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銓:緃情詩詞歌賦

初識胡金銓,首推《江山美人》的大牛。

在「戲鳳」一曲中,他對趙雷飾演的正德皇帝唱起:「你說愛又談情,存的是甚麼心 ?再要不安份,送你進衙門。」這是對把妹痞子的嚴正警告,但是林黛飾演的鳳姐芳心已動,最後乾脆攤牌:「我,一見你就討厭,再見你更傷心,你要帶她走,我就跟你把命拚。別以為梅龍鎮上好欺人。

就這兩句,卻已經光芒四射。後來的配角戲,不管是《金鳳》的小癩子,或者《雪裡紅》的小麒麟,都是那麼搶戲。

真正折服於胡導演才情的作品,始自《大醉俠》。

一方面是他開啟武俠電影中「客棧戲」的世代傳承,一方面是他展現了戲曲世界的說唱素養。

『大醉俠』中男主角岳華飾演的范大悲在客棧中所演唱的歌謠,曲調脫胎自京劇『打麵缸』,但胡金銓填的詞,三字三字又七字,暗藏玄機,又饒富趣味,作曲家周藍萍把它點化得更加上口,更加流暢,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女俠金燕子的心聲。

青竹竿,細又長,從南到北把天下闖;風吹雨打太陽曬,沿門乞討吃四方(吃呀吃四方呀)

看破世態與炎涼,高官厚祿全不想。功名富貴由他去 ,
生平只好黃米湯(黃米湯呀黃米湯)

不管是花雕高粱,一杯在手我什麼都忘。世間多少傷心事 唉!葫蘆肚裡情最長(情最長呀情最長)。

以上是江湖大俠大隱隱於市的夫子自道,接下來則是點化金燕子:「高山上出賊黨,敢把按察大人綁;明裏搶暗裏藏,一封書信要領賞。
(一封書信呀要領賞)

不求金不求銀,只求朝官換草莽。總督衙門呀起驚慌,燕子展飛到山崗。(燕子展飛到山崗)。」

鄭佩佩飾演的金燕子不是笨蛋,續求指點迷津,於是有了「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的謎猜。

觀看《大醉俠》時,我年僅九歲,被胡導演逗得開心極了,一路唱著「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回家。

說唱藝術與古典詩文後來繼續在胡導演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

例如,『迎春閣之風波』中,韓英傑搖著響板,冷嘲熱諷道盡客人心機,功力直追『大醉俠』的范大悲。

然後又唱出了關漢卿的散曲
「沉醉東風」:
咫尺的天南地北
霎時間月缺花飛
手執著餞行杯
眼擱著別離淚

剛道得聲保重將息
痛煞煞教人捨不得
好去者望前程萬里

『迎春閣之風波』講元朝故事,唱散曲殺韃子,都是時代參數,胡金銓導演博學又一例。

韓英傑撥奏三弦,宛轉吟哦,配著白乾吃羊肉,確實能給客棧旅人,酒入愁腸的旅情發酵;當然也是妙手神偷,趁機闖空門的好時機。

作曲家顧嘉煇才情不俗,可惜不如周藍萍。「沉醉東風」低調迴旋,有意境,卻不動人,更不易唱,終究沒能勾動迴響。

至於『俠女』中石雋仰慕徐楓,但也只能仰慕。直到那個月夜,古宅相見,徐楓低眉撫琴,輕聲唱起:「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然後,兩人相擁,下一個鏡頭就是兩人合衣共眠。

一晌貪歡,俠女就懷了身孕,再無夫妻情,再無兒女歡。戲劇人生有如這首詩後半:「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真實人生中,胡金銓的愛情與婚姻,也快速直白,有如他擅長的動作剪接。

初識作家鍾玲,暢談終夜。告別之後,胡導從紐約打電話到加州,在電話中直接告訴鍾玲:「你就跟了我吧?」

然後,然後鍾玲就答應了。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1997年1月14日胡導演辭世。轉眼28年過去。胡導演,想念您。

詹天馬:桃花泣血歌謠

阮玲玉沒來過台灣,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對她並不陌生。

阮玲玉不會講台灣話,也不會唱台灣歌,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很多人都會唱她的電影歌曲。

台灣第一張電影原聲帶是阮玲玉主演的《桃花泣血記》。

電影是默片,當初在上海上映時,現場搭配什麼音樂?史料欠缺記載。但是,電影來到台灣時,可是轟轟烈烈,創造出著名的台語歌謠-「桃花泣血記」。

關鍵在發行《桃花泣血記》的片商詹天馬。

他是著名的電影辯士,負責講解默片或者外國電影劇情。

1932 年因為要映演《桃花泣血記》,他想到租借車輛,大街小巷播放歌曲,宣傳影片的策略。

於是詹天馬參考電影富家少爺愛上貧家女孩的愛情悲劇,寫下歌詞,請王雲峰譜曲,再請歌仔戲演員出身的純純(本名劉清香)主唱,灌錄成唱片。

然後,宣傳車掛上電影海報,接上麥克風和喇叭,沿街播放,這種行動宣傳果然吸引許多觀眾,歌曲紅了,電影也大賣,寫下打歌又打片的雙贏佳績。

詹天馬填寫的歌詞兼具「勸世」與「預告」功能。「勸世」主軸就是自由戀愛最好,父母不要干涉太多: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解說」功能就是「劇透」,歌詞在說戲,這本來就是詹天馬的「專業強項」:

戀愛無分階級性,第一要緊是真情,琳姑出世歹環境,相似桃花遐薄命。

文明社會新時代,戀愛自由才應該,階級拘束是有害,婚姻制度著大改。

歌曲最後則是「勸世」兼「廣告」:

做人父母愛注意,舊式禮教著拋棄,結果發生啥代誌,請看桃花泣血記。

當時錄音技術普普,純純的歌聲就今日標準來看,太過尖銳了些。但是,「桃花泣血記」的歌聲早已成了歷史文物。

228事件,菸攤婦人與軍人發生流血衝突的發生地,就在詹天馬經營的「天馬茶房」外騎樓。或許因為如此,詹天馬的電影事蹟,各界討論有限,反而是他的女兒詹慧玉後來扮演著薪火相傳的傳承角色。

詹天馬的女兒李詹慧玉於2025年一月11日凌晨無病無痛往生極樂世界,享年95歲。

證人:車庫裡的曖昧情

來電無須言語,交給音樂,一定有效。

這一點,澳洲導演Peter weir明白,好萊塢巨星Harrison Ford 更能身體力行。

電影《證人(Witness)》中,Harrison Ford 飾演的費城警探Book緝兇來到民風保守的Amish村落,因為八歲小男孩Samuel是兇案目擊證人,他與Kelly McGillis飾演的母親Rachel相依為命,Book 一方面要保護證人,一方面還要追查兇手,一方面還要面對古樸的Amish 文化,日久就與Rachel有了曖昧情愫,但是礙於Amish傳統,彼此的好感只能藏在心裡。

但是邱比特才不管什麼Amish傳統,就在Book挑燈修車的夜晚,電路接通,車上廣播有了聲音,傳出的的歌聲就是「(What a) Wonderful World」這首歌,而且是關鍵詞:「But I do know that I love you
And I know that if you love me, too(我知道我愛你,而且我也知道你也愛我)」,一切都夠白話了吧?於是,Book敲著車頂,興高采烈邀請Rachel 就在一燈如豆的幽暗車庫裡,聞樂起舞。

Don’t know much about history不太懂歷史
Don’t know much biology
不太懂生物
Don’t know much about a science book
不太懂科學書
Don’t know much about the French I took
不太懂我選修的法文
But I do know that I love you 我只知道我愛你
And I know that if you love me, too
而且我也知道你也愛我
What a wonderful world, this would be這是多美好的世界啊

接下來繼續扯地理、三角、代數,目的只在繼續強調我們彼此都相愛,也承諾要乖乖做個好學生,好贏得你的愛……. La-ta-ta-ta-ta-ta-ta…….露骨的情詩,唱給被愛情迷昏了頭的戀人,誰曰不宜?

Don’t know much about geography
Don’t know much trigonometry
Don’t know much about algebra
Don’t know what a slide rule is for
But I do know, one and one is two
And if this one could be with you
What a wonderful world, this would be
Now, I don’t claim to be an A student
But I’m trying to be
For maybe by being an A student, baby
I can win your love for me
.⋯⋯⋯⋯

Yeah, but I do know that I love you
And I know that if you love me, too
What a wonderful world, this would be

來電無須言語,交給音樂,世界一定美好。

(What a) Wonderful World
(1959)
作詞/作曲:Herb Alpert / Sam Cooke / Lou Adler
演唱:Greg Chapman

Shiri:兩韓諜報兒女情

片商在宣傳上強調《魚(Shiri)》在南韓上映時,票房打敗《鐵達尼號》(1999年發總共締造660萬人次的票房記錄,超越《鐵達尼號》的417萬人次),這麼概念化的宣傳詞句,說不清楚《魚》到底好看在哪裡?魅力在哪兒?

首先,《魚》是間諜電影,真假虛實充滿猜疑懸念,有民族大義,還有兒女私情,正是通俗劇最迷人的要素。

《魚》以南北韓的體育交流做中心,設想出北韓革命份子追求戰爭的主軸,再衍生出兩韓最幹練的情報員卻陰錯陽差成為至死不渝的情侶,一開始的洗腦訓練,執行任務的鐵血心腸,面對到摯情血性的真愛,真的禁得起檢視嗎?

情報員要大愛?還是小愛?而且肚子裡的小生命已然成形時,他能有什麼選擇?又會怎麼做決定?

這麼棘手的話題,調足了觀眾胃口;這麼現實的故事背景;這麼尖銳的對立矛盾,更超越了傳統情報電影的格局,不但南韓人愛看,外國人看了也會感動,何況是處境相似的台灣人。

間諜槍戰片,爆炸、彈著、走位和音效都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亞洲電影以前怎麼玩都是意思意思的「小格局」,都在「悶音」的聲響中原地踏步,《魚》的技術水準則大步躍進,聲聲入耳,渾圓成熟,很有臨場感。至於槍戰場面調度,亂中有序,層次井然,逼真又唬人。

略有小瑕疵的是,雙方演員的子彈永遠打不完;大隊軍警圍捕,北韓情報員就是溜得掉。槍戰的低頻bass頻頻作響,更轟得觀眾頭皮發麻,如臨其境。

拍好商業電影,說來容易,其實很難。首先是明星不可少。南韓首席小生韓石圭是著名的「票房不敗」,從眼神和肢體動作來看,戲感已完全融入生活之中,望之不似演戲,卻有濃濃戲味,與女主角金允珍的對手戲,也有難捨的深情,很有說服力,無愧影帝之名。

其次,則是敘述結構與場面調度。導演姜帝圭快慢有致的呼吸節奏,從動作戲到調情戲,時緊時鬆,時快時慢,準確掌握了觀眾的脈搏,完全符合了商業娛樂片的必要條件。

善用音樂則是姜帝圭的「賣座」絕招:一首「When I Dream」,不但催淚,而且貼合角色心境,更讓觀眾可以哼著音樂走出戲院。

政治可以扭曲人性,愛情可以撫慰人心。不該相愛的男女,卻真的愛過對方,但是人生除了愛情,還有其他的壓力與包袱。即使我不再是你以前所愛過的那個人,但是我可以用一首動人的情歌,委婉告訴你:我真的愛過你。

When I Dream
詞曲:Sandy Mason Theoret
演唱:Carol Kidd

備註:1999年寫就的文章

李馬文唱歌:流浪星辰

聽過、看過、記得李.馬文(Lee Marvin )的影迷,至少應該都是半百老翁了吧?如果李.馬文還在世,今年應該是101歲了(1924-1987)。

如果說李馬文比Beatles會唱歌,打死你也不會相信吧!

流行這東西就是這麼奇怪,李馬文不是歌手,五音也不全,一輩子只灌錄過這首「Wand’rin Star」,竟然在英國和愛爾蘭排行榜上曾經把Beatles的世紀名曲「Let it be」擠到第二名去,雖然只有一個禮拜,卻已經寫下素人歌手的奇蹟。

記得當年是在從美都麗變身的國賓戲院看到這部從音樂劇改編的西部電影《長征萬寶山(Paint Your Wagon )》。

電影主題曲「Wand’rin Star」就是李.馬文主唱。他的嗓音低沉滄桑,搭配不修邊幅,穿著衛生褲跑來跑去的邋遢行徑,以及好賭貪杯、吹牛扯謊面不改色的德性,還真是在星空曠野中流浪的典型浪人。

《長征萬寶山》就是淘金熱一場空的故事,想發財的男人,無法拒絕女人,想發財的男人可以挖地道,掏空一座小鎮,屋毀樓倒的奇觀,都在李.馬文的渾濁菸嗓中,給人人生如夢的醒覺。

電影女主角是一代女神Jean Seberg,電影中的對白:「摩門教徒可以一夫二妻,我們為什麼不能一妻二夫?」在當年可是驚世駭俗的前衛思潮。

歌詞其實極富詩意,開場的

光是這幾句就道盡了移民辛酸。接下來更是對浪跡天涯的浪子,人生困頓的白描了:

今天臘八,寒天時節,想起了《長征萬寶山》,想起了李.馬文,想起了他那撼動人心的低沉渾厚嗓音。

wandrin’ star《長征萬寶山》主題曲
作詞:Alan J. Lerner
作曲:Frederick Loewe

下半段歌詞如下:

畢業生:羅賓遜太太

Robinson這個字,三個音節,唸起來鏗鏘有力;Rutherford同樣也是三個音節,然而舌頭不斷打結,不太好唸。

用在歌曲中,Mrs. Robinson同樣比Mrs. Rutherford彈跳輕快,聽起來爽猛有力。

導演Mike Nichols 在1967年以《畢業生(The Graduate)》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獎,電影中三位主要角色,安妮.班克勞馥(Anne Bancroft)、達斯汀.霍夫曼(Dusting Hoffman)和凱薩琳.羅斯(Katherine Ross)都是一時之選。

當然,他在電影中大量使用Simon & Garfunkel的民謠風搖滾歌曲,更讓全片的音樂點題與裝飾功能發揮到淋漓盡致。

從「The Sound of Silence」描述的青春失落與徬徨、「Scarborough Fair」歌詠的青春嚮往與追尋,都膾炙人口,最有趣的則是Mrs. Robinson這首歌,不但是歌曲,還透過節拍變奏成了註記角色心境的配樂,讓人啞然失笑。

Mrs. Robinson在電影中是誘惑朋友兒子班傑明的中年婦女,偏偏班傑明又愛上她的女兒。

廖玉蕙 老師在追憶瘂弦的文章上提到,當年幼獅文藝在處理原著小說的翻譯文稿時,連載到第二期時才發現小說不是描寫「老少戀」,而是一男配「母女」的亂倫故事。在那個保守年代,編輯只能把「母女」改成「姐妹」的手忙腳亂往事。(她沒有明寫小說之名,但情節非常近似《畢業生》。)

Mike Nichols一開始沒有想要用到這麼多首Simon & Garfunkel的歌,但是發現影像搭上歌聲非常迷人,於是乾脆再要求Paul Simon再為女主角Mrs. Robinson寫首主題歌,Paul 手邊只有一首Mrs. Rutherford,把Rutherford改成Robinson不但不違和,而且更為有力。雙方一拍即合。

原唱版:

電影音樂總監Dave Grusin同樣喜歡Mrs. Robinson的旋律,於是把音樂節拍轉換成Mrs. Robinson急著嫁女兒,斷絕班傑明癡心妄想,而班傑明開著紅色小跑車到處尋找結婚教堂要去搶親的焦躁,甚至跑車汽油用盡,音樂也從快板轉成慢版,終告頹然無力的休止符,讓音樂道盡班傑明的無奈,既寫實,又有趣。

畢業生變奏版:

https://youtu.be/yRBNA27N0ts?si=SHGXCPLkXxGlBSQF

我相信耶穌愛班傑明更勝Mrs. Robinson。一切就像歌詞說的:

追思李泰祥:沒卵頭家

無法複製,也無法超越的李泰祥。

因為:他,獨一無二;他,絕無僅有。

不只是才情,連嗓音也無人能比。

11年前的今天,2014年1月2日,李泰祥去世。《藍色電影院》「每日一曲」,今天介紹很多人忽略,甚至沒聽過的《沒卵頭家》主題曲。

《沒卵頭家》劇情源自醫生作家王湘琦的同名小說《沒卵頭家》,根據離島漁民罹患班氏絲蟲(Wuchereria bancrofti),亦即「象皮病」的真實事件改編。

電影主題曲收錄在「與海拔河的人」這張專輯中,收錄了多首由潘越雲與李泰祥演唱的歌曲。

其中,「討海人」氣勢磅薄,根本就是海洋史詩。

至於,「盼你,念你,望安」和「你的小手是暖暖的愛意」,從歌名就可以想見藏在音符底層的深情。

但我最愛的是李泰祥本人演唱的台語「楓橋夜泊」,以及「沒卵頭家」主題曲,他化身說書人,以通曉古今的慷慨激昂,道盡了古典的滄桑和當代醫療困境下,漁民與疾病共處的無奈。(請參考留言欄連結)

徐進良導演把這首曲子剪輯穿插在電影段落中,讓李泰祥扮演起串場的說書人,也是一頁極其罕見的台灣電影音樂史。

聽完「沒卵頭家」主題曲,相信你會同意李泰祥是真正的民歌手。畢竟,台灣街頭巷尾都曾經傳唱過他的「橄欖樹」。

李泰祥生前接受過我的採訪,在他的忌日分享兩段給樂迷、影迷。


�答:進入電影業一直是我的心願之一,年輕的時候什麼電影都看,有機會就想自己來。

那是一部片長十分鐘的電影,但是沒有片名,當初的想法是要配合我的《清平樂》在東京演出,做為多媒體的表現藝術。

短片是用十六釐米拍攝的,大大小小的拍攝細節都是自己一手搞定,從借燈、打燈、服裝到美術場景都是自己來,用最克難的方法拍攝,也很前衛地用倒拍、疊影和多重曝光的手法在畫面上呈現鬼魅般的效果,希望有像夢和書法的節奏韻律,還加進了許多廢片,包括黑片、白片、打格子的,相互交錯,但是各有節奏,配合起我寫的現代音樂,還蠻有魅力的,可以表現出純粹清淨平和的意識,因為我都是在追求一種莫名的,而非劇情的東西。


�答:簡單一句話,那就是發揮電影必要的功能,還要積極地進入到藝術的質地層次,這是很重要的環節。

因為,音樂最適合表現角色的生活程度和文化背景,例如你只要先看到畫面上出現一個老人家,身後的環境音樂浮動著京劇吊嗓子的聲音,你就會明白他是個愛唱京劇的老人家,進而了解他可能是外省人,可能是老兵,音樂就有這種不言可喻的「說明」功用。

電影音樂還有「強化」效果,例如有人要赴義就死,你一旦提供了崇高或害怕的主題,就可以打造出雄偉或恐懼的情境,直接把觀眾帶進那種境界之中。

男兒當自強:金馬奇譚

2025年新年祈願:
傲氣面對萬重浪
熱血像那紅日光

金馬獎歷史上有哪一部作品,以同樣一段音樂,連著兩年拿下金馬獎?

1991年最佳電影音樂:《武狀元黃飛鴻》,作曲:黃霑,戴樂民。

1992年最佳電影歌曲:《武狀元黃飛鴻2》-「男兒當自強」,詞曲:黃霑。

《武狀元黃飛鴻》取材自古曲「將軍令」,黃霑說粵語電影拍過近百部黃飛鴻電影,「將軍令」等同黃飛鴻出場曲,他得去蕪存菁,才能拚出新意。

他認為「將軍令」躉葉橫拔,越行越遠,找來二十多個不同版本,聽了個多月,又中樂大師吳大江找來國樂團總譜,反覆推敲,寫了五個不同的版本,都不愜意。卻因為得悉林子祥想唱「將軍令」,茅塞頓開,有歌能唱,絕對勝過器樂,連夜填好歌詞,修整古曲,第六個版本「男兒當自強」獲得導演徐克認可,舊曲得著新生,很快就轟動江湖。

「男兒當自強」曲式簡單,節奏明快,稜角鮮明:歌詞更是搭配得天衣無縫,既勵志又熱血,最後的高八度更是將情緒帶到最高點:

元旦聽這首歌,很是意氣風發。正因為有這首歌,才有了海灘練武的傲氣豪情場面,才讓「讓海天為我聚能量,去開天闢地 」有了精準的視覺對話,為武打電影添加了史詩能量,也豐富了時代參數,因而轟動江湖。

問題在於「男兒當自強」,第一集就唱過了,大家耳熟能詳,續集只是換了成龍主唱,怎麼就入圍了?還得獎了?一魚兩吃,還花開並蒂?

1991年,小蟲的《阮玲玉》入圍音樂、歌曲,雙雙敗北;1992年,伍佰的《少年吔安啦》同樣入圍音樂和歌曲,最後也雙手空空。

金馬獎評審的口味與眼光,真的與眾不同,第一年「男兒當自強」沒入圍歌曲,第二年竟然還可以報名,而且得獎,寫下金馬奇譚。

驪歌初動:影史回頭看

有些歌曲有神秘力量,每回出現在電影中,意謂有事即將發生,八成是奇蹟妙事,兩成則是哀傷憾痛。

這首有魔法的歌,名叫「驪歌(Auld Lang Syne)」,無數電影都透過這首曲子書寫男女主角的命運彎轉。

例如:費雯.麗初聽此曲,確認此生摯愛;再聽此曲,確認今生無緣。

例如:梅莉.史翠普聽聞此曲,驚見老公偷情去了,人生變色。

例如:威廉.荷頓原本要告別情人,卻在驪歌聲響後,改變心意,最終魂斷離恨天。

「Auld Lang Syne」是蘇格蘭民謠,18世紀著名詩人 Robert Burns (1759-1796)採集整理後,傳唱至今。每逢跨年時刻,很多人都愛高歌此曲。

台灣長大的4、5年紀生,小學畢業典禮上通常會高唱由「Auld Lang Syne」重新填詞的「驪歌」(也有人唱日本歌改編「青青校樹」,那是另外一首歌),華文憲(1899-1940)填寫的「驪歌」歌詞如下:

(本文是節略版,原文有國民革命軍色彩)

此曲另有中文翻譯。分別是:「友誼萬歲」和「友誼天長地久」。

歐美人士傳唱「Auld Lang Syne」的歷史悠久,透過大銀幕放送成為通俗文化主流,則要歸功電影《魂斷藍橋(The Waterloo Bridge》,尤其是費雯·麗的坎坷愛情。

「Auld Lang Syne」是古英文,發音近似「歐蘭桑」,歌詞大意如下:

在《魂斷藍橋》中,勞勃.泰勒約了剛認識的費雯.麗去一家餐廳用餐,勞勃.泰勒知道這家餐廳在打烊前,樂師會演奏一曲「告別華爾滋」,讓用餐男女把握最後時機,在燭光熄滅前,來到舞池相擁ㄧ舞。

這首曲子就是「Auld Lang Syne」,情人們踩著華爾滋旋律細語擁舞,樂師再效法海頓「告別交響曲」的典故,逐一熄去譜架上的燭火,悄悄隱退,舞池中一片昏暗,只留人客繼續起舞,剛才的樂音好像還在耳畔縈繞,愛情在暗夜中繼續發酵…「Auld Lang Syne」輕而易舉就穿透觀眾心房,費雯.麗再難抗拒邱比特的撩撥,觀眾也期待有情人終成眷屬。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VwuS3K7Hcw

後來,誤傳勞勃.泰勒空難殉國,無力謀生的費雯.麗淪落為妓女,有一天卻在經常拉客的滑鐵盧車站再次遇見了劫後餘生的勞勃.泰勒。

重相逢,是該論及婚嫁了,勞勃.泰勒還特別安排了樂團在自家豪華莊園演出定情曲,「Auld Lang Syne」再度響起時,費雯.麗思前想後,覺得自己的身軀和名節都已不再無瑕,黯然決定分手。

日後,勞勃.泰勒年年重返滑鐵盧橋,思念佳人,「Auld Lang Syne」的樂音再度響起,陪伴所有哭腫雙眼的影迷走出電影院。

同樣一首歌,同樣的一對男女,情境不同,意義和效果就都各不相同了,這就是電影音樂的奧妙了。

後來,黑澤明的《醜聞》、比利.懷德的《日落大道( Sunset Boulevard)》、薛尼.波拉克的《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法蘭克.卡普拉的《風雲人物(It’s a Wonderful Life )》喬治.史帝文斯的《巨人(Giant)》都曾用了這首曲子做為劇情轉折的關鍵音樂,巧妙各有不同。

《遠離非洲》中,所有旅居肯亞的歐洲人都在除夕時同聚一堂,準備歡慶新年,時間一到自然是大家齊聲高唱「Auld Lang Syne」,而且要跟身旁的家人或情人相擁相吻互道新年快樂,可是女主角梅莉.史翠普四顧茫茫,找不到夫婿,好不容易看到他的背影,卻是擁著其他的女人快步離去。

那是一顆破碎的心,在新年元旦,她只能靠自己走出一條路來。Robert Redford 就是老天送給她的禮物。

《日落大道》中的威廉.荷頓原本是過氣女星豢養的小白臉,他不堪無聊,除夕夜決定自己出外找朋友相聚狂歡,讓他備感溫馨,甚至打電話回家請管家幫他收拾行李,決心要斬斷情絲。

沒想到,管家在電話中告訴他:「小姐自殺了,醫生正在急救!」嚇出一身冷汗的他趕回家,小姐的手腕上都是白紗布,他還來不及開口說出想要分手,時間已經到了跨年時刻,樓下樂師立時彈奏出「Auld Lang Syne」的音樂,「豈可遺忘老友,不再思想起?」的歌詞句句打中他的心房,他不能做見死不救的負心漢,於是回身擁抱,這段孽緣就再也糾纏無解了。

《風雲人物》的意外轉折也差不多,詹姆斯.史都華飾演的小鎮青年,滿懷壯志卻一直遇挫,除夕夜更是大勢已去,不料,奇蹟逐一顯現,「Auld Lang Syne」的音樂響起時正是噩運走到盡頭的轉捩點。電影也在歌聲中畫下句點,喜悅酣暢成為觀眾走出戲院時的心情寫照。

黑澤明《醜聞》中的「Auld Lang Syne」則是悔過贖罪的再生力量。

電影中的年輕畫家三船敏郎在旅途中偶遇歌星李香蘭,卻遭狗仔記者撞見,渲染成兩人有私情。他們委託了志村喬飾演的律師打官司,但是志村喬卻因女兒重病在身,需錢孔急,因而出賣了當事人,導致穩贏的官司意外落敗。

那年除夕,他們在酒館相聚,志村喬帶著酩酊酒意,唱起日文版的「Auld Lang Syne」-「螢の光」,想要告別過去一年的灰頭土臉。

音樂響起,先是樂團輕唱,繼而是沈醉的、失意的、清醒的酒客陸續都開懷跟唱,一首歌真的能夠洗清過去這一年的胸中塊壘嗎?唱歸唱,無情人生依舊無情。志村喬的悔恨,其實非常寫實,非常傷痛。

至於《巨人》中使用的「Auld Lang Syne」則是最幽默,也最嘲諷的。

女星伊莉莎白泰勒下嫁德州牧場主人洛.赫遜,卻因人權觀念不同,時常爭吵,憤而帶著三位子女回娘家過感恩節,小朋友都愛極了外公餵養的火雞,沒想到在感恩節大餐上就是吃火雞,而且吃的就是早上才玩在一起的那隻火雞,於是小孫女首先發難痛哭,其他兩位兄姐也跟進嚎啕,餐廳原本正迴盪著「Auld Lang Syne」的音樂,如今突然變成啼哭三部曲,爺爺正拿刀要切食火雞肉,眼中看到的全是小朋友的眼淚,這一刀是怎麼也切不下去的……

另外,導演麥可.派屈克.金恩(Michael Patrick King)則在《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The Movie)》中混搭了「Auld Lang Syne」與「Bring It On Home To Me」。

女歌手Rebecca Pidgeon演唱的混血版本,與Robert Burns採集的蘇格蘭民謠都有勸世惜情之意,

電影中,Cynthia Nixon飾演與丈夫分居的米蘭妲,除夕輪空,只能獨守空閨,百般不是滋味,打了電話給同樣飽受逃婚失戀苦的好友凱莉(Sarah Jessica Parker),同是天涯傷情人,在理應闔家團圓的夜晚聽見「Auld Lang Syne」反覆提醒:「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豈可遺忘老友?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不再想起。於是凱莉匆匆起床披衣,拿起酒,就趕到米蘭妲的寓所,把酒談心,所有寂寞惆悵全都拋付腦後了。

2024年最後夜晚,我們天各一分,透過網路,透過臉書,我們聽著,想著,回味著一次又一次的「Auld Lang Syne」,想起美好往日,親愛的朋友,為了美好往日,就讓我們舉杯,隔空浮一大白吧!

聖桑配樂:刺殺德吉斯

130年前的今天,1895年的12月28日,法國盧米葉兄弟在巴黎舉行了第一場電影公映會,影史通稱電影就從今天誕生。

這種說法並不精準,愛迪生早在1894年就發明了膠卷放映。差別在於愛迪生的發明適用一人一機觀賞,盧米葉兄弟的發明,從四十人到四千人都可以共同觀賞、共同驚嘆或落淚。

後來,陸續也有研究指出其他發明家也比盧米葉兄弟早發明了電影放映機,但是都不像盧米葉兄弟有商業經營規模,製造機器、銷售機器,還到世界各地采風,拍下無數影片,讓電影放映成為流行風尚。

盧米葉兄弟的發明並不包含聲音,俗稱默片時代。電影首映日就有鋼琴師當場看片配樂,即興隨意,聊備一格。

正因為隨興,電影聲音眾聲喧嘩,五花八門,很多創作者都追求聲畫同步,卻無法突破放映場域和設備及人才的困境,直到有聲電影問世,才找出解方。

影史上第一位為電影創作配樂的知名作曲家是聖桑(Charles Camille Saint-Saëns)。

1908年他替專拍歷史劇的「藝術電影(Le Film d’art)」公司創作了《刺殺德吉斯公爵(L’assassinat du duc de Guise)》配樂,台灣上揚唱片公司還曾經發行過這張電影配樂唱片。

《刺殺德吉斯公爵》描寫1588年法王亨利三世謀害政敵德吉斯公爵的故事。

藝術電影公司( Le Film d’Art)的發起人Charles Le BargyAndré Calmettes都是劇場出身,習慣自編自導自演。

由於是歷史劇,由於那時還是默片,現場有樂團演奏音樂,就能適時以音樂註解電影故事。但是每放一次電影,就要有樂團現場演奏,成本也太高昂了。

或許因為聖桑與電影音樂的歷史情緣,或許因為坎城小鎮緊鄰蔚藍海岸,法國坎城影展在新片首映,影人走上紅地毯,以及影展的片頭短片,都採用了聖桑《動物狂歡節(Carnaval des Animaux)》中的「水族(Aquarium)」音樂。

法國人對電影有歷史情感,坎城影展在聲音表現上更知道向歷史致敬,從細節上都可看見法國人的文化自信與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