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影視話題
斷背山金獅:恭喜李安
羅馬假期:狗仔先行者
台灣到底有嗜血?台灣到底有多瘋狂?過去一個星期來的主播緋聞提供了台灣症候群的最佳病歷。
愛窺人隱私,是人性,看人出糗而幸災樂禍,也是人性。公布情敵的私密照片,讓對方身敗名裂,也是很有效的復仇手段;踩著對手的傷口前進,大啖敵人血肉、暢飲敵人鮮血,更是職場競爭的致勝手段……這些都是每天在台灣媒體上演的肉食大餐,面對著殺紅了眼的媒體,面對著只想爭飆獨家,只要搶收視率,只要賣報的媒體,你很難再質問那些當初都有福國淑世之志,言談之間滿腹經綸的媒體主管,他們為什麼要把別人房間內的事都給攤在媒體上……當前台灣只能用達爾文的那句名言:「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來形容了。
面對著沸沸揚揚的瘋狂媒體,面對著每周三播到剛出刊的壹周刊就發狂的媒體記者,我向課堂上的年輕朋友推荐了一部電影《羅馬假期》,心裡想著,他日在生命選擇的關頭,如果屆時這群年輕學生有人能夠想起這部電影的人性溫暖,做出讓人窩心的決定,我們的社會也許就不會那麼沈淪、那麼絕望、那麼無救。
《羅馬假期》的男主角葛雷哥萊畢克是在2003年六月十三日去世的,消息傳台北的那天,我趁著上班前夕重看了一次《羅》片,百感交集地寫下以下的文字:
如果你的工作是記者,因緣際會跑到皇家公主私出宮廷,流落民間的獨家消息,可以換得五百萬台幣,你跑不跑? 多數人的答案可能是:當然跑。
電影《羅馬假期》中的男主角葛雷哥萊.畢克的答案也是一樣的。況且他已經積欠了兩個月房租,身上只剩不到十元美金。
如果公主信任你,和你一起逛大街溜小巷,你會不會談笑之間卻用針孔攝影機偷拍她的一舉一動?以換取那五百萬?多數人的答案可能是:當然會。畢克的答案也是一樣的。
他不但用了藏在打火機裡的針孔攝影機,還請出專業攝影師支援,再用自己身體做掩護,一幀幀偷拍下公主抽菸、伸手測謊、用吉他打人、騎機車逛大街的照片,每一張照片都是獨家,每一張照片都足以撼動皇族聲望。
站在狗仔文化和功利主義盛行的今天審視《羅馬假期》的劇情,畢克騙取新聞當事人的同情,取得獨家照片的手段以換取高薪的心態和行為,好像不會有多人批判他,反而會佩服他跑「獨家」的手段高明,羨慕他有辦法陪著新聞人物獨家闖蕩羅馬。
但是,畢克在良知與欲望的拔河後,最後選擇不發這則獨家,他的攝影師也把珍貴的獨家照片送給公主奧黛麗赫本,做為「羅馬一日遊」的永恆紀念。
畢克不是敬業的記者(經常睡過頭),人格也沒有特別偉大(邪念蠢蠢欲動),他「放水」也不是「良心」發現,認為揭人隱私的狗仔不對……,而是因為邱比特在短短的二十四小時之內以箭射穿他的心房,讓他愛上了公主(這又違反了新聞專業!)。
記者和公主的一夜一日情,不會有結果,但是曾經愛過,就不要害她。淹掉獨家,告別不義之財,又不會人頭落地;登了獨家,卻可能害了愛人全家。
電影終場前,春夢一場,卻人己無愧的畢克昂首挺胸走出皇宮,表面上萬事皆空,事實上卻像是通過終極考驗的無冕王情聖,畢克的英姿成了最難能可貴,也最鮮明的記者形象。
問題是,人心早已不古,畢克的辭世,也象徵著那個重美德、講情誼的黃金年代的落幕。半世紀前的狗仔記者,何為了愛情,為了信任,為了友情,寧可違背專業,寧可放棄獨家,寧可放棄已經到手的採訪酬勞,如今呢?狗仔記者像砲兵打頭陣,其他的媒體記者則像隨後搶灘的海軍陸戰隊,聞風而至,緊釘著腥血狠噬,這樣的一則緋聞,真的值得這樣如火如荼地拚死決戰嗎?真要再發生一場類似阮玲玉那種「人言可畏」的悲劇,才會有人肯鬆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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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是編劇出身,不管他事先是不是有劇本,至少他拍出的電影都很有趣味,故事性濃得很,而且還可以從多方面來解讀,他的傳奇只能讓人感歎說:「他是天生吃電影飯的!」他過去的工作習慣是和默契的夥伴一起打拚,大家早就有了合作經驗,心知肚明對方想什麼要什麼,拍起戲來無需陷在文字障中。然而,好萊塢不吃這一套的,王家衛就算還是習慣在每天拍片前要再改劇本改對白,無論如何,至少他還是得先交出一個劇本來。
王家衛他的傳奇也讓我想起了曾經來台灣訪問的名導演羅蘭.約菲的名言。
羅蘭.約菲曾經說:「不管電影會不會被數位藝術取代,不管電影會不會以不同的媒介亮相,唯一不變的是電影永遠需要好故事,只要你持續說得出好故事,電影就有明天。」
我們會緊緊牢記的電影,關鍵都在於有讓人難忘的故事,劇本就是故事的藍圖,一切工程都要依據這份藍圖施工,然而導演就是工頭,他心裡面也許另外還有一份難以言宣的藍圖,只能以自己的模式來知會工作夥伴。羅蘭.約菲的方式就是寫信。
當時我問約菲的問題是這樣的:「聽說你拍戲時,喜歡用寫信的方式給演員,幫他們了解角色性格?」
他的回答如下:「是的,那是我和演員建立互動關係的小秘密。我在開拍「愛欲灼身」之前的三個星期,利用晚上的休息時間就寫了二十五封信給演員,信上都是用第一人稱的觀點描寫劇中角色怎麼看待自己,怎麼看待別人,那是一種私密心理學的默契培養,演員接過信後絕對不准向其他人透露信中內容,他只有反複思索反芻,但也因此他就可以更加了解對方的秘密,隱約之中好像有了一種優越感,更有信心地來演出對手戲,應對之間的味道就容易出來了。
例如演員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表面上虛與委蛇,客套之至,內心裡卻可能極度鄙夷或不屑,同時也因為這些信都只有當事人看得到,別人並不確知他的私密世界,所以演員只要讀過信,就更知道如何掌握演出的感覺了。對而我言,這不但是提供了角色分析給演員,其實也是另類的劇本寫作方式,劇本不是只要寫出故事、演員的對白或者鏡位氣氛就夠了,我的信,也是一種劇本。」
有的劇本是開拍前給工作人員看的,有的劇本是電影完成後,整理給觀眾和電影研究者看的。那一種劇本比較有參考價值?答案恐怕也是因人而異,但我相信電影拍得好看才是最重要的,只要電影好看,就會有人願意研究劇本,否則就算自掏腰包印書,恐怕也只會落得乏人問津的下場。
羅蘭.約菲說過:「我常問自己你還記得十年前看過的電影嗎?多數人都是看過就忘了,有六七部能讓你記住就不錯了,最有意義的事莫過於電影拍完的十年或十五年後還會有人對我說:「《歡喜城》改變了我的一生」;「我永遠忘不了《教會》!」這類的話,不要為一時的票房或者評論成敗給迷惑了,要真心誠意快快樂樂地拍出自己想拍的故事。
是的,拍出一部自己,以及別人都還願意時時重看的電影,才是最有意義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