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貝律:半世紀傳奇

約翰貝律是自學有成的音樂家,從早期的自組「貝律七人組」(Barry Seven)的樂團,到後來成為英國最頂尖的電影作曲家,半世紀的創作人生,寫下無數傳奇。

 

貝律九歲時短暫學過鋼琴,十、四五歲的時候則是學了和聲和對位法,十九歲那年適逢二次世界大戰,他被徵兵入伍,軍種是陸軍,卻分發進了軍樂團,依然可以和他喜歡的音樂生活在一起。兩年四個月的軍旅生涯先後派駐在埃及和塞浦路斯,但他沒有浪費這段軍中歲月,每天抱著樂器苦練,還以通訊教學的方式向管樂高手比爾‧羅素(Bill Russel)拜師學藝,退伍前已經是公認的喇叭高手。

 

退伍後,他找了當年的三位軍中夥伴,再加上三位當地樂手,組成了「貝律七人組」的樂團,穿梭在歌廳酒館做現場演出,非常重視音樂與來賓的互動,旋律節奏充滿動感韻律,完全貼合流行品味,在流行樂曲很快打出一片天,但是直到他與電影結緣,人生才完全不同了。

 

他的作曲人生,我簡單區分為以下三個重要里程碑:

 

一、007的崛起

 

貝律的電影配樂可以分為好幾個階段和層次,其中影響貝律一生最重要的電影,就要算在過去四十年裡已經連拍了二十集的007系列,在007問世之前,他只能算是倫敦消費娛樂場所的知名樂師,欠缺國際聲望與影響力,所以他一直很希望能朝當時最強力的大眾媒介──電影去發展。

 

1962年,製片人卡比‧布洛柯里(Cubby Broccoli)製作的一部情報員電影《第七號情報員(Dr. No)》上市,成功塑造了男主角詹姆斯‧龐德左擁美女,右握新式武器,彬彬有禮談笑間,強虜就飛灰湮滅的浪漫英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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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007電影的影迷都知道,不論是片頭的「答滴.滴答.滴答答」或是男主角龐德開始冒險犯難時,都會有電影主題的七音旋律響起,音樂響起就是預告著007開始要大顯神威了,這段不可或缺的主旋律在過去五十年的二十二集電影中從來沒有缺席過,簡直就是007的註冊商標,可是功勞到底應該算是曼提‧諾曼(Monty Norman)還是貝律呢?誰才是007電影音樂的原創作者呢?歷來有不同見解,甚至還一度告到法院去尋求最後仲裁。

 

最初,007的製片人布洛柯里找到曾經為他寫過音樂劇「美女」(Belle)的作曲家諾曼來作曲,還請他到牙買加拍片現場感受電影氣氛,諾曼很能享受在牙買加的愉快生活,他交出的作品不論是”Underneath The Mango Tree“、”Three Blind Mice Calypso“都很有牙買加的熱帶風情,特別是一開場的”Three Blind Mice Calypso“搭配三位盲人結伴持拐扙摸索前進的動作,最後身份卻轉變成刺客的逆轉情節,確實很有地方和動作戲的風情,讓工作人員試聽時同感興奮。

 

可是牙買加的地方風情,只是背景色彩,進入剪接室時,導演泰倫斯‧揚(Terence Young)卻發現音樂雖好,卻少了007的主題味道,即使諾曼一再希望能用「芒果樹下」(Underneath The Mango Tree)」做為電影主題曲,可是音樂配上畫面之後卻不很搭調,急得泰倫斯‧揚暴跳如雷:「天啊,簡直像是踩到了地雷,完了!」諾曼只好找出兩年前他寫過的一段音樂旋律,希望成為「詹姆士‧龐德」的主題旋律,也獲得製片人布洛柯里的同意,但是建議最後另外找人編曲和指揮,因為他只喜歡開場的「答滴.滴答.滴答答」旋律感覺,卻嫌後來的音樂發展太無趣,執行製片只好四處找人補救,在影片即將推出前夕,由聯藝公司的倫敦音樂總監諾爾‧羅傑斯(Noel Rogers)找上了貝律。

 

貝律聽完諾曼的作品後,想要重寫,但是時間不允許,羅傑斯只給他五天時間,酬勞也只有區區二百英鎊,他要求充分的自主權,可以自由地就諾曼的旋律加以改編,他連007的電影毛片都沒看,根據故事大綱和製片人的口頭說明,就自行替電影音樂添加了浪漫和激情色彩,然後親自走上指揮席灌錄完成後來膾炙人口的「007主旋律」。擅長小喇叭和吉他彈奏的貝律採取的是他最喜歡的小喇叭家史丹‧肯頓(Stan Kenton)的強勢曲風,以及吉他撥奏的明快節奏,在極端懸殊的音域世界中蒐尋最合適的和音,時而試圖翻越高音巔峰,時而又朝低谷探底,喇叭聲的往復穿梭就好像築起了一面樂牆,非常紮實,至於「答滴.滴答.滴答答」則保留了做為龐德的主要精神樂章。

 

影片上映後,劇情和音樂同獲好評,但是工作人員表上的作曲家只掛上諾曼的名字,貝律很受委屈,原因是製片認為他太年輕,名氣又不大,所以就把他的名字畫掉了。不過,委屈就是委屈,所以《第七號情報員續集(From Russia With Love)》開拍時,製片就正式聘請貝律擔任作曲家,還邀他到伊斯坦堡拍片現場感受現場氣氛,與007的原著小說家伊恩‧弗萊明(Ian Fleming)和男主角史恩‧康納萊一起討論007的性格,這個安排固然已經肯定了貝律對電影音樂的貢獻,但是製片為了票房保險起見,還是另外找了知名詞曲作家李歐‧尼巴特(Lionel Bart)替電影寫主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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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號情報員續集》映演之後,票房奇佳,貝律的音樂更獲得高度評價,製片人再也沒有辦法打壓他了,007開始拍第三集《金手指》時,約翰貝律理所當然成為電影音樂和主題歌的創作者,這張《金手指》的電影原聲帶風靡全球,拿下了金唱片的輝煌紀錄。

 

007電影的二十集《誰與爭鋒》在二○○二年的耶誕節檔上映時,雖然編曲換了人,樂隊的配器選擇也早已非當初模式,不過,貝律定調的主旋律一直串穿全片。他實際參與007的配樂工作只到第十一集的《八爪女》為止,關鍵是製片人一直認為電影要翻新,007都換了三代演員,音樂也不能一成不變,換新血作曲是讓007得以長生不老的秘方,但是接棒人或許重新編曲,卻絕對不敢另起爐灶,因為貝律的音樂早就溶進007的血液細胞之中,再也沒有辦法和龐德分隔開了。

 

二、電子貝律

 

  貝律的電影音樂創作範圍非常廣闊、舉凡驚悚、冒險、動作、史詩、愛情題材,他都曾經交出精彩的作品,能夠廣泛運用各種樂器呈現新奇又貼合題材的音響感情,就是他勝出的關鍵所在。

 

早期動作電影的導演通常會要求作曲家要配合電影的追殺、槍戰或是直昇機與汽車追逐的畫面,用樂器製造音效,作曲家就得利用高音笛、木琴、鐃鈸等樂器,寫出一些動作效果的感覺音樂,這也形成了特殊的六○、七○年代的動作電影音樂曲風。

 

不過,後來走火入魔的結果卻是導演乾脆要求音效師在音樂裡面加上音效,特別是在電子合成樂器大為風行之後,更是音效和音樂雜混在一起,觀眾的耳朵根本分不出來什麼是音效?什麼又是音樂?貝律面對這種音效糟蹋音樂的結果,當然覺得痛心,可是007電影的經驗卻讓他早早就明白音樂和音效可以相輔相成,關鍵就在於作曲家要先知道那些場景會出現大量音效,音效強的段落,音樂不是不必出現,就是要迴避它,音效一弱,就是音樂可以浮現的時機,只有掌握到電影的創作文法,音樂和音效才會形成有機生命體的漂亮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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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律從來都不反對電子合成器,他說:「每種樂器都有魅力,關鍵在於你怎麼使用它。」早在七○年代的代表性電影《午夜牛郎》中,他就率先使用了電子合成器,男主角強‧沃特信心勃勃從鄉下到邁阿密街頭賣身,卻只能與猥瑣的達斯汀‧霍夫曼為伴,貝律先用口琴和長笛吹奏主旋律,再用電子合成器彈奏出笛子所欠缺的空靈氣氛,組合成青春失落的黯淡旋律,強烈的異色風味,搭配暗夜裡浮動的人影和曖昧的欲望,寫盡了人性在墮落前的掙扎,以及小人物無路可出的寂寞黯淡。

 

貝律在獲得奧斯卡獎的電影《冬之獅》中,更直接超越了樂器的時代包袱,儘管電影題材描寫中古時期的英國王室骨血相殘的悲劇,但是他的作曲手法大膽又前衛,從片頭用古代銅板面具象徵權力競逐的古典場面,他就用電子合成器彈奏出肅殺的迫人節拍,再配上高大宜匈牙利女子合唱團以拉丁語吟唱,衍生出巨大的空靈震撼,氣勢十足,証明了古裝戲不一定要死守古典樂曲的傳統,現代樂器一樣可以打造出電影需要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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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獅》中從英王彼得‧奧圖、皇后凱薩琳‧赫本到安東尼‧霍普金斯等王子每位人物出場時,貝律都特別搭配管絃樂團或人聲合唱配屬了一段主題旋律,配合電影情節交代了人物性格,以繁複多層次的表現形式,讓音樂自然成為電影劇情中看不見,卻無所不在的重要角色。

三、古典貝律

 

善用古典音樂,也是貝律音樂作品中的一大特色。

 

深受台灣影迷和樂迷喜愛的《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中,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就是男女主角在相隔六十年的時光隧頭中不同座標中,唯一可以串連愛情記憶的認証音樂。

 

女主角臨終前去探視完全不清楚自己曾有過時空旅行的男主角,只對他說了一句:「回到我身邊。」等她回到旅館時,唱盤上再度放出拉赫曼尼諾夫創作的這首「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浪漫樂章,緊接著在同一首曲子的樂聲中,時光流瀉八年,面臨創作瓶頸的男主角,也在這首樂曲的伴奏聲中開啟了尋愛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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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的愛情故事大肆渲染男女情愛的波折,卻很少運用音樂來說故事,《似曾相識》卻直接用音樂來建構這段愛情的時間之橋,男主角從現世回到過去,當時拉赫曼尼諾夫根本都還沒有創作這首「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所以即使女主角原本就喜愛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也無緣得聞。

 

所以導演在兩人划船時還特別請男主角哼了一小段「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再透過女主角的嘴來質問這麼好聽的音樂是誰寫的?他們在1912年相遇,拉赫曼尼諾夫卻是直到擺1934年才寫出了這首曲子,但是看似不經意的一句對白,巧妙埋下音樂解謎的線索,讓這則穿梭時空的愛情故事有了音樂証據,足夠向女主角証明男主角是來自未來世界,所以她等到「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的出現,知道了真相,所以願意再等到1972年,等到男主角長大,再安排線索,讓他得能回到過去時光,再次相聚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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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似曾相識》的原著小說及編劇家李察‧馬其森(Richard Matheson)指定用馬勒的音樂來貫穿全片,但是與《似曾相識》不相合,他建議改用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導演一聽,赫然發現不論是音樂的長度、感情和節奏都吻合劇情,又能與貝律的音樂共生共榮,緊密組合成一張煽情大網,於是就這樣拍板定案。漂亮的音樂對話與一來一往的建構傳奇也因而使得《似曾相識》成為歷久不衰的愛情小品經典。

 

此外,貝律在創作《遠離非洲》的電影音樂的時候,除了自己創作的抒情樂章之外,他堅持要把莫札特帶到非洲,用莫札特的「A大調豎笛協奏曲」,營建出一個浪漫細膩,深情款款的非洲詩情。

 

把莫札特帶到非洲,可以說是《遠離非洲》最重要的音樂設計,不但符合了白種人殖民第三世界的貴族心態,在那個蠻荒大地上,莫札特的「A大調豎笛協奏曲」不但紓解了白人的鄉愁,也使得他們的文化優越感得以發揚,所以勞勃‧瑞福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猴子聽,更成為他到此一遊的重要標誌,女主角梅莉‧史翠普只要聽到莫札特音樂,就知道她的愛人來了,更成為她老年撰述非洲回憶時的重要音樂記憶,留聲機裡流瀉出來的單軌音響,古典氣韻油然而生,營建出一個浪漫細膩,深情款款的非洲詩情。

 

至於非洲背景音樂的處理方式,《遠離非洲》的音樂美學更是精彩示範,貝律只用了一小段的鈴鼓在行狩和送補給品的場面來表達非洲感覺,他和導演薛尼‧波拉克(Sydney Pollack)初見面時,波拉克給了他一大盒有關非洲音樂的帶子,有的是以前一些以非洲做背景的電影音樂,有的則是純粹非洲的音樂,波拉克認為貝律只要聽完這批帶子,就可以交出作品了。但是貝律告訴波拉克說:「沒錯,這是一個發生在非洲的的故事,但是電影不是在講非洲,電影是描寫一對男女在非洲這個地方,愛得死去活來的故事,我們要拍的不是非洲冒險故事,我們拍的是愛情故事。」

 

貝律不但說服了波拉克,更在男女主角搭乘滑翔機旅遊非洲大陸時,運用純粹西方音樂的浪漫音符做為非洲山河景觀的印象之旅,雄偉的視覺與柔情的聽覺,征服了全球影迷,當女主角梅莉‧史翠普在飛機上情不自禁伸出手來,讓後座的駕駛員勞勃‧瑞福緊緊握住時,就是男女情愛的最高境界了。這場《遠離非洲》的音樂理念大辯論和音樂處理,the-scarlet-letter.jpg清楚地說明了貝律對電影音樂作曲家的角色定位。

 

一九九五年,約翰建議導演羅蘭‧約菲(Roland Joffe)在電影《真愛一生(Scarlet Letter)》中採用巴伯(Barber)的「弦樂慢板」來處理女主角黛咪‧摩爾的出浴和情慾戲,也極其細膩深情,說明了作曲家的音樂品味也能適時替電影更添色彩。

 

貝律認為和導演的對話是最重要的,導演提出來每一場戲的劇情觀點時,作曲家都應該做記號,紀錄下來,然後在閉門創作的時候,尋找最適當的音樂表現方式,有一點猶豫的時候,就應該直接打電話給導演,告訴他說你正在寫那一場戲的音樂,你有什麼疑惑,等到導演說明清楚之後,剩下的就是作曲家發揮自己才情的空間了,導演構築了電影的骨架,音樂的血肉就是作曲家的工程了。

 

 

附錄一: 羅蘭‧約菲談貝律

 

問:你曾經和義大利名作曲家莫瑞康尼(Ennio Morricone)合作過《教會(Mission)》和《烈愛灼身(Vatel)》等片的音樂,但在根據霍桑小說改編的《真愛一生》時,你則是和另一位作曲大師貝律合作,為什麼?你怎麼來看待兩位大師的作曲風情?

 

答:莫瑞康尼很知性,貝律很感性。

 

貝律的音樂很浪漫,既甜美又柔情,要拍愛情電影找貝律絕對沒錯,當然,貝律和我一樣都是講英語,溝通起來更容易一點,我們的溝通方式也同樣會強調顏色和其他帶有影像的形容詞,例如我常用天氣做比喻,要熱情就說像個大熱天,要清泠一點的感覺就說像是你一大清早走上街頭,傷感呢,就說是半夜時分吧。

 

我不會用學院派的音樂術語說明我要的音樂,只能訴諸感性,你只要找對了形容詞,激發出作曲家的創作靈感,你就成功了一半。(二○○一年五月羅蘭‧約菲為作品《烈愛灼身》訪台時接受我的專訪摘要)

 

約翰貝律:揮手別紅塵

知名電影配樂大師約翰.貝律(John Barry),2011年1月30日因為心臟病發辭世,享年七十七歲。

約翰.貝律的音樂人生不論是得獎作品,或者是沒得獎作品,都同樣精彩,他最傲人的成績之一就是曾經以《獅子與我(Born Free)》、《冬之獅(The Lion in Winter)》、《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和《與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四部電影的歌曲與配樂獲得五座奧斯卡金像獎。

他最通俗也最有名的作品則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音樂作品則是《007情報員》系列和《似曾相識(Somewhere in Time)》的電影旋律。前者,以動感見長;後者以浪漫動人,都讓人一聽難忘。

其中,拍過22集的007電影,他就包辦了其中11集的配樂,後世影迷對007情報員的音樂記憶,主要就來自他的編曲與創作,最知名的作品要屬《金手指(Goldfinger)》的主題歌。

不過,誰才是《007情報員》主題旋律的真正創作者,2001年曾經引發官司爭議,主要是星期泰晤士報在一篇報導中宣稱約翰.貝律一手包辦了007情報員系列電影的音樂創作,卻引發了原始作曲家Monty Norman的不滿,認為報導涉及誹謗,一狀告進法庭,他強調主題旋律出自他的手筆,約翰.貝律只是編曲及指揮而已(其中恩怨,明天細述),結果Monty Norman勝訴,泰晤士報因此付出三萬英磅的費用給Monty Norman。不過 ,Monty Norman只參與了第一集《第七號情報員(Dr. No)》,後來製片全都找約翰負責音樂,其間微妙已經非常清楚明白了。

 

只是,《007》系列電影一拍逾半世紀,主題音樂也不能一成不變,所以後來換過不少作曲家接手,其中,大衛.阿諾德(David Arnold)算是公認的接班人了,難怪他在聽說了貝律過世的消息, 會立刻在推特(Twitter)上撰文說:「我極悲傷,也極感謝他為電影音樂和我個人有過的提攜與貢獻。」

 

曾經與貝律合作過《卓別林和他的情人(Chaplin)》的名導演李察.艾登保祿(Richard Attenborough)曾經盛讚貝律的專注與熱情,「他從來不滿意自己的作品,每天早晨醒來,他就相信自己的身心靈都會更神奇的變化,會寫出更精彩的音符,因為他相信自己還有更上層樓的能量,他要做的是世界頂尖的作曲家。」英國BBC曾經替貝律拍過一部紀錄片,特別到他旅居的港灣拍攝他找尋靈感的歷程,紀錄片形容他常常「一整天呆望著天光雲影和波紋,什麼事都不做,也不找人聊天,呆坐一天再回家後,音樂靈感就來了。」

 

不過,我覺得還是名演員米高.肯恩(Michael Caine)的評價最中肯,他說:「世人常認為1960年代的英國是個革命年代,但我認為這個革命是先從音樂起步的,Beatles改變了搖滾樂,約翰.貝律則改變了電影音樂。」

 

貝律的父親是開電影院的,在英格蘭的北部開了八家戲院,他的童年時光就是在戲院裡看著米老鼠的卡通片長大的,耳濡目染之餘,電影音樂的種籽早已深入他的血液之中,他最喜歡的電影是埃洛.弗林(Errol Flynn)主演的《俠盜羅賓漢(The Adventures of Robin Hood)》,多數人都以為他一定是個愛動男孩,所以愛看俠義動作片,多年後,他重看《俠盗羅賓漢》時才發覺原來是音樂太迷人,他早就被音樂催眠了。

 

貝律強調音樂動人的秘密在於:先要有愛,融入感情,再戲劇化地表現出來,他曾經對英國電訊報的記者如此強調:「做一位作曲家,你一定要愛上某一場戲,該笑就要笑,該哭就要哭,音樂只是工具,重要的是你得先用耳朵和眼睛,戲劇化地描繪出來。」他對年輕人的實務建議就是:「先從旋律開始吧,先彈出一段自己開心的旋律,加上和弦,再添加上更有趣的對應樂句(Counter Melody)。」

貝律曾經和知名女星Jane Birkin有過一段三年婚姻,不過,事後男女雙方都避而不談這段往事,八卦傳聞也都使不上力,所以他的生活重心全都界定在電影配樂上,女婿Simon Jack就曾經形容他的岳父是「很愛作曲的人」,他的音樂作品就像劇作家的文字一樣也在描述著人物、場景與故事。

 

去年十月,比利時根特的第十屆世界電影音樂獎上原本要頒發終身成就獎給貝律,現場還有八十位樂師組成的布魯塞爾愛樂管弦樂團演出他的電影配樂代表作品:《金手指》、《英宮恨(Mary Queen of Scots)》、《遠離非洲》、《與狼共舞》和《午夜牛郎》,但是貝律卻因健康因素缺席了,當時就很讓人擔心,不料三個月之後,他還是揮手離開了人世。

 

過去寫過的相關文章連結請看:

01.http://4bluestones.biz/mtblog/2010/07/post-1970.html

02.http://4bluestones.biz/mtblog/2005/02/post-1581.html

王童七日談:2010交卷

書序

「我這一生,遇到太多不可思議的神奇時刻。」

 

會拍電影的人,都很會說故事,聽王童講古,尤其動人。為了撰寫《王童七日談》這本書,我們一共花了四個月時間,長談了約二十小時,每一回的訪談,都聽聞了極多生命故事。其中,最有電影感的一則傳奇,來自三毛,白景瑞和侯孝賢的三方交集。

 

那一天是1991年的1月4日。

 

王童聽說了白景瑞導演心臟病發,住進醫院的消息,於是專程到中華開放醫院去探視這位在創作路上不時提攜他,帶領他的影壇前輩。急救後脫臉的白景瑞,雖然體虛,病榻上卻依舊侃侃談著自己的未來計畫,白景瑞問王童:「你下個月有沒有空啊?」王童回答:「有什麼事?」「有空的話,到北京來參加我的婚禮。」

 

提起這段往事,王童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你不覺得很可笑嗎?才剛從鬼門關走了回來,心臟病都這麼嚴重,心裡想著的即是要迎娶他在拍攝《嫁到宮裏的男人》時認識的女明星張華,要娶她做為第三任妻子。

 

這時候,護士披病床的隔簾一拉,白導演的第二任妻子帶著兩個女兒也來病房探視他,白導演的悄悄話,嗯,真心話,大家都聽見了,大家都在笑,難以想像的生命喜劇就這樣活生生地眼前上演。

 

告別了白景瑞,走出醫院,天上下著大雨,王童經過「客中座」茶館,那是侯孝賢導演最常泡聚的工作場合,正好瞥見侯孝賢導演正口沫橫飛對著朋友說他的電影計畫。他們是同個一時代的創作者,各有一片天,相互激勵,也相互競爭著,侯孝賢的創作夢想正在茶館的一角開始飛翔,王童的《無言的山丘》也正蓄勢待發。

 

「一個導演躺在病床上,儘想著要結婚,一個導演則在茶館裡,興高采烈地說著自己的夢想。」王童幽默地再補上一句:「還有一個導演則在雨中急著去拿車,三個導演就這樣陰錯陽差地連成一線了。」

 

當天,雨好大,匆匆閃進停靠路邊的車子裡,發動引擎,打開收音機,傳出的新聞快報卻是作家三毛在在台北榮總病房內,以絲襪自縊而亡。

 

「我呆住了,整個人就愣在車上,完全無法動彈,我認識的三位朋友,就在那個特殊的時空裡,以三種完全不同的姿態與能量,在我眼前上演著他們的故事。」王童想起那一天,感慨良多:「開車回家的路上不知該哭還是笑,我這一生,遇到太多這類不可思議的神奇時刻。」類似這種笑中帶淚,淚中帶笑的生命滋味,不就是王童電影的最大特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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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只紀錄了王童一小部份的人生奇遇,更多的神奇章節,其實都已收進了他的電影之中,但願《王童七日談》的赤誠剖析,能讓更多電影愛好者,急著想再回頭去重看王童的電影。文字有限,電影無限,王童的神秘光華盡藏在電影膠捲中,本書只是楔引,電影的卷軸,等著大家去開展呢。

 

「愛,不一定要結果!愛電影,也不一定要有結果。」提起未來,提起電影,王童說:「一切隨緣吧,能拍就拍,不能拍,我就畫畫去。有結果,是好事,沒有結果,就享受過程吧。」

 

 

                    藍祖蔚 

                    2010年11月2日

 

wang003.jpg書的結語

 

「就像拍電影之前,你一定要問自己到底為何要拍這部電影?出書也是一樣,如果只是書架上多一本書,和侯孝賢的擺在一起,讀者抽出來看,又只有看到流水賬式的記錄,有必要出這樣的書嗎?」王童導演在暢談《稻草人》的拍片甘苦時,曾經如此告訴我:「如果不是你來寫,我就不出了。」

 

是的,若非王童導演的堅持與厚愛,這本書或許就會難產,典藏出版社或許會迫於合約,必需另外找人來執行,完成另一本情貌的書。

 

正因為王童導演的盛情與堅持,我們還是從2010的四月到七月,花了七天,將近二十個小時的訪談時間,完成了這本《王童七日談》的寫作。每一次的訪談之前,我都得重看一次王童的作品,通常都是看片到早上五點,八點出門,九點開始訪談,過程或許勞累,精神上卻相對飽滿富足。

 

因為透過重看,發現了很多以往疏漏的細節,透過面對面的對談,得以追問出一些做為一位觀影人想要了解的創作細節。只因為自己動筆寫作的始意在於留下一些值得電影愛好者反覆咀嚼的細節,不想流水賬,無意做編年史記錄,只想回歸作品,從作品中整理出一些電影生活的細節,提問的內容反應著我的觀察、評論與歎服,回應的內容則是王童的一生精髓了。

 

與王童導演的遇合關係,非常奇妙,亦極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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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忘記,自己還是純粹影迷時,面對著《看海的日子》中,白梅那場冗長的生產戲時,心頭就有好多問號,想要了解創作者的堅持與追求為何?我不曾忘記剛開始跑電影新聞時,走訪中影製片廠,聽著老師傅高談闊論起拍片趣聞的美麗時光,就在那座後來已經拆掉,改做遊樂場的攝影棚裡,目擊了《策馬入林》巨大的破廟布景陳設,就蹲在地上和正忙於構思的王童聊起了他的拍片細節;我亦不曾忘記在《香蕉天堂》的開鏡儀式中,看著工作人員用了厚厚棉被綑綁起攝影機,開始「土法煉鋼」式的同步錄音拍攝(怕攝影機的馬達尺輪轉動聲破壞了現場收音);還有,就在《稻草人》正在對雙機的後製作業時期,混進配音間裡,陪著工作人員一本一本看著最新完成的電影版本,享受熱騰騰,新出爐的電影風味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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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王童導演曾經在咖啡館裡,多次對我訴說他想拍攝的《梅與櫻》故事;還記得那一天,他終於在製片會議上爭取到《無緣山丘》拍片預算,走回辦公室的路上,遇到前往採訪的我,喜孜孜地分享即將開拍的喜悅,我脫口說了一句:「《無言的山丘》是不是更好啊?」沒想到王童就這樣接受了。

 

後來,《無言的山丘》到上海參加上海國際電影節競賽,我亦一路相隨,聽著王童細述創作人生的點點滴滴,也見証了他打敗南韓導演林權澤等人,勇奪最佳影片金爵獎的風光時刻。

 

那一晚,我借到了當時還不流行的手機,以國際電話報稿的方式,向聯合報電影組的徐正棽小姐,口述了我的現場報導,請她轉錄成文字,才得以抽身陪著王童搭上影展當局專為電影節而辦的得獎者黃浦江遊江之旅的慶功渡輪,看到黃浦江頭配合電影節,燈火全開的華麗場景。

 

就在那艘船上,王童遇見了《苦戀》的原作者白樺,1980年代初期,兩岸關係緊繃對立,《苦戀》中的主角先是對共產主義迷戀、信仰,繼而批判與質疑的轉變,就是中國禁了《苦戀》,台灣卻要搶先拍攝《苦戀》的主要關鍵。十多年後,從未謀面的創作者能於海上相逢,一夕歡晤,其實也有如一部劇情片般的神奇轉折。

 

1996年,我進入中影公司,當了半年的「短命」製片部經理,那時的主要工作就是製片與宣傳,第一個案子就是替王導演的《紅柿子》助威,那時候《紅柿子》已經上映了一陣子,我除了提筆上陣,寫出《白紙對青天》的評論文字來續威之外,還得主持一兩場女主角陶述的影迷會,看到了一位老牌影星因為在人生的黃昏時光主演了一部電影,得能再登台與觀眾侃侃對談,細述自己表演人生,那也是美麗的人生機緣了。

 

人生聚散難料,後來中影易主,風雨不斷,王導演離開了製片廠,開始了他另一階段的教學與動畫電影的創作人生,我們常在電影節和其他電影活動場合上相遇,每一回他都會提起我在台北愛樂電台主持的《電影最前線》節目,我在節目中談電影,談音樂,王導演亦是愛影成癡之人,他的回響與共鳴,帶給我極大的感動,因為電影真的就是我們一生興趣的交集,我想這亦是王導演在獲得國家文藝獎之後,特別指名我來撰寫特刊文字的原因之一吧。

 

這本書得能完成,我是最幸運的「目擊者」,王導鉅細靡遺地細述往事,留下歷史紀錄,我則是溫故而能知新,獲益匪淺。祈願書中的文字亦能讓愛電影的青年朋友,感受到更多電影創作的光熱與靈動,台灣電影的長河波瀾得能浩蕩長流。

約翰貝律:知心才動人

「我不過是創作了音樂,卻能擊碎人家的心,確實是太美妙的事了!」猜猜看,這句話是誰說的?這句話是作曲家約翰.貝律(John Barry)說的。

 

在比利時根特舉行的第十屆世界電影音樂獎,今年十月二十一日將要頒發終身成就獎給這位曾獲五度奧斯卡最佳音樂獎的作曲家,由八十位樂師組成的布魯塞爾愛樂管弦樂團,亦將現場演出他的電影配樂代表作品:《金手指(Goldfinger)》、《英宮恨(Mary Queen of Scots)》、《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與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和《午夜牛郎(Midnight Cowboy)》。

 

他在2006年接受英國電訊報訪問時曾經透露自己的創作秘密時:「先從旋律開始吧,先彈出一段自己開心的旋律,加上和弦,再添加上更有趣的對應樂句(Counter Melody)。」

 

約翰最為世人尊崇與記憶的要屬電影配樂,他的創作秘密其實很簡單,先要有愛,融入感情,再戲劇化地表現出來,他曾經對英國電訊報的記者如此強調:「做一位作曲家,你一定要愛上某一場戲,該笑就要笑,該哭就要哭,音樂只是工具,重要的是你得先用耳朵和眼睛,戲劇化地描繪出來。」

 

作曲家愛上電影的創作秘密,回歸到電影本身其實才會更清楚明白的,2009年他接受《浮華世界(Vanity Fair)》一篇名為「The Man Who Knew the Score」的專訪文章上提到《遠離非洲》的創作心路。

OA14.jpg 「我第一次看到《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那場男女主角合搭小飛機翔遊在非洲草原上的毛片時,」約翰.貝律說:「我就知道我可以謀殺觀眾了。」

 

《遠離非洲》那場經典戲是男主角勞勃.瑞福(Robert Redford)駕駛著雙人座小飛機,載著女主角梅莉.史翠普(Mereyl Streep)騰空飛行去遍覽非洲原野風情,飛行的高度改變了世人對非洲的認知,山河壯麗,白雲靄靄,在草原上奔馳的野獸威風凜凜,掠過機肚下的群鳥,搭配慢板且略帶悲壯氣息的音樂旋律,自然油生了莊嚴神聖的煽情力量,滿心感動的梅莉此時悄悄伸出右手,讓坐在後座的勞勃緊緊握住,「此時無聲勝有聲」,兩人盈手一握,千言萬語盡在其中,全片此時只剩約翰的音樂陪著他們一起飄浮,一起浸泡在愛情的蜜甜中。

OA04.JPGOA06.JPGOA07.JPG 「我的音樂其實就是捕捉他們之間的愛情感覺,兩手緊握的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整部電影的精髓高潮就在那一刻,再簡單不過了,音樂的功能就是替電影添上一抹香味,讓一切的情緒都能統合在一起了。」約翰的音樂魔法,導演薛尼.波拉克(Sydney Pollack)感受最深,他生前接受BBC紀錄片團隊專訪時,就曾經坦承:「約翰的音樂給了電影更開闊的空間,創造了真正羅曼蒂克的迴響。」

 

一位這麼懂得人間深情的音樂人,其實最早的時候卻是靠動作電影的配樂崛起影壇的,約翰.貝律曾經替十一部007電影創作過配樂與主題歌曲,聽他比較動作片與文藝愛情片的配樂手法,其實是很有啟發性的一堂課,《浮華世界》的專訪中他特別說明:「動作片配樂的基本精神就是跟著動作走,像飛豹一樣追逐英雄榮光,無需夾雜任何的纖細感情;文藝愛情電影的配樂關鍵在於你要懂得電影主角的感受,懂得他們的心,你就捉住了愛的力量了。梅莉把手往後一伸讓勞勃握住的那一幕,就是全片的黃金高潮,那是情人心意相通的剎那,看到那一幕時,我心都碎了。」

 

心碎的作曲家,懂得怎麼樣透過音符讓觀眾的心也跟著碎了,約翰的音樂總有種特別的魔法,樂音輕輕浮動起來的時候,似乎就有人附在耳邊向你私語:「哭吧!」就在音樂攀附高潮時,你的淚水也就神奇地竄流而下,「音樂為什麼會動人?你很難解釋的,動人的方式無非就是因為它以最美麗的方式打動了你,或者用最傷情的方式,破碎了你的心。」

 

藝術總在追求永恆,但是永恆是什麼?能讓你願意時時勤拂拭,每回重看,依舊感動,依舊窩心的,就是永恆,今天寫這篇文章,聽著樂音,想起畫面,美麗就在眼前,永恆就在眼前。

李路許:難忘俄羅斯

第卅二屆莫斯科電影節已於六月十七日揭幕了,第一天就頒發了傑出貢獻獎給法國大導演克勞德.李路許(Claude Lelouch),他的新作《愛情啟示錄(Ces amours là)》就是影展的開幕作品。 閱讀全文 李路許:難忘俄羅斯

押井守:大師有大器

一般而言,偉大的心靈,才能創造偉大的作品。創作者的心胸氣度,決定了作品的成就。

《王者天下》的導演雷利.史考特通常不去看別人的電影,不想知道別人做了啥,就不會悄悄受別人影響。那是開天闢地的大宗師對自己的嚴格要求,因為他相信自己的作品一定會帶動跟風,那是藝術家的良知與豪情。

雷利.史考特的《異形》就是典型,知名的美國文化評論家蘇珊.桑塔生前就以《異形》為例,歸納出災難驚悚電影的五大元素,非常有趣。這五大元素為故事現場一定會(1)出現異象,也有先知目擊異象;因此(2)先知做出預言,而且很快就逐一驗証,原本被視為異類的先知因而就會(3)受邀提出報告或成為避難險的決策關鍵人士;可是一旦我們把所有的希望加諸先知的身上時,(4)他的家人或親近之人就會遇險受苦,等待救援;可是不管情勢有多艱險,(5)先知都能找出方法逆轉頹勢。

雷利.史考特的《銀翼殺手》也是經典,喜愛科幻電影的人一定不會忘記史考特在這部電影中所打造的:(一)奇觀的構圖.前衛的視覺,不會忘記電影所討論的(二)機械與肉身.靈魂與生命的議題,至於電影強調的(三)灰濛的色彩.空虛的人生,更是機械文明世界的酷冷基調。《銀翼殺手》所樹立的科幻標竿歷來已經有無數的傳奇,最簡單的說法是有許多的電影愛好者在看完《銀翼殺手》後就堅定自已要投身電影工作的決心,九0年代開始被全球科幻和動畫迷尊稱為大師的日本導演押井守就是其中之一。

押井守的電影主題基本上都不脫雷利.史考特的綱目範疇,但是格調更清泠,主題更前衛,科幻的哲思更龐大,動畫和影像的構成更繁複,不過,不管他怎麼精進,他人前人後從不諱言雷利.史考特對他的啟蒙和激勵影響。

敢於承認自己的師承,敢於坦白自己孺慕的大師,一點都不丟臉,也不汗顏的。人生到處是學問,受到別人的生命、生活或作品的啟迪,天經地義,問題在於很多人急著要撇清,急著做頂天立地的大宗師,就怕被人看破手腳,拆穿創意靈感的源頭。

押井守的成名作要算《攻殼機動隊》,後來,轟動全球的《駭客任務》從敘事架構、人體神經卡筍上網的有機連線構想到虛擬與真實世界的對話辯証,更讓影評指出到處有《攻殼機動隊》的影子,反而是押井守跳出來說:「這其實是兩部完全不一樣的作品,你或許會覺得影像或內容有些相似,但是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不必硬要牽拖。」

押井守這樣說的原因有二,第一是:「我真的不認為這是誰偷了誰的點子或創意的問題,日本電影從『原子小金剛』開始所帶動的科學機器人浪潮,不也有許多點子是向好萊塢取材的嗎?文化就是相互影響的。」押井守幼稚園時就迷上了好萊塢的科幻電影《This Island Earth》,誰也不知道科幻或電影的種籽是何時,又是如何植進他的血脈基因中的。

他的第二個概念是:「日本電影除了《銀翼殺手》之外,也向史丹利.庫布立克的《2001太空漫遊》和《魔鬼終結者》取材,大家都受過這些經典電影的影響和啟發,一旦創意成為典範,大家爭相取材,從中再發展出自己的創意,人類文明不都是沿著這樣的步驟演化而來的嗎?」

弱勢文化先從抄襲、取經開始,等到信心和能力都培養出來時,自然就會有自己的語言和發想因運而生。陽光底下沒有新鮮的事,飲食男女的事,時時刻刻都在重複發生,但是創意人就是能在耳熟能詳的生命現象中走出自己的道路,寫下讓人讚歎的詩篇。

大師身影:莫利柯奈在台灣

多數的音樂會強調音樂效果,很少做畫面連結,但是大師莫利柯奈(Ennio Morricone)的訪台演出,並沒有穿插任何的電影畫面,大師就是遵循傳統的古典音樂會模式,穿著大禮服指揮著匈牙利傑爾愛樂管弦樂團(Philharmonic Orchestra Of Gyor)演出曲目,我的腦海中卻不時浮現出與曲目相關的電影片段,聽著音樂,想著電影,有著說不完的參悟與理解。

音樂會開場的第一首曲目《鐵面無私(The Untouchables)》就是一場美麗的回憶,導演布萊恩.狄帕瑪(Brian De Palma)在片中特別安排了一場車站階梯的警匪對峙槍戰戲,那是特別向蘇聯大導演愛森斯坦(Sergei M. Eisenstein)經典名片《波坦金戰艦(Bronenosets Potyomkin)》致敬的片段。

《鐵面無私》的劇情描寫芝加哥的黑道在禁酒年代,靠著私酒買賣大發利市,好萊塢影星凱文.寇斯納(Kevin Costner)帶頭的緝私警探們於是到火車站去埋伏攔截,車站的大鐘指針一分一秒滑動,眼見火車出發時刻就快到了,黑道才即時現身,五十階不到的階梯就在慢動作的交叉運鏡下發生了一場激烈槍戰,不但有路過的海軍水手中彈,也有一位無辜母親正推著嬰兒車緩慢下著樓梯(這些都是《波坦金戰艦》中讓人難忘的經典場景的再度重現),槍林彈雨中,如何保全無辜者的性命,如何制伏強敵,在在叩緊人心,大師的樂聲中另外安排了一個類似時鐘滴答的聲響,有了這點模彷,戲劇座標就非常精準地連結到那場槍戰高潮戲,也創造了從音樂推想到電影的另類連結。

大師的曲目安排其實亦有深意,他靠《荒野大鏢客》揚名,但是卻不視《荒野大鏢客(A Fistful of Dollars )》的音樂有多特殊,提及他的西部電影,他反而偏愛《黃昏三鏢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以及《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或許是因為他在《黃昏三鏢客》中曾經試圖用樂器來替「三鏢客」做性格定位,例如:銀笛來詮釋「好人」,用西洋壎來詮釋「醜人」,再用人聲合唱來表現「壞人」,而《狂沙十萬里》的男主角沒有名字,只有「口琴」的別號,隨身就一直吹奏著哀悲的口琴樂聲,音樂因而有了顏色與性格,但是當我聽見單簧管吹奏出《黃昏三鏢客》最怪異也最粗獷的樂音時,突然就有了好像完成了「聲音出處」的拼圖解謎工程,喜悅莫名,那種怪異天籟,一切來自人間,只是嗆俗如我,從不知情,只有現場演出,才得窺真相,我的第一滴眼淚,就在此時溜出了眼眶。

新象為了這次的大師音樂會,確實動員了不少人力來配合,邀集了台灣合唱音樂中心和教師合唱團等二百多位合唱團員一起以人聲吟唱來助陣,再加上女高音Susanna Rigacci誇張的手勢和高亢的歌聲,確實在詮釋《狂沙十萬里》的主題樂章時,呈見了恢宏的時代氣勢,《狂沙十萬里》是美國西部還在無政府狀態下的草莽時期,武力強大的槍客就可以為所欲為,但是政府正在興建鐵路,鐵路一暢通後,公權力就會伸展,歹徒不再囂張,恩怨情仇終究都要過去,不論是血債血還,或者沈冤終告得雪,被掠奪與侵佔權益終告恢復,電影的終場是女主角克勞蒂亞.卡汀娜(Claudia Cardinale)走出她的房舍,鐵路已經蓋好了,火車也鳴著汽笛駛來了,舊時代過去了,新時代正在悄悄地翻著書頁,天地無言,歷史無聲,人生的浩歎,真的只有磅礡的人聲歌詠才能體現這樣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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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大師的背影,在人聲大合唱的牽引下,我的眼前真的再度出現了C.C.的曼妙倩影,沒看過《狂沙十萬里》,光聽音樂或許還是會感動,但是只要看過《狂沙十萬里》,想起這一幕,你就會歎息,那要多雄壯的襟懷,才寫得這種天地與歷史交會的史詩氣魄啊。這一幕,我的眼眶再度濕紅了。

至於接下來的《教會》,同樣地,只有熟悉電影的人才能懂得音樂與影像的互動曼妙:Gabriel’s Oboe其實是電影中出現的第二段音樂,第一段音樂其實是傑瑞米.艾倫斯(Jeremy Irons)飾演的黑衣神父決心攀越瀑布,深入原住民部落時,踩著石縫,頂著水珠,沿著岩壁逐石而上的The falls樂章;第三段加入人聲大合唱時則是外人入侵,原住民群起抗敵的場面,即使是以卵擊石,也不願降志辱身的主權尊嚴捍衛聖戰,至於Gabriel’s Oboe的旋律所隱寓的天籟內函交錯其間,則是天上的父王也無法扭轉世間帝王的貪婪與殘暴,只有這麼大陣仗與編制的合唱與演奏團體才能創造出跡近電影中的史詩震撼,大師堅持高規格的演出形式,其實正是服務與滿足影迷的藝術良心啊!

壓軸的安可曲《新天堂樂園》是我預料中的安排,因為只要聽見旋律,你一定會想起電影最後的吻戲精華,光是此情此景,就夠讓人捶胸又垂淚,但是就在樂音浮動的時候,我眼前卻出現了片中的小托托與老佛雷多這兩位主角,他們的年紀相差快半世紀,但是對於電影的狂熱與喜愛,卻是直接含藏在義大利人那種喳呼成性,卻又不掩熱情的率真之中,只有愛過電影,才能掌握這款真情…然後,眼前的人影再回到台北小巨蛋的大師背景,八十二歲的老先生僕僕風塵來到台北,堅持站立指揮兩個小時,把他的一生獻給台北影迷,而且安可一曲接一曲,連演四曲之後,他對電影的愛,對台北的愛,已經沒有任何文字可以形容了…

側過身來,我看到金馬獎作曲家李欣芸的眼眶和鼻頭全都濕紅了,我的眼睛也模糊了,無可名狀的美麗與感動,讓我沈澱了足足十五天,才寫完這篇文章,其他的,就交給有緣的朋友一起回味了。

東京得獎:恭喜侯孝賢

2005年十月三十日晚上,東京影展頒獎典禮上,黑澤明導演的長女黑澤和子把「黑澤明獎」頒給了侯孝賢導演。

從美聯社傳回來的照片顯示,侯導穿上了大禮服受獎,那是1989年他以悲情城市在威尼斯影展得到大獎,1993 年以戲夢人生獲得坎城影展評審獎時,我第四次看到他穿上了大禮服(另外的一次,與獎無關,以後再說了)。

三十日白天看電視新聞,第十八屆東京影展影展主席角川歷彥、評審委員長品田雄吉在記者會上宣佈黑澤明獎得主時,侯導還是一身便服,衣襟都沒塞進褲子裡就上台面對各國記者了,那是他平常最舒服自在的模樣; 記者會上可以輕鬆自在,正式場合上,侯導的盛裝顯示了他在國際場合上自有分寸。

日本影壇109年來( 歷史最悠久的松竹是在1896年開始拍片),出過無數的知名導演,從小津安二郎、溝口健二到伊丹十三、北野武和宮崎駿,沒有人比黑澤明更出名,更有國際影響力,1998 年他辭世時,「電影天皇」駕崩,成為日本影壇最貼切的形容詞。

黑澤明生前一直很支持東京影展,1985 年第一屆東京影展就以他的《亂》做為開幕片,從第二屆開始,主辦單位還特別特別舉辦「會見黑澤明」的記者會,讓各國媒體和影人都有機會和大師面對面,聽他講述創作心法,當你聽到一位八十多歲的巨人還以強健的聲音告訴你說: 「只要能夠,我還要繼續拍下去。」你真的很難不動容。

不管東京影展二十年來( 早期是二年一次)辦得成不成功,東京影展能以黑澤明命名,頒獎給傑出影人,就意謂著他們對電影藝術的重視,侯孝賢能以台灣導演的身分獲獎更是不容易,畢竟台灣電影奄奄一息,只靠少數大師在苦撐,但是侯孝賢的《咖啡時光》深獲小津安二郎的精髓,既拍出了東京風情,又呼應了當代父女的困境,觀察之敏銳,視野之廣闊,卻是日本人由衷嘆佩的。

更重要是,很多人年過半百之後,腦袋即成已漿糊,卻還自以為是,創作腳步不住蹣跚,但是侯孝賢在2005年的《最好的時光》中以「戀愛夢」記錄往事,以「自由夢」開創新形式,以「青春夢」探索未來的創作能量,卻是讓多數人震驚莫名的,侯孝賢在東京記者會上說他「每拍一部電影就都自認為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其實不是謙虛,從他的電影中我真的看到他源源不斷的創作力。

但是台灣的媒體真的重視侯孝賢的成就嗎?你只要去比較四大報紙的版面處理,只要你看到中天新聞台敢打上「獨家」字樣,你就知道台灣人是真的太不珍惜自家的國寶了。十月三十日的國際外電上,台灣是以禽流感的雞鴨飛禽畫面躍上外電的,但是侯孝賢今年十月就已經在釡山和東京影展上讓台灣的名字一再成為國際報導的重點。

雖然,我時常覺得新聞局長姚文智的行政作風太粗糙,但是侯孝賢一得獎,姚文智就立刻拍發了賀電,至少還算是在做事,也做了該做的事。

2004 年,國家文藝獎增設電影獎時,眾望所歸的得主就是侯孝賢,但是國藝會卻在評選階段時要求藝術家先填寫同意書,表明同意參選的意見。當年我是評審之一,奉大家決議出面與侯導溝通,侯導想都沒想,立刻就回絕了,那種淡泊名利的心胸,讓我深受感動,後來,杜篤之出線,侯孝賢還立刻同意出任頒獎人,會場上,他還得意地拍拍我的肩說: 「這樣的結果,多好! 」

2005年,國藝會更改了規定,侯孝賢理所當然成了國家文藝獎得主。他不主動求獎,獎卻一一上門,今年從天而降的加菜金至少就有四百萬了,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來看,實在是只能以: 「哇! 」來形容了。

我很喜歡在讀完台灣的媒體報導上比較中外記者的選材重點,侯孝賢在東京影展的宣佈記者會上,曾經說他年輕時對《用心棒》和《七武士》印像最深,老朋友陳世昌還算是最敬業的記者,忠實記下了侯導追思黑澤明生前和他相會時提到的拍片秘辛: 「黑澤明曾用砍豬肉的聲音來表現武士刀殺人的聲音,還為了要出現萬馬奔騰的飛沙模樣,特別把馬路重新鋪過。」

但是外電卻另外有一則故事,黑澤明在《用心棒》中曾有飛刀射下落葉的畫面,侯導一定是口沫橫飛地對著外國記者說: 「那個鏡頭其實是先用刀子把葉子釘在地面上,再抽拔出來的。」電影是魔法,只要底片翻轉回來,葉上拔刀的畫面就會成為飛刀射落葉,侯孝賢講的這則大導演的小故事,對年輕的電影愛好者應該也有相當的啟發吧!

至於三十日負責頒獎的黑澤和子是黑澤明的長女,高中沒念好,被強迫退學,轉去念服裝設計專門學校,1990 年就開始跟著老爸黑澤明在夢片中擔任服裝設計,後來的《八月狂想曲》、《至聖鮮師》、《黑之雨》、《盲劍俠》到《黃昏清兵衛》的戲服都出自她的手筆,家族的電影薪傳沒有間斷,也是有趣的電影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