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在一起:愛情神話

都是柏拉圖惹的禍?!

很少驚悚片會扯到柏拉圖,看完驚悚片之後,你絕少回去尋訪柏拉圖,《永遠在一起(Together)》是少數例外,卻在探尋過程中,增廣了見聞。

熱戀中人都嚮往天長地久,長相廝守,永不分離的焦糖蜜甜,所以積極尋找身心靈都相通的另一半。

《永遠在一起(Together)》的男主角Tim(Dave Franco飾演) 就和女伴Millie(Alison Brie飾演)遠離都市塵囂,到偏鄉小鎮開啟新人生,卻在爬山踏青時跌入邪教洞窟之中。

柏拉圖的名字就在邪教現蹤時,從邪教中人嘴裏冒了出來,因為Tim只要靠近Millie,肌膚會黏纏,雙唇會緊吸……真的是「永遠在一起」。

邪教為什麼扯得上柏拉圖?

因為柏拉圖在藝文談話錄中的「會飲篇(Symposium)」透過希臘喜劇作家Aristophanes的嘴揭露:最初的人是球形的,有著圓圓的背和兩側,有四條胳膊和四條腿,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孔….

男人是太陽生的,女人是大地生的,陰陽人是具有兩種性別特徵的月亮生的……他們實際上想要飛上天庭,造諸神的反…

於是天神宙斯就把人們全都劈成兩半……讓世人汲汲營營要去找尋「失落」的另一半。

Tim和Millie進入邪教禁區,中了邪,先是身心被對方牽連,雙手雙腳更是你儂我儂,滄海可枯,尖石可爛,根本無法分開,變成「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所以說:都是柏拉圖惹的禍!

邪教信眾相信了柏拉圖轉述的神話,要出回四手四腳的「天人合一」狀態。是的,驚悚片最後回到愛情電影的框架,苦難試煉了愛情,也滋潤了愛情。

看完《永遠在一起》,迫不及待去爬梳「柏拉圖文藝對話錄」,朱光潛老師的譯本,行文用字清爽明白。除了四手四腳的圓形人,還提到了人有三款性別:男性、女性和陰陽合體的第三性…….

看一部恐怖片還能增廣見聞,幸福啦!

搖籃凡世:女孩站起來

抗議,這兩個字,通常掛在人們嘴上,越大聲越有力!

但在藝術世界上,「抗議」的表達方式,輕輕五根手指,可能比所有的大聲公都更發聾振聵!

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深諳此理,他在《搖籃凡世》中的抗議手勢,委婉卻震撼!很有蛇打七寸的功力。

《搖籃凡世》基本上就是一部替弱勢女性發聲的反抗電影,透過在馬來西亞一間棄嬰艙,給予走投無路的女孩/母親度過艱困的生命時刻:包括怎麼面對剛出生的孩子、不負責任的男人、無法承擔的撫育教養……

女主角麗心(廖子妤飾演)和懷孕少女小曼(許恩怡)都有傷心往事,在暗夜相識,同痛相憐,因而結成莫逆,也一起掃除迷霧,看到微弱天光。

兩位女角都讀大眾傳播,結伴一起看電影,再正常不過,那天他們看的電影是雷奈的《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此時,張吉安用這部經典電影說了兩件事:電檢和性愛。

《廣島之戀》的開場是男女主角一絲不掛、緊緊相依的親密肉身,結果放映機前有人伸手擋住大半畫面,這就是「不給看」的土法煉鋼式的馬來西亞電檢,張吉安說電影中的那隻手就是他的手,「重現」也「嘲諷」了保守年代的雷厲電檢。

雖然什麼都沒看見,然而歡情場面還是像根刺,刺進少女小曼傷口,她離席崩潰,這款創傷,既委婉又劇烈!

藝術無需狂吼尖叫,張吉安的軟性書寫,遠比敲鑼打鼓更有力。

失明:女同志生死相許

林依晨很會演,每次挑戰都有模有樣。

一部電影中,不時可以看見似曾相識的手痕,未必礙事,只要你有話要說,又能言之成理。

周美豫執導的電影《失明》,時而楊德昌、時而王家衛、有時柏格曼,有時Todd Haynes、甚至還有安東尼奧尼……雖然舊影幢幢,但在林依晨、吳可熙和劉敬的親情、友情、愛情三人舞糾纏拉扯下,以及極其工整的攝影、美術和低調又溫潤的音樂包覆下,還是很能吸引我期待故事的句點。

《失明》從生理面的眼睛治療開場、歷經刻意迴避、裝作不存在的選擇性「失明」,以及鐵證如山的側拍照片,述說女同志的坎坷歷程。

電影的核心論述有二:第一,怎麼界定正常跟不正常?其次,怎樣的選擇才快樂?電影想說的無非:壓抑本性,配合「正常」,既不正常,又不快樂。

《失明》要替同志請命,生活在異性戀才正常的社會框架下,林依晨飾演的書儀是有保護色的同志,選擇「順從」與「妥協」,才會對兒子脫口說出:「你怎麼看自己不重要,別人怎麼看你才重要!」,但是內心卻又鼓勵大兒子做自己,不必唯父令是從。

書儀是矛盾的。是的,矛盾才會掙扎、卻又時時愧疚;矛盾才想抵抗,卻又進退失據。

書儀的同志愛人雪津(吳可熙飾演)敢愛敢恨,卻也游移在同性/異性之間,同樣有著無枝可棲的寂寞與失意,一句:「我喜歡你,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喜歡。」精準點出了人際感情無法用二分法斷然確立的複雜與曖昧,卻也讓尋找定位的青春男孩,陷進更混沌的曖昧中。

《失明》中大量使用了著名攝影家石內都(Ishiuchi Miyako)、李毓琪、郭英聲的作品來凸顯、標識書儀與雪津的認同、渴望及祈願。美學上非常鮮明又高調,可惜只發揮了裝飾功能。手上拿著相機的雪津和書儀的兩個兒子,除了清純(看事物的簡單直接)和無辜(拍到戀人的背影),並沒有跟深一層的挖掘,就像那幅合掌的「老手」,可以解釋是祈求,也可以解釋是給予,不管是採用什麼觀點,若有似無的連結,未能更清楚點題,殊為可惜。

更可惜的是導演太過依賴刻板符號:不管是父權體制下,成人世界的虛矯應酬、名利是上的共犯思維、以及縱情菸酒的苦悶表徵,太過直白的工具性格,與視覺上的低調美學造成不搭嘎的衝撞。

演員表演上,林依晨將理性與血性掌控得恰到好處,洗手間裡的口紅事件算是個人魅力的神來一筆。激情過後的匆忙閃身也能解釋她揮之不去的俗世壓力。至於兒子與情人的三角構圖則是最有戲劇張力的場面與情境調度了。

吳可熙放電能力超強,颯爽英姿也很有說服力,如果眉頭再鬆一點,或許更能凸顯走在時代前端的俐落。

李沐與王渝萱的搭檔算是電影中演來最自在的組合,從傾吐、依靠到慰解,嗯,放鬆就自在,身體不會騙人。

劉敬的表現很不容易,每場戲都沒有被對手吃掉,展露初生之犢的勁力,只有獨處時稍顯用力,繼《華燈初上》後又踏出穩健的一步。

頭號人質:女性比氣長

女神就是女神,年過半百,依舊是女神,依舊是慾望城市的代言人。

法國女星Julie Delpi在《頭號人質(Hostage)》只是配角,她飾演的Vivienne雖然貴為法國總統,來英國作客,當然得看英國首相臉色,飾演新首相Abigail的Suranne Jones才是主角。

主張裁軍的Abigail面對軍人譁然、健保破產、難民受害的國內爭議,要她下台的歹徒甚至綁架了她的丈夫,唯一能夠救她的只有到訪的法國總統Vivienne,交換條件是讓出部分英國主權。

性別偏見與歧視,正是《頭號人質》的核心主軸,女性主政,搞鬼、反彈、扯後腿的都是「受委屈」的男性。用家人安危威脅妳、用私人醜聞威脅妳,都是針對女性弱點的攻略計劃,然而女性的堅毅、卓絕則是絕對不應忽視的力量。

國家大事、家庭私事孰輕孰重,攸關選擇與判斷,攸關人格、尊嚴與硬氣。突如其來的意外,難免優柔寡斷,真要梭哈硬幹,女性的豪賭霸氣,順勢而為的柔軟韌性,往往更勝男兒,這正是《頭號人質》在政治交易與家私親情之間擺盪的好戲所在。

茱莉.蝶兒擅長為愛執迷、為情所困的戲路,《頭號人質》也不例外讓她捲入桃色緋聞,是否會因私害公?還是正面迎戰?茱莉.蝶兒的魅力發揮有限,與媒體大亨虛情假意的婚姻,也太cliche了些,不過,法國人的浪漫與自由,確實提供了有趣的思考。

只是,政治鬥爭戲不能多著墨在謀略決斷上(首相Abigail團隊的忠心耿耿與超高效率還算有亮點),一直用私情來綁架主角,親情也好、愛情也罷,其實都讓全劇成了Melodrama,有些煙火,卻不成風景,還好五集就畫下休止符。週末時光,KK影集,打發時間,懷念以前的茱莉.蝶兒都還算可以啦,Netflix 很多這類雞肋小品。

廉頗不老:星期四辦案

家有一老,如有ㄧ寶;劇有四寶,驚嘆連連,老友同歡!

演過《甘地》的影帝Ben Kingsley ,今年82歲;演過《黛妃與女皇(The Queen)女王》的影后Helen Mirren,今年80歲;演過四集007電影的Pierce Brosnan 今年72歲,演過四集《BJ 單身日記》的Celia Imrie 今年73歲,搭配68歲知名反派Richard E. Grant,以及演技越老越辣,現年78歲的Jonathan Pryce,你可以想見《星期四謀殺俱樂部(The Thursday Murder Club)》其實是獻給中老年影癡的一杯焦糖瑪奇朵,即使都是伏櫪老驥,依舊可以精釀出香甘醇的美味。

《星期四謀殺俱樂部》是老人院裡的故事,只剩一張嘴的四位老人家,成立俱樂部,研究未破懸案,原本只是打發時間而已,卻靠著人情世故、關係網絡和老練眼力,真的破了懸案與最新連環命案。

The Thursday Murder Club (L to R) Helen Mirren, Sir Ben Kingsley, Pierce Brosnan, and Celia Imrie. Photo Credit: Giles Keyte / Netflix

可能嗎?Make impossible possible就是好萊塢的夢幻功力,垂垂老矣的巨星都還寶刀未老,何不再次利用她們/他們的夕陽餘暉,讓晚霞更豔麗?

老人家辦案,只宜智取,不能施暴,所以劇本到處有機關,對白處處機鋒、人物環環相扣、關鍵時刻的推理分析,總會有即時線索跑了出來,讓全劇像抹了機油一般,節奏不疾不徐、關節運轉順暢,「廉頗老矣」,卻沒有龍鐘老態,還能大口吃飯,掃清命案疑雲。

說《星期四謀殺俱樂部》是資源回收的再生利用,並不公允,因為導演Christopher Columbus就是好萊塢生產線一路訓練出來的敘事好手,從《七寶奇謀》、《小鬼當家》、《窈窕奶爸》到《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現年67歲的他懂得不溫不火說好一則故事,除了觸及土地開發弊案與剝削外勞的社會議題,他能讓每位老先生、老太太的裝瘋賣傻與唇齒刀鋒,演來活靈活現,也還真是本事。

只是電影的目標觀眾應該不太會走進電影院了,透過Netflix 登堂入室的便捷給力,剛好滿足懂得「夕陽無限好」的白髮影迷。

紫蝴蝶:聲影異步玄機

章子怡的這三個鏡頭說了千言萬語,但是她到底聽見了什麼?

習慣看字幕的你,往往因為太依賴眼睛,慢慢忽略耳朵。

婁燁導演的《紫蝴蝶》,玩了一次眼睛與耳朵「不同步」的遊戲。

相信眼睛的你,或許就覺得劇情逆轉得有些突兀,錯失耳朵的人,或許就誤讀了《紫蝴蝶》書寫的亂世異國戀情。

《紫蝴蝶》是一部以中日戰爭為背景的暗殺電影,卻也是糾纏得比麻花更麻花的愛情電影。

東北時期,中國女孩丁慧(章子怡飾演)愛上日本青年伊丹(仲村亨飾演);上海時期,伊丹成了情報頭子,要捉拿中國刺客,丁慧改名辛夏,要去刺殺伊丹的上司山本。乍然相遇,驚訝、錯愕都有,綿綿舊情卻也同時湧上心頭。

多年重逢,情人敵人雜然同體,愛是不愛?殺是不殺?誰殺誰?任務夾纏愛情,魚與熊掌你取何者?

到了攤牌時分,辛夏忐忑,伊丹低迴,卻還邀辛夏共舞,戀人在懷中,為什麼感傷多過喜悅?

就在田村茂 (Shigeru Tamura)作曲的「花園橋之月(The moon of a garden bridge)」歌聲中,伊丹在辛夏耳旁呢喃起幾句關鍵台詞,歌聲有點大,語音有點混濁,字幕如此寫著:「山本不能来了,他死了。你們的任務完成了。」

但是,你的耳朵聽見的卻是: 「山本不會来了,他走了。他已經安全回去了。」

「他死了」和「他走了」,有時候可以相通,但在這裡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意思:「死了」,代表中國暗殺成功;「走了」,代表暗殺行動失敗,刺客們成了十面埋伏下的犧牲品。「不能來了」,呼應的是山本的死亡,下一句因此是:「你們的任務完成了。」「不會來了」意謂他順利脫身,所以才有下一句:「他已經安全回去了。」

耳朵與眼睛完全同步的台詞是接下來的這句:「謝明也不能来了,他也死了。」

謝明是辛夏的領導,也是生死同命的革命夥伴,策劃領導暗殺行動,辛夏負責最後一擊。伊丹宣布謝明的死訊,意謂伊丹掌控了全局,不知情的辛夏這時才明白自己成了獵物與玩物。

山本明明沒死,字幕為什麼說他「死了」?而且「你們的任務完成了。」然後,謝明之死,不管是「我的任務也完成了。」或者是「我們的行動成功了。」都是中國暗殺團的潰敗。

關鍵高潮在下一句:字幕上寫著:「我們可以安全地回東京了。我們赢了,辛夏。」這代表辛夏可以投向愛人懷抱,成就戀情。

偏偏,耳朵聽見的對白卻是:「你們的任務已經不可能完成。我們赢了,辛夏。」

伊丹是吞噬螳螂與蟬的黃雀,字幕版的「我們贏了」是戀人的集體勝利,對白版的「我們赢了」則是日本人的驕傲宣示。

我相信「字幕版」與「對白版」的天差地遠,應該是婁燁通過中國電影審查的「瞞天過海」之計。

「字幕版」用愛情做幌子,讓人誤會戀人各自背叛了組織,可以共效于飛,「對白版」則是殘酷特務的勝利宣言,這種「長敵人威風」的劇情,百分百的「政治不正確」,要讓電影過關,才被迫透過字幕誤導劇情「魚目混珠」。 也才讓《紫蝴蝶》順利到坎城影展參加競賽。

問題在於辛夏的表情。

不管是「愛的宣言」或者「勝利」宣言,對辛夏都如同天打雷劈。東北時期,她目擊兄長為理念殉身;上海時期,她信靠的同志,同樣如流星隕落。眼前的伊丹是舊愛,卻也是死敵,婁燁給了章子怡將近一分鐘的臉部特寫,前塵往事、兒女私情、國仇家恨、信念烤煉都要在張大的雙眼、錯愕的眼神、微萌的雙唇間翻轉來去…….

字幕版跳到她的抉擇,帶給觀眾的刺激是猛爆又突兀;對白版給出的答案才是她歷經千萬火劫,才頓悟得出的選擇。

我們習慣「看」電影,甚至被字幕牽著鼻子走,其實我們也要用心「聽」電影,聲音往往說出很多畫面來不及交代的細節。

婁燁的《紫蝴蝶》紀錄著創作者的困局與突圍。

人造天空:立地成樹論

《人造天空(White Plastic Sky〉》的宣傳文案簡潔有力,又引人咀嚼思考:立地成樹。

佛教禪宗有「立地成佛」之說,放下執念,就能得到重生;「立地成樹」則是放棄生命,回報生靈?是一種未來啟示錄,也是末世警世錄!

電影前提是2123年的布達佩斯,萬物皆消亡,唯有少數人類倖存,住在如同溫室般的城市穹頂下,由於資源有限,民眾年滿五十歲就必須奉獻自己,化為樹木以供應氧氣給其他生者。

布達佩斯建築物依舊,燈火依舊、飲食依舊、作息依舊,唯獨城市無樹,天色破曉,街頭就有電子樹兀立浮現,安靜中帶有濃濃的詭怪與無趣。

主角史蒂凡是心理醫師,每天忙著輔導絕望的眾生,回到家才發現妻子諾拉選擇提前結束餘生(安樂死?),接受種子穿刺手術,手環上的計時器告知她「餘生」還有多長?讓她把握最後時光。

五十大限還沒到,史蒂凡不同意諾拉的選擇,搶救妻子的過程,觀眾一起見證了荒涼末世景觀,也觸碰到科學家就怕大樹開花,就怕有毒花粉傷害人類,導致「文明」再也無力存活。偏偏,諾拉的意念就是催化花開的強大能量。

《人造天空》當然是烏托邦電影,這類電影的本質都在質疑烏托邦的理念與現實,尤其是強制送死,以度眾生的情操,既違背人性,同樣也給人操控徇私的空間。生與死,愛與死,都是扣緊人心的生命議題,接受不接受,都有好戲。

《人造天空》的動畫技術有動態捕捉、2D與3D技術的交錯運用,所有科幻場景都是想像力的自由揮灑,吸睛好看;但是人物的互動關係,少了passion與真誠,明明是Orpheus深入地府要救回妻子Eurydice的希臘神話改編版,對夫妻情的描述卻有使不上力的遙遠距離,接受對白語氣太過平板直硬,觀眾不易認同,就只能遠遠看著這則科幻動漫。

《人造天空》問大家:2123年那樣的環境中,你會To Be Or Not To Be? 相信存在主義的人或許會喜歡片尾鏡頭慢慢往上遠颺,看見一個又一個的小湖泊……生命與水,你明白的。

黑夜終至:驚悚三一律

因為Vanessa Kirby,所以看了《黑夜終至 (Night Always Comes)》,確認她想多方琢磨戲路,開拓更多可能。

慘,還要更慘!已經夠慘了,還能慘到什麼程度?Netflix青睞的作品似乎都有這種傾向,《絕境末路 (Straw)》如此,《黑夜終至》亦然。

Vanessa Kirby在《黑夜終至》亦中飾演全力要保住老爸遺留房產的女兒/妹妹Lynette。但是媽媽把錢拿去買了豪華汽車,哥哥則是無力護家護自己的唐寶寶。她得靠自己的力量,在24小時內籌出25000美金,否則一家三口就無家可歸了。

焦頭爛額是《黑夜終至》的節奏,考驗的是Vanessa Kirby如何突圍,而且,關關難過,雖然都非如她所願彎腰閃過,終究還是掉進另一個難關中,折磨Vanessa Kirby反而成了觀眾的樂趣所在(當然,認同她的粉絲則是陪她一起焦慮、讚嘆她的機智、疼惜她的坎坷…..),凡此種種,都是這類電影帶給觀眾的愉虐效應。

姿色是Vanessa Kirby的本錢,也是她脫困的本事,然而情色男女的虛情假意終究禁不起考驗,從曲意承歡到鋌而走險,變調是必然、變臉也是不得不為的無可奈何。Vanessa Kirby的跌宕際遇,更容易給人紅顏薄命的唏噓。

家有多重要?每個人的感受不同,媽媽不管(因為滿屋子都是傷心回憶)、哥哥無力管,Lynette拚死拚活保衛這個家,所為何來?媽媽不領情、只會澆冷水,哥哥心裡有數卻無力承擔與表現,勢單力薄卻奮戰到最後的Lynette有如晨霧微曦,微弱中還有點光,才能緊緊抓住觀眾的眼睛。

《黑夜終至》情節設定不新,倒是Lynette交際花姊妹巴結男人,留存生活資本的夾縫窄路,以及男人說變臉就變臉的說詞與嘴臉,倒是替無情人生塗抹了幾筆彩繪,揶揄兼諷刺,也滿有娛樂效果。

又是一部篤行三一律的電影,一天之內,女主角拚盡一切在一座城市裡東奔西跑籌措25000美金,導演Benjamin Caron將氣急敗壞的戲劇張力,烹調得有如彈珠台乒乒乓乓響個不停,時間一到,陽光普照,皇天不負苦心人,也算盡力了。

《黑夜終至》全看Vanessa Kirby孔雀開屏,有時像蝴蝶、有時像女王蜂,有時像母雞,Vanessa Kirby演到她想演的角色,觀眾也看到水火共濟的Vanessa Kirby,及格啦。

黑夜終至 (Night Always Comes)

ChaO:人魚傳奇結婚難

漫畫是漫畫,動畫歸動畫,讀者與觀眾的想像力,繫乎眼睛到大腦的反應速度。

繽紛、華麗、燦爛、爆發……大概都不足以形容青木康浩執導的《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ChaO)》那款比桃花更桃花的漫天花海。

人物有大有小,造型或三角或橢圓或直板、畫面有時水彩有時粉彩、陳設縱橫交錯、擠啊擠的擠到畫面都擠爆了還要在邊邊卡卡的角落裡再開出一朵花。漫畫家努力掙脫紙上框格的侷限、動畫家則是致力衝破銀幕的制約,《ChaO》的視覺美學其實在海報設計上就可一窺端倪。

ChaO是人魚公主的名字,她曾經在晶圓玉潤的胚胎時節遇見小男生Steven,聽過他的愛與夢,長大成魚後,主動示愛,讓過著平凡上班族歲月的Steven面對翻天覆地的巨變。

《美女與野獸》的物種差異,《史瑞克》的美醜真愛,《ChaO》都有觸及,卻沒有停留太久,《ChaO》關切的是諸如「年輕時為你寫的歌,恐怕你早已忘掉了」的記憶失落。愛情的惆悵與失衡往往就在於有人相信誓言、終身不曾或忘;有人則是脫口即忘,不當回事。

只要還來得及,醒悟、追尋、贖罪都可以是解藥,《ChaO》要談的是「選擇」:若為愛情故,「什麼」皆可拋?從童話故事開始的電影,回到夢醒後的現實人生,「找回初心」才有幸福,因此成為微甜的註解。

《ChaO,我代表人類跟人魚結婚了》有日式卡通的喧鬧,卻也是繽紛的綢緞,大人小孩各會有所體悟。

隱藏的生活:山河信念

泰倫斯.馬力克(Terence Malick)導演的電影都會讓我們看見絕美風景。2019年作品《隱藏的生活(A Hidden Life)》則是讓觀眾在心醉的風景中,聽他述說一則讓人心碎,卻是哀而不傷的故事。

地點是奧地利阿爾卑斯山區的聖拉德貢德(Sankt Radegund),時間在1943年,主角是一位敢於向納粹政權說不,拒絕效忠希特勒的農夫弗朗茲(FranzJägerstätter,由August Diehl飾演)。

弗朗茲原本和妻子Fani(Valerie Pachner飾演)育有三位女兒,就在拉德貢德過著安靜又單純的務農歲月,他們的人生原本符合「擊壤歌」的描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然而,這點幸福卻也是《隱藏的生活》的切入破口:「帝力」就是會影響你的生活,政治會讓單純歲月不再單純。

《隱藏的生活》不時會出現紀錄片,包含希特勒崛起、納粹黨閱兵、高舉招牌手勢接受全民擁戴觀歡呼,歐戰烽火,以及希特勒親民愛民,在小朋友玩耍在一起的溫情場面。希特勒就是「帝力」,他發動的戰爭改變了世人生活,也讓曾經徵召入伍的弗朗茲親眼見證了戰爭的殘酷,看著集體瘋狂的殺戮行為,他在家書中感歎著:我的國家和同胞,怎麼會變成這幅模樣?抬頭問蒼天,在教堂裡向上帝祈禱,他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短暫解甲返鄉後,弗朗茲的拒絕二次入伍,更拒絕比起纳粹手式向希特勒宣誓效忠,於是成為異類、鄉親視他為無可救藥的叛徒,碩學鴻儒對於弗朗茲不識時務,不知變通,更是深不以為然,「只要退一步,就能得救,為什麼不退?只要退一步,就能讓自己與家人得到回饋與報酬,為什麼不做?你的抵抗有用嗎?別人明白嗎?希特勒知道嗎?」沒有人可以改變弗朗茲的心志,最後更被國家以叛國賊之名送上了斷頭台。

值得嗎?弗朗茲的堅持不但自己殞命,也讓家庭破碎,妻小傷心,就算天主教在戰後策封他為殉道的聖人,這一切的犧牲值得嗎?

弗朗茲的堅持,質疑也挑戰了國家政策與領袖尊嚴,戰爭年代的代價就是唯一死罪,然而他抵抗的本質是什麼?才是《隱藏的生活》真正要探討的核心。

《隱藏的生活》最後以十九世紀小說家George Eliot(喬治.艾略特)的名言為做總結,也點出了片名的出處與深意:「..for the growing good of the world is partly dependent on unhistoric acts; and that things are not so ill with you and me as they might have been, is half owing to the number who lived faithfully a hidden life, and rest in unvisited tombs.” 這世上良善的增長,部分有賴於那些微不足道的行為,而我們的遭遇之所以沒那麼悲慘,也多虧那些虔敬過著隱藏的生活,並在無人知曉墳墓中安息的人們。」

Terence Malick的敘事策採雙線進行:一方面是抒情田園詩,雖然農務吃重到連牛馬驢子都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拉德貢德如詩如畫的山水,儼然神仙生活,也才能孕育出篤信上帝,在靜好人生中追求美善的弗朗茲;另一方面則是逆風飛行的辱挫折與創傷,他無意標新立異,只是選擇了不與眾人同的艱難道路。不論是讚美詩或者受難曲,Terence Malick採用緩慢幽靜的敘事法,沒有嘶吼、無需控訴,只透過Frank 疑惑卻堅定的眼神、以及妻子Fani理解的眼神、無怨的擁抱繼續他們的旅程,情緒語言極低極微、多數都是Frank 與Fani念起他們的書信,悄悄展露他們的沉思與決志,再搭配 James Newton Howard莊嚴優緩的樂章,《隱藏的生活》就這樣帶領觀眾進入連教會、神父都低調迴避的殘酷年代。

攝影師Jörg Widmer偏好以廣角鏡頭探索男女主角在天地之間的「疑」與「不疑」、「為」與「不為」,不論是空廢農舍、荒癠農地隱然都還有困苦不奪志的堅毅;即使是困頓的牢獄生活或者斷頭台前的艱難,也都有威武不屈的倔強,鏡位讓August Diehl和Valerie Pachner心頭的千迴百轉,躍然銀幕,他們也透過肢體與眼神讓他們信奉的道,更有說服力。

將近三小時的《隱藏的生活》,確實很像漫長的心靈洗禮,跟著Terence Malick的節奏慢步前行,你會感恩這個世界有這種電影,有這款有心人,代替我們向默默篤行「隱藏」信念的平凡人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