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劫案:新意與曲筆

2023年的港片差強人意,2024年的賀歲港片多數都是老調重彈,偶有佳作,即使小疵不少,也夠讓人欣喜了。

郭富城、任賢齊、林家棟主演的《臨時劫案》是近來看過生猛有趣的港片。

關鍵有三:首先,變形記。

港片黃金年代已經遠離,新秀尚難接班,多數仍仰賴老骨頭撐持,他們都是戲精,舉手投足都知道如何吸睛奪目,問題在於耍帥擺酷往往重複又重複,了無新意,好生厭煩。

《臨時劫案》的趣味之一就是郭富城、任賢齊、林家棟悉數變形,裝暴牙,偶爾講幾句越南話的郭富城成功換了新衫,尤其比手勢下指令的動作,還有打賞和打劫要求說謝謝,以及sorry 的對白,慣性下另有層次變化,都有逗趣魅力。

至於林家棟飾演的計程車司機,從髮型到車前的四隻手機,凸顯他夾纏在母親與妻子之間的無奈與怯弱,完全顛覆了過往戲路,至於飛來橫財和兄弟情義間的左右兩難,也讓演慣硬漢的他釋放出全新能量。

其次,曲筆寓意。《臨時劫案》顧名思義就是市井小民臨時起意想靠打劫解決燃眉之急。荒謬的前提卻深刻反應了市況不佳,習慣的生活或經營模式都已難以為繼,才會突發奇想,買槍打劫。開養老院的任賢齊困於無米之炊,開計程車的林家棟困局斗室,無力換屋,不都是香港市況的委婉陳述?郭富城譏笑無能又無用的他們是「廢中」的「廢中」,以為扮起「專業悍匪」才可以脫離窮困的狂想,看起來胡搞扯笑,底層卻是生活被現實壓迫到看不到出口的嘆息。

至於打劫換兩本護照好出國去結婚的年輕人,同樣訴說著「出走」無門的青春絕望。

戲鬧源自於生活壓力,苦悶只能以荒謬宣洩,有的傻人有傻福,有的傻人無處話淒涼,編導麥啟光在《臨時劫案》的曲筆書寫,算是既隱晦又別具情懷的微言了。

第三,張可頤飾演的警探姜姐一直想辦大案,遇上時,還沒準備好,自以為準備好了,卻又只派到小案,不顧一切拚命追蹤,終於遇上像樣案子,馬上又傷了肋骨,《臨時劫案》中的老少警探組合,有插科打諢的能量,卻也有時不我予的唏噓,找樂子的,看門道的,都能各取所需,讓我看到不俗港片的一脈相傳。

全面入侵:魂夢長相思

APPLE+《全面入侵(Invasion)》最動人的戲劇線來自菊地凜子與忽那汐里所詮釋的同志戀情,生死相許,此情不渝,說來容易,相思催人老啊!

日本「小型月球著陸實證機」2024年1月20號登月成功,使得日本成為繼美國、蘇聯、中國、印度之後成為世界第五個成功登月國。

中國有嫦娥奔月神話,日本的「竹取物語」則有來自月亮的輝耀姬神話,所以日本在2007年進行月球探勘的軌道衛星就叫做「輝耀姬號(かぐや/KAGUYA)」,我則是看了APPLE+的《全面入侵(Invasion)》才驚覺日本的太空產業已經前衛到足以成為戲劇題材的重要內容了。

《全面入侵(Invasion)》描述地球人突然遇上外星生物突襲,首當其衝的罹難者包括了日本人寄予厚望的太空人日向(HINATA),菊地凜子飾演的日向其實有一位同性愛人水月(忽那汐里飾演),也在日本太空總署工作,更是精明又幹練的資訊工程師,只因日本社會尚未接受同性愛情,濃情蜜意只能藏在心裡,就靠著默契極佳的靈犀電波傳送相思。

人在外太空的日向突然訊號全數消失,研判應已罹難,水月不願相信也不接受,因為她還能感受到日向的電波,相信她還活著,就當其他人都忙著應付外星人的全面突襲時,唯獨她想盡辦法要營救日向。

菊地凜子在第一集的後半段就已經成為存在於回憶中的幻影,忽那汐里則是跨越了二季24集的核心主角,因為劇情設定外星人毀了日向肉身,卻保存收納了她的意識,心靈相通的水月就此成為少數可以接近外星母體的地球人。水月生死不渝的癡情使得這齣科幻影集人味與情味都非常豐沛,在記憶中永遠不會消散的日向倩影,也為人間愛情做出讓人歎息卻深感幸福的註解。

《全面入侵》的劇情軸線除了日向與水月這一支,還有捍衛子女,為母則強的慓悍母親,可以看見外星異象的孩童,以及飛越萬里相信天意自有安排的軍人,各有各的強項、堅持與追尋。有親情,有愛情,有小愛,亦有大愛,但是仍以日向與水月的不悔、不捨與不離最為動人。尤其水月的牆上貼有David Bowie的海報, 兩人又都熱愛Bowie的太空名曲「Space Oddity」,歌詞一開頭的「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是地面站在呼叫太空中的湯姆少校,原本祝福一切順利,然而Major Tom很快了偏離了軌道,所以Ground Control to急著呼叫Major Tom:You’re off your course, direction’s wrong Can you hear me, Major Tom?口中聲聲叫著:Can you hear me, Major Tom?其實句句都是水月的心聲:Can you hear me, 日向?

用了三天時間追完《全面入侵》兩季,我急著想知道水月和日向之間是否有奇蹟發生?畢竟水月一直反對地球聯軍對外星母艦發射核彈,就怕日向真的就此飛灰湮滅,那份到了最後都不放棄的癡情,正是《全面入侵》就揪緊人心的設計。

《全面入侵》科幻想像在其他外星人電影中都有過似曾相識的描寫,唯獨水月與日向的戀情最與眾不同,而水月的特殊能力也使得日本的太空實力在這場地球保衛戰中舉足輕重。當然,水月生死相許的戀情也會讓你彷彿讀著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也許就因爲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

Norman Jewison:一代名導

1973年12月高三的我,在校慶當晚於台北市實踐堂舉辦了這輩子第一場電影放映會,放的就是《屋頂上的提琴手》。
1997 年 9 月 6 日黛安娜王妃車禍殞命,我在廣播節目中用了Sunrise Sunset 歌曲聊表追思,有一種時代翻頁的唏噓,那首歌也是《屋頂上的提琴手》中的知名歌曲。
執導《屋頂上的提琴手》的加拿大導演Norman Jewison 2024年1月22日辭世,享年97歲。

我看過他執導的《屋頂上的提琴手》,看著男主角載歌載舞唱起:「If I were a rich man
Ya 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um
All day long, I’d biddy biddy bum
If I were a wealthy man
I wouldn’t have to work hard
Ya 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ibba dum…..
」你或許和我一樣,滿面春風,愉悅享受。


當然,唱到「sunrise sunset」的「Is this the little girl i carried?
Is this the little boy at play?
I don’t remember growing older,
When did they?
When did she get to be a beauty?
When did he grow to be so tall?
Wasn’t it yesterday when they were small?
」天下父母心全寫在這兩段歌詞中。

持論甚嚴的美國影評人Pauline Karl盛讚《屋頂上的提琴手》是最有力的美國音樂劇電影,一方面是男主角Chaim Topol 能量太巨大,把小人物詮釋成猶太人的縮影,另一方面則是導演Norman Jewison 透過電影訴說了猶太人的遺產與祈願。

/
我還看過他執導的《萬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會唱他的「Jesus Christ Superstar,who are you? What have you sacrificed?」當然還有膾炙人口的「I Don’t know how to love him」,雖然功勞首推原創音樂Andrew Lloyd Webber, 但是Norman化繁為簡的象徵符號(一輛追逐著猶太的坦克車就象徵著羅馬大軍),還有耶利獨處洗腳時的溫暖黃光,都是電影讓人過目難忘的魅力所在。


至於《天羅地網(The Thomas Crown Affair)》,透過Michel Legrand創作的主題曲:「The Windmills of Your Mind心田風車」「Round, like a circle in a spiral
Like a wheel within a wheel
Never ending or beginning
On an ever-spinning reel
」的歌聲描寫富豪大盜Steve McQueen 的浪漫豪情,歌聲形容人生像螺旋打轉,沒完沒了,搭配分格堆疊的影像敘事,在1975年的時空環境下,確實新穎有趣,讓人悠然神往,認同也羨慕起這位冒險大亨。


不過,Norman真正想拍的是反應社會議題,帶動討論的電影,例如轟動一時的《惡夜追緝令(In the Heat of the Night)》,美國黑白衝突、族群矛盾、正義真相都匯聚在了一起。電影叫好叫座,又能反應社會脈動,就是他最想拍的類型題材。


一切就像紐約時報的訃聞版最後引述他的訪談所說:「For me, films are about ideas, Every director should ask himself, ‘Why am I making this picture?’ And if you can’t answer that, you shouldn’t make it.」電影最重要的是傳達意念。只想賺錢,只想為商業服務的導演,新片一部接一部,大概只能避而不談意念不意念了。

大師風華:什麼是真愛

音樂可以是個人秀,愛情則需要共鳴與互動,《大師風華:真愛樂章(Maestro)》談音樂,談愛情,大師的流水年華有如一場煙火秀。

成就了Leonard Bernstein,委屈了Felicia Montealegre!
成全了Bradly Cooper,可惜了Carey Mulligan!
《大師風華:真愛樂章(Maestro)》大致可以如此解讀。


睡夢中被電話吵醒,得知命運即將改變的那一刻,Bradly Cooper設計的動作有二:拉開窗簾,得意大叫(告別黑暗,迎向光明),拍拍床邊男人的屁股。觀眾接受的明確訊息是:喔,他愛男生,他是gay?


Leonard Bernstein是20世紀美國古典樂團的閃亮巨星,確立美國指揮也能深刻詮釋大師名曲,也譜寫了傳世音樂劇與古典樂,還引領年輕人進入古典音樂世界,更讓世人認識音樂大師馬勒的無上魅力。《大師風華:真愛樂章》對於這些傳奇都輕輕觸及,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甚至也沒有解釋何以Leonard Bernstein每回站上指揮台總是用盡全身氣力凸顯所有音樂細節。那是他做為指揮家的金字招牌,少了指揮家的特色剖析,不知情的觀眾難免誤解Bradley演來太誇張了。


換句話說:大師風華的風華表現就算形神兼似,卻欠缺敘事魅力,少了感動能量。


例如,Leonard 初識Felicia的連續三場戲,導演把他處理成開屏孔雀,光是Montealegre的姓氏就可以大發宏論,也由著Felicia帶他上舞台念辭排劇,再華麗轉身成正式演出,戲接戲,秀接秀的蒙太奇在在證明Bradly Cooper有想法也有能力編織炫目夢幻,可惜終究只是虛空煙花,目不暇給,卻鮮少感動。


關鍵在於電影主軸其實在於他的真愛是誰?是愛妻Felicia?抑或一位接一位的同性伴侶?她的愛情是幸福?還是煎熬?
此時,片頭的第一張字卡就很關鍵:“A work of art does not answer questions, it provokes them; and its essential meaning is in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contradictory answers.藝術作品無須回答問題,而是撩動爭議,最根本的意義在於相互矛盾的答案之間的張力。一句話點出了電影不想/無法提供答案的霧靄沉沉。


Felicia與Leonard生育了三個孩子,但是也有無數同性戀人,Felicia究竟知不知情?為何願意容忍?一次又一次的親眼目擊,為何就是不見她氣憤發作?然而就算Leonard任性又花心,但是每回激情指揮後,轉身看見Felicia不計前嫌,站在後台鼓掌,你不會懷疑他在擁吻時的激動與開心;尤其是Felicia罹患癌症後,Leonard的廝守相伴,同樣說明Felicia 在他心中,或許不是唯一,卻依舊有著無人可以取代的地位,Bradly Cooper 的設計接近「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夫妻感情,外人實難置喙,他也只呈現了張力,是是非非就讓觀眾自行解讀。

/
Bradly Cooper最大的盲點與弱點就在於窄化了Felicia的生命寬度與能量。在音樂大師前面,她的演藝人生或許顏色黯淡了些,但她也是反戰、護民權的前鋒戰士,還曾因參與抗爭遭警方逮捕,她有獨立見解與行動,只是《大師風華:真愛樂章》完全避談她在這些領域的耕耘奉獻,偏重著墨於她「有所為又有所不為」的矛盾情思,觀眾不懂,更無法體會或認同,使得大師的愛情也成為疏離觀眾的迷霧。


Carey Mulligan就算使盡渾身解數,也無法為貧血劇本多添血肉,終究只成就了一齣聲勢浩大,細節也很琢磨用力,結果卻平庸的melodrama。

一個人的逃亡:老薑

人老心不老,以老人為題材的電影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關鍵在於劇本和表演深諳人情世故,幽默風趣中不忘針砭。

老人行動慢,推著助行器緩慢前行,常被人嫌擋路礙事,91歲的一代巨星Michael Caine在《一個人的逃亡(The Great Escaper)》中穿著大衣,帶著呢帽,推著助步車前行,做為人生長戲的壓軸演出,此情此景既寫實又讓人噓吁。

行動緩慢不代表心思也變慢,《一個人的逃亡》的開場,遇見多位年輕單車騎士,一身時髦穿戴,胯下風火輪也流線拉風,不屑理睬老傢伙,言談囂張,大剌剌插隊連個抱歉也不會說,完全就他當空氣。

不能說三道四,不能直斥輕慢,一旦正面衝突,吃虧的還是老先生,電影用世代矛盾做開場,硬是熬到八十分鐘後,才讓你看見老人的「復仇」,是的,體力不如你,但是智慧或手段,老薑就是老薑,你會心一笑,想要替他喝采,《一個人的逃亡》的回馬槍生猛有力。

時代在變,落在浪潮後端,往往只能隨波逐流,老Michael的諾曼第懷舊之旅被媒體吵做成火紅新聞,表面上把他捧成英雄,其實都是媒體、商船或安養中心行銷策略下的猴子,他看似「欣然」配合,推著助步行慢慢走他的「星光大道」,敬禮微笑又揮手,賓主盡歡。最後回返住處,面對老伴說出他的「猴子」心情,字字句句才是整部電影的核心,原本唇角綻放笑容,一路讚歎他這趟奇蹟旅程的觀眾這才明白:最大的喜劇其實是悲劇。

「累了兩天,上床休息吧!」老伴這樣勸他,老Michael的回應極有趣:「My bed ? Or yours? 」熱戀中人,共枕貪歡,老年時光往往分床各眠,以免不同作息或生理反應干擾老伴,再次同床共枕,自然是舊情戀戀,重溫繾綣。不過,導演顯然是藉著這場戲向曾演合演過《綠頭巾(The Romantic Englishwoman)》的兩位巨星致敬。

Michael Caine與Glenda Jackson曾經在1975年與名導演Joseph Losey合作綠頭巾》,片中有同床異夢的床戲,有經典劇照可資佐證。電影中的Michael Caine是作家,太太Glenda Jackson對婚姻生活很失望,一個人到德國旅遊,認識了一位德國青年,自稱是作家書迷,所以就帶他回英國。對作家而言,三人行是綠帽之恥,卻也成了苦無寫作靈感的作家的新書素材,最後觀眾難免疑惑銀幕上的故事究竟是真?抑或只是小說章節?

楊德昌的研究者其實可以拿《綠頭巾》比對《恐怖份子》,不要只對著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春光乍現(Blowup)》指指點點。

大戰巴墟卡:傳奇經典

這兩位英國小兵差一點就成了亞歷山大帝的傳人,成為一國之君。《大戰巴墟卡》是Michael Caine最引以為傲的作品,也是我最愛的電影之一。

很多人都愛問知名導演或演員,你拍過那麼多電影,最愛哪一部?講真話,得罪人,講空話,又何必?宣傳期間只挑好話講,無可厚非,事隔多年,甚至在回憶錄中分享真實感受,份量就大不相同了。

Michael Caine在1992年出版自傳「What’s It All About」,在第343頁的最後一段他寫下以下文字:「The film was finished and I instantly felt a tremendous pride that I had been in it. And I was right-I think that The Man Who Would Be King is one of the finest films in which I have appeared, and one that I think will last long, long after I am gone.」(大意是:他很驕傲自己能演出《大戰巴墟卡》,那是他參與過最好的一部電影,即使在他過世之後,也會持續有人討論。)

這本回憶錄一共47章節,只有3章用電影片名做標題,分別是Alfie、 The Man Who Would Be King Dressed to kill,用意非常清楚,今天只談《大戰巴墟卡》。

Michael熱愛巴黎,度蜜月在巴黎,也是在巴黎接到大導演John Huston電話,告訴他我就在你附近,要不要出來聊聊?John Huston從1940年代活躍到1980年代的超級大導演,接到本尊來電,他當然飛奔前往。

《大戰巴墟卡》是John Huston從1950年代就開始已經籌備的大片,改編自諾貝爾小說獎得主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同名小說,描寫兩位英國軍人深入南亞山區尋寶,陰錯陽差成為亞歷山大帝後人,成為神人國王的傳奇,John Huston本屬意Clark Gable 和 Humphrey Bogart擔綱,諸事尚未齊備,亨弗萊.鮑嘉(Humphrey Bogart)就已遠行,過兩年,克拉克.蓋博(Clark Gable)也歸返天國,John Huston不得不另起爐灶,一路熬過1960年代,找過無數當紅男星都沒談攏,直到1974年才把箭頭指向Sean Connery 和Michael Caine。

一聽說是John Huston,再聽說是要他演泏的角色原本屬意亨弗萊.鮑嘉,又聽說是吉卜林的小說改編,Michael連連點頭說好,連劇本沒看就先接了戲,他的直覺反應,還真的讓他共同完成了一部經典。

《大戰巴墟卡》外景都在摩洛哥,山區白天極熱,晚上酷寒,加上蚊蠅極厚,就算演員下榻當地最高級飯店,Michael還曾經染上傷寒,苦不堪言,但在他的回憶中,有幾點值得一提:

一,拍戲期間,導演John Huston都不叫他Michael,而是直接叫他片中角色的名字Peachy ,顯然就是希望他裡裡外外一直處在角色情境中。

二,John Huston既然是大導演,請到的工作團隊都是一時之選,多位都曾與Michael合作,專業能力早有共識,尤其是拍片時一定守在一旁的攝影師和錄音師既然都是老面孔老夥伴,Michael安了心就更有信心了。

三,《大戰巴墟卡》拍的第一場戲是Michael歷劫歸來,帶著老友人頭找上吉卜林訴說他們的山中傳奇,這場戲Michael要特殊化妝,凸顯他死裡逃生的艱難,但也因此讓Michael大喊受不了,因為每天都得早早上工讓化妝師在他臉上磨磨捏捏個兩三小時,他不是嫌化妝苦,而是嫌化妝時間早,不能睡懶覺。因為睡飽覺才能演好戲。

四,《大戰巴墟卡》拍攝的最後一場戲是Sean Connery秘密敗洩,不再是神子,而是凡人,被逼上吊橋,就在高唱著「The Minstrel Boy」的歌聲中,信徒砍斷橋索,整個人翻墜山谷。橋是真的,山谷也是真的,Sean Connery也真的走上橋去拍戲。差別在於前一天試戲時,風平浪靜,腳步踏實,開拍時卻刮起強風,橋繩隨風搖晃,還真的讓人猶疑卻步,忐忑的Sean Connery一度向導演請命:「昨天橋好好的,今天好像偏了。」John Huston斬釘截鐵告訴他:「橋沒事,還是好好的橋,差別在於今天是要走上去。」Sean Connery拗不過,只好硬著頭皮,迎著山風走向吊橋。

電影是幻術,橋歸橋,斷歸斷,也真的有人從橋上跌落山谷,透過剪輯,看起來橋就真的在Sean Connery眼前斷落,Sean Connery也就在眾人面前翻落山谷,其實最後橋斷人落時是替身上陣,山谷下堆滿了各式護墊,以免替身受傷,問題是風真的很強,一路吹著替身真往山壁撞過去,連一旁觀看的Michael都忍不住尖叫起來,還好替身技高人膽大,即時掉落在八十英尺下的防護墊上,在眾人的歡呼喝采聲中,站起來得意揮手。只要看過《大戰巴墟卡》都不會這場驚心動魄的墜橋戲,那個沒有綠幕玩合成特效的古早年代,許多電影場面真是用命換來的。

五,Shakira原本只是陪著老公Michael拍戲,順便到摩洛哥旅遊,不料原本要演出皇后Roxane的演員出了狀況,Shakira雖然是在英屬蓋亞那(Guyana) 年生,還代表過蓋亞那參加世界小姐選美拿過第三名,但是她的父母親都是印度人,從外型到氣質都挼近眾人想像的Roxane,但她沒有心理準備,不管Michael怎麼說,她都不肯,沒想到導演一出馬就搞定了。

電影中,她的美貌讓Sean Connery動了色心,指名要娶她為后,她卻懼怕神子臨幸,緊張到雙眼翻白,歇斯底里張手抗拒,導致神子濺血,神話破滅。

  • Shakira的表現讓Michael深以為傲,但他更開心的是Shakira演過大片後,完全明白演員承受的內外壓力,就更能體諒Michael的入戲與出戲煎熬,多了同理心,夫妻相處就更融洽了。

莫忘初相識:愛情秘笈

蜜甜往事一直活在心田裡,不時反芻咀嚼,正是愛情電影無往不利的催淚公式。

情癡對於初相識的那一天,那一刻,還有做過的事,總會不時夢迴,不時流連,這也是愛情電影慣用的書寫方式,而且自有癡情中人會相信、流淚、埋單。

李商隱不是這樣寫過?何當共翦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一個人的逃亡》導演Oliver Parker選安排了男女主角在舞會中相逢後,前往小山坡,來到男主角的秘境,看到破曉美景,一旁還有dog rose燦開,是的,人生最難忘記定情時,他們望著日出,相守一生。

《大師風華:真愛樂章(Maestro)》的男女主角也是在舞會中相遇,不過,導演Bradley Cooper 刻意安排的心動回憶是:他們曾經背靠背坐在草地上,透過心電感應,測試彼此靈犀相通指數。

初識多美麗,回溫更蜜甜。《一個人的逃亡》描寫一段長達70年的愛情, Oliver Parker描寫他們從日出定情,再後則是耄耋之年依舊結伴目送夕陽,sun rise ,sun set平易近人的情愛符碼,觀眾心領神會。

Bradley Cooper 則是在《大師風華:真愛樂章》終場前,安排自己帶著患病的Carey Mulligan坐回草地上,再次背靠背交心猜心,靈犀時通時不通,一如四十年前初相識,人生就是這樣摸索過來的,不是嗎?

重相逢,彷佛在夢中,其實不是夢,你會唱這首歌嗎?這是愛情電影的萬靈丹。深得個中三昧,就能收集觀眾淚水。

Michael Caine:純情巨星

《一個人的逃亡(The Great Escaper)》片尾字幕特別感謝了一個人:Shakira Caine. 她是何方神聖?

《一個人的逃亡(The Great Escaper)》片尾字幕特別感謝了一個人:Shakira Caine. 她是何方神聖?

不認識,很正常;認識她,意謂你夠老,電影知識寬廣,知道她是Michael Caine的妻子,Michael Caine(米高.肯恩)逢人就說她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年紀比Michael 小了十四歲,高齡九十的Michael能夠順利拍完《一個人的逃亡》,她的陪伴、打氣與送暖讓工作人點銘感在心,幕後點點滴滴或可與銀幕故事(都是相知相守,陪伴一輩子的愛情)相輝映。

1992年,Michael Caine出版了自傳「What’s It All About」,首頁就感謝妻子Shakira與兩位女兒,書底還不忘再謝一次Shakira,有始有終,既慎重又隆重,厚近五百頁的自傳中有許多影史趣聞及第一手內幕,其中最動人的就是他一見鍾情,愛上Shakira的故事。

1971年3月,專程到紐約觀看兩位不敗拳王阿里與佛雷賽的世紀爭霸戰,Michael因為座位離擂台的阿里角落太近,眼看阿里落敗,竟然一頭撞到椅子,帶著額頭瘀青回到倫敦,百般無聊只能乖乖待在家裡看電視。當時的英國電視只有兩台,眼看節目要進廣告了,Michael正想起身轉台,卻被撞入眼簾的麥斯威爾咖啡(Maxwell House)給釘住了,廣告背景在巴西,一位妙舞女郎手上拿著盛滿咖啡豆的沙鈴,他被那個舞姿給電到了,正想好好看女郎一眼,導演好像懂他心意,馬上給了他女郎特寫,剎那間他覺得心跳好快,手心出汗,不由自主跪在電視機前,臉貼近螢光幕,巴不得再靠近女郎一點,這時畫面已經跳到麥斯威爾的品牌字幕。

這個動作嚇了身旁友人一跳,Michael指著電視機說:「剛才那個女人好美,我想認識她。」這就是莎士比亞所說「Whoever loved not by first sight」的「一見鍾情」。接下來睪固酮大噴發的他直接進入詩經關睢的著迷模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他不只輾轉反側,整個人再難安靜下來,跑到小酒館找人訴說被邱比特偷襲的惆悵心情,一再說她好美,明天一大早我就要飛去巴西找她,折騰大半夜後,所有不可思議的事接連發生:

  • 竟然遇見了一位知道這隻廣告片是誰拍攝的業內人士。
  • 這個人告訴他,廣告不是在巴西拍的,女主角本人就在倫敦。
  • 第二天這個人真的就要到了Shakira的電話。
  • Michael打電話過去時,Shakira正在忙,經紀人答應回電話,Michael好生沮喪。
  • 好不容易Shakira回電了,一句我知道你是誰,我看過你的電影,Michael心花怒放,我們並不陌生,於是斗膽邀請她共進晚餐。「 最近很忙,過十天吧,我們再通電話。」你完全可以理解Michael有多沮喪。
  • 十天後,Shakira答應了,Michael迫不及待說:「妳住哪?我來接妳。」Shakira卻說:「沒關係,我來接你。」
  • 當天,Michael不敢抽菸,不敢喝酒,拚命噴香水和潄口水,就伯壞了Shakira印象。
  • 門鈴響時,Michael竟然雙腳癱麻,差點站不起身來。
  • 門開了,話匣子也開了,接下來應該就不關邱比特的事了。你錯了,Michael透露兩人見面雙手一握時,他就確知自己遇見夢中佳人,因為法國人有句名言:「L’amour, c’est question de peau.」愛情攸關肌膚觸感,一握手便知有沒有,有人一握手就想牽手,有人還是分手好,Shakira的手讓他如癡如醉,再也不想分開了。

1971年已經38歲的Michael主演過《祖魯戰爭(Zulu)》、《機密檔案(The Ipcress File)》和《風流奇男子(Alfie)》等片,早已是紅遍歐美的大明星,偏偏美人當前,他就變得幼齒稚嫩,所有表現都像是情竇初開的小男生,寫進自傳裡的這些細節非常逗趣,後來還有人找出麥斯威爾咖啡的這隻廣告影片送給這位一見鍾情就無法自拔的小情癡。

Michael還自爆,這隻咖啡廣告的導演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Ridley Scott,Michael憤恨不平說:「他從沒找過我拍電影,可是他讓我遇見了Shakira,我就不跟他計較了」英國人的幽默,Michael的風趣,只因為他是愛情贏家。

最後一瞥:Glenda Jackson

《一個人的逃亡(The Great Escaper)》宣傳焦點都集中在Michael Caine身上,忽略了另一位巨星Glenda Jackson,兩人一搭一唱,才成就了動人的天鵝之歌。

因為D.H.Lawrence,我看了小說「Women in Love」;因為Ken Russell,我看了他改編的電影《戀愛中的女人》,因而認識了英國影后,兩次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得主Glenda Jackson。

她是1970年代紅極一時的演技派巨星,然後,她從演藝圈消失了25年,從政去了,當過國會議員,也當過工黨執政時的交通部長。

2022年她參與《一個人的逃亡(The Great Escaper)》,九個月後,2023年六月辭世,台灣影迷在2024年初終於能再次領受影后功力。

拍電影時,她已經86歲,當然只能演出老太太角色。劇情描寫她在養生之家安渡餘年,卻因90歲老伴Michael Caine悄悄一個人從養生村偷溜到法國諾曼第海岸,經過媒體渲染,成為焦點新聞,養生村門口出現狗仔媒體。

看Glenda Jackson其實是種享受,縱使年歲已高,皺紋滿面,行動緩慢,然而舉手投足都具現了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14個字,劇本對白犀利,但也要她這種老戲精,才能娓娓道來,餘韻綿長。

例如:年紀都這麼大了,她還堅持不肯素顏見人,望九之人,化不化妝有差嗎?有,老有老的美,堅持,不是為討好悅己者,而是自己自在安心。就算老伴看過素顏,一句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擋回去,老太太對容顏與青春的堅持,那些在意不在意的幽微心緒何等真實。

例如:周遭人士的情緒起伏都難逃她法眼,應答略見火氣,她就知道對方不是沒睡好,就是酒喝多了,但她不會拿話刺激你,人生坎坷,她走過的路不知凡幾,早已見風不是風,她敏感又直率,卻不是凡事挑剔、吹毛求疵的老太太,她的言語機鋒和智慧,讓電影散發濃濃溫情。

例如:老伴可以居家逍遙,卻要入住相伴,她知道那就是愛;老伴重返諾曼地的心情,她心知肚明,卻不揭穿,留待關鍵時刻再即時提點,老伴啊老伴,她是這麼一位體貼入微,讓人願意廝守終身的老伴。

Glenda Jackson by Terry O’Neill/Iconic Images and Jillian Edelstein/Camera Press

54年前,Glenda Jackson演出《戀愛中的女人》時,影評人Pauline Kael曾經形容她是一位「odd,tense and compelling 」特立不群、緊繃又光芒四射的演員,當年我認識的她則是冷酷又灼灼逼人的強勢演員,難怪後來從政,對工黨主席Tony Blaire 時而是同聲一氣的親密戰友,時而反目成仇,反唇相譏。不過,用「odd,tense and compelling 」來形容她在《一個人的逃亡》的表演,卻又貼切與精準,犀利的影評文字同樣禁得起時間考驗。

年輕影迷對男主角Michael Caine並不陌生,對Glenda Jackson演過的經典可能都未曾得見,不知道這位阿嬤級影后多有魅力,《一個人的逃亡》可以讓新世代影迷補足這頁歷史。

人犬:盧貝松聲影套路

Luc Besson 是商業電影導演,知道如何討好觀眾,他自己擔任編劇,更盡情發展擅長的套路不管是悲憫、奇觀、暴力或者音樂,男主角Caleb Landry Jones也替他撐起了半邊天。

《人犬(DogMan)》有著Luc Besson 慣用的商業電影套路(例如:個人對體制或幫派的反制與反動,以及透過媚俗場景為弱者代言),雖然劇情設定跡近三分寓言七分神話,觀眾還是容易被他給撩動及煽惑。

DogMan是Dog與Man的組合字,整體而言,《人犬》中與Dog相關場景設計與處理,有如神話;Man的部分則是男人可憎,女人可親,不論妳是本色或變裝。Caleb Landry Jones飾演的男主角Doug是生理男性,卻只有變裝成女性才得著掌聲與成就,他也只從母親、戲劇老師、變裝同伴和心理醫生得到溫暖與激勵。

電影開場就出現法國詩人Lamartine的詩句: 「Where there is misfortune, there is a dog sent by God(凡有不幸,上帝就會派狗出來)。」Luc Besson採用如此文青又如此詩意方式破題,講得有夠直白,也帶出了後續中不時出現的莎士比亞戲劇片段表演,然而Doug被「養狗、殺狗又以鬥狗為生」的父親關進狗籠後,哥哥在狗籠外掛出「In the name of God」的布條(目的在父兄行為辯護─人犬有別,以神之名懲罰愛犬逾人的弟弟),Doug看見的是字的背面,也就是god 變成了dog,這款迴文倒錯,同樣也是文青遊戲,以「神」之名變成以「犬」之名 是反諷,卻也相對沉重。

而且Doug在陳述往事時,不忘強調狗有諸多美德,唯一的錯誤是「它們相信人類」,慷慨激昂,乍聽有理,但是他的狗兒都相信他,讓他可以傲然宣稱:「汝不犯我,狗不犯汝。」然而不管是為了生存或者報復,他卻以狗之名行竊盜與殺戮之實,這不也是「相信論」的現實悖論?愛狗惜狗的DogMan終究是Man不是Dog,Doug(發音與Dog何其相近)終究仰靠眾狗把自己釘上十字架,DogMan成了GodMan,god 與dog的回文趣味再次疊印發酵。Luc Besson雄辯滔滔的影音處理,終究回套進他慣常的爽片套路,即使對暴虐父權和虛偽社福諸多撻伐,終究只是表面水花,難有底層共盪。

Caleb Landry Jones的表演讓《人犬》有了光芒四射的片段。其實,飾演少年Doug的Lincoln Powell也很稱職,尤其是在校園裡與老師演出莎劇的片段,時男時女,角色與性別自由來去,既宣告了表演才情,也預告了未來變裝的傾向,配上那句「會演莎劇,就什麼都能演了」的台詞,讓他天殘地缺的人生找到了自在舞台,所以先後變裝詮釋的Marilyn Monroe、Édith Piaf和Marlene Dietrich三位女星的造型與歌唱,都綻放奪目光輝(尤其是一曲唱畢,幾近癱瘓的身心俱疲),發行商不忘替每首歌的歌詞都譯成中文,詞曲心聲與人物心境彼此唱和,情緒感染更加到位。

透過心理醫師的對話,Luc Besson夾帶進私自以犬道「替天行道」是控訴者扮起上帝角色做出仲裁,逾越人生分際的結論,這款大道理究竟適不適用邊緣人?或者只是煽情之餘的「政治正確」補述?或許,Luc Besson只是想講一則殘障愛狗人的愛情故事,最美好的時光是Doug看著母親在廚房做菜,唱盤傳唱著「speak softly love」的歌聲,那是《教父》的主題曲,樂聲傳揚時是流放義大利的麥可遇見美麗女子,經過相親、戀愛終於結婚的美好時光,無奈樂音末歇,新婚妻子既已死於汽車炸彈之下,《人犬》的Doug不也在這款樂音中結束了自己的青春夢想?

Luc Besson是懂音樂,也善用音樂操控觀眾情緒的導演,所以作曲家Éric Serra一直用大提琴描繪Doug的心境與際遇,唯獨Marilyn Monroe、Édith Piaf和Marlene Dietrich歌音揚起,Doug的臉上與人生才有了色彩,這麼巨大的落差,都是在凸顯Doug的救贖與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