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中隊:荒謬的青春

在那個生死相搏,血肉噴飛的國共戰爭年代,蔣家治軍的原則是「不成功,便成仁」,叛將該殺,降將可誅,戰俘可棄,唯有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才能「英烈千秋」。紀錄片《疾風魅影:黑貓中隊》透過兩張照片,就已畫龍點睛,道盡時代悲情。

第一張是蔣介石召見黑貓中隊成員時的合影。威權時代的元首召見是一種統御手段,以英雄榮寵,交換生死契約,倘若任務失敗,又未能戰死沙場,率先背離你的就是只問戰功,不恤敗降的元首。

黑貓中隊是台灣空軍的一個秘密單位,配合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情蒐要求,飛進中國領空蒐集中國核武進展情報,中隊28位飛行員從1961年到1974年之間完成了220次高空偵察任務,前後折損了12架U2偵察機和10位隊員。其中,壯烈犧牲的陳懷生獲得國家隆重褒揚,被飛彈擊落成為戰俘的張立義與葉常棣,在獲得中國釋放到香港後,卻因為得不到蔣經國的首肯,遲遲未能歸隊,亦未准返鄉。一生一死的冷熱際遇,就是慘烈人生的殘酷現實。

楊佈新執導的《疾風魅影:黑貓中隊》一路追蹤了張立義與葉常棣兩位飛官「曾為英雄,後為狗熊」的悲憤不平。後來,在葉常棣的葬禮上,蔡英文總統頒發的旌忠狀,雖然僅是一張薄紙,但它代表的榮光,卻是飛官和遺屬最期待又最感傷的國家褒揚,遲來,總比不來的好,一張令狀酬平生,其實是曾為國家效死的軍人最卑微的心願了。

電影中用了主題曲「飛將在」來描述戰俘飛官的心情:「飛將在,一直都在,只是青春一去不回來;飛將在,一直都在,只是轉身家國已更改。」這兩位飛過「五嶽三江,雄關要塞」的飛官,回首前塵,能不唏噓?

國事不堪回首,家事亦然。

電影中的第二張動人照片來自飛官張立義與「前妻」張家淇的婚紗照。所有的飛官電影都會提到在地面上仰望夫君英姿,期待良人歸來的飛官夫人,卻未必能夠忠實呈現她們心裂夢碎的暗夜哭聲,因為,一旦妳在眷村中放聲大哭,其他飛官明天還怎麼出任務?

張立義「殉國」前,他們的第三個小孩才9個月大,18年後,張立義「生還」,張家淇的第二任丈夫何教官信守「如能生還,還要復合」的婚前承諾,黯然割愛,讓兩人得能再續10年夫妻緣。兩段情,都是真,卻有輕重之別,紀錄片沒能繼續挖探何教官不願割捨,卻又不得不成全的碎心,點到為止的筆觸,有如時代沉重又無奈的腳步聲。

楊佈新導演花了6年時間,盼能在《疾風魅影:黑貓中隊》中重新面對那個被遺忘的時光,他選用一種詩意的筆觸描述飛官的複雜情懷:有人在13歲就投身幼校,立志要飛上青天;有人則在7萬英尺的高空,看見了全然不同的宇宙視野;有人眼看著飛彈擊中機身,匆忙彈跳逃生,頓時就告暈厥,如果未能及時清醒,保證摔成爛泥;有人則在自己的衣冠塚上看見自己被歷史掩埋的青春……,楊佈新想說的無非就是主題曲「飛將在」所詠唱的「若非活得豪邁,怎麼能死得痛快」,就是「即使一切能重來,我猜,你所有選擇,仍不更改」的報國之心。

楊佈新同時也用了空拍機讓觀眾看見碧潭空軍烈士公墓裡長串排列的墓碑,台海安定不就全靠這些飛官的奉獻與犧牲?對岸謀我之心迄今未減,挑釁威脅一天多過一天,但有多少昔日用口號治軍的將領早已奔赴敵營,暗通款曲?《疾風魅影:黑貓中隊》一方面淚眼送別遠行的戰士,另一方面也在向凌雲御風起的晴空戰士敬禮,這一點,蔡英文總統明白,看過電影的影迷亦明白。

誰先愛上他的:愛恨債

用連珠砲來形容一個人講話的模樣,表面上是凸顯他的口齒伶俐與速度,其實是唯有腦子夠清楚有深度,才能引喻生動,既有讓人捧腹的笑點,又有打到痛處的犀利,採訪《誰先愛上他的》的導演徐譽庭及編劇呂蒔媛,有如面對著兩台自走砲,乒乒乓乓好不熱鬧,她們都拿過編劇金鐘獎,她們的電影亦有同樣的火拚勁力,因為電影劇情與台詞都是她們從生命的黑暗深淵中提煉出來的血淚結晶。(王藝菘/攝影)

徐譽庭(簡稱徐):原本的片名是《我們都愛他》,但被發行公司打槍退貨,於是我每天想二十個片名給他,想了一個禮拜,掰到快昏了,最後才想到其實也不怎麼樣的《誰先愛上他的》,因為有點拗口,又不好記,美工出身的我,心裡只顧著要強化「愛」字把它壓上去,結果一打完《誰先上他的》,大家就笑歪了,一語雙關,好玩極了,於是就用動畫玩了這個片名。

徐(手指呂蒔媛):她。

呂蒔媛(簡稱呂,也同時手指著徐):她。(兩人相視大笑)

徐:我們都是編劇出身,難免也會文人相輕,有一次看到她拿下金鐘獎的《出境事務所》劇本時,非常驚訝,心想說怎麼有人能夠寫得這麼好,甚至寫得比我還好,我曾經自詡為是全台最沒氣質的編劇,沒想到見面一談就有一見如故之感,彼此氣味相投,而且都能明白編劇在劇組的預算下,常常是最窮困又窘迫的那位,沒想到蒔媛又比一般編劇更窮,實在讓人心疼,當下就認為不能這樣對待好編劇,就請會計立刻開支票先付訂。

蒔媛是一個會仔細田野調查後再動筆的編劇,她交出的劇本完全跳脫我的期待,讓我意外,卻也不意外,畢竟她就是一個可以用幽默方式來處理嚴肅生死議題的編劇。

拿到劇本後,我決定加重愛情的部分,不管是陳如山、謝盈萱的夫妻感情,或是陳如山和邱澤的同志愛情,甚至還加進了另一位導演許智彥提議要讓謝盈萱所飾演的「現在三蓮」遇到「以前三蓮」,透過今昔交會來說明她為何會這麼害怕失去僅有的幸福,但坦白說,劇本改完之後是不敢拿給蒔媛看的。

呂:看完徐版劇本後,我當下的反應就是「雙掛」,兩位編劇都掛名,因為我對寫愛情戲來說向來有點不耐煩,所以原本劇本愛情的元素沒有太重。我向來尊重付出比較多的人,徐這麼用力,本就應該要列名。

徐:我並沒有設定這部戲是「完全喜劇」、「完全悲劇」,生活向來是喜悲交錯,該幽默時就幽默,該悲傷時就悲傷,但我謹記恩師李國修的教誨:喜劇時更需要嚴肅的梗,否則就會變成鬧劇。

呂:身為有點年紀,也經歷過生命風霜的編劇,我相信愈幸福的人寫出的劇本其實會有點無聊,我試著把經歷過的風雨打磨成劇本,如果沒有這些歷練,相信我寫出的劇本就不是今天這樣了。

其實我也不覺得這部戲是喜劇,更沒有用喜劇的方式來書寫,而是用寫實的觀點來寫,甚至我將自己定義成社教派,但寫實走到極致時難免會變成荒謬,這部戲的一部分在講女人經歷愛情的背叛,但背叛之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和解,這女人要跟自己與周圍環境和解,了解自己也只是平凡人,先生跟小三/小王也都是平凡人。

我想說的是「愛恨情仇,並不是什麼原諒不原諒」,原本劉三蓮要原諒和先生有同志情的小王邱澤,但邱澤卻反問她:「妳有什麼資格原諒我?」後來心理醫生也建議三蓮必須承認生命中確實曾經發生過丈夫和男人外遇的事,這對她來說「承認生命曾有這麼一段」,才是最難的事情,過了那一關,人生才會開朗。

徐:確實,我用小劇場裡稀少的觀眾群,來隱喻同志在社會裡的弱勢與少數。最初,我提供了蒔媛一個國中同學的經驗,她離婚的原因就是目睹老公與男友的事情,她很好強,直說自己一點都不難過,還覺得一切很可笑。另外,有個親戚在生了雙胞胎後,才發現老公是同志,於是夫妻各自過活、老死不相往來,當知道這些事後,我思索到底我們憑什麼用所謂的道德觀來傷害一群人的幸福,所以我想說一個這樣的故事,社教派的蒔媛聽了後覺得很有趣,便答應寫寫看。

戲裡我讓兒子從父親的情人身上組合父親的拼圖,也是想讓黃聖球飾演的兒子成為帶觀眾進入情節脈絡的領航員,他就好像是一位探險者。再加上黃當初來試鏡時我真的被他嚇到,他簡直就是蒔媛筆下的這個孩子,心裡愛著母親,說出口的卻總是狠話抱怨,我跟他對戲時,假扮一直在旁嘮叨的母親,要他寫作業,但他卻只顧畫畫,而且竟然臨場發揮,直接將畫好的那頁撕掉後,再把整本簿子丟給我,這種即興功力,非同小可,所以和邱澤與謝盈萱對戲時完全不會被吃掉。

呂:我從小就有滿多的同志朋友,透過老公的男朋友這點來切入,遠比寫先生的外遇是個女性來得有趣多了。小孩在我的生命裡向來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家中長輩、父母對孩子肯定有諸多影響,透過小孩來追尋或拼貼父親的本色與同志形象,也就更有趣了。

開始動筆寫時約莫是2013年,那時社會上對於多元成家等議題討論度還沒有現在這麼高,我其實是基督徒,我會約牧師夫婦前來看片,因為我認為不管你認不認同同志感情,社會上就是有各式各樣的人,彼此理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呂:電影中這位一路挫敗的女人,最後唯一想到的報復出口就是想要公開小王的同志身份,我原本是希望擺在邱澤跟謝盈萱直接對決,至於母親知不知情?原本我只想做暗示,但我認為徐譽庭的改寫處理,符合了觀眾期待的高潮。

徐:我改成明場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這麼改就能夠符現我需要的影像,我一直想把女人寫大,女人也許有小奸小詐,但往往每次做了自以為聰明的事,卻總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謝盈萱一開始好像是丑角,好像就是人生的一個玩笑,但看到最後,我期待觀眾會打從心裡由衷想為她翻案抱不平,她不只是一個嘮叨又雞婆的媽媽與太太而已,甚至我想讓大家知道,女性的包容力比男性大,因為女性只要有一點點愛,只要先生愛過她,就能滿足的。

徐:你講得真是太好,這就是我想講的,愛情再美好,人生的現實卻是,愛情總會凋零,我透過劇場演出的幕前與幕後,來隱喻愛情也有幕前與幕後,也許我們想在幕前演出「我愛你」時,幕後必須承擔非常多的東西。

徐:開拍之前跟許智彥導演達成的共識就是想拍出「真實的」台北,我恨透了過去偶像劇總把台北美化到不行的拍法,那樣的台北一點都不美,亂亂的台北才是超級美!我平常很喜歡走台北的小巷弄,每次走在裡面,都覺得台北人很幽默,每家的鐵窗樣式都不一樣,散發出的光色也不同,有冷色調,有暖色調,我最喜歡猜鐵窗裡面每戶人家的故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才會住進那樣的鐵窗之中。

我尤其喜歡台北的夏天,就因為太陽不要錢,每種顏色都彰顯的很囂張,每個人汗涔涔的暴露在這樣熱烈的美,所以這部戲我就想拍這些平常被大家忽略的東西,台北的擁擠、台北人的可愛等等,我就是想拍出我眼睛看到的台北。

徐:以前從來沒想到拍電影這麼苦又這麼難,好像永遠都做不完,從拍片、剪片到行銷我都不能放手,誰教我超級龜毛。

最難的則是對付演員,尤其是對付邱澤。

邱澤屬於「太漂亮」的偶像,演技不差,但要詮釋戲裡那位有點髒兮兮卻又深情的同志阿傑,實在很難連結。用他全因前年時邱澤雙獲金鐘獎提名,卻雙雙落榜,經紀人便找我們餐敘替他打氣,酒酣耳熱後還拿出一張餐巾紙白紙黑字寫下承諾,以後如果有新戲要拍,男主角就得是邱澤。我信守這個承諾,但也因此吃了不少苦。

邱澤是非常難對付的演員,劇本早就讀透了,分鏡時每天都來聽戲,因為做足準備,所以戲感總是很重,為了讓他演出時不帶做戲痕跡,我只能趁上戲的前一夜給他新劇本,讓他來不及做功課,非得專注在理解劇情與對手台詞上。

在溝通的過程中,我們有過一段痛苦期,關係一度緊繃到我想揮拳揍人,他可能也想砍我。

開拍前一天,我約邱澤來工作室,桌上排了一整排的酒,工作室裡向來不能喝酒,但為了他,我破例,就是希望能因此掏心挖肺,我直接問他:「如果不是我覺得你可以,想跟你一同工作,難道真的覺得憑一張餐巾紙,就會選你當我首部電影的男主角嗎?從明天開始請把你交給我,不用做個好演員,只要做徐譽庭的演員就好!」邱澤聽到落淚,我想我就是這樣卸下他的防衛,可以交心了,至於他的爆發,大家有目共睹。

國姓來襲:重寫台灣史

「你不覺得這樣做自我介紹,挺kuso,也挺有趣的嗎?」戴著眼鏡的李隆杰外表一派斯文的文青模樣,內心卻有顆活蹦、想要顛覆傳統的心。

行家用硬派畫風形容他的畫作,因為在一切電腦化的今天,他還堅持一切手繪,而且無法忍受稿紙上出現立可白修正液,上墨線時萬一出了岔,一定會用刀片刮掉,處理灰階畫面時,也不用網點貼片,寧願一筆一筆來畫,他說:「我就是這麼龜毛,我相信唯有如此堅持,作品才有個人特色。」

此外,他還愛玩密碼遊戲,「為什麼這本《1661國姓來襲》的出版日期是4月30日?全書篇幅又是304頁?」李隆杰瞇著眼睛笑著說:「因為鄭成功是在1661年4月30日攻進鹿耳門的。鄭成功得年38歲,又剛好跟荷蘭人統治台灣的時間一樣長。」

 

答:因為回顧過去四百年台灣史,最有趣的人物就是鄭成功。荷蘭人寫的鄭成功,跟我們在教科書裡讀到的完全不同,在他們的眼中,鄭就是個反派,這種史觀對歷史學者而言不算新鮮,但對於透過漫畫來認識歷史的年輕人而言,卻是很有趣的切入點。

此外,採用荷蘭人觀點除了有利行銷,主要是我閱讀到的史料中,漢人的文字紀錄都相當有限,甚至有些是可疑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留下的紀錄,乍看像是流水帳似的日記,是上呈公司的報告,沒有政治目的,也沒有誰是英雄的宣傳考量,除了不時會感謝上帝之外,純粹都是非常日常的流水帳。

我曾經參與過中研院《CCC創作集》計畫,從中學會了如何把歷史資料轉換成漫畫,有一年參加法國安古蘭漫畫展,那年台灣館的主題是「異鄉人的福爾摩沙」,意思就是「在台灣的外國人」,我就試著將荷蘭牧師亨.布魯克被鄭成功殺害的故事畫成8頁漫畫,後來得知1796年荷蘭人就曾經演出一齣戲《福爾摩沙圍城悲劇》描述這段故事,這些素材就都成為《國姓來襲》的最早雛形。

台灣過去有關鄭成功的漫畫創作,大概都是配合黨國時代的規範要求,基於歷史與兒童教育的需求,習慣用民族英雄的觀點來呈現他,很少著墨攸關台灣近代史的鹿耳門戰役,不會有兩軍決戰廝殺橋段,也不會有更深入更多元的歷史註解,更不能有負面觀點。

我雖然要以反派觀點來詮釋鄭成功,卻不想「反」得太過頭,我掛念的是要來服務愛從漫畫來認識歷史的朋友,所以借助了大量的旁白來說明這段歷史的來龍去脈,因而也成了我話白最多的作品,偏偏我最不會作文,光是處理這些話白,就折騰死我了。

答:其實,我的畫法不是白眼,荷蘭文獻有提到,鄭的眼睛又大又黑,不是白眼,白色只是反光,整顆眼睛都是黑色的,我想呈現鄭成功攻台時的狀態有些異常,已經經歷了太多人生衝擊,已經非正常人。

漢文文獻中對於鄭成功的描繪有限,但是荷蘭土地測量師菲力普.梅出版的梅氏日記中,提到鄭成功的相貌就很有趣:「推測年約四十,皮膚略白五官端正,又大又黑的雙眼,總是不停地四處閃視…嘴巴時常處於開啟狀態,並露出數顆大間隔的圓磨長牙…鬍鬚不多,但長及胸部,說話聲音淒厲,咆哮又激昂,動作古怪,彷彿將要起飛一樣…」簡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鄭成功素描,我在書中就全文照錄。

漢人史觀最怕遇上改朝換代,下筆就難免有顧慮,很多學者指稱鄭成功是陰錯陽差成為民族英雄的,甚至死前也不覺得自己是英雄,因為回顧自己這一生,國家不能復興,既與父親決裂,又不能保衛母親,甚至也想要殺掉與乳母亂倫的兒子鄭經,忠孝都有虧欠。

陳耀昌醫師曾在《福爾摩沙三族記》中大膽推論鄭成功應是「自殺所死」,因為他的症狀不像瘧疾,也不像心臟病發,我讀過他的小說,先入為主,接受他的推論,表現他捉臉而亡的時刻就採用類似論述。

答:把鄭成功畫成反派,並不是想要抹黑他或者醜化他,有時候用壞人的方式來描繪他才能得到最大的魅力。我是基於喜歡鄭成功,所以才去畫他,但是即使喜歡,也不代表我就一定要把他畫成好人。創作上最重要的考量就是讓角色看起來有趣。

例如《星際大戰》中最有趣的角色不是天行者路克,其實是黑武士Darth Vadar,他的周邊產品也賣得最好。他從初登場開始就是人見人怕的大反派,後來才用前傳的方式交代他的生平。他是反派,卻也是全片最有魅力的角色,成為超越主角的看板人物,正是想到了這一點,才讓鄭成功戴上了面具。

讀史料時,我始終搞不清楚鄭成功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感覺上就是一位蒙著面,帶有神秘感的人,因為他和揆一交涉的過程大多是書信往來,一個寫信要你投降,一個回信說不投降,甚至有人說他們從未見過對方,不知彼此長相,但是漫畫真要這樣畫,還能看嗎?把他們畫成筆友,還像話嗎?

我從小就愛看打鬥漫畫,最後一定要讓這兩位筆友變成刀友,英雄對決大打一架,就算與史實不符,也算是我的手痕吧。

答:創作前,我曾大量參考相關的畫像、蠟像和雕像,才知道國民政府曾經對鄭成功的外貌該怎麼呈現,都還曾做出明文規定。在2007年參加《龍少年》月刊競賽的短篇作品《日落烽雲錄》中,就突發奇想替蔣介石戴上了鐵假面,效果很好,也得了獎,如果就此不再用了實在浪費,於是就用面具來連結鄭蔣,相信可以替漫畫帶來更多話題。

果然,漫畫出版後,蓋亞出版社臉書上的粉絲就出現了很多簡體字的謾罵,罵我去中國化,詆毀民族英雄,還有人說鄭成功牙齒不整齊就是醜化他,其實牙齒又和人品無關,很好笑吧。後來,有人把我的作品貼上國外的盜版漫畫網上,也出現一連串國族情緒的簡體字留言,我還笑說他們是不是看完色情後,手開啟聖人模式,對正經漫畫說三道四。

其實,我想提醒大家的是戴上面具的鄭成功,才是他的正式身分,或者面具底下的他,才是真人本色?

答:提起台灣史中的霧社事件或莫那魯道,多數人一定會提到邱若龍的漫畫《霧社事件》,他就像是一道牆,旁人很難再超越他。我私心希望日後有人提到鄭成功時,我的漫畫也能成為重要的指標。

日本人就沒有這種高牆顧慮,日本漫畫不乏同一個歷史故事的再次論述,以三國故事為例,不管是橫山光輝版的《三國志》到後來的香港畫家陳某的《火鳳燎原》,漫畫迷都趨之若鶩,主角也從傳統的劉備,轉換到曹操或者趙雲身上,山原義人創作的《龍狼傳》甚至許可高中生穿越到三國,後來更有明明畫的是現代女生,卻都用上三國人物的名字,但也唯有你對三國故事夠熟悉,才能明白作者是多用心來創新。

台灣畫家很少新詮歷史,但應該要有人開始來做。

答:大量閱讀絕對必要,只不過漢人史料中,對鄭成功的描寫有如霧裡看花,同樣地,荷蘭的末代福爾摩沙長官揆一長成什麼模樣,迄今也沒有人搞得清楚,甚至後人出版揆一寫的《被遺誤的台灣》一書中所用的作者照片,也有學者指稱是錯的,我只能根據現有的出土文物加上自己的想像,誇張他的鬍子和動作。

書中,我給了鄭成功一襲披風,因為我相信有氣勢的壞人都會披上披風,左手綁著繃帶,因為鄭曾寫信請東印度公司找醫師來治療他的手瘡。另外還配給他三把劍,腰上的劍就是隆武帝賜給他的尚方寶劍,依他的神經質個性一定會每天掛在腰間,至於手上的雙刀,中日各一款,象徵他的中日混血。

我少年時愛看少年戰鬥的熱血漫畫,一度也很愛WWE(World Wrestling Entertainment)美國職業摔角,這種摔角其實不是真的競技,而是一種表演,強調招式的視覺效果,真人實打多數是亂打,不能看的,WWE的招式設計就帶給我很多靈感。

問:你的2016年作品《怕魚的男人》曾經奪下日本外務省國際漫畫獎優秀賞和台灣金漫獎,很好奇,為什麼其中沒有任何對白?

答:台灣漫畫要想走上國際,往往得仰賴翻譯,有了外文旁白,外國人才能看懂你的故事,所以我就想畫一本沒有對白,純粹靠圖像就能交代清楚的漫畫。因為我從小就不吃魚,看到傳統魚市場的魚,或者想到魚,甚至聞到魚,整個人就不行了,沒有理由,也沒有什麼童年創傷,就是看起來不舒服,覺得牠的眼神好像要吞噬我,說我抹黑魚也無妨。唯一的例外是我自己畫的魚,讓我免疫,不會怕,就當做是一種修煉吧。沒想到這個漫畫就得到了日本外務省的肯定。

問:未來還有與台灣史相關的繪本計畫?

答:我一直對台灣史的漫畫創作感興趣,日本時代的研究與畫作還不少,清代則少,一方面是他們薙頭留辮的髮型很不討喜,另一方面則是多數都是民變事件,就像清朝福建巡撫徐宗幹說的「三年一小亂,五年一大亂」,很難再有鹿耳門戰役的史詩場面。

未來,我還是想聚焦在十七世紀的鄭氏家族與台灣歷史的互動,未來的作品都會先冠上年代,再註記歷史人物或事件,這種手法就不至於被傳統續集型式給綑綁限制了。

構想中有《1624》、《1633》和《1683》三個時間座標,分別描述顏思齊與李旦、鄭芝龍在金門對上第四代福爾摩沙長官的金門料羅灣戰役,以及施琅攻台的3段故事。只是第一本已經耗費太多心力,交稿出書至今1年半來,都還在思考如何突破。

紅盒子:再會吧掌中戲

究竟是誰?無法查考。既是信仰,相信,比較重要。然而,大環境已非昔日,田都元師如今還能如何護祐子弟?

答:我以前拍的《拔一條河》紀錄片,描述八八風災重創高雄甲仙家園,居民透過拔河找回信心,透過相互慰問找到再生能量,就是想告訴觀眾,風雨再大,一切仍「有希望」。但《紅盒子》整整拍了10年,愈拍愈厭世,關於傳統布袋戲的式微,有一種無力回天的感歎,如果世間真有「命運」這件事,我真想告訴它:「好吧,這次算你贏。」

我用鏡頭記錄陳錫煌大師的職人生涯時,心裡十分焦慮,國家面對布袋戲,似乎只能將它浸泡在福馬林裡,準備將它做成標本供著,或像恐龍的化石一樣,準備送進博物館典藏,我不想責怪政府,因為我也想不出其他有效又實用的搶救方式。

布袋戲曾經風光一時,因為它曾經是庶民生活的娛樂重心之一,隨著娛樂選項多元化後,布袋戲的沒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試片那天看到一群小朋友竟然開始模仿陳錫煌老師在影片裡操偶的手勢,實在非常開心,因為只要小朋友肯學愛演,掌中戲的香火還會在風中飄盪。 

答:是的,我無法確知這麼珍貴的紅盒子,師父怎麼可能忘了帶?難道是陳師父故意遺失在海外?我相信你看見了徒弟急著找,人人滿頭大汗,唯獨陳師父不急不慌,終究徒弟在旅館中找回了紅盒子,但我也讓大家看見了陳師父的神情,他為什麼是這副表情?當時我沒問,看片後也沒再問他,我只呈現事實,其他就讓大家去想吧。

答:這些都是自然發生的。那天演出結束後,我們送琴師回家,看到老師傅將那面30年不曾再被敲響的鑼又裝回去時,我當下很不舒服,因為這些鑼與二胡的封箱才是「日常」,好不容易才又有一場演出,再請樂師把它拿出來演奏,竟然成了「不正常」的,讓人好生唏噓。那場《巧遇姻緣》的錄影,就是這群藝師們的最後一搏,因為拍攝迄今,已經有兩位藝師辭世了,生離死別,人生難再,一位參與的樂師就說過:「好佳在,那回有把大家都找來!」

文化部長鄭麗君看過試片後,問我為什麼想拍這部片,我回答說:「我想用最華麗的方式,跟傳統布袋戲說再見。」「說再見」,不一定得要悲戚愁苦,或許就能像一場絢爛的花火,這場15分鐘的《巧遇姻緣》折子戲就是場獻給布袋戲的花火,不過,觀眾看過《巧遇姻緣》的絕妙身段後,反應都很熱烈,有人慶幸及時得見最後花火,有人則摩拳擦掌,也想學習掌中乾坤,風雨飄搖中,也許我們可以跟傳統布袋戲從再難相見的「再見」,改成後會有期的「再會」。

答:南迴公路118公里,卻沒有任何一間醫院,當地人都說如果出事,不管往北或是往南送都要一個小時的車程,都是在比命比較長?還是路比較長?一聽見這故事,我就有拿起攝影機拍攝南迴醫院紀錄片的衝動。

我先去詢問南迴基金會,他們原本建議我去找多年來一直在鼓吹南迴醫院的徐超斌醫師,但我認為坊間已經很多徐醫師的訪問,如果他的呼籲有用的話,想必政府早就採取動作,所以請他們提供其他人選。其中一個修墳師傅引起我的好奇,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位修墳師傅福壽伯修的墳墓,很多都是給來不及送到醫院搶救的南迴公路病患,福壽伯修墳多年,也從沒想過竟然有一天會替才40歲的兒子修墳,兒子才剛拒絕北漂,想要回鄉工作,竟然就遇上了車禍往生。

談到南迴醫院,福壽伯似乎已「哀莫大於心死」,對醫院是否成立沒有任何期待,甚至他對過世兒子的喊話是要兒子過奈何橋時要看清楚,下輩子不要在這出生,他對人生所有企盼居然是擺在死亡之後,這是多大的悲哀與絕望,這段9分鐘的影片發布後引起很大的回響,甚至政府也積極動了起來。

我做每部影片時都會有個期待,希望透過影片為社會帶來或大或小的改變,雖然那改變可能很微弱,甚至有時片裡被記錄的人物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但我仍期待可以為社會帶來一點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