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電影:心動的必要

13歲那年看到宋存壽導演的《破曉時分》時,隱隱約約模模糊之間,我似乎懂得了飲食與男女之間的等號關係,五十年過去了,再看見蕭菊貞的電影食物書寫,我寫下了500字的書介,繞著電影中的美食經驗。

人生少了食物,就少了元氣,然而飲食能夠構成難忘經驗,往往繫乎你的飢餓指數與金錢空間,前者在乎溫飽,後者在乎品味,乍看是唯物層次的滿足,實則攸關唯心感受。

又冷又餓時,一碗泡麵,半碗剩麵都已足夠。不信,你去問《崖上的波妞》的波妞,抑或《如果.愛》中的周迅,風雨如晦,饑鳴不已,此時食不在精,有,即已珍貴,即使只是寒天中的微溫,都有著讓心與人都火熱起來的能量。

伊丹十三的《蒲公英》選擇最平常不過的拉麵切入,從湯頭溫度到吸食的聲音都可以讀出食物入口入心的指數高低,那就是唯心指數的美學。反之,你同樣不會忘記《飲食男女》中國宴主廚郎雄的滿漢全席,要他整治一桌佳餚,絲毫不難,關鍵在於誰吃得出箇中滋味與用心?味蕾喪失的他,相較於不懂色香味之美的食客,誰比較蒼白?

蕭菊貞選擇《戀戀銅鑼燒》做為《餐桌上的電影物語》的開場,是既深情又明智的選擇,因為,唯有懂得聆聽紅豆的聲音,才能烹調出最香濃的紅豆,樹木希林就是這麼精熟又自在地在料理中揉進了生命體悟,就連《橫山家之味》中紅燒肉燉蘿蔔的慢火,亦有著撩動味蕾的香氣,她是橫山家的女王,就靠著一手體貼細心的妙手料理,呵護著全家人從腸胃通往心胸的捷徑,順帶攬著男人不可告人的幽微心事,輕輕放著風箏,讓你怎麼也逃不出她的心掌心。

《餐桌上的電影物語》有24則故事,有的從食材切入,有的從人心出發,即使只是平凡至極的烏鴉蛋披薩到午餐便當,或者是很難與罪惡一刀切割的美味巧克力,最終都呼應著禪宗六祖的那句「風吹幡動」的偈言:「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讀著蕭菊貞的文字,從舌動,意動到心動,那也亦有一場文字饗宴了。

幸福定格:凝視二重奏

就在《你的臉》首映前兩個小時,另一位台北電影獎百萬大獎得主沈可尚,也舉行了他歷時7年才完成的紀錄片《幸福定格》的首映會。

《幸福定格》的創作緣起來自於沈可尚結婚前,被迫去拍攝婚紗照的渾身不自在:穿上你這輩子不會再穿的禮服,擺出你最陌生最不習慣的姿態;站在看起來很美的空間或者景片前,拍下很貴、很巨大,但是事後可能沒地方擺掛,也不想再看,於是只好塞進床底下的婚紗照片。

台灣的婚紗產業獨步全球,婚紗街的人潮從來不曾少過,多少人接受了廣告洗腦,相信按下了快門,幸福就會定格,從此美滿,然而你只要細看《幸福定格》的海報,就會發現「幸」少了一點,「福」的口少了右邊一橫一豎,相較於台灣社會的高離婚率,生意鼎盛的婚紗生意確實是莫大反諷,但也因此凸顯了《幸福定格》的話題魅力。甚至,你只要看到同一個景點有4組新人在拍婚紗照的劇照,那種幸福是否就變成有些俗膩又荒謬了呢?

婚紗照代表著一種卑微的生命祈願,只不過,婚姻實況確實不能用一張婚紗照片來涵蓋,婚紗照打造的幻夢世界確實也禁不起現實的折磨,沈可尚的關切焦點沒有停駐在婚紗產業的繽紛表象,而是帶著攝影機造訪一對一對曾經堅持非拍婚紗照不可的男女家中,追蹤著他們面對著定格後的人生,究竟是幸福還是折磨?

《幸福定格》的英文片名叫做《Love Talk》,能夠平心靜氣對話的情侶或夫妻,問題通常不大,《幸福定格》的對話困境在於有攝影機在一旁,亦有外人凝視的時刻,有哪對夫妻願意坦誠以對?是留一手?忍一口氣?硬吞下一肚子火?還是演一齣灑狗血的八點檔?觀眾究竟期待著血性的火花?還是理性的對話?

《幸福定格》的凝視,因為攝影機太逼近私密禁區,產生了一種芒刺在背的刺痛感,這種痛,足夠讓你去揣想自己對愛情的憧憬或對幸福的渴望,究竟有多虛幻?《你的臉》的攝影機雖然就大剌剌擺在受訪者的眼睛正前方,卻因為彼此陌生,蔡明亮的凝視得能維持著一種觸摸不到,只能駐足觀望的距離,這種看起來近,卻沒有太近的心理距離,就讓思緒有了更多發酵的空間了。

幸福城市:何蔚庭手痕

何蔚庭也是在數位浪潮下唯一還採用膠捲拍攝的影癡,他用顆粒美、化學變化論和精算精控學解說膠捲媒材的獨特美學與拍片實務,都是彌足珍貴的分享。

此外,他採用同心圓的3段式回述法,不但超越了台灣片偏愛回顧,不敢拍未來,也拍不好未來的瓶頸,更提供了主角3段人生隨意排列組合,就會形塑不同張力的觀賞角度。至於劇本讓每個角色都有好戲,演員也沒有辜負劇本,堪稱是今年最完整也最精彩的集體表演。

答:理由有二。首先,我以前就是拍膠卷的導演,我懂這個技術,不想放棄,也希望大家眼界能開闊一點,對拍電影的媒材能有多一點的選擇,而非只有數位而已。我喜歡膠卷畫面的顆粒感覺,每一格跳動的顆粒都不同,充滿手工的質感,有著飽滿的生命力。我想,只要環境許可,我會一直拍到整個地球真的都再也找不到膠卷為止。

其次,我們看電影時,明明只是光把悲歡離合的故事投射在銀幕上,就算影像不是那麼清晰,我們的心往往就能被故事觸動,那就是我們和電影之間的一種化學效應。沖印膠卷得用藥水,過程其實充滿各種化學反應,數位攝影則只有電子反應,就像手機一樣,畫面雖然更清晰了,但是電子效應帶給人的往往只有冰冷的溫度。

答:確實,這就是我最大的感慨。現在的人都習慣高畫質畫面,當看到用膠卷拍攝影片裡有顆粒,反而會很困惑,甚至大驚小怪。當初我們把拷貝送進金馬影展某個試片室時,工作人員檢查過後,立刻致電我們反應說畫面有許多雜訊,是不是拷貝出了問題?我知道後驚呼:「那不是雜訊,是膠卷本來就有的顆粒,天啊,這世界有變這麼快嗎?!」

10年前的電影拍攝仍以35mm膠卷為主,數位攝影剛出現時,多數人還說畫質比不上膠卷,僅僅10年,35mm的膠卷就幾乎消失了,我認為這是大企業商業操作的結果,就像黑膠唱片一度被CD幹掉一樣,業界的理由之一就是膠卷成本比數位貴,很多導演即使想用35mm的底片,製片都會嫌太貴不同意,其實膠卷的預算再怎麼高,也比不上演員的酬勞及美術預算,我也困惑為何大家總是先砍最基本的膠卷費用,讓電影失去了獨特的化學魅力?

我這次使用35mm膠卷,其實是剛好在法國的某間倉庫裡,找到一批沒人用的膠卷,價格相對便宜,又台灣就有陳世庸先生的現代電影沖印股份公司,不但還在沖印膠卷底片,而且技術極佳,台灣有這麼好的沖印公司,連外國人都會專程來台沖印,我們為什麼不用?如果膠卷消失,真的還滿可悲的。

答:這部片總共拍了10萬呎,控制得非常精準,關鍵在於我們做足了事前排練的基本功,很多演員聽說我採膠卷拍攝,都很想看看用膠卷拍片究竟是什麼滋味怎麼回事。

採用膠卷這個媒介其實就是逼你一切都要精準,因為不是導演或製片想拍就能拍,後製如果配合不上,光是拿到國外沖印就會折騰死人,至於現場更是環扣緊密,從燈光、跟焦和表演都不能馬虎,數位可以一再重來,不必擔心底片耗材,用膠卷拍片,一有失誤或穿幫,都是錢,所以場記都要懂得去計算每個鏡頭吃掉多少呎數的膠卷,目前已經沒有幾位場記懂這學問了。也因為底片貴,我在開拍前就得先想好分鏡,確定日後會怎麼剪輯,雖然必要的鏡頭並不會少拍,確實可以減少浪費。總之,用膠卷就是背後得有強大的產業網絡支持,更要全部工作人員都得皮繃緊一點,更加認真才行。

答:這場開場戲就是要說「人生無常」。選擇「幸福」兩字入片名,是因為華人很迷戀「幸福」這個詞彙,從建商開發的社區或大樓,到政治人物最愛掛在嘴邊的口號,總喜歡冠上「幸福」兩個字,甚至連化妝品也號稱用了就能幸福,坦白說,「幸福」這個字眼最適合商業化操作,最能蒙騙大家的情感,然而,幸福並非只是買車買房,幸福也未必是天長地久,往往就是生命中極短的片刻,不管是一個晚上的邂逅,或者這輩子只能與血緣至親見上一面,談不到10句話。

答:取片名一直都是非常有趣的事,因為片名能夠讓人重新詮釋某些觀念或者意義。英文片名來自我鍾愛的美國小說家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的反烏托邦小說「末世之城(In the Country of Last Things)」,描寫主角來到文明已經腐朽的一座未來城邦後,提筆寫下種種渴望遺忘卻又不想遺忘的生命經歷,用文字救贖自己,一看到「Last Things」這個詞,我就好想據為己用。因為基督教世界中強調人生最後的4件事就是「死亡、審判、天堂和地獄(Death, Judgment, Heaven, and Hell)」,你的行為決定了你最後的歸屬。

不過在這裡我用城市的複數(Cities),而非單數,因為電影故事指的並非某一單一城市,而是人世間的常態。

答:這顆鏡頭是特效鏡頭,並非真人從15層高樓跳下。第一次送檢前還沒加上音效,被列為輔導級,但在杜哥(音效師杜篤之)的聲音加持,立刻就改列成限制級,絕對是聲音太逼真的結果。

我一直對仰望的角度很有興趣,多數人拍「跳樓」戲,不是高高在上俯看,就是讓鏡頭追著人往下落,還沒有人用仰角,拍出肉體撞擊落地的視角,或許是因為我心裡很怕這樣的悲劇意外,反而讓我更想拍出這款前所未見的撞擊力道。

重力加速度的精算則是影像結合聲音後得以產生懾人效應的另一個原因,法國特效團隊掉落的速度與力道都做過科學實證,才會做得這麼逼真。我們先是在韓國首爾拍攝了大樓外觀,再回到棚內找武行,吊著鋼絲從3層樓往下跳到攝影機上方的玻璃板,我要求替身觸地時要真的有肉身反彈的震動感覺,再用特效將人縮小,再嵌進大樓外觀的畫面中,光這顆特效鏡頭就做了3個月。

答:我今年46歲了,人生也從別人的男友,變成太太的丈夫、女兒的父親,時時刻刻必須扮演不同的角色,每天也都有不同的感受,像是「愛」不見得給人都是溫馨幸福的感覺,愛有時也會有「沮喪」、「憤怒」、「痛苦」,人們總擔心愛是否給得不夠多,但反過來說,付出感情後,也難免會擔憂背叛、受傷、失落,尤其是有時你會覺得某些事情理所當然,但對別人來說不見得如此,或是自己覺得已經對對方很好,但仍會受到批評,難免會有是否還要這麼執著的想法。

這部片裡的角色都很壓抑,就是因為絕大部分男人都很壓抑,男人一旦結婚、生子後,太太就變成孩子的媽,自己也停止跟太太約會了,婚姻會出問題,並非是單方面的責任,而是雙方都有問題。

電影的關鍵橋段是主角小張意外目睹妻子外遇,但是他的太太在姦情外洩後,沒有哭也沒有鬧,而是跟小張說:「所以你還是沒有話要跟我講嗎?」既呼應了「溝通」在婚姻裡的重要性,也是在暗示小張的婚姻觸礁,可能與他童年曾經受過母親/女性棄養挫傷,無法與女性好好溝通有關。

小張即使變成老張了卻仍不願離婚,不也是很多華人婚姻常上演的戲碼?很多人為了面子或小孩,死撐著不願離婚,但對小孩來說,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就像片裡老張的女兒問他說:「你不要再折磨她了。」

我的愛情故事並非這麼絕望無助,小張撞見妻子姦情的那個晚上,卻也恰巧與法國女孩Ara相遇,我就是希望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刻,人生也能有個出口,就在小張遇到Ara的那一夜,他也曾擁有小小的幸福,讓他多年後都還記得僅有的片刻。

答:從未來往過去回溯,純粹是因為覺得這樣的結構敘事很酷,我沒有從當下開始,而是從未來往回推,目的是想說也許我們都會變成片裡2049年的老張,現在決定做的事,就會影響未來的我們。現在會是這般模樣,或許就是因為過去某些決定沒有做對,觀眾看到老張的際遇,或許可以反思,我們要如何面對過去,又如何走向未來。

至於,重複則有兩個考量。首先,人很容易遺忘啊,所以一直都是在重複做過的事情、重複犯過的錯誤。其次,音樂裡常有「變奏」,每次「變奏」都是為了強調音樂裡的主題。

多年前,我曾負債弄一部電影沒弄成,既苦又恨,曾說再也不幹了,但8年過去,我又不惜再次舉債拍《幸福城市》,這是重複,也是遺忘。雖然這8年裡,我的心情煎熬簡直就跟片中的老張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我們爭取到《亞洲瘋狂富豪》的美國公司投資,從演員、攝影、音樂到特效也都和他國的第一流人才合作,如果不往外走,可能就會一直停留在原本的狀態,《幸福城市》努力國際化,就是盼能開創新局。

答:參賽前,我自認勝算不高,因為我沒想走藝術電影路線,只想拍得另類又好看,不料卻能拿下這個獎。當時,我有一種終於安心的感覺,因為3位評審都是國際大導演,有他們的專業高度,看見我做的事,也肯定我的努力。

我寫劇本時從來沒有想過什麼類型路線,我並不認為把時間點定在2049年,就變成了科幻片;有警察就一定是警匪動作片,我更沒去想要怎麼「混」類型,因為人生就是很多類型的組合,悲喜交疊,千頭萬緒,能夠把各種滋味調理得各有妙趣,也就更接近人生本色了。

空山靈雨:貪婪的素描

佛門本是淨地,何以入了佛門,卻貪心未減?佛經本為「欲令眾生,除疑捨邪執」的身外物,何苦為了佛經動貪心邪念?啟殺機?「六祖壇經」中的那句名言:「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實為最佳註解。

胡金銓導演的《空山靈雨》描述三寶寺住持智嚴寂滅前,廣邀大財主文安、地方官王將軍,悟外法師共商接任人選。紅塵俗人最關切的卻是鎮山之寶─玄奘手抄《大乘起信論》,他們各自心儀及擁立的佛門子弟,也承諾他日若能接位,必以該經相贈,亦即佛門淨地只剩利益交換了。

三寶寺守護《大乘起信論》之所以珍貴,一在經文,一在玄奘,有玄奘譯抄,佛法才能弘揚。然而,俗人眼中只見玄奘手稿,只在意骨董身價,忘卻佛經本質,有人想偷盜,有人想霸佔,佛門淨地因而俗穢不堪。接班住持不堪其擾,乾脆一把火把手抄本給燒了,少了物執,應該就沒了我執吧?剪掉三千煩惱絲,人生清淨,大火燒掉寶物,燒掉的何只是三千煩惱?

除此之外,住持另外謄寫了經文,分贈施主,強調佛經之重在其內容,而非誰家手卷版本,若能人手一卷,眼中只見佛法,紅塵名利不就沒啥好搶好爭的了嗎?

《空山靈雨》是1979年作品,世上僅存的拷貝底片不是殘缺,就是褪色刮傷及長鰴,直到國家電影中心在2018年完成數位修復,才讓經典得能重現舊貌,才讓胡金銓透過佛經開示人心愚昧的初衷得能繼續傳世。然而,就在《空山靈雨》修復公映後兩週,也曾拿佛經大作文章的武俠小說名家金庸辭世,不禁就讓人想起他在1969年創作《鹿鼎記》中描述的四十二章經爭奪戰。

《四十二章經》是第一部漢譯佛經,傳入中土的年代更早於《大乘起信論》。金庸同樣亦並不關切經文,而是把佛經的特殊身價,另外添附了清室龍脈及藏寶地圖的傳奇,而且分藏在八本經文之中,由八旗旗主保管,能夠找到這八本經文就能富甲天下,還可以反清復明,所以從真天下到假太后,天下梟雄狗熊無不爭相競逐,最後陰錯陽差全都落入識字不多,只會把堯舜禹湯唸做鳥生魚湯的假太監韋小寶手中。

《空山靈雨》與《鹿鼎記》的交集都在佛經,胡金銓與金庸都懂得從佛經中書寫人性貪婪,因為有貪就有執,有執就妄,有妄就嗔,計較心與得失心相碰相撞,就此成就了無盡功名海的滔天巨浪。

人生的戲劇故事多數起自貪念,從貪食、貪財、貪色、耽權到戀棧,可悲可笑之處皆來自只顧一己之私的貪。固然,貪是人性,然而,執迷不悟更是人性,不管前輩先知如何苦口婆心開示,遇貪能貪時,人就會動心,再難抗拒,有貪必醜,人生的貪念醜態,因此成就了影視藝文創作者最鍾愛的照妖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