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木大學:櫻子媽媽桑

每隻蝴蝶,都有完全不一樣的夢/每一隻蝶仔 攏有無仝款的夢

音樂家王希文的夢,應該是製作一齣雅俗共賞,能在下班後,喝口小酒,度過歡唱時光的音樂劇。

演員于子育或許夢想自己能像蝴蝶一般,穿越林森北路的酒店時光,說唱就唱,偶爾起舞,偶爾入戲,擔起一齣音樂劇大梁。起承轉合,隨心所欲,《孤味》中被奪走、遮蔽的光采,全都爭了回來,略帶沙啞的嗓音,是風塵,亦是滄桑,剛巧呼應櫻子媽媽的滄海人生。

正在空總劇場演出的《五木大学—夜の女王櫻子媽媽》,圓了很多人的夢想,王希文如此,于子育亦然,許富凱更證明了他不只是「點唱機」歌王,演起替黑道大哥開車的司機阿義,何止有模有樣,更透過「運將的照後鏡」,唱出這位司機能從照後鏡「會當看入去靈魂內底。悲歡的界線……會當看入去命運當中 淒涼的哀歌…..請你毋湯厚火氣 以前我的小弟 嘛叫我Aniki (大哥)」。

是的,歌王許富凱會唱,大家都知道,許富凱會演,應該是他想要圓的夢,尤其是看他在女友生日送上康乃馨花束,摟著女友介紹富士山和東京鐵塔的傻愚情癡,你明白他演活了俗人赤子心。

至於長手長腳的凱爾,可以是用手撥弄男人心的媽媽桑,可以是買宵夜安慰Sakura,卻又不忘索討費用的酒店少爺咪幾;更可以是罹患癌症後,再來見女兒一面的黯然老人,有銷魂之魅,有淒涼倦怠,換轉快速,不落痕跡,堪稱百變。

「五木」大學就是「林森」北路條通酒店,編劇詹傑做過無數田調,信手拈來都是血淚悲歡,最後筆鋒一轉,一句:「阿惠,你要活成自己尬意模樣!」讓菜市場名字的女主角黃雅惠用自己的方式開出自己的店家,也是庶民之夢的具體實踐。

因為故事背景是酒店,許富凱高歌,理所當然,有琴師伴奏更成為合理存在:鋼琴-施怡安、大提琴_白竹君、薩克斯風-潘子爵像極了電影配樂師,除了主奏旋律、歌曲烘托,更要配合演員舉手投足,用鋼琴、大提琴、薩克斯風的一聲聲長調,讓演員的情緒得著延展的餘韻,劇場電影配樂化的完美搭配,既要有編曲時的巧思,更要臨場執行的精準,王希文和三位樂手的演練讓這齣戲有了非常豐富的聽覺對話。至於歌曲旋律的複製重生,更得著電影配樂的神髓:重生,輪迴,產生一種包覆沉浸的效應,那是多數劇場還做不到的音樂細節,王希文的進化,可喜可賀!

觀賞《五木大学》時,心頭不時想起在百老匯看過的《Evita》,極簡的舞台,極少的演員,卻重現了一個時代,一則傳奇。導演楊景翔在空總舞台上的調度,應該也有這款夢想。

保羅賽門:長歌夜無眠

我終於看見了誕生the sound of silence的那間浴室。

我終於聽見了And here’s to you, Mrs. Robinson 其實原本是And here’s to you, Mrs. Roosevelt.

我終於明白了Bridge Over the troubled water的troubled water,植根於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司法部長羅勃.甘迺迪,以及人權領袖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的接連遇刺,美國社會陷入空前動盪混亂有關。

而且,歌詞中的那句:「When tears are in your eyes, I will dry them all, I’m on your side」原本是歌頌Paul Simon 和Art Garfunkel從11歲就相知相識也相惜的友情,但是接著的歌詞「when times get rough/And friends just can’t be found.」竟然是Paul怨憎Art只顧自己拍電影,再不能一起討論、修改歌曲的並肩作戰情誼。預告著兄弟終將拆夥,分道揚鑣的結果。

觀看三小時29分鐘的紀錄片《保羅‧賽門:無眠樂章(ɪɴ ʀᴇꜱᴛʟᴇꜱꜱ ᴅʀᴇᴀᴍꜱ: ᴛʜᴇ ᴍᴜꜱɪᴄ ᴏꜰ ᴘᴀᴜʟ ꜱɪᴍᴏɴ)》,有如搭上一座充滿回憶的時光列車,哼著一首接一首的老歌,見到了我最喜愛的歌手由年輕到衰老的生命歷程。他的歌聲,其實也是我的青春見證,感性上得著百分之百的滿足,知性上又有著穿越迷霧,得見本相的輕嘆。

尤其,電影前後出現過六次不同版本的「The Sound Of Silence」,最後壓軸的清彈清唱版最是珍貴,那是年華老去的Paul Simon收起稜角鋒芒與火氣的獻禮:音準不重要,人生洞見才是真本事,那句「But my words like silent raindrops fell.And echoed in the wells of silence.」似乎呼應著Paul Simon的晚年心情,唱了60多年歌,是不是也只像寂靜的雨滴,落入靜默的深井,無聲無息?

歌手的疑問,紀綠片的探問,其實過慮了,觀看《保羅‧賽門:無眠樂章》,你會慶幸自己買過他的每一張專輯,見證他的成長與蛻變,不管是 Still Crazy After All These Years、50 ways to leave your lover、Graceland 、The Obvious Child,導演Alex Gibney重現了每張專輯創作的艱辛歷程,以及演出時獲得的巨大共鳴迴響。

永遠一把吉他走天涯,不譁眾取寵、不搞舞台激情、也不嗑藥酗酒,雖然也會愛情迷航,但在音樂創作上那麼積極朝世界音樂取經致敬,再消化重生,紀錄片的每一段細節,都是絕美的人生風景。

片長209分鐘,太長嗎?一點也不。透過電影擁抱這位世紀歌手,我享受著所有風景的再次浮動!你好像就是「老鷹之歌(El cóndor pasa)」中的那隻老鷹,陪著Paul Simon回歸這一生,歷史就在腳下掠過,「I’d rather feel the earth beneath my feet」,我願意一看再看,Yes, I would

If I only could

I surely would。

Paul Simon是我心中20世紀最平凡,也最不平凡的歌手,謝謝《保羅‧賽門:無眠樂章》讓我找出所有收藏的CD,再度聽著保羅‧賽門的清純歌聲,度過無眠夜晚。

可憐的東西:音樂新聲

雖然我被《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折磨得坐立難安,恨不得影片快點結束,然而,電影音樂還能勾起我的好奇心,想知道這些音樂怎麼蹦出來的。

關鍵當然在於年僅28歲的青年作曲家Jerskin Fendrix。他的照片跟他的音樂一樣很難被人歸類。

首先,Jerskin Fendrix 是藝名。本名是 Joscelin Dent-Pooley。本名不好唸,藝名也有點磨牙。

其次,不管電影音樂多古怪,古典訓練絲毫不能少。

他在英國Shropshire鄉間長大,少年時期聽的音樂無非就是宗教音樂與迪士尼卡通歌曲。後來到劍橋專攻古典音樂,紮穩基本功,學會駕馭各式樂器,方能出入各種實驗作品,也才讓鬼才導演Yorgos Lanthimos一聽見他的專輯「Winterreise」就為他傾倒,找上毫無配樂經驗的他來為《可憐的東西(Poor Things)》創作音樂。

第三,Jerskin Fendrix有百分之九十五的音樂都是讀完Tony McNamara的劇本後,就已經接上天線,知道該怎麼來為這部電影找到音樂色彩。不管電影色彩、服裝、美術、表演、攝影和剪接怎麼顛覆搞怪,他有如乩童一般,讀透天書,傳回人間符碼,怪怪得狂,讓音樂像天然冷氣吹拂著寒徹骨的樂音,緊緊包覆著整部電影。

拙笨、不準音是Jerskin Fendrix的第一道秘密武器,關鍵在於女主角Bella 是換腦重生的醫學怪咖,從混沌啟蒙,一路跌撞,音樂越是生澀、突兀、不規則,越接近她橫衝直撞、難以駕馭的身心狀況。

這時候,小提琴和豎琴最適合透過不準音營造出怪異又詭異的驚悚氣息。

Bella 經歷死生重組,因此所有和人聲呼吸有相通聲氣管道的吹管樂器則是Jerskin Fendrix的第二道秘密武器,舉凡橫笛、豎笛、雙簧管、手風琴或風笛,都可以呼應或點綴Bella一息尚存或者一念無明的身心狀態。聞樂如見人,就是《可憐的東西》折磨演員與觀眾的魅影力量。

然而,Bella逐步取得生命主導權,Jerskin Fendrix的第三道武器則是穩定的用合諧音來搭配Bella的覺醒與自主。不寒而慄的冷風,慢慢轉換成如沐春風的優雅安靜。偶爾還有些抖動不安,卻是她乘風破浪的餘波蕩漾。

2024世界電影音樂獎:得主

三點可喜可賀:

第一,世界電影音樂獎終於不是奧斯卡跟屁蟲,沒讓Ludwig Göransson 再以《奧本海默(Oppenheimer)》包辦桂冠,畢竟《奧》片音效勝過音樂。

雖然怪奇比莉(Billie Eilish)作曲主唱的那首 “What Was I Made For?” 《芭比(Barbie)》 依舊橫掃千軍,東征西討,從奧斯卡贏到世界電影音樂獎,無往不利。

因為歌真的好聽,又貼合電影主題,絕對夠格列名百大電影主題曲。世界電影音樂獎如此選擇,我沒意見。

第二,《Poor Things(可憐的東西)》是Jerskin Fendrix 第一次從事電影配樂,初試啼聲,就震驚樂壇。新人大獎全包辦,真是江山代有新人出。

第三,希臘導演Yorgos Lanthimos風格古怪,Jerskin Fendrix 也不遑多讓,怪才遇鬼才,有如七爺配八爺,高低凹凸怎麼配怎麼搭。所以一路又合作了《善良的種類(Kinds of Kindness)》和明年才要推出的《Bugonia》,一家大公司的CEO被當成要來毀滅地球外星人給綁架了,荒誕的劇情,可想而知,音樂又可以大玩特玩了。

本屆世界音樂獎的年度電視作曲家是Natalie Holt ,作品是《洛基(Loki S02)》,還來不及朝聖,日後再補寫了。

觀眾票選獎則是由義大利作曲家Umberto Scipione 獲得,得獎作品是:《爺爺外公搶孫記(La Guerra dei Nonni)》。

激流四勇士:音樂對決

《激流四勇士》的中文譯名其實誇大了,電影中的四位白人不是勇士,而是倖存者。他們來自都市,想在水庫改變山林之前,重溫遡溪之樂,卻跌進了原始森林的蠻野泥沼,險遭吞噬。

回溯電影拍攝的1972年,森林是寓言,也是越戰縮影,美國大兵出征越南森林,原以為輕鬆就可勝利,最後卻是一身傷痛,刻骨銘心,噩夢纏繞終身。

《激流四勇士》最經典的就是班鳩琴(banjo)與吉他(guitar)的對話,曲名稱之為「Dueling Banjos」,點出了城市與森林的對決,也呼應著文明與原始的交鋒。

這場戲描寫城市人Ronny Cox接受好友邀請帶著吉他去森林旅行冒險,在溪河邊的山林小屋旁遇見了手持斑鳩琴的神秘男孩Lonnie,於是用琴聲撩撥,一來一往之間,有問有答,樂音入耳,絕對難忘,簡直就像是1970年的「笑傲江湖曲」。差別在於人家是知音唱和,《激流四勇士》卻成了文明對撞的寓言。

從西部電影中,經常看見一把吉他走天涯場景,男生女生輕撫琴弦總能唱出心聲,帶吉他進森林,意味文明入侵,森林即將蛻變,早已與森林合一的當地民眾也不再能繼續往日生活。帶著幾分野性,音準不時失控的斑鳩琴,快速而且悍然回應吉他的挑釁與撩撥,更像是生存戰役即將展開的宣言,你強我不弱,音樂如此,求生拚戰更是如此。

電影中出現音樂,不論是挑揀現成音樂或致力原創,都屬於創作設計,都是刻意為之,然而音樂成為劇情基因,不可或缺,甚至畫龍點睛,提供視聽滿足之外,還有多重註解空間,就是最高級的設計了。

單從音樂來論,動聽的「Dueling Banjos」本身就有極高聆賞魅力,回歸電影文本更對照了後續劇情的文明與野性競技,用「經典中的經典」來形容,相信看過電影的人同意。

2024世界電影音樂獎:提名

Film Composer of the Year年度電影作曲家

    Jerskin Fendrix | Kinds of Kindness《善良的種類》; Poor Things《可憐的東西》

    Ludwig Göransson | Oppenheimer《奧本海默》

    Laura Karpman | American Fiction《美國小說》; The Marvels《驚奇隊長2》; Rock Hudson: All That Heaven Allowed《洛赫遜:深鎖春光一院愁》

    Anthony Willis | Saltburn《索爾特本》

    Hans Zimmer | Dune: Part Two; The Creator《沙丘:第二部》

 Television Composer of the Year年度電視作曲家

    Nick Chuba, Atticus Ross, Leopold Ross | Shōgun《幕府將軍》

    Natalie Holt | Loki S02《洛基》

    James Newton Howard | All the Light We Cannot See S01《呼喚奇蹟的光》

    Martin Phipps | The Crown S06《王冠》

    Carlos Rafael Rivera | Griselda《古柯鹼教母葛蕾斯達》; Lessons in Chemistry《化學課》; Monsieur Spade《史派德先生》

    Jeff Russo | Fargo S05《冰血暴》; Ripley S01《雷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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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est Original Song年度最佳原創歌曲

    “Dance The Night” 《芭比Barbie》| 詞曲: Mark Ronson, Andrew Wyatt, Caroline Ailin, Dua Lipa | 演唱:: Dua Lipa

    “I’m Just Ken” 《芭比Barbie》| 詞曲: Andrew Wyatt, Mark Ronson | 演唱:: Ryan Gosling

    “It Never Went Away” 《American Symphony 美國交響樂:強·巴提斯的幕後點滴》| 詞曲: Dan Wilson, Jon Batiste | 演唱:: Jon Batiste

    “Road to Freedom” 《魯斯汀(Rustin)》| written and 演唱: Lenny Kravitz

    “Wahzhazhe (A Song for My People)” 《花月殺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 | 詞曲: Scott George | 演唱: Osage Tribal Singers

    “What Was I Made For?” 《芭比Barbie》 | 詞曲: Finneas O’Connell, Billie Eilish | 演唱: Billie Eilish

    “You’ve Never Had Chocolate Like This” 《旺卡(Wonka)》| 詞曲: Neil Hannon, Paul King, Simon Farnaby | 演唱:Timothée Chalamet, The Cast of Wonka

再見機器人:音樂靈魂

《再見機器人》的創作源起相當有趣,導演Pablo Berger(下圖)接受A Frame雜誌訪問時表示,當初讀到了Sara Varon的繪本,很受書中狗主人與機器人的友誼感動,於是在紐約市約了Sara Varon喝咖啡,直白告訴她說:「我想把妳的繪本搬上銀幕。」剛巧,Sara Varon也看過Pablo Berger的《卡門(Blancanieves)》,發現兩人品味相同,都不喜歡倚賴對白帶動劇情,欣然同意Pablo改編她的作品,然而,接下來Pablo 則是足足花了五年時間才集資及拍攝完成。

為什麼耗時五年才能完成看似故事簡單,畫風也簡單的《再見機器人》?答案是繪本看似簡單,卻是作家用心用靈魂灌溉完成,改編不是只有圖象橫移,而是要找到對應媒介來呈現。

找出改編方法確實是關鍵。Pablo Berger的選擇是音樂暗喻(music metaphors),他把自己定位成為一位爵士樂手,在長期合作的音樂家Alfonso de Vilallonga 協助下,先確定音樂主旋律,然後依據節拍和旋律自由伸展,或快或慢或走或跳,再適時添加角色或情節元素。

簡而言之,他認為繪本的音樂感性屬於「聲響」層次(acoustic),電影的音樂感性則像是交響樂,更加繁複繽紛,其實繪本和電影間的旋律、主題和靈魂並沒有不同,但是繪本規格小,電影聲光動線繁複百倍,更需嘔心瀝血精雕細琢。

《再見機器人》的基調在於寂寞與陪伴,用狗比擬人類,可以讓觀眾在一定的美學距離下重新審視當代人生的孤獨處境,進而從尋覓、擁有、失去、懷念與遺忘的漸進歷程中,設身處地重溫自己曾經經歷過的類似情境,舉凡Whistling Danny Boy的蕭索祈願,Septemberizing Piano的伴舞同歡;小鳥來去的慢板神傷;大雪紛飛的茫然無助;讓人碎心的Defrosting Song到Jealous Dream的黯然銷魂……爵士鋼琴的輕敲快彈都備添詩意,讓電影更能觸動觀眾記憶心弦。

Pablo Berger說的好,一位導演要清楚自己要的是什,要能將這一切具像化,清楚電影要長成什麼模樣,然後把這些想法都清楚告訴合作夥伴。《再見機器人》能夠轟動各地,創意清楚與有效溝通就是關鍵。

Christopher Young:吹笛人

因為《吹笛人》是以音樂做為勾魂懾魄主題的電影,作曲家為了討好指揮,不惜跨入魔界,譜寫出會導致孩童死亡的奪命樂章。好驚悚的劇情設定。


音樂有魔法會奪命,最經典的傳說來自格林童話中的《斑衣吹笛人(Rattenfänger von Hameln/Pied Piper of Hamelin)》,描寫以笛聲驅走老鼠的吹笛人沒能拿到酬,憤而再度吹笛把孩童都帶跑了。

出身冰島的Erlingur Thoroddsen是《吹笛人》的編劇兼導演,描述單親媽媽Melaine極力討好指揮,盼能選中她創作的協奏曲,但是另外一位長笛高手也寫了另一首協奏曲,指揮心中卻心儀另一位已故作曲家沒寫完的協奏曲,於是Melaine還得想辦法去偷取前輩手稿,才發覺作品沒寫完其實另有玄機,是前輩驚覺這首想要「bring discord to Harmony, bring chaos to cosmos」的作品,根本就是魔鬼交易,有著一如《斑衣吹笛人》的詭異邪氣,所以挺身擋住惡魔,如今Melaine誤開鬼門,冤孽就一擁而上了。


光從大綱就可以想見音樂在電影中扮演多關鍵角色,要動聽,還要有不祥邪氣,還要有陰森鬼氣,更要呈現三位作曲家較勁角力的差異,現年66歲的知名作曲家Christopher Young夙有「黑暗王子」稱號,擅長靈異驚悚,導演不忘提醒他童聲童聲不可少,因為惡魔的對象就是要戕害幼童,因此笛聲與童聲合唱就構成了《吹笛人》的音樂主體,脆弱與無辜、競逐與貪婪、恐懼與掙扎交相對話,以三段協奏曲構成的電影原聲帶,曲曲動聽,光是聆賞音樂,對照劇情大綱,就有畫面浮現,果真音樂有靈,電影就有魂。


《吹笛人》的音樂讓Christopher Young在今年二月拿下了國際電影音樂評論協會(The International Film Music Critics Association,簡稱IFMCA)的年度作曲家獎及恐怖/驚悚類電影最佳配樂獎。我在台北電影音樂群組的協助下買到這張原聲帶,一聽驚豔,再聽就急著想寫推荐文,因為根本物超所值。

CD內頁說明非常豐富,還有一段秘辛,Christopher Young坦承作曲期間一直在抗拒前輩作家John Corigliano(曾經創作過《紅色小提琴(The Red Violin)》電影配樂)的《斑衣吹笛人幻想曲(Pied Piper Fantasy)》,不能相近,還要超越,難度極高。這段對抗拔河過程簡直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吹笛人》劇情重演。


《吹笛人》另外還有個沒人願意承認的隱形魔咒。飾演指揮家的Julian Sands於2023年一月前往美國加州山區登山時失蹤,五個月後遺體才被登山客發現。不管真相如何,對照參看難免心頭發毛。

大師告別:卡茲馬瑞克

近年來飽受「Multiple system atrophy(多系统萎缩/MSA)」折磨的波蘭作曲家Jan.A.P Kaczmarek,2024年521日辭世,享年71歲,MSA是一種罕見的退行性神經系统疾病,患者往往會出現肌肉僵硬、四肢難以彎曲還不時會抖顫,行動緩慢,2023年他的女兒向各界報告他罹患絕症,讓樂迷不勝唏噓。

我是在2005年時才開始注意Jan.A.P Kaczmarek,因為他以《尋找新樂園》拿下奧斯卡最佳電影音樂獎,他在典禮上的謝詞頗具深意。

卡茲馬瑞克這樣說的:「Musicians usually forgotten. But extraordinary people who made music alive. And without them, the best music just doesn’t exist.」我試翻譯如下:「音樂家經常被人遺忘,但是特別的人就能讓音樂鮮活起來,沒有他們,最好的音樂就不能存在。」乍聽之下,這幾句話有點老生長 談,可是只要你是研究電影音樂的人,你一定會明白,他說的其實是多數電影音樂工作者的心聲。 他也不忘感謝太太Elżbieta的音樂品味,讓他寫出那麼多動人音符,但是2014年還是仳離,兩年後另娶了Aleksandra。

卡茲馬瑞克1953年出生,與《藍色情挑》享譽全球的波蘭作曲家普瑞斯納(Zbigniew Preisner)算是同輩作曲家(普瑞斯納1955年生),只因普瑞斯納一直替歐洲電影配樂,卡茲馬瑞克則是在1989年轉進了好萊塢,知名度因而比普瑞斯納更為影迷熟悉。

卡茲馬瑞克受的是律師教育,青年時期的人生美夢就是將來做個周遊國際的外交官,有一次他意外地參加了前衛劇場導演Jerzy Grotowski 舉辦的劇場工作坊,實地接觸了音樂和劇場的互動結合後,深深被劇場音樂可以無拘無束、自由發揮的創作空間給吸引了,立刻放棄了外交官的人生願景,投奔藝術 繆思的殿堂。他先在創作主題都帶有強烈政治色彩的地下劇場Osmego Dnia Theatre擔任配樂工程,同時還自己組織了一個「第八天」的樂團(The Orchestra of the Eighth Day),這段時期的經歷讓他悟出了自己的生命精義:「演奏和作曲對我而言就像是宗教,最後則成了專業。」

波蘭藝術家的際遇深受政治影響,普瑞斯納和奇士勞斯基都是在波蘭共黨體制下找到人性的共同基礎,溫暖了所有孤寂的心靈;卡茲馬瑞克則是在1982年率領 「第八天樂團」到美國巡迴演出時,遇上波蘭政府頒布戒嚴令,嚴峻的政治現實讓他就留在美國灌錄了第一張唱片《結束之音(Music For The End)》,結交了不少美國音樂界的好友。波蘭的政治風潮帶給很多人苦難折磨,但在七年後一切煙消雲散,回到故鄉後的卡茲馬瑞克從1989年開始替電影配樂,也替好萊塢電影創造了許多動聽的電影音樂,代表作品包括《全蝕狂愛(Total Eclipse”)》、《愛欲癡狂(Bliss)》、《神蹟奇緣(The Third Miracle)》、《驅魔人(Lost Souls)》、《暴君焚城錄(Quo Vadis)》及《出軌(Unfaithful)》。

台灣觀眾最熟悉的應當就是《出軌》開頭急風亂吹的那場關鍵戲,強風狂吹,通常是音效設計師最好發揮的場合,作曲家要和風聲抗衡,還要表現電影的主題氣氛, 卡茲馬瑞克成功示範了一次走鋼索的音樂表現,你很難忘懷女主角黛恩.蓮恩在狂風中先是心慌意亂,後來又能摸索到自己肢體座標的那股音樂力量。2009年他再次為李察.基爾主演的《忠犬小八(Hachi: A Dog’s Tale)》配上的溫暖樂章,也讓人很多人聞樂落淚。

談到電影音樂創作,他強烈認為電影音樂都應該是針對電影需要而去新創的音樂,基於這個理念,音樂的擺放前提當然要比歌曲更先更重要,特別是好萊塢許多製片人的音樂考量都拚命加一些流行音樂,好增加電影原聲帶的銷售商機,卻忘了電影音樂可以把劇情做畫龍點睛地飛舞提昇了。

在這樣的心情上來做電影配樂,他其實很堅持自己的創意,他曾經比較好萊塢和歐洲電影的不同作業方式,他說歐洲導演都習慣給作曲家極大空間,但是好萊塢卻強調音樂一定要緊緊貼著電影,深怕觀眾聽不見,不時就違背了「五音令人耳聾」的基本美學。

在過去的合作經驗中,波蘭女導演安潔莉卡.賀蘭德( Agnieszka Holland)是他最佩服的導演,平常她充份授權,但是音樂出爐後,她也很有主見,只是她很少隨心所欲亂發議論,總是能針對音樂旋律和影片節奏常能提供有效意見,卡茲馬瑞克說:「彼此觀念不同,認真討論是必要的,最怕的是遇上了什麼都不懂的導演,那就沒有好下場了。」他期 待的是合作夥伴都能有開放的心靈,可以聽進不同的建議,當然,他最大的成就則在於不但堅持成功,最後又能証明自己的想法和堅持的是正確的。

《尋找新樂園》的音樂既輕快又華麗,註解彼得潘的童話對心靈受傷小朋友的鼓舞能量,很親切很幽細也有起飛風采,悅耳又動聽,但是製片一開始很有意見,他一再堅持,一再說服製片,同時也在導演的支持下才能如願發揮,難怪他上台時首先要感謝的人就是導演Marc Forster,他的語重心長,那種苦盡甘來的滋味,其實就是一堂很好的電影音樂課。

挑戰者:三角戀障礙賽

「文勝質則史」這句千年前的孔丘名言,翻成白話文的意思是:「文采勝過實質,就顯得虛華。」適用義大利導演 Luca Guadagnino(盧卡格達戈尼諾)執導的《挑戰者(Challengers)》。

《挑戰者》描寫三位網球選手的兩男一女三角戀。三人的交集除了網球,還有糾纏不清的愛情。 

Zendaya 飾演萬人迷網球小天后Tashi ,Josh O’Connor(喬許歐康納)飾演的派屈克和Mike Faist(麥克費斯)飾演的亞特,原本是並肩作戰的好友,卻也同時愛上她,Tashi 也享受這款三人行。

劇情核心在於Tashi 說的名言:「你們都不懂網球網球就是一種relationship。」很玄的哲理吧?她認為場上對戰選手只需15秒就能完全理解對方……就像熱戀情侶……一起去了美麗幻境……意思是彼此在打球,也是愛戀。問題在於這是真的嗎?

導演 Luca Guadagnino顯然相信編劇的鋪陳,電影處理三人relationship 的關鍵戲在於Tashi和派屈克與亞特一起坐在床邊互吻。

是的,不只是男女組合,還有男男組合。導演 Luca Guadagnino特愛探索愛情與慾望的邊界,這場三人吻戲是天堂,也是煉獄。Tashi是享受這款迷戀、擁戴?還是得意於可以操控和派屈克與亞特?

三人關係不管是等邊三角形或者等腰三角形,都是幾何名詞,並不適用真實人生。因為三人,就有先後;因為三人,就有比較,就會計較。誰愛誰多一點?左手右手孰輕孰重?誰能夠永保平衡?球場競技,強調fair game,愛情戰場,哪來的公平競爭?

Tashi終究只能擇一,成了家,也生了小孩,甚至擔任起亞特的經紀人,為夫婿,也為自己的幸福打拚。然而派屈克的再次出現,是偶然?還是故意,是難忘?還是不想忘掉?電影的問題就在於三人relationship 如果只在情場也就罷了,牽扯到球場,對戰兩人目光焦點都盯著Tashi,球場上只問輸贏的relationship 扯上得失,牽扯愛情,有沒有放水?想不想放水?互為蛔蟲的兩人,誰能暪得住誰?

《挑戰者》的前提設定太過一廂情願,角色內心層次也沒有太多探索,文本單薄,所以只能大玩時序跳躍遊戲,不停倒敘,不時回憶,故弄玄虛,先無懸念疑思,後無解謎述情,除了賣弄,還是賣弄,十足「文勝質」,花色繽紛,卻讓人疲累。

電影以網球做背景,藏有許多網球典故、密碼,夠讓網球迷引經據典,豪情議論,甚至網球巨星傳奇也提供對號入座空間,但是回歸愛情三角習題,《夏日之戀(Jules et Jim)》和《朱門巧婦(Cat on a Hot Tin Roof)》各有比對參考空間,核心在於Zendaya 飾演的Tashi 的強大操控慾望,想要發球的是她,想要左右逢源的也是她,最早退出球場的也是她,找到代理人方式重回球場的亦是她。聽話的未必盡如她意,不聽話的,卻是她想方設法要再相見的情場與球場天秤的失衡,還須多言嗎?

至於小孩老抱怨爸媽成天只忙著討論網球,連電視也不給看,先生、小孩和家庭,在Tashi心中究竟有幾兩重?

導演 Luca Guadagnino的匠氣顯現在狂風夜的「談判為名,偷歡為實」,暗喻明喻都玩得太直白;更別說最後決戰是,Tashi 居中,派屈克與亞特一左一右的三角構圖,同樣手痕太重,都折騰兩小時了,還須反覆致意提醒嗎? Trent Reznor和Atticus Ross的配樂,説進就進,說切就切,直接把轉調,不時提醒大家音樂有話要說,卻說得喧囂嘈雜又囉嗦,同樣都是外露美學作祟。

Luca Guadagnino的《我愛故我在(Io sono l’amore)》曾讓我驚艷,《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率性得有些過譽,《骨肉的總和(Bones & All )》更是劍走偏鋒,自己玩得開心。《挑戰者》的魅力全在Zendaya身上,年輕時艷光四射,難怪顛倒眾生;成為人妻人母後,青春已如小鳥遠行,眼角依舊有著操控慾望,算是真正成功的挑戰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