第一本小說,希區考克出價7500美元買斷所有版權,當年這是一筆大錢,經紀人喜出望外(可以抽一成750美元),畢竟Patricia初出茅蘆,知名度不高,Patricia嫌少的主因是寫作是她唯一會做的事,每天關在房裡寫作,能賣高價對作家才是保障。

後來聽說希區考克花了9000美元買下 Robert Bloch 的《驚魂記(Psycho)》,人比人,小說比小說,不會氣死人嗎?

Patricia看過電影,對於飾演怪客的Robert Walker頗為嘉許,有一種優雅與幽默,至於他和母親間的依戀情懷,也詮釋得很傳神。

她對希區考克最不滿的是把男主角Guy Haines的職業從建築師改成網球選手,他愛上參議員的女兒而且有意從政的轉折,對她而言是很荒唐的改編,他愛上的女人應該要更溫暖一些,而不是那般石頭美人。

Patricia 只和希區考克通過一次電話,人在紐約的Patricia 聽著遠在加州的希區考克向她抱怨改編進度。主因是《火車怪客》的劇本改編陷進死胡同,原來的兩位編劇都被希區考克開除了,最後找來犯罪小說高手 Raymond Chandler 才定稿。

Patricia從沒見過Raymond Chandler, 除了大師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之外,也沒興趣閱讀同輩作家的懸疑小說,理由很簡單,天下作家都想安安靜靜來寫作。

她偶而會和仰慕她的Graham Greene通信,雖然Graham Greene給了她電話號碼,但是兩人從沒通過電話。理由同樣是作家需要安靜。

人怪,才寫得出怪小說,同樣也才拍得出怪電影。

驚魂記:美女出浴經典

好萊塢女星珍妮.李(Janet Leigh)離開了人間,英國衛報刊出了六張劇照,向世人推介她五十年演藝人生的巔峰代表作品,其中有一張是她在《驚魂記(Psypho)》的浴室中驚聲尖叫的驚惶表情,紐約時報的訃聞版也說:「她的這副模樣,將為世人永遠記憶!」

對照歐美報章,再來看台灣媒體的報導,其實,我開始懷疑大家是不是真的看了《驚魂記》?重點難道真是只有那場浴室殺人戲嗎?

「我拍完電影之後就不敢再淋浴了!」珍妮李曾經多次煞有介事地向媒體表示,果然媒體反應非常熱烈,兢相報導,多年後她在回憶中卻說,「那都是宣傳啦,大家都寧願相信我從此會害怕淋浴,我就順著大家的心願和想像去說嘍!」

希區考克的《驚魂記》堪稱恐怖電影的經典,每個環節都有巧思,光是電影的一開場就嚇人,攝影機可以從屋外穿窗而入,直接帶領愛偷窺的觀眾進入珍妮李偷情的臥房裡,那種攝影機不留情面,蠻幹硬幹的運動方式,其實就和電影的「無情世界」主題緊緊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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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忘記,《驚魂記》是1958年的電影,黑白攝影的作品,第一場戲就是偷情床戲,就是情人在床上翻滾擁吻的畫面,最礙眼的不是男女的肢體和五官,而是珍妮.李身上的那對白色巨大胸罩,巨大是我的誇張形容,但是緞面胸罩的強烈反光卻形成黑白電影中最強烈的對比光波刺激,你無法忘情於這麼一位在銀幕大膽展示人體私密(雖然什麼都沒有露,卻讓人有無窮的「放大」想像)的女星,所以,不管她的戲路是正派或反派,觀眾早已悄悄認同她,有這種行徑的人,理所當然可能襲捲公款,甚至後來畏罪潛逃,雖然電影劇情才進展到一半,女主角竟然就已經在汽車旅館裡殞命了(這是希區考克多大膽的劇情安排啊!),但是泠眼旁觀觀眾早已從同情變成接受,認為那一切都是她的命。

後來,珍妮.李精神恍惚,一切路人都像已洞悉她的惡行,那正是希區考克接觸了精神治療醫學理論之後的影像創作實証,在柏納德.赫曼的有如不規則流水般的音樂旋律搭配下,建構出強而有力的犯罪心理學,此處所有的影音元素和場面調度都是電影研究的上乘範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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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淋浴戲的驚魂刺激其實只有短短的四十秒鐘,從池內蒸氣、簾外人影、刀起刀落,驚聲尖叫的戲,一切都緊緊遵守希區考克事先畫妥的分鏡表去拍,一切都只是似乎刺到了,其實全無任何的刀肉碰觸,一切都在營釀觀眾的想像,這裡面最重要的功臣就是用提琴聲來模彷利刃畫破人體的那種撕裂聲響的柏納德.赫曼了。

但是,血腥的刺激並不是真正的恐怖,浴室戲之前,希區考克用相當篇幅拍了珍妮.李困居臥室的猶豫心理,最後,所有的文件都沖進馬桶時的漩渦感覺和聲響,更是驚人的生命暗示(旅館裡的鳥類標本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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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厲害的地方則是珍妮.李遇刺倒地後,黯然無神瞳孔逐漸放大,你分不清她流下來的是眼淚或是沖澡的水滴,你只看得到絕望,再無反應的眼神,這也是大銀幕上攝影機以最近的距離對臨終人體的細部窺視,此時,浴室的血水和洗浴水也快速朝排水孔流去,一種急速的消失感在眼前搬演,讓觀眾產生更多更強的心理緊張。

珍妮.李死了,《驚魂記》沒死,雖然號稱經典,卻是多數人放置架上的陳列物,肯認真看完全片的人越來越少了。那,何只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