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處除三害:蒼涼華麗

《周處除三害》分三段,第一段以「無名」始,以「無名」終。「無名」成就他的江湖傳奇,「無名」則讓他孽恨纏心,主動開展「成名」旅程。

初始的「無名」,阮經天以「鬆」上場,鞋帶會鬆,再加上一副什麼麼都無所謂的輕鬆模樣,顛覆了行動前的緊繃與緊張,畢竟,無人注意,才能伺機行動。吃起便當時的輕鬆快意,呼應著道上兄弟奉命捧場,渾然不知危機將至,這股鬆,製造了懸念與期待。

殺手要冷靜,才能一擊就中,穿著寬鬆西服的陳桂林「鬆到」讓人不起疑心,還要接通奶奶來電,表達孝孫心思,直到要擊殺的洪爺到達現場,節奏頓變,起身自報名號,斷然拔槍擊射,落差越大,氣場越大,烏合之眾悉數聞聲蹲避,傲然挺立的他,就更能為所欲為了。

一旦引爆,黃精甫就火上加油,熱炒翻滾。桂林強奔,刑警陳灰(李李仁飾演)猛追,運動線條從直線到橫線,再轉成直線墜落,再加料狹小空間的肉身搏擊,搭配兩次始料未及的兩次快車側撞,有如雲霄飛車般的視覺衝擊,完成動作電影的心跳結構,也透過李李仁拳拳到肉的劇變轉型(帶給我最大的驚喜),襯墊出桂林仔的慓悍。

「對手強,我更強」的書寫方式,一向是動作電影的萬靈公式,「強」的強度攸關娛樂滿意度,《周處》的第一張成績單超過90分。

此時最有趣的是是盧律銘「蒼涼又華麗」的音樂註記:蒼涼屬於江湖,華麗屬於拚搏。前者要人聽見不歸路上的靈魂,不是英雄,而是西風瘦馬的口琴獨唱;後者要召喚風召喚熱,以旋風般的鼓棒翻攪帶領觀眾飛翔。至於桂林仔昂揚逃脫,鏡頭高吊遠觀他的背影時,盧律銘無意華麗歌頌,回歸熱風追究散去的弦樂尾韻,是的,桂林是主角,不是英雄,電影刺激,卻不想單純做爽片,音樂的節制透露出極多角色定位訊息。

警察局裡都是撿到錢去自首的人潮,其實是劇本很精練的一筆。一則過場的電視新聞,讓桂林仔感受到自己屁也不是的渺小失意,再看見通緝犯榜單上,自己排名第三,甚至被其他布告遮住半張臉,廢話沒有,失落滿滿,江湖白混的憤恨,帶出癌末亡命一較長短的嗔念,人性計較歷歷如現。

多疑是黃精甫為香港仔(袁富華飾演)打造的人格特質。可以喝酒,不許妄想,更不准訕笑,對手下酒瓶砸頭既說明了他的敏感暴氣,也帶出只聽小美(王淨飾演)的罩門,雖然他對小美的柔情也是另一款更粗暴的剝削宰控。

香港仔怎麼知道桂林仔在對街窺視?這是劇情急轉直下的重點,卻凸顯了角色的盲點。因為即然他都可以持拿剃刀威逼乍見面的桂林仔,點明他隔街偷窺的潛伏事實(甚至還把住宿房間徹底翻查一遍),多疑如他竟然無感於桂林仔槍已上手?竟然不擔心桂林仔去而復返?強大氣場的快速消風,讓夜晚的追逃動線也相對遜色。

那句「我認識你嗎」的問話,讓已經氣虛色愣的香港仔的龍蛇紋身淪為飾品,燈光異常閃動也不能讓守候兄弟察看異狀,更是烏合之眾的素描,盡失黑幫本色,《周處》的第二張成績單勉強只剩50分。

唯獨小美要走或留的飛快決定以及陳灰的鍥而不捨,算是第二段最靈光閃動的片刻。

第三段「新心靈舍」是全片想講最多話,企圖心最大的章節。陳桂林仔從「不信」到「信服」再到「幡然悟覺」的歷程,其實是在指涉他殺手人生的演進歷程:口吐黑血的設局,剃髮鞕身的皈依,到救童反遭斥辱的轉折,儼然就是昔日走上歹路的青春重現,邪教與黑道、尊者和老大在此畫上等號。

桂林仔從「無名」回歸「無明」的原初狀態,乍看是洗禮新生,其實是生命迷航的緣起;尊者拋棄「牛頭」林祿和之名,同樣也是一場精心策畫的「無名」騙局,才得以吸納「無明」信眾。桂林仔的身外物僅剩奶奶給他的小豬手錶,又是嗔癡孽結,大開殺戒的他不是仲裁者,依舊是癡妄中人。至於不能逃、不想逃與無處逃的信眾,則是苦海無涯無可渡的螻蟻,在信奉歡唱的歌聲中躺下,毋寧也是得其所哉的救贖,反英雄反悲情的筆法明顯就是《周處除三害》的核心肌理。

黃精甫在第三段交出的成績單,思考多過血性,寓言多過直述,開拓更多思辨空間,光影與色調的對稱呼吸也簡明有力,就話題討論性就有80分的高度。

謝瓊煖飾演的黑道醫師張貴卿是穿針引線的關鍵人物,集所有秘密於一身,佛心是她,孽障也是她,謝瓊煖演來搶眼,可惜弱在太過功能性的角色設計,真相大白的最後告白卻也讓編劇手痕歷歷如現,是的,意圖自圓其說,又要轉折意外的心機鋪陳,多了人工,少了天意。《周處除三害》就是一部雕工繁複的娛樂片,盧律銘稍事飄揚旋就下墜的主旋律為氣場強大的阮經天留下癡戀浮名的印記。

填詞L:青春追夢無悔

《填詞L》描述女主角羅穎詩(鍾雪瑩 飾)從中學開始就立志寫歌詞,好好當個填詞人,希望有一天能夠寫出傳唱不絕的「接歌」,無奈事與願違,從校內表演、流行歌曲創作大賽、唱片企劃兼填詞到替Free ride 寫廣告歌詞,幸運之神總是擦肩而過,電影就在期待與淚水之間往復拔河。

導演黃綺琳也有過填詞夢,故事等同於她的成長經歷,夢幻又殘酷,真實又溫暖,青春的擺盪與憧憬精準勾勒出才剛萌芽就已消耗殆盡的夢想失落,然而就如作曲家王建威在首映會上說的:「電影中出現的每一首歌,都召喚出成長歷程中的每一段往事,有如青春重新來過。」魯蛇的青春正是多數人藏在心中的痛,女主角羅穎詩窩在床上或車窗邊時流下的淚水悄悄滋潤了失意蒼生,願意陪她洗滌重生。

《填詞L》的劇本非常扎實,也饒富趣味,教會學校修女堅持修改不雅歌詞的實例,不但是家父長的威權霸凌,也適用片名從《填詞撚》被迫更名為《填詞L》的審查暴力,但也讓黃綺琳七彎八繞,從L找到兼顧「形、聲、意」的突圍高招。

至於既搞笑又實用的「0243填詞法」,更是填詞專業的傲人炫技,充分展現黃綺琳浸淫填詞世界的汗水結晶,才能如此深入淺出,博君一笑。

從選材到製作,《填詞L》透過粵語歌詞的書寫凸顯了母語的音韻力量,濃郁的香港本色,也是對逐漸淪失本色的舊香港的深情回眸,無一詞批判,萎縮的母語美麗有如回光返照的政治預言。至於台灣土地的溫暖,也讓想家的香港人聽見粵語歌就癡呆了。

臨時劫案:新意與曲筆

2023年的港片差強人意,2024年的賀歲港片多數都是老調重彈,偶有佳作,即使小疵不少,也夠讓人欣喜了。

郭富城、任賢齊、林家棟主演的《臨時劫案》是近來看過生猛有趣的港片。

關鍵有三:首先,變形記。

港片黃金年代已經遠離,新秀尚難接班,多數仍仰賴老骨頭撐持,他們都是戲精,舉手投足都知道如何吸睛奪目,問題在於耍帥擺酷往往重複又重複,了無新意,好生厭煩。

《臨時劫案》的趣味之一就是郭富城、任賢齊、林家棟悉數變形,裝暴牙,偶爾講幾句越南話的郭富城成功換了新衫,尤其比手勢下指令的動作,還有打賞和打劫要求說謝謝,以及sorry 的對白,慣性下另有層次變化,都有逗趣魅力。

至於林家棟飾演的計程車司機,從髮型到車前的四隻手機,凸顯他夾纏在母親與妻子之間的無奈與怯弱,完全顛覆了過往戲路,至於飛來橫財和兄弟情義間的左右兩難,也讓演慣硬漢的他釋放出全新能量。

其次,曲筆寓意。《臨時劫案》顧名思義就是市井小民臨時起意想靠打劫解決燃眉之急。荒謬的前提卻深刻反應了市況不佳,習慣的生活或經營模式都已難以為繼,才會突發奇想,買槍打劫。開養老院的任賢齊困於無米之炊,開計程車的林家棟困局斗室,無力換屋,不都是香港市況的委婉陳述?郭富城譏笑無能又無用的他們是「廢中」的「廢中」,以為扮起「專業悍匪」才可以脫離窮困的狂想,看起來胡搞扯笑,底層卻是生活被現實壓迫到看不到出口的嘆息。

至於打劫換兩本護照好出國去結婚的年輕人,同樣訴說著「出走」無門的青春絕望。

戲鬧源自於生活壓力,苦悶只能以荒謬宣洩,有的傻人有傻福,有的傻人無處話淒涼,編導麥啟光在《臨時劫案》的曲筆書寫,算是既隱晦又別具情懷的微言了。

第三,張可頤飾演的警探姜姐一直想辦大案,遇上時,還沒準備好,自以為準備好了,卻又只派到小案,不顧一切拚命追蹤,終於遇上像樣案子,馬上又傷了肋骨,《臨時劫案》中的老少警探組合,有插科打諢的能量,卻也有時不我予的唏噓,找樂子的,看門道的,都能各取所需,讓我看到不俗港片的一脈相傳。

淪落人:你殘我缺不屈

危城:真假鬍子啟示錄

很少因為演員的服裝或造型,就讓我對該片興趣全失,陳木勝執導的《危城》就是最典型的實例了。

電影開場是江疏影飾演的學堂老師白玲帶著幾位學生逃離軍閥少帥曹少璘(古天樂飾)的屠殺魔掌,但是人人衣著光鮮,沒有塵污,亦沒有垢面,如非面色愁苦,若非飢腸碌碌,只覺他們似是在郊遊,這是衣著誤人的第一例。

其次,彭于晏飾演的浪人馬鋒,滿面蓬鬆于思,造型確實粗獷,非常醒目,但是鬍子一看即知是黏上去的,膠水痕跡清晰可見,明明是要吸睛的精心設計,看一眼就穿了幫,還要劉青雲飾演的普城保衛團團長楊克難替他修理鬍子,更多的特寫,就看到更多的膠水。哎,誰能不歎。

最後,吳京飾演的軍上校張亦其實和馬鋒是同門師兄弟,決戰時分,想起昔日師門兄弟情,兩人頭上戴的沙彌頭套,醜不打緊,假到不行,才讓人想要離席。造型如此誤人,美術難辭其咎(更別說多少角色造型逕自翻版《讓子彈飛》了),導演卻放行了,當然得一併受累挨批了。

衣著和造型固然礙眼,《危城》最大的問題卻在於到處都看得到其他作品的影子,就算是複刻,卻只得其形,不見其神,例如古天樂飾演的曹少璘,不啻是《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中的Christoph Waltz再世,但是除了客棧中連殺三人的冷血無理,以及酒席殺富紳的翻臉無情之外,劇本能夠提供的戲份少到不成比例,再加上最後的決戰只見其兇惡,再無陰騺層次,多麼可惜。

生死關頭的仁義抉擇,其實才是《危城》的真正核心,但是諸如俠義不足憑,人心圖安逸的相似議題,黑澤明都曾在《大鏢客》和《七武士》中處理過了,《危城》也只抄了皮毛,而且劇情處理得太過拖泥帶水,全靠強勢音樂來煽情,還真是讓人聽到耳朵長繭,膩得太過,雖然陳木勝和武術指導洪金寶只是利用這個戲劇橋段來營造武打場面,但是眼乏耳乏的觀眾,除了最後吳京的長槍戲確實好看之外,大概別的啥都不記得了。

至於劉青雲和彭于晏的表演,全都被口條(不管是不是外人配音)給毀了,再多的努力也都無法讓人記憶片刻了。

三人行:小空間大風暴

《三人行》,不是必有我師,而是一間急診室裡一天之內的警匪醫鬥智鬥力電影,那是「三一律」的當代書寫。

古典的紀律,看似古板,往往卻是精髓。拿古典戲劇信奉的「三一律(three unities )」來檢視杜琪峰的《三人行》,就可以看出他已深諳亞里士多德(Aristotle)的「詩學」精義,才能成就如此好戲。

三一律的核心就是強調time、place和action的一致性,從「時間的一致」來看,《三人行》的主要故事就發生一天之內;就「地點的一致」性來看,劇情核心地點就在那間醫院的急診室內;比較有趣的是「動作的一致」,鍾漢良飾演的匪徒張禮信腦部中了槍傷,他想活下去,趙薇飾演的醫生佟倩,基於天職也想救活他;只有古天樂飾演的警察,想要保護槍枝走火的屬下,更擔心歹徒來醫院搶人,警察就更慘了,大家都想求生,但是算盤打法各不相同,有攻有守,從拔河到牽制,都夠讓人看得目不暇給了。

更明白一點說,《三人行》的「三一律」趣味在於:槍傷發生在白天,決戰危機在晚上六點,救人殺人都在那間小房間中。限縮的空間,限制了手腳,更添浮燥情緒;緊逼的時間,讓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生死交關的鬥智鬥力,更讓那間小房間,有如一觸即發的壓力鍋,to be or not to be,利害關係不同,手段亦不同,各種矛盾氣流在壓力鍋中磨擦碰撞,隨著時間參數變化,遲早要爆開的! 

《三人行》本質屬於警匪片,卻另外摻進了《醫院風雲》的專業趣味。在那個小空間中要擠進這麼多人,只適合強調眼神和口才。鍾漢良是求生的孤狼,他的慧黠與精明完全顯見在眼神和唇齒見,看著他有條不紊地搬出英國哲學家羅素的理論、醫聖希波克拉底斯的誓詞,警界條例,還有自己手臂上的刀疤傷痕,每一回的出招,都屬於「文攻」(編劇夠用功找出了很多辯論素材),眼神加口條,灼灼逼人,其實是全片表現最犀利的演員。

古天樂猶如伺機而動的獵豹,追求正義的執法人員,面對狡滑歹徒,面對囂張氣焰,逼不得已採取非法手段取供,卻又一步錯步步錯,但是他的堅持,卻又是維持司法尊嚴的最後手段。他的眼神有私有公,手段有黑有白,矛盾的意念,煎熬的良知,都讓他的「靜態」眼神中鼓動著激昂的思緒。 

趙薇的角色最是尷尬。專業上,她要面臨手術失利的病人抗議,還得面對生死一線間的手術壓力,還得處理活在自己世界中,碎唸終日的急診病患,上司看出她的疲累,不但介入手術,還要求她回去休息。尊業上,她受到病患挑戰;良知上,她受到警方限制;實務上,她成為歹徒利用的工具。她的挫敗,更多屬於文化不適應,那亦和中國移民的身份有著微妙地連結了。

警匪片如果只靠眼神飆戲,滿意指數必受責難。杜琪峰最後的安排是一種慢動作的「讓子彈飛」大戲,那是一場浪漫化的槍戰戲,也是把槍戰場景「歌舞化」的高明調度,只可惜硬是配上一首「子乎者也」的歌曲,平心而論,有古怪與不合時宜的趣味,卻無從油生「絕妙好歌」的驚歎,反而想要「知知知知知,乎乎乎乎乎,者者者者者,也也也也也」了。 

三一律的創意概念確實為《三人行》提供了豐厚的戲劇骨肉,但是太多的巧合(急診室的傳奇)或者探病時間有如菜市場的故意混亂,都讓人指指點點,就像那首歹徒用做暗號的莫札特小夜曲,初出現時,有點沒頭沒腦,但是連玩兩次後,就有了回味空間,杜琪峰還是最懂得在警匪電影中書寫空間詩情的高手。

樹大招風:三千煩惱絲

從髮型變化,可以看出角色的心情變化。《樹大招風》中由歐文傑執導的《葉國歡》這一段,就在髮型上用了不少力,飾演葉國歡的任賢齊一路從平頭到西裝頭,髮型的改變說出了角色的轉型努力。

平頭的葉國歡,血氣方剛,凡來強來硬幹,短髮衝天,有如他的火爆個性,街頭火拚是家常便飯,然而就算搶了銀樓,大批金磚入袋,還是得找人銷贓變現才能揮霍,用命換來的橫財,還要看人臉色,受盡鳥氣,才能換來好處,CP值實在太低,眼看走私船隊迎面駛來,光靠走私家電進中國,就可以大發利市,如果自已還只會賺血汗錢,不就落伍了?他當然寧願改行從商了。

《葉國歡》這一段的好看之處就於從小平頭換成了西裝頭,從背心汗衫到西裝革復,外型的改變就讓人看見一條硬漢,如今成了狗熊。 

以前,白道是敵人,不是用槍威脅,就是拿槍對幹,就怕不夠囂張不夠狠;如今,白道是恩人,不能得罪,不能冒犯,只能哈腰。從髮型到腰身,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軟字。軟,能換來厚利,也就罷了;軟,只能換來恥辱,誰還想忍?

《葉國歡》這一段的的核心趣味在於官場現形記。要做進口生意,首先就要打通海關,從小官到大官,層次不同,目的卻相同,花招也相同,隨便一只花瓶就當成骨董,日後要拿錢來買,賄賂金額,用骨董交易來包裝,當然只是唬人噱頭,杜人悠悠之口的護身保險而已。 

最有趣的是生意談妥後就是飲宴歡樂了,葉國歡每餐必點「鹹菜扣肉」,卻一定遭大小官嗤之以鼻,那是鄉下人的菜餚,那上得了應酬檯面?錢都貪了,不來魚翅燕窩等級的揮霍,反而成了貪官的笑柄了。

平頭短髮,徑自兀立,不必委屈;西裝長髮,要柔要軟,只能逆來順受。髮型和人生宛若一體,再加上,發達的小大官,看不起只吃「鹹菜扣肉」,只會搖尾乞憐,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的小商人,就已經夠窩囊了;回到香港,遇到警察盤查,還遭訕笑說那一口北腔北調,真是個老土,自然就成了引爆火藥庫的火柴了。 

以前的江湖任我行,如今的江湖到處碰壁,英雄末路,自必滿心悲憤,狗熊末路,鋌而走險,也就一點都不讓人意外了。《樹大招風》不是替末路狗熊做江湖印記,而是「時不我已」的生命書寫,尤其,一切的變遷與滄桑都來自中國時,電影人的政治反省或批判,坦白說都夠直白了。

樹大招風:心動與風動

有時代感的電影,很能發思古之幽情;有滄桑感的電影,則易油生撫今傷逝的情懷,香港三位新秀導演許學文、歐文傑和黃偉傑合作的《樹大招風》,時代感與滄桑感兼而有之,算是近年來很有膽識的港片佳作。

《樹大招風》其實是透過三位末路賊王,在1997香港政權移交前夕的最後冒險,用賊王的眼睛來回顧香港的「美好」,向昨天說再見,表面上是傷逝,其實更是痛今,尤其黑社會兄弟間的一句閒話:「(九七後)飯都唔畀你吃呀(飯都不給你吃)。」更是極其犀利的政治批判了。

電影是三段式電影,各以一位賊王做核心,林家棟飾演的季正雄、任賢齊飾演的葉國歡和陳小春飾演的卓子強據說史上各有其人,故事的核心是個性張狂,一心想要攀赴最高峰的卓子強,有意號召三大賊王聯手在交接大典上幹一票,發出江湖動員令,卻也樹大必定招風,夢想終究成空。

三號人物,三段敘事,各有趣味,其中,最富詩意的當屬許學文所拍的《季正雄》,林家棟飾演的這號賊王,簡單來說就是悶騷孤狼。個性低調,出手兇殘,平時低眉,動時霹靂,這類角色所在多有,許學文的高妙之處就在於他找到了與眾不同的書寫方式:床單。

有幾人懂得活用床單來書寫賊王的陰鷙心思? 

季正雄初次亮相就是警方在盤查身份時,他的槍就藏在手提包裡,趁著掏拿證件,就順勢開槍。低調,讓人不多警戒,狠準,則讓人來不及應變,電影的破題書寫既簡潔又有力。

接下來,他去探視老友大輝,噓寒問暖,還送錢給金盤洗手,卻得終日洗腎的昔日兄弟,看似有情有義,實則另有圖謀,因為從大輝家的陽台往下探視,就可算出對街銀樓的作業規律,以便伺機行搶。換句話說,所謂情義,根本假情假義,一旦出事,不知情的老友也受牽連,他付出的房租,哪夠墊付人家傾家蕩產的損失?最可怕的是他習慣過河拆橋,囉嗦的殺,知情的殺,那麼,收容他卻又譴責他的大輝一家,殺是不殺? 

《季正雄》的時代感與滄桑感在於時代變了,唯獨他還活在過去歲月之中,搶間銀樓,於願已足,連從中國來撈金圖發財的痞子都嫌他格局小,眼睜睜看著馬會保全每天取走的上億賭金,他卻只能圖謀小銀樓的蠅頭小利,兄弟嫌,他自己也嘔,那種時不利兮的無奈心情,成了英雄末路的最佳註解。 

然而,他的打劫意圖被同在陽台吹風的大輝看明白了,忍不住破口大罵,那天,風很大,陽台上曬滿了床單,風動時,床單也鼓鼓生風振盪著,此情此景有如佛經裡著名的六祖慧能傳奇:「時有風吹幡動。一僧云:風動。一僧云:幡動。議論不已。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陽台上曬床單,不算新鮮,用風動床單來刻畫角色的心情波動,卻產生了氣流效應,季正雄猜忌心和警覺心都高過一般人,有點風吹草動,他就會盤算因應,然而所有在心中澎湃的情思,所有難以做決定的心思,說不口的心意,就在床單的飄盪和碰然作響的聲音中,完成了一場平行對話,因此,他走近窗邊,走到門前,所有的腳步和身影,都讓人聞嗅到了殺機。

影史上,同樣懂得用床單來說事的電影大概就屬義大利導演Ettore Scola在1977年完成的《特別的一日(Una giornata particolare/A Special Day)》,主角在陽台上偷情,床單可以避人耳目,但也挑逗著曖昧的情思。

只不過,相較之下,林家棟在陽台上幾度徘徊的心思,讓人忐忑,最後卻又在陽台上演出窮途末日,從選景到說戲,這個陽台上的好戲,堪稱是2016年迄今香港電影最精彩的場面調度了。

寒戰2:政治權力人性

《寒戰2》中所有的政治素描都極大膽又赤裸,算是香港商業電影敢於消遣政治的代表了。

《寒戰》是警界內鬥電影;《寒戰2》則是政治電影。

關鍵人物是張國柱飾演的前警政處長蔡元祺,他就是梁家輝以「King Maker/造王者」稱之的影武者。 

「King Maker」就是幕後黑手,他從不居功,只管拱王尊王,卻能享盡利益共生的好處,他知道李子雄飾演的律政司長有意參選特首,所以組織了小圈子,承諾「有福同享,雨露均霑」,並以分官封祿來引誘好手加盟,《寒戰2》透過特首的陰謀運作,即已完成了鞭笞政治現實的暗示。

不過,結黨串聯的技法不算新,李子雄為了拉攏周潤發飾演的大律師簡大狀送上的徠卡相機,才讓《寒戰2》兼領了政壇送禮哲學與破案關鍵的雙重趣味。

首先,打蛇要打七寸,送禮當然要投其所好。禮輕,誠意不足,就白送了;禮厚,易生警惕,未必奏效。送禮要送到讓人眼睛一亮,不忍割捨,才是本事。簡大狀是迷戀底片相機的老古板,對於數位相機毫無興趣,送他相機之王「徠卡」精品,就有了直入心房的奇襲之效。

其次,還記得《無間道》中的那場音響戲嗎?「高音甜、中音準、低音勁」的樂評,加上「被遺忘的時光」樂音,形塑了全片最浪漫的章節,即使與後續劇情關連不大,卻是讓人難忘的一道前菜,《寒戰2》的相機亦有著異曲同功之妙。

周潤發拒絕了贈禮,他知道李子雄背後的算計,不想落人話柄,那是他的聰敏與節操。不過,他依然接受李子雄的邀請,那是他不得罪人,不在政壇樹敵遭妒的高招,應對進退之間,他的精明與算計,已非尋常人可堪比擬。

當然,周潤發的暗房沖印,不但顯示他迷戀「類比(Analog)」的古趣,卻他同樣也懂得雲端下載的數位「新潮」,找出關鍵人影,讓「相機」不再是「裝飾」噱頭,而是關鍵證物。兩位導演梁樂民、陸劍青偕同編劇吳煒倫聯手添加了這麼多的層次轉折,說明了《寒戰2》從熱鬧到門道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的關鍵。

此外,《寒戰2》透過三權分立的角力與拔河,也展現了港片少見的政治暗潮。 

簡單來說,高官的結黨營私,就是行政權的墮落;至於郭富城飾演的警務處長劉杰輝,堅持「非常時期,得採非常手段」,為了自保,也為了查出真相,甚至不惜違法監聽,明顯違反法治精神;梁家輝飾演的李文彬副處長同樣有保兒子小命的私心權謀,亦不得不替背黑鍋的下屬出面遮掩,甚至為了奪權,也不惜以官祿誘人,換句話說,原本黑白分明,各有信念,亦各行其是的對立雙方,再無一人全然清白,各自掉進了黑白雜混的灰色地帶。這才使得堅持司法獨立,要看護港人利益的大律師,必須做出選邊決定。

從造神到毀神,《寒戰2》的劇情轉折多了利害衝突下的人性選擇,黑灰白各有「不忍」、「不甘」和「不服」的不同層次,只可惜,香港警界為了維持血統純正的自家人順利接班,不惜株連無辜,大開殺戒,唯恐天下不亂的選擇,說服力不足,甚至最後面對兄弟自戕的不捨場景,都混淆了情義與正義了。 

金培達的音樂和Jordan Goldman與陳忠明的剪接,讓我們在《寒戰2》中看見了許久不見的港片風采,片中的每位演員都在眼神上做文章,攝影關智耀能精準掌握演員情緒,都是讓「戲感」格外濃郁的功臣。

黃金時代:鳥籠裡的人

創作者一旦採取了突兀或特殊的形式,初看乍識,肯定就會讓人停下腳步,細細品味,許鞍華《黃金時代》有著動人起手式,但是真要波瀾狀闊,氣象萬千,還是要回頭看看這個形式到底能與主題結構產生多大的漣漪效應。

《黃金時代》的主角是1930年代的中國知名女作家蕭紅,電影書寫的就是她短短卅一歲人生中與當時文人的交流互動情誼。她有多本小說傳世,有書信留存,亦有同輩文人的追憶文字,資料不可謂不少,但是生命的某些幽微宛轉,即使親如家人或夫妻,亦未必知曉,這正呼應了編劇李檣借蕭紅之口,自創的核心概念:「我們每個人都是隱姓埋名的人,並沒有人能知道我們的真相,連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真相。」所有的傳記其實都只是瞎子摸象,各取一隅;所有的傳說都是選擇性篩錄,偏聽一方。

《黃金時代》的劇本表面上放棄了全知觀點的論述,反而是刻意套用了新聞報導體例,讓當事人自說自道。蕭紅說她自己,弟弟、男人和女人,各自站在他們的立場訴說他們的蕭紅印象與史實註記,表面上這種「受訪者」告白,屬於來自第三人稱的「客觀」論述,確實可以營造一種「中立」氛圍,但是她/他們真的是第三者嗎?這種形式其實是個幌子,看來犀利,其實狡滑,算計聰明,迴響不少,卻禁不起更細一層的檢視。

犀利在於新聞體的結構,創造了證人背書的作證氛圍,也混淆了劇情片與紀錄片的邊界,目擊者言之鑿鑿,可以啟後,可以承先,更可以豐潤劇情的可信度。讓電影劇情的縱深與寬幅都更擴大。

狡滑在於新聞體也只是一場表演,是照著劇本述描的演出。看似有人主述故事,有人附和旁證,其實一切還都是演。不像表演的表演,就能夠帶出一種「似假還真」的錯覺。

固然那是編劇多方考證的資料排列,只是套進角色的嘴中來進一步渲染,差別在於這些內容都上了定向列車,就朝著編導鎖定的方向隆隆前行,偶有反挫,亦只是借力使力,並非真的想要辯證是非,一切只彷彿是印章學上的陰陽刻,看似兩類,實為一體,卻有了平地一聲雷的氣勢。

其實,戲劇片與紀錄片的跨界融合,正是當紅趨勢,紀錄片追求更戲劇化的呈現,劇情片追求更真實的質感,誰能讓那座原本橫亘在兩類電影之間的高牆逐步鬆動,誰就是高手。《黃金時代》的劇本試圖透過這種偽紀錄片形式來帶動戲劇高潮,當然是勇於創新,膽識不凡,但是關鍵不在形式,而在骨肉。

父女關係是謎,文學淵源如霧,她和汪恩甲、蕭軍、魯迅、端木蕻良及的駱賓基五位男人的遇合,只像是時間座標的自然浮現(那是文學史話的細說重頭,終究要出現的人影,也就出現了,唯獨看不到蕭紅的情與思),做為一個甘冒不諱,衝撞時代,追尋「想怎麼活,就怎麼活」,「想愛誰,就愛誰」的女子,《黃金時代》觸碰了傳奇,卻也只是蜻蜓點水而已,我們看到了人家的不愛她,卻看不到何以為她神魂顛倒的關鍵。

內在一旦空乏,就不是任何形式可以遮掩唬弄過去了,這也說明了《黃金時代》布景與陳設、攝影與光景都那麼鮮活地呈現出時代質感,何以整齣戲卻一直鑽不進角色靈魂。

更麻煩的是,《黃金時代》陷進了文學史的框架之中,要同輩文人來論述蕭軍或蕭紅的小說誰更有才氣?誰更大器?當然是量秤文學的一種技法,偶一為之或許有趣,再三致意就嫌嘮叨了。其實多一點蕭紅的文字文本,而非他人的形容詞,或許才是文人電影的正辦,例如蕭紅旅居日本時的文字情懷:「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兒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是在籠子裡過的。」文字正在畫龍,真正點睛的卻是湯唯的旁白。說完黃金時代,停頓了半會兒,才又悠悠來一句:「是在籠子裡過的。」那還是蕭紅與張愛玲那個時代最有份量的文字重錘了。

其他如魯迅(王志文的揣磨,形與戲都有幾分神似)月旦同志的話語,許廣平讚許蕭紅寫貧窮的感慨,都屬於文學掌故的範疇,如數重演,其實有些像在溫書,倒不如反轉過來演出一些矛盾戲,才更有韻味(蕭軍家中不時有程小姐拜訪,竟然和蕭紅不時拜訪魯迅家的情結有了遙相呼應的趣味,這就是編導看似輕輕觸及,其實已經很有主見的論述了)。

從張愛玲到蕭紅,許鞍華已經多次改編文學和文人故事,更懂得取捨,成績也一步一步往前邁進,只可惜,《黃金時代》依舊是形式勝過內涵,不過,肯定能讓更多人想要一窺《生死場》或者《呼蘭河傳》的丰采,就文化傳薪的工程而言,《黃金時代》完成了它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