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濛:盧律銘的傳世曲

聽著音樂寫文章,就像飲杯熱香咖啡,都是人生最幸福的一件事。

Classic通常譯作「古典」,其實「經典」更貼切。不管叫什麼名字,均衡與秀逸都是classic音樂本色。

盧律銘的電影配樂路數,多數走classic模式,《大濛》尤其。

Classic配樂的第一個概念是無所不在。根據Howard Shore的說法就是音樂是電影的心臟,不時將能量送往全身器官。

John Williams 的實務則見電影音樂提點到第二個層次,就是:有時像空氣,有時像氣旋。

空氣並非色無臭又透明,而是一種無需特別提醒的存在,因為沉浸包覆,所以形塑一種氛圍或色彩;至於劇情來到緊要處,氣旋就會舞動起飛,傳世的電影旋律,都源自磅礡如江潮、精巧如織錦、甘甜如花蜜的氣旋擾動。

《大濛》的音樂表現相當艱難,主要是陳玉勳的創作型態多元雜混,時悲時喜,時而悲喜交加,時而揪心懸宕,考驗著盧律銘見招拆招的72變本事。

初始音樂來自蔗田。溫馨的兄妹談心後,特務現身,一邊閃人,一邊追人,扒開蔗葉,如有刀割。前四小節的低調慢板暗示著風吹草動,然後快板急弦的尖銳樂聲,搭配銅鈸的不時突襲,直追Bernard Hermann 在《驚魂記(Psycho)》的風切刺痛。破題音樂的「擬情」能量,直接點出了時代巨輪的無情。

相近的樂曲結構同樣在「折賊喔」的章節中再次出現,只是盧律銘另外加了擊板律動,一板一板敲,一拍一拍加速,大事即將發生的迷亂與焦慮直接鑽入心房。電影音樂此時發揮了塗染功力,讓窺探秘密到和傳奇人物同處一室的奇遇多了幾分汗水血色。緊繃的音樂情緒在此時與劇情產生唐突對話效應,激發出意外笑聲,就像是導演陳玉勳與作曲家盧律銘在扳手腕、拗手勁,就在面紅耳赤之際,猛然收手、嘿然一笑。

《大濛》最迷人的音樂設計都和趙公道相關。

一位被命運擺放在錯誤棋盤上的小卒,盧律銘悄悄埋進了「擬音」手法來書寫人物本色,其中,口哨和擊板最見巧思。

從吉他撥弦的單音發展到口哨聲的旋律複誦,根本就是對隨風飄零小人物的點睛素描,然後有撥弦有擊鼓有口琴,不都是苦力自得其樂的神采素描?至於最後加入的擊板聲,既是三輪車伕踩踏著板踏上人生旅程的擬音,同樣也註記了這位退伍軍人嫻熟的行軍參數。音樂兼及角色個性及戲劇需求,完全吻合Classic配樂的必要元素。

趙公道的音樂面向有點拔河角力的味道,朝陰陽剛柔的對立面各自開天闢地。

只要有阿月,都有暖暖情思,口哨聲吹響的「你叫什麼名字?」前奏,盡得人性春陽,接下來的泿漫快板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搭檔冒險。

然而趙公道同樣有著不想與人知的秘密,包括一根又一根的手指骨,還有五本書的老虎凳……在極弱光影中與特務對話的「為國家除害的事」,低緩慢弦在空氣中散發凝重膠著,逐漸加強的鼓聲像是緊繃心跳,也像是尋找破綻的特務往復梭巡腳步。嗚咽的黑管則像是棋子抵抗威脅利誘的無效吶喊,「擬聲」的戲劇目的就是強化氣場,這款低調恰如其份。

更有力的部份來自「二雄」的樂章。同為加害者的特務,作惡及心虛程度也有等級區別,趙公道莫名其妙當上刺客,先是躡手躡腳的行進節奏模擬,穿插突如其來的嗩吶和撥弦及電子尾韻都是有力的情緒鋪排,一旦刺殺行動開始,棍棍/棍板互擊的梆子聲響,注入了不可思議的清脆、堅實能量,都為異想天開的凸槌殺手披上了一件冒險外衣,有忐忑也有意外。等到刺殺露餡,乒乒乓乓的近身肉搏,霸氣接管了觀眾的眼睛與耳朵,任務完成的音樂悄然退位,進出有序,同樣非常Classic

然而,講話和做事都大剌剌的趙公道遇上阿月,立時也變得輕柔,口哨與吉他對話的「你叫什麼名字?」鋼琴和手風琴交錯組成的「什麼事都願意做」,無不既輕盈又調皮,為這段無邪的患難友情留住可以隨風輕揚的綿長回憶。

總括來說,整部《大濛》其實就是女主角阿月的台北漫遊記,也是心智啟蒙旅程。初到「台北城」就以鼓號簡配版的進行曲做開場,主旋律既有傳統歌謠的俗豔張力,另外還有類似Goran Bregovic的輕狂韌性,用華麗訴說花花世界的見聞、用頓挫 與彎轉訴說人性的虎狼詭奇。

水滴一族的敘事是《大濛》的核心預言,蔗田登場的「風景」算是前奏曲,吉他、大提琴與吹管的來去互動,勾勒著前進青年的未來祈願;到了「阿迷與阿水」,空心吉他的啟奏註記著水滴的夢想與願景,隨後的手風琴帶著水滴和觀眾的想像起飛,再加進打擊樂音後,不能成雲、降落沙塵的滄桑,擴散開來,呼應《大濛》的時代迷茫,那是Maurice Jarre在《危險年代(The Years of Living Dangerouly)》用電子合成器達到的音樂高峰,40多年後,盧律銘採用類似手法成就揪心樂章,也成就觀眾可以走出戲院帶回家的「伴手禮」。

生死關頭的樂章,則是《大濛》樂音不落俗套的靜謐書寫,在黑白鍵上展開的「你的風景」,間或與提琴相叩問,有些紊亂,但不是混亂;有些跌撞,又不是踉蹌,讓站在福馬林池畔的傷心人得著音樂的依靠才不至於跌坐於地,還能梳理昨日舊夢,傷情而不煽情,盡得蕭邦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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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以片名《大濛》為題的「大濛」樂章,顧名思義就是總其成的主旋律,同樣的旋律,先由吉他彈響,層層進逼到風笛與嗩吶的共鳴呼應,對照阿月捧著骨灰踏上歸途,混入樂隊尾列的場景再回到吉他單弦輕敲,時代荒謬與庶民無奈,嘎然落槌。

《大濛》沒想高舉大旗數落時代的陰暗,盧律銘在旋律與配器的選擇上近似希臘作曲家Eleni Karaindrou的簡約風格,無需繁複、不必艱澀,有feel就有風格,而且餘韻無窮,聞樂就有畫面閃動,就有淚水盈眶。

或許,10年20年或者50年後,即使你是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夢,回到有風吹,有雨飛的音樂,相信你還是會讚嘆台灣電影音樂有過如此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