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昌:影歌雙棲鬼才

劉家昌(1943年4月13日—2024年12月2日)

華語歌壇和影壇公認創作鬼才。

一部「月滿西樓」揚名立萬,

一曲「梅花」傳唱全球華人社區,

快人快語是本色,

文思如泉湧,隨處皆可寫歌的快手快腳本事,

更是他走紅娛樂圈三十年,作品逾三千首的關鍵。

台灣電影史上,很少有人像他那樣呼風喚雨,左右逢源。談起風光往事,他總是滔滔不絕,但是我更想聽他談的是那些他還沒有實踐的夢想,還想拍的最後一部電影……

率真,是劉家昌給人的第一印像,他月旦人物,總是單刀直入,乾淨俐落,絕不拖泥帶水(雖然近年來的政治言論,依舊快意恩仇,卻難免讓人覺得他已然不合時宜,人微言輕,不但是他的感慨,也是眾人對他的印象,但他依舊不顧一切自掏腰包,就為了發表自己言論)。其實,就算是清算自己的遺憾,他也一樣率真直接,不避諱以前老為了義氣,急著出頭幫朋友解決燃眉之急,匆忙之間,一切都沒有累積。

他就是相信倘若能再拍最後一部電影,一切都會不一樣。就像是他生前最後一次的訪談中,他依舊懷抱著龍虎山的開發大夢。

他的談話,我相信一半。他說起自己的夢想,就算是天馬行空,但絕對是真心的。只是真要有這個機會,昔日友黨再次圍繞身旁,大哥性格一上身,血性義氣還會是他的第一選擇。

才氣,是劉家昌在那個年代快速崛起的條件,人稱鬼才的他確實能在最緊迫的時空壓力下完成音樂和電影作品,這種「救急」的工匠性格與才華,讓他左右逢緣,但也稀釋了他的華彩,1984年11月發生洪旭隊長緝拿十大槍擊要犯林博文時,中彈殉職的不幸事件,劉家昌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就拍出了《洪隊長》電影,想搶在元旦上映,不料劉家昌鬧了笑話,把蔣經國頒給洪隊長的輓額「忠勇足式」,譜成了「忠勇的足式,光榮的楷模」的歌曲,「忠勇足式」變成「忠勇的足式」不但文法不通,更是誤讀了總統美意,慘遭電檢委員批評,但是中影上映在即,來不及重製歌曲,只能修改字幕,含混過關,想要救火,反而火燒中影,都是劉家昌始料未及的事。

當時,我就坐在電影檢查室,獲許陪著電檢委員審片的媒體記者。電檢委員的觀後感就成了我的獨家頭條報導。劉家昌沒怨我,沒怪我,多年後還是接受我的訪談,細述他的電影與配樂人生。

一輩子拍過近百部電影,寫過三千首歌,不可思議吧?很多電影,他拍過就忘了,很多歌曲,人們也不復記憶。不過,時光篩汰不走的近五十首歌曲,不管是「只要你活一天」、「往事只能回味」、「梅蘭梅蘭我愛你」、到「獨上西樓」、「小丑」與「晚安曲」……在在標識著他在青春極盛時綻放的光花。

以下就是他在2001年接受我訪問時的文字稿。

答:我沒有一天學過樂理,也沒有學過琴,可能是我先天對音樂比較敏銳,我對數字完全不行,唯獨對音樂接受能力特別快。這一切得感謝我的兩位姐姐,她們從小就學鋼琴,不過,我沒學,因為家裡不主張男孩子去學琴,只是她們每天在家練琴,我就在旁邊聽,耳濡目染的結果,旁觀者清,對音樂的理解反而超過了一般音樂科系的學生。

答:很多人以為我的音樂是半路出家,自學有成的,所以連帶也認為我也是電影門外漢,錯了,我才是正統電影科班出身的,我在南韓長大,中學唸完之後,就考取了漢城俳優學院,這所學院相當於台灣的高職,整整唸了兩年半的電影課程,我們第六屆的同學後來都當了導演。我本來還想繼續唸藝術大學的影劇科,但是當年沒開課,所以我就以僑生身份,考進台北政治大學,開始了我的青春浪蕩歲月,因為我早早就在夜總會駐唱,人家還以為我是會鑽會攀才混成了電影導演,根本不知道我早就對電影下過許多苦功。多年後,林贊庭攝影師陪我到漢城拍「雪花片片」,看到那麼多的南韓導演同學來看我,才不得不相信說:「導演,你還真的是科班出身呢!」

後來,資深導演潘壘在台灣拍戲,找我擔任副導演,開始接觸台灣的製片事務,有空又去替許多台語片負責剪接工作,從拍片現場到後製工作我都有了第一手的經驗,也就是在幫台語片擔任剪接,才會遇上劉藝導演,他知道我通音樂,要我替「月滿西樓」配樂,開展了我的人生新頁。 

答:我一直不喜歡瓊瑤的詞,刻意求工,是滿吸引人的,不過反而不美了,從詞譜曲其實很微妙,詞越好,對仗得越正整,反而難寫曲,詞做得怪,做得不盡如人意,反而容易出現怪旋律,沒有一定的規格可以參考。 

當初我做「月滿西樓」主題曲時,第一個念頭就是以前的電影配樂都採管弦樂配置,我就要與眾不同,只用單一樂器,靠一把吉他淡淡的琴聲,就可以營造出和以前電影完全不同的音響感情。其實呢,音樂就是蒙太奇,畫面接畫面,有時很硬,很難接縫,但是加上音樂之後,生硬就會變順暢,掌握住這個訣竅,一切就順手了。

答:因為歌好記,好唱,把歌也處理成電影中的主戲,是我一直努力追求的目標。在我參加國片工作之前,台灣電影有的歌只是黃梅調歌曲,其他的就是大樂隊的音樂演奏,其實,電影包含了「視覺與聽覺」兩項基本要素,但是傳統的樂隊演奏只扮演了襯底輔助的效果,份量不重,我則是替歌添加了許多戲劇色彩,從劇本寫作時就確定歌曲的角色,讓觀眾聽歌時也能對戲劇產生更濃厚的情感,把歌都記進腦子裡。坦白說,我的作法並不是創舉,我只是做得比較成功,所以,大家就開始一窩蜂跟著做,多了,就俗氣了。

答:一定要跟著劇情走,沒頭沒腦跑一首歌出來,觀眾都嫌你無趣,電影歌曲能不能受歡迎,只有一個秘訣;劇情越感人,就越容易被人記憶。作曲家最大的挑戰就是你寫的歌是唱過即忘的歌,還是stand song?(就是那種不受時間淘汰,始終屹立不搖的歌曲),張學友的「吻別」曾經紅遍一時吧,可是現在KTV裡還有幾個人唱呢?可是我的「一簾幽夢」到現在都還有人在唱,為什麼?因為電影歌曲是有畫面的,每次你再唱起這些歌曲的時候,電影畫面就會浮現出來,是電影劇情幫助我們記憶,重溫了當時的感動。

我寫歌還有一個必要條件,看歌曲內容決定給那位歌手唱,例如鳳飛飛就適合唱類似比較鄉土和日本演歌曲風的歌曲,你如果找了陶(吉吉)來唱就不對了,你要熟悉每位歌手的音路和特色,讓他們都能發揮所長,而且要從可以讓大眾琅琅上口的真心喜好中去找尋藝術的表現空間,不是在讓人悶得發慌或是昏睡過去的少數世界裡自己過癮。

答:我不知道我的靈感從那裡來的,往往是一拿到詞,就會有音樂曲調浮現,很神秘,很難說的。我必需強調偉大的藝術家都是感情豐富的人,請大家不要拿現在的緋聞觀念來臧否藝術家,他必需要有很多幻想,有很多的愛情慰藉或刺激,才可以在最平常不過的題材和故事中找到生命力,看到平常人看不到的光與熱,只要心裡洋溢著羅曼蒂克的情愫,一天寫四十首曲子也沒問題,所以我常說做藝術家的妻子最可憐,你得隨時接受丈夫精神或肉體「出軌」的考驗,藝術家如果少了羅曼蒂克的刺激,就像行屍走肉一樣,不會有光采的。

拍攝《晚秋》,寫下「我家在那裡」的時候,我正在追甄珍,但是我只是心裡有她,不時想她,心裡很豐足,但是歌詞裡一點沒有甄珍的痕跡,也沒有試圖在歌詞中夾帶什麼曖昧的情感,情真,曲就美了。

其實,「一簾幽夢」的曲子根本就是瞎打誤撞弄出來的,當時,我因為很討厭瓊瑤的故事和詞,不願意和她合作,白景瑞導演要我替電影作曲,我也是丟在一旁不願理睬。有一天,我在家裡和白景瑞、江文雄(片商)和張沖一起打麻將,製片追到家裡來,逼著要我交出「一簾幽夢」的曲譜,我只能連聲說好,就請製片說你來替打一把牌,然後,我就躲進廁所裡,順手拿起吉他,坐在馬桶上就叮叮噹噹彈了起來,曲子就完成了,誰也沒想到這樣被製片逼出來的曲子,竟然後來會那麼轟動。

問:你的歌曲寫作歲月,一定有很多這樣被人強逼之下才出來的作品?

答:這種故事坦白說太多了,有一次我要坐中午的飛機到美國去,製片就到飯店攔住我,要我在一個小時之內寫出四首歌出來,那就是沈雁的「一串心」和「我是誰」、楊帆的「揚帆」以及楊林的「不一樣」,四首歌曲風都不一樣,從「一串心」裡的「天上星星數不清,個個都是我的夢,縱然有幾片雲飄過,遮不住閃亮亮的情。心串串,心蹦蹦,臉兒紅,都是為了你。是你到我的夢裡來,還是要我走出夢中……」的輕快活潑,到「揚帆」中的「與我同遊大海,讓大海分享這份愛,快把那帆兒揚起來,乘著長風遊到天之外,夕陽希望和你我同航,晚霞也不願分開,我無奈手兒擺擺,因為船上已經裝滿了愛」的浪漫抒情,可以說都是夠水準的作品,一點不含糊的。對我而言,越逼得緊,真的就是有東西會跑出來,水準呢?就不用我多說了。

問:轟動中外的「梅花」是怎麼寫出來的?

答:那年是我們退出聯合國的時候,國際局勢風雨飄搖,蔣公還特別頒布了「處變不強,莊敬自強」的口號激勵民心,我也很激動,就想到日本有「櫻花」,韓國有「阿里郎」,但是台灣卻沒有一首可以代表國魂的音樂,當時我正在南部拍戲,人就坐在巴士車上,拿起破吉他,心裡想著要用國花─梅花來寫一首歌,就這樣完成了。

問:為什麼又是一把吉他帶給你的靈感?你特別鍾愛吉他嗎?

答:方便嘛,鋼琴又笨又重,不能跟著你四處跑,而且鋼琴貴,早期也買不起,吉他拿上手,撥弄幾下琴弦,旋律就出來了。後來呢,乾脆連琴也不用了,直接拿著歌詞就填起簡譜來了。當然,作曲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除了寫簡譜,還要有和弦概念,吉他的和弦相對之下相當單薄,如果在鋼琴上彈奏就比較完整,整個低音部份都會出來,音樂效果才會更強更感人。

問:有人說「梅花」曲調取材自韓國民謠,有這回事嗎?

答:絕對沒有這回事。台灣人就是心胸狹窄,看不得別人好,看我太紅了,寫得歌比國歌還要紅,就要搬弄是非。東亞的音樂萬變不離其宗,都是從中國流出去的,只是隔了海就有不同風貌。很難追述源頭,就像演歌明明是韓國的產物,被日本人發揚光大之後卻好像成了日本文化的一支。

「梅花」曲調裡使用的「LA MI LA MI」旋律真的是中國音樂,和韓國音樂無關的,只是我也必需說,音樂就在那Do-Re-Mi七個音裡轉來轉去,難免就會碰到近似的結構,像我寫過兩千多首歌,人們以為我只會學一些溫柔情歌,其實像「夢鄉」這種快歌同樣也是我寫的,我不說,你也不會相信的,作曲家只能追求自我超越,別人眼紅要怎麼說你,你也辦法教人不說。

「梅花」招忌其來有自,因為全世界的中國人都會唱嘛。我寫流行歌曲的時候,香港星馬那裡有廣東歌的空間呢?後來我不寫了,香港有多久不唱國語歌了?要比去出去比,不要自以為是,自己關在家裡自吹自擂,走得出去,能讓世人都接受,才是傳世的作品。

答:「梅花」的創作前提是為了激勵愛國心,中國人打中國人,能夠激勵愛國心嗎?只有中國人抵抗日本人才是唯一的方法,所以故事就在這樣的前提下展開的,我主張大中國主義,但是我沒有省籍族群的盲點,「梅花」能在那個特定的時空下發展成為全世界中國人愛唱的歌曲,或許就因為這樣的動機吧。

答:在我之前的電影歌曲幾乎都是黃梅調歌曲,大家都習慣用音樂來代替對白,男女主角明明可以好好說的話,卻動不動就哇地唱起歌來,音樂過門時,還得走東走西擺出各種身段,非常的不自然,看起來奇怪極了。電影中的音樂只有自然地浮現,讓你完全感受不到音樂的源頭,人就已經完全進入音樂的氣氛中,才是成功的。

這個奧秘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懂的,剛開始傻傻笨笨的,總以為歌詞是四個字一句,所以分鏡時也是四個字一個鏡頭,一句一句去拍,結果是一句才唱完,鏡頭就一跳,一首歌就這樣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慘不忍睹。

後來每天在剪接室裡研究,才慢慢懂得去包裝和設計,要去計算音樂的長度,再來按排鏡頭運動的方式,千萬不能該到演員要唱歌的時候就帶到他的嘴,最好是歌聲都已出來了,鏡頭才自然跳回到演員的臉,不要讓人覺得演員在那兒等著要去唱歌,更不是唱歌的人才要換氣,畫面也跟著換了,那種大家一起換的感覺往往就是錯亂。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把四字一句的分鏡法,改成五字一句,或是六字一句,鏡頭和音樂的配合節奏就活了,不再局限於我們閱讀歌詞時所理解的框框,畫面不必逐字逐句跟著音樂做異動,一切才自然,自然是電影音樂迷人的關鍵所在。

答:是的,事前的分鏡表要清楚,才不會浪費底片和力氣,可是就算你已經照著音樂的長度去拍攝畫面,還是有算得不夠精準的時候,還是得在後製剪輯時候,適度地增加或刪剪畫面,所以你還是得有一些空鏡頭備用。

答:不是,「黃埔軍魂」就是先有了劇本才有歌,但是劇本裡早就寫明了那一場戲要加歌進去,例如教官要退休的那場戲,依照以前的慣例,這種帶有悲傷的場面就應該去配悲歌,但是我偏偏不要這樣,歌還是要唱,只是不唱悲歌,而是唱軍歌,這個場合上,全體官校師生一身戎裝,齊唱軍歌獻上最敬禮,營造出來的氣氛多悲壯啊,果然,電影一演出的時候,觀眾都哭得唏哩嘩啦,完全証明了我的理論,不是只有悲歌才能催人熱淚,軍歌也同樣有這種魔力,不要刻意製造悲傷,卻能散發出更強大的悲傷,那才是功力。

所以呢,電影效果裡有個最重要的概念:劇中人痛哭失聲,觀眾卻無動於衷,那就是失敗的;演員都沒哭,觀眾卻已經老淚縱橫,情緒潰堤了,那就是成功的

答:那是因為別人只顧著去做大導演,我卻去做朋友。我有許多電影都是因為片商遇上了檔期,可是手頭上沒有片子,於是就央著我趕快拍一部電影上檔,我有點小聰明,知道怎麼樣以最低成本,最快速度來拍完,我的原則就是絕不超支,絕不逾期,說多久交片,絕對在那之前完工,以至於很多我拍過的電影,坦白說,如果我現在還記得起其中的故事或是一場戲,我就是條狗!

那時候,中影找了當紅的旅日女星翁倩玉拍《愛的天地》,約早都簽了,可是一直沒動作,最後檔期只剩九天,她就要回日本,實在沒辦法,就找我幫忙,我二話不說,八天就拍完了,第八天晚上還擺殺青酒替她餞行,第二天一早送她上飛機。還有一次是蔣經國看了一本「天地一沙鷗」,很欣賞,中影奉命要來拍攝同樣的勵志題材電影,當然就是找了最能充分配合的我來執行,否則怎麼趕得上書的流行熱度呢?

答:梅長齡是我尊敬的長官,他是軍人出身,不懂藝術,怎麼來拍電影?但是他愛才,知道我能幹,就充分信任我,當時我的脾氣很壞,加上家庭鬧革命,老婆離婚了,生活一團混亂,可是他就能支持我信任我,一部戲接一部戲拍。碰到這樣的長官,你能怎麼辦?當然就是全力回報,我不但替中影拍戲,也鼓勵他拍攝大場面的戰爭電影如「英烈千秋」和「八百壯士」,一再替他吶喊加油說不要怕,電影拍得越大,回收才越大,事實証明,梅長齡是中影歷史上最有成績的總經理。

答:因為那是條好歌,詞也美,「自己跌倒自己爬」的理念永遠可以激勵人心,埋沒了很可惜,所以就重新整理了拿出來用,事實上,歌詞旋律配合得都很好,電影效果很強。我個人寫過不少好歌,有的是剛出來的時候被人忽略,例如「街燈下」和「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後來隔了一段時間才傳唱開來,一直流行到現在,主動向大家推荐一些我喜歡的舊歌,找到新生命新意義,不也是滿好的嗎?

答:勞勃懷斯的《真善美》。那才真的是天衣無縫的作品,厲害得不得了,堪稱是經典中的經典,那一首歌的出現都是那麼自然,唱著唱著就出來了,劇情和人物性格都在裡面。

更厲害的是「小白花edelweise」那首歌,男女全家人給逼到逃亡前夕還得上台唱出這首歌,用清純來突顯他的無辜,用清純來對照政治的無情與迫害,戲劇張力已經被逼到最緊急的高潮時分,從小朋友的嘴中唱出這首歌,誰不動容?音樂太做作,太刻意了,就不美了,一定要自然。就像亂世佳人》的結尾,費雯麗緩慢但是堅決說出她要重振家聲的心願時,鏡頭往上一帶,主題音樂響起,那麼強烈的戲劇效果,讓人一輩子難忘。

答:法國導演克勞德李路許。他的電影我每一部都沒有錯過,從《男歡女愛、《愛情生活」到《戰火浮生錄》我都愛不釋手,其中最佩服的就是《愛情生活》,別人要用五六十分鐘,用半部電影才能描寫的先生外遇,太太傷心的故事,他用幾個鏡頭就交代清楚了,例如「太太」→「火車站送行」→「丈夫口袋中的火車票(發現丈夫根本沒去)」→「火車上的臥鋪(想像丈夫出軌的歡情聲音及認錯的旁白)」→「眼淚(火車奔行鐵軌的隆隆聲,象徵天人交戰)」→「紅綠燈(象徵何去何從)」→「十字路口(象徵徬徨出走)」→「人生角落上一個孤單的落寞女人」,八個鏡頭說完一個故事,每個鏡頭都有意境,什麼話也不用多說,劇情都交代完了,多精彩啊!

當然啦,維斯康堤的《洛可兄弟》和羅勃班頓的克拉瑪對克拉瑪》也是我佩服的作品,我特別要提的是《克拉瑪對克拉瑪》的攝影NESTOR ALMENDROS,那麼平凡的家居生活,故事都是自然光的條件下發生的,他的攝影就有辦法讓所有的人物都是只有一個影子,不像我們怎麼打燈,畫面上的人物就是三個影子,怎麼也打消不掉,這一點,人家就是比我們強。

我是個從不在乎別人對我看法的人,很自我,也很自大,但是我對於自己的導演人生就這樣過去了,其實是深深覺得有一點可惜的。沒有耐心,是我最大的致命傷,討厭一個演員時,我會把他的戲份壓到最低,一個鏡頭也不給他,甚至想盡辦法讓他從影片裡消失,故事也還圓得過去,因為我有點小聰明嘛,可是這樣一來,一定就會傷到我的骨幹,再加上我脾氣暴燥,沒有耐心去等一個鏡頭,沒有耐心去等太陽或月亮,拚命為了檔期趕拍電影,最後都傷到了我自己。

只要還有機會,我會拍出我這一輩子最後一部電影《中國第一夫人,描述蔣經國夫人蔣方良女士的故事,世界上的第一夫人都風光得很,只有她,兩袖清風,沒錢買機票回俄羅斯老家,在台北洗頭,還被人家趕到一旁,要她等著,我要從她和蔣經國相戀到定居台北的歲月滄桑都拍進去,一生清白,對照動亂史詩,夠為我這一生的電影事業畫下句點的。

答:拍電影和做音樂都一樣,要有天份,要有感覺。台灣混得人太多了,都是半調子,看不到有頭腦有感覺有活力的人,史匹柏不是九歲就拿起八釐米攝影機拍短片了嗎?台灣的錄音師對自己的工作有多了解呢?我要不是自己蓋了間錄音室,每天泡在裡面研究錄音技術,我也不會知道以前的技術有多瞎混。熱愛工作,全心全力投入,走出自己的路,建立自己的個性。

昆西瓊斯:傳奇音樂人

知名音樂家昆西·瓊斯(Quince Jones,1933-2024)11月3日去世,享年91歲。

我只收集了三張他製作、創作的電影原聲帶《惡夜追緝令》、《新綠野仙蹤》和《紫色姐妹花》,不過,音樂印象都普普,沒有哼唱得出的旋律,和他並不來電。

倒是他的生命傳奇寫過一些筆記。例如日本作曲大師久石讓是他的超級粉絲,名字都是向他致敬。

久石讓本名叫藤澤守(Mamoru Fujisawa),早期作品都以藤澤守的本名發表的,1983年,因為心儀昆西.瓊斯(Quincy Jones),所以改名做Joe Hisaishi。其中,Joe就是Jones的日本音譯法,「Hisaishi」則是可以唸做「Kuishi」,近似於「Quincy」,顯然他想做日本的昆西.瓊斯,只是匆匆20年過去,Joe Hisaishi早已成為享譽全球的久石讓,一般人很難再連結他孺慕昆西.瓊斯的少年心情了。

至於「四海一家(We are the world)」這首慈善金曲,若非昆西跨刀,動用他的人脈影響力,幾乎不可能完成。Netflix紀錄片《那夜,金曲不朽(The Greatest Night in Pop)》就曾經描述擔任音樂總監的Quincy Jones在A&M 錄音室的門口貼了一張字條「cast your ego at the door」,意思就是告知參與錄音的40位巨星們,從Lionel Richie, Michael Jackson、Stevie Wonder、Ray Charles、Cyndie Lauper、Paul Simon、Tina Turner、Bob Dylan到Bruce Springsteen:把你的身段和或虛榮留在門外,我們來錄音做善事,不要再俗世那一套帶進來。

這張字條應該是音樂史最有歷史意義的一張告示了。

1985年,Quince Jones聲望如日中天,與Michael Jackson合作的Thriller橫掃全球,「We are the world」更是轟傳一時,連史匹柏執導《紫色姐妹花(The Color Purple)》時,也沒與一輩子的音樂夥伴John Williams合作,而是改請對黑人歷史、文化和音樂了解最深的昆西來配樂。

可惜電影拍得熱鬧浮躁,氣勢雖大,卻缺少感動與記憶點,那一年的奧斯卡,《紫色姐妹花》一共11項提名,昆西也獲得奧斯卡音樂和歌曲的提名,結果11:0,悉數槓龜,昆西再度與奧斯卡擦肩而過。

昆西.瓊斯音樂才情非凡,情史也相對精彩,他和德國美女Natasha Kinski的四年戀情曾經轟動一時,當時不知羨煞多少影迷/歌迷。

電影配樂只是昆西.瓊斯的副業,他的音樂人生該從流行音樂角度來書寫。我的文章,只是記憶隨筆。

五木大學:櫻子媽媽桑

每隻蝴蝶,都有完全不一樣的夢/每一隻蝶仔 攏有無仝款的夢

音樂家王希文的夢,應該是製作一齣雅俗共賞,能在下班後,喝口小酒,度過歡唱時光的音樂劇。

演員于子育或許夢想自己能像蝴蝶一般,穿越林森北路的酒店時光,說唱就唱,偶爾起舞,偶爾入戲,擔起一齣音樂劇大梁。起承轉合,隨心所欲,《孤味》中被奪走、遮蔽的光采,全都爭了回來,略帶沙啞的嗓音,是風塵,亦是滄桑,剛巧呼應櫻子媽媽的滄海人生。

正在空總劇場演出的《五木大学—夜の女王櫻子媽媽》,圓了很多人的夢想,王希文如此,于子育亦然,許富凱更證明了他不只是「點唱機」歌王,演起替黑道大哥開車的司機阿義,何止有模有樣,更透過「運將的照後鏡」,唱出這位司機能從照後鏡「會當看入去靈魂內底。悲歡的界線……會當看入去命運當中 淒涼的哀歌…..請你毋湯厚火氣 以前我的小弟 嘛叫我Aniki (大哥)」。

是的,歌王許富凱會唱,大家都知道,許富凱會演,應該是他想要圓的夢,尤其是看他在女友生日送上康乃馨花束,摟著女友介紹富士山和東京鐵塔的傻愚情癡,你明白他演活了俗人赤子心。

至於長手長腳的凱爾,可以是用手撥弄男人心的媽媽桑,可以是買宵夜安慰Sakura,卻又不忘索討費用的酒店少爺咪幾;更可以是罹患癌症後,再來見女兒一面的黯然老人,有銷魂之魅,有淒涼倦怠,換轉快速,不落痕跡,堪稱百變。

「五木」大學就是「林森」北路條通酒店,編劇詹傑做過無數田調,信手拈來都是血淚悲歡,最後筆鋒一轉,一句:「阿惠,你要活成自己尬意模樣!」讓菜市場名字的女主角黃雅惠用自己的方式開出自己的店家,也是庶民之夢的具體實踐。

因為故事背景是酒店,許富凱高歌,理所當然,有琴師伴奏更成為合理存在:鋼琴-施怡安、大提琴_白竹君、薩克斯風-潘子爵像極了電影配樂師,除了主奏旋律、歌曲烘托,更要配合演員舉手投足,用鋼琴、大提琴、薩克斯風的一聲聲長調,讓演員的情緒得著延展的餘韻,劇場電影配樂化的完美搭配,既要有編曲時的巧思,更要臨場執行的精準,王希文和三位樂手的演練讓這齣戲有了非常豐富的聽覺對話。至於歌曲旋律的複製重生,更得著電影配樂的神髓:重生,輪迴,產生一種包覆沉浸的效應,那是多數劇場還做不到的音樂細節,王希文的進化,可喜可賀!

觀賞《五木大学》時,心頭不時想起在百老匯看過的《Evita》,極簡的舞台,極少的演員,卻重現了一個時代,一則傳奇。導演楊景翔在空總舞台上的調度,應該也有這款夢想。

保羅賽門:長歌夜無眠

我終於看見了誕生the sound of silence的那間浴室。

我終於聽見了And here’s to you, Mrs. Robinson 其實原本是And here’s to you, Mrs. Roosevelt.

我終於明白了Bridge Over the troubled water的troubled water,植根於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司法部長羅勃.甘迺迪,以及人權領袖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的接連遇刺,美國社會陷入空前動盪混亂有關。

而且,歌詞中的那句:「When tears are in your eyes, I will dry them all, I’m on your side」原本是歌頌Paul Simon 和Art Garfunkel從11歲就相知相識也相惜的友情,但是接著的歌詞「when times get rough/And friends just can’t be found.」竟然是Paul怨憎Art只顧自己拍電影,再不能一起討論、修改歌曲的並肩作戰情誼。預告著兄弟終將拆夥,分道揚鑣的結果。

觀看三小時29分鐘的紀錄片《保羅‧賽門:無眠樂章(ɪɴ ʀᴇꜱᴛʟᴇꜱꜱ ᴅʀᴇᴀᴍꜱ: ᴛʜᴇ ᴍᴜꜱɪᴄ ᴏꜰ ᴘᴀᴜʟ ꜱɪᴍᴏɴ)》,有如搭上一座充滿回憶的時光列車,哼著一首接一首的老歌,見到了我最喜愛的歌手由年輕到衰老的生命歷程。他的歌聲,其實也是我的青春見證,感性上得著百分之百的滿足,知性上又有著穿越迷霧,得見本相的輕嘆。

尤其,電影前後出現過六次不同版本的「The Sound Of Silence」,最後壓軸的清彈清唱版最是珍貴,那是年華老去的Paul Simon收起稜角鋒芒與火氣的獻禮:音準不重要,人生洞見才是真本事,那句「But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And echoed in the wells of silence.」似乎呼應著Paul Simon的晚年心情,唱了60多年歌,是不是也只像寂靜的雨滴,落入靜默的深井,無聲無息?

歌手的疑問,紀綠片的探問,其實過慮了,觀看《保羅‧賽門:無眠樂章》,你會慶幸自己買過他的每一張專輯,見證他的成長與蛻變,不管是 Still Crazy After All These Years、50 ways to leave your lover、Graceland 、The Obvious Child,導演Alex Gibney重現了每張專輯創作的艱辛歷程,以及演出時獲得的巨大共鳴迴響。

永遠一把吉他走天涯,不譁眾取寵、不搞舞台激情、也不嗑藥酗酒,雖然也會愛情迷航,但在音樂創作上那麼積極朝世界音樂取經致敬,再消化重生,紀錄片的每一段細節,都是絕美的人生風景。

片長209分鐘,太長嗎?一點也不。透過電影擁抱這位世紀歌手,我享受著所有風景的再次浮動!你好像就是「老鷹之歌(El cóndor pasa)」中的那隻老鷹,陪著Paul Simon回歸這一生,歷史就在腳下掠過,「I’d rather feel the earth beneath my feet」,我願意一看再看,Yes, I would

If I only could

I surely would。

Paul Simon是我心中20世紀最平凡,也最不平凡的歌手,謝謝《保羅‧賽門:無眠樂章》讓我找出所有收藏的CD,再度聽著保羅‧賽門的清純歌聲,度過無眠夜晚。

可憐的東西:音樂新聲

雖然我被《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折磨得坐立難安,恨不得影片快點結束,然而,電影音樂還能勾起我的好奇心,想知道這些音樂怎麼蹦出來的。

關鍵當然在於年僅28歲的青年作曲家Jerskin Fendrix。他的照片跟他的音樂一樣很難被人歸類。

首先,Jerskin Fendrix 是藝名。本名是 Joscelin Dent-Pooley。本名不好唸,藝名也有點磨牙。

其次,不管電影音樂多古怪,古典訓練絲毫不能少。

他在英國Shropshire鄉間長大,少年時期聽的音樂無非就是宗教音樂與迪士尼卡通歌曲。後來到劍橋專攻古典音樂,紮穩基本功,學會駕馭各式樂器,方能出入各種實驗作品,也才讓鬼才導演Yorgos Lanthimos一聽見他的專輯「Winterreise」就為他傾倒,找上毫無配樂經驗的他來為《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創作音樂。

第三,Jerskin Fendrix有百分之九十五的音樂都是讀完Tony McNamara的劇本後,就已經接上天線,知道該怎麼來為這部電影找到音樂色彩。不管電影色彩、服裝、美術、表演、攝影和剪接怎麼顛覆搞怪,他有如乩童一般,讀透天書,傳回人間符碼,怪怪得狂,讓音樂像天然冷氣吹拂著寒徹骨的樂音,緊緊包覆著整部電影。

拙笨、不準音是Jerskin Fendrix的第一道秘密武器,關鍵在於女主角Bella 是換腦重生的醫學怪咖,從混沌啟蒙,一路跌撞,音樂越是生澀、突兀、不規則,越接近她橫衝直撞、難以駕馭的身心狀況。

這時候,小提琴和豎琴最適合透過不準音營造出怪異又詭異的驚悚氣息。

Bella 經歷死生重組,因此所有和人聲呼吸有相通聲氣管道的吹管樂器則是Jerskin Fendrix的第二道秘密武器,舉凡橫笛、豎笛、雙簧管、手風琴或風笛,都可以呼應或點綴Bella一息尚存或者一念無明的身心狀態。聞樂如見人,就是《可憐的東西》折磨演員與觀眾的魅影力量。

然而,Bella逐步取得生命主導權,Jerskin Fendrix的第三道武器則是穩定的用合諧音來搭配Bella的覺醒與自主。不寒而慄的冷風,慢慢轉換成如沐春風的優雅安靜。偶爾還有些抖動不安,卻是她乘風破浪的餘波蕩漾。

2024世界電影音樂獎:得主

三點可喜可賀:

第一,世界電影音樂獎終於不是奧斯卡跟屁蟲,沒讓Ludwig Göransson 再以《奧本海默(Oppenheimer)》包辦桂冠,畢竟《奧》片音效勝過音樂。

雖然怪奇比莉(Billie Eilish)作曲主唱的那首 “What Was I Made For?” 《芭比(Barbie)》 依舊橫掃千軍,東征西討,從奧斯卡贏到世界電影音樂獎,無往不利。

因為歌真的好聽,又貼合電影主題,絕對夠格列名百大電影主題曲。世界電影音樂獎如此選擇,我沒意見。

第二,《Poor Things(可憐的東西)》是Jerskin Fendrix 第一次從事電影配樂,初試啼聲,就震驚樂壇。新人大獎全包辦,真是江山代有新人出。

第三,希臘導演Yorgos Lanthimos風格古怪,Jerskin Fendrix 也不遑多讓,怪才遇鬼才,有如七爺配八爺,高低凹凸怎麼配怎麼搭。所以一路又合作了《善良的種類(Kinds of Kindness)》和明年才要推出的《Bugonia》,一家大公司的CEO被當成要來毀滅地球外星人給綁架了,荒誕的劇情,可想而知,音樂又可以大玩特玩了。

本屆世界音樂獎的年度電視作曲家是Natalie Holt ,作品是《洛基(Loki S02)》,還來不及朝聖,日後再補寫了。

觀眾票選獎則是由義大利作曲家Umberto Scipione 獲得,得獎作品是:《爺爺外公搶孫記(La Guerra dei Nonni)》。

激流四勇士:音樂對決

《激流四勇士》的中文譯名其實誇大了,電影中的四位白人不是勇士,而是倖存者。他們來自都市,想在水庫改變山林之前,重溫遡溪之樂,卻跌進了原始森林的蠻野泥沼,險遭吞噬。

回溯電影拍攝的1972年,森林是寓言,也是越戰縮影,美國大兵出征越南森林,原以為輕鬆就可勝利,最後卻是一身傷痛,刻骨銘心,噩夢纏繞終身。

《激流四勇士》最經典的就是班鳩琴(banjo)與吉他(guitar)的對話,曲名稱之為「Dueling Banjos」,點出了城市與森林的對決,也呼應著文明與原始的交鋒。

這場戲描寫城市人Ronny Cox接受好友邀請帶著吉他去森林旅行冒險,在溪河邊的山林小屋旁遇見了手持斑鳩琴的神秘男孩Lonnie,於是用琴聲撩撥,一來一往之間,有問有答,樂音入耳,絕對難忘,簡直就像是1970年的「笑傲江湖曲」。差別在於人家是知音唱和,《激流四勇士》卻成了文明對撞的寓言。

從西部電影中,經常看見一把吉他走天涯場景,男生女生輕撫琴弦總能唱出心聲,帶吉他進森林,意味文明入侵,森林即將蛻變,早已與森林合一的當地民眾也不再能繼續往日生活。帶著幾分野性,音準不時失控的斑鳩琴,快速而且悍然回應吉他的挑釁與撩撥,更像是生存戰役即將展開的宣言,你強我不弱,音樂如此,求生拚戰更是如此。

電影中出現音樂,不論是挑揀現成音樂或致力原創,都屬於創作設計,都是刻意為之,然而音樂成為劇情基因,不可或缺,甚至畫龍點睛,提供視聽滿足之外,還有多重註解空間,就是最高級的設計了。

單從音樂來論,動聽的「Dueling Banjos」本身就有極高聆賞魅力,回歸電影文本更對照了後續劇情的文明與野性競技,用「經典中的經典」來形容,相信看過電影的人同意。

2024世界電影音樂獎:提名

Film Composer of the Year年度電影作曲家

    Jerskin Fendrix | Kinds of Kindness《善良的種類》; Poor Things《可憐的東西》

    Ludwig Göransson | Oppenheimer《奧本海默》

    Laura Karpman | American Fiction《美國小說》; The Marvels《驚奇隊長2》; Rock Hudson: All That Heaven Allowed《洛赫遜:深鎖春光一院愁》

    Anthony Willis | Saltburn《索爾特本》

    Hans Zimmer | Dune: Part Two; The Creator《沙丘:第二部》

 Television Composer of the Year年度電視作曲家

    Nick Chuba, Atticus Ross, Leopold Ross | Shōgun《幕府將軍》

    Natalie Holt | Loki S02《洛基》

    James Newton Howard | All the Light We Cannot See S01《呼喚奇蹟的光》

    Martin Phipps | The Crown S06《王冠》

    Carlos Rafael Rivera | Griselda《古柯鹼教母葛蕾斯達》; Lessons in Chemistry《化學課》; Monsieur Spade《史派德先生》

    Jeff Russo | Fargo S05《冰血暴》; Ripley S01《雷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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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est Original Song年度最佳原創歌曲

    “Dance The Night” 《芭比Barbie》| 詞曲: Mark Ronson, Andrew Wyatt, Caroline Ailin, Dua Lipa | 演唱:: Dua Lipa

    “I’m Just Ken” 《芭比Barbie》| 詞曲: Andrew Wyatt, Mark Ronson | 演唱:: Ryan Gosling

    “It Never Went Away” 《American Symphony 美國交響樂:強·巴提斯的幕後點滴》| 詞曲: Dan Wilson, Jon Batiste | 演唱:: Jon Batiste

    “Road to Freedom” 《魯斯汀(Rustin)》| written and 演唱: Lenny Kravitz

    “Wahzhazhe (A Song for My People)” 《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 | 詞曲: Scott George | 演唱: Osage Tribal Singers

    “What Was I Made For?” 《芭比Barbie》 | 詞曲: Finneas O’Connell, Billie Eilish | 演唱: Billie Eilish

    “You’ve Never Had Chocolate Like This” 《旺卡(Wonka)》| 詞曲: Neil Hannon, Paul King, Simon Farnaby | 演唱:Timothée Chalamet, The Cast of Wonka

再見機器人:音樂靈魂

《再見機器人》的創作源起相當有趣,導演Pablo Berger(下圖)接受A Frame雜誌訪問時表示,當初讀到了Sara Varon的繪本,很受書中狗主人與機器人的友誼感動,於是在紐約市約了Sara Varon喝咖啡,直白告訴她說:「我想把妳的繪本搬上銀幕。」剛巧,Sara Varon也看過Pablo Berger的《卡門(Blancanieves)》,發現兩人品味相同,都不喜歡倚賴對白帶動劇情,欣然同意Pablo改編她的作品,然而,接下來Pablo 則是足足花了五年時間才集資及拍攝完成。

為什麼耗時五年才能完成看似故事簡單,畫風也簡單的《再見機器人》?答案是繪本看似簡單,卻是作家用心用靈魂灌溉完成,改編不是只有圖象橫移,而是要找到對應媒介來呈現。

找出改編方法確實是關鍵。Pablo Berger的選擇是音樂暗喻(music metaphors),他把自己定位成為一位爵士樂手,在長期合作的音樂家Alfonso de Vilallonga 協助下,先確定音樂主旋律,然後依據節拍和旋律自由伸展,或快或慢或走或跳,再適時添加角色或情節元素。

簡而言之,他認為繪本的音樂感性屬於「聲響」層次(acoustic),電影的音樂感性則像是交響樂,更加繁複繽紛,其實繪本和電影間的旋律、主題和靈魂並沒有不同,但是繪本規格小,電影聲光動線繁複百倍,更需嘔心瀝血精雕細琢。

《再見機器人》的基調在於寂寞與陪伴,用狗比擬人類,可以讓觀眾在一定的美學距離下重新審視當代人生的孤獨處境,進而從尋覓、擁有、失去、懷念與遺忘的漸進歷程中,設身處地重溫自己曾經經歷過的類似情境,舉凡Whistling Danny Boy的蕭索祈願,Septemberizing Piano的伴舞同歡;小鳥來去的慢板神傷;大雪紛飛的茫然無助;讓人碎心的Defrosting Song到Jealous Dream的黯然銷魂……爵士鋼琴的輕敲快彈都備添詩意,讓電影更能觸動觀眾記憶心弦。

Pablo Berger說的好,一位導演要清楚自己要的是什,要能將這一切具像化,清楚電影要長成什麼模樣,然後把這些想法都清楚告訴合作夥伴。《再見機器人》能夠轟動各地,創意清楚與有效溝通就是關鍵。

Christopher Young:吹笛人

因為《吹笛人》是以音樂做為勾魂懾魄主題的電影,作曲家為了討好指揮,不惜跨入魔界,譜寫出會導致孩童死亡的奪命樂章。好驚悚的劇情設定。


音樂有魔法會奪命,最經典的傳說來自格林童話中的《斑衣吹笛人(Rattenfänger von Hameln/Pied Piper of Hamelin)》,描寫以笛聲驅走老鼠的吹笛人沒能拿到酬,憤而再度吹笛把孩童都帶跑了。

出身冰島的Erlingur Thoroddsen是《吹笛人》的編劇兼導演,描述單親媽媽Melaine極力討好指揮,盼能選中她創作的協奏曲,但是另外一位長笛高手也寫了另一首協奏曲,指揮心中卻心儀另一位已故作曲家沒寫完的協奏曲,於是Melaine還得想辦法去偷取前輩手稿,才發覺作品沒寫完其實另有玄機,是前輩驚覺這首想要「bring discord to Harmony, bring chaos to cosmos」的作品,根本就是魔鬼交易,有著一如《斑衣吹笛人》的詭異邪氣,所以挺身擋住惡魔,如今Melaine誤開鬼門,冤孽就一擁而上了。


光從大綱就可以想見音樂在電影中扮演多關鍵角色,要動聽,還要有不祥邪氣,還要有陰森鬼氣,更要呈現三位作曲家較勁角力的差異,現年66歲的知名作曲家Christopher Young夙有「黑暗王子」稱號,擅長靈異驚悚,導演不忘提醒他童聲童聲不可少,因為惡魔的對象就是要戕害幼童,因此笛聲與童聲合唱就構成了《吹笛人》的音樂主體,脆弱與無辜、競逐與貪婪、恐懼與掙扎交相對話,以三段協奏曲構成的電影原聲帶,曲曲動聽,光是聆賞音樂,對照劇情大綱,就有畫面浮現,果真音樂有靈,電影就有魂。


《吹笛人》的音樂讓Christopher Young在今年二月拿下了國際電影音樂評論協會(The International Film Music Critics Association,簡稱IFMCA)的年度作曲家獎及恐怖/驚悚類電影最佳配樂獎。我在台北電影音樂群組的協助下買到這張原聲帶,一聽驚豔,再聽就急著想寫推荐文,因為根本物超所值。

CD內頁說明非常豐富,還有一段秘辛,Christopher Young坦承作曲期間一直在抗拒前輩作家John Corigliano(曾經創作過《紅色小提琴(The Red Violin)》電影配樂)的《斑衣吹笛人幻想曲(Pied Piper Fantasy)》,不能相近,還要超越,難度極高。這段對抗拔河過程簡直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吹笛人》劇情重演。


《吹笛人》另外還有個沒人願意承認的隱形魔咒。飾演指揮家的Julian Sands於2023年一月前往美國加州山區登山時失蹤,五個月後遺體才被登山客發現。不管真相如何,對照參看難免心頭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