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高倉健豪情放歌

《黑雨》中表現最搶眼的要屬飾演美國血性警探的安迪·賈西亞(Andy Garcia)與大反派佐藤的松田優作。其中松田優作1970年代即已名揚日本,但也一心想拍好萊塢電影垂名影史,所以隱瞞自己罹患膀胱癌病史,硬撐著病體拍完《黑雨》,來不及看到電影即辭世,兇殘嗜殺的冷血眼神,能忍斷指之痛也要狙殺老大的狠勁,都讓人印象深刻。

安迪·賈西亞原本理性辦案,被佐藤惹毛後,血衝腦門上了調虎離山計而告慘死,那種先鬆後緊的表演,非常傳神,尤其開場時,拿著大衣扮鬥牛士歡迎騎重機的同伴麥可.道格拉斯(Michael Kirk Douglas),最後也是拿著大衣遭遇日本黑道重機群圍殺致死,就可以看到雷利·史考特1980年代的電影布局縝密,注重首尾呼應的細節(至於麥可.道格拉斯先在大阪機場受騙,也在大阪機場脫逃復仇,都用心在做對照)。

不過,安迪·賈西亞在《黑雨》中最功德無量的表現要屬趁著三分酒意硬拉著高倉健的領帶,走上酒吧舞台一起中合唱Ray Charles的名曲「What’d I Say」 ,同時還硬塞進了一副墨鏡給他(模仿目盲的Ray Charles?),兩人一搭一唱,你一句我一句接腔高歌,還真是珍貴的影史紀錄(高倉健什麼時候這麼放鬆自在?也出過唱片的高倉健什麼時候不唱愁人哀歌,搖頭幌腦唱起洋歌?),所有的不可能,所有的第一次,都讓透過《黑雨》探尋高倉健表演路數的影迷大呼過癮。

Black Rain 1989 – Ray Charles “What’d I Say” (youtube.com)

高倉健的英語說得流暢俐落,也是《黑雨》的另一驚喜發現。可惜,整部電影還是要他飾演克己復禮的傳統警探,尤其他發現麥可順手牽羊拿走美金,就不齒小偷行徑的「正義凜然」,後來發現美金另有玄機,就適時放水的轉變,算是情理法兼顧的人性本色。但他仍要追問麥可是否在美國有污錢的風紀問題時,仍不忘訓斥他既侮辱了並肩作戰的同袍,也辱及自己的義正辭嚴,顯然雷利·史考特也明白高倉健的「刻板」硬漢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就順勢讓他的一號表情再次發揮,也算是對日本大咖的禮遇與敬重了。

《黑雨》的關鍵字在假鈔,日本黑道製作出絕對逼真的美鈔版模,意圖擾亂美國經濟,以報復日本戰敗前夕,慘遭原子彈血洗,導致連天黑雨的悲慘往事,主題夠唬人,但是一個叛幫堂主就壞了大局,其實也是成不了氣候的小題大作。

雷利·史考特偏愛低光源與逆光攝影,《黑雨》一點沒少,他對日本霓虹燈的迷戀,《黑雨》也一如《銀翼殺手》玩得很開心,相似度太高,新意太少,《黑雨》評價不高也就一點不意外了。

至於Hans Zimmer的配樂,偶而出來晃動一下,還是滿有情趣的,可惜製片不對盤,大幅閹割後未能帶電影前行,殊為可惜。

特技玩家:豪情比天高

電影的最後決鬥是Winston Duke飾演的特技組boss號召全體組員一起來,痛毆那些包庇犯罪的黑道保鑣。為什麼?因為他們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不管是肉身神話,或者是正義空隙。

1980年電影《特技演員(Stunt Man)》曾經給特技演員一個高級讚美詞:「如果上帝也能做到我們做到的事,他一定 開心極了( If God could do the things that we can do, he’d be a happy man . . .)」狂妄?確實!但是他們豪情比天高,也是夢想成真的關鍵。

電影中的特技成員每回的挑戰都來自於還有什麼別人沒做過的特技?一次比一次難,是自我鞭策,也是職場現實,觀眾貪得無厭,製片與導演何嘗不是如此?不輸人也不輸陣,成為業內的潛臺詞,做或不做,不是一句話的問題,而是怎麼漂亮達陣的周密盤算與佈陣。成或不成,不是面子問題,而是攸關生死。

《特技演員》的另一句經典臺詞是:「知道的越多,你越脆弱(You’re never more vulnerable than when you know too much.)」看戲的人愛說:「技高人膽大。」知道艱難何在,更能看清死神黑影。

《特技玩家》導演大衛·雷奇(David Leitch)本身也當過特技演員以及武術指導,對於很少正面露臉的特技同伴甘苦知之甚詳,拍一齣能夠炫技,又能弘道(替特技同業爭取榮光、待遇及掌聲)的心情,替《特技玩家》的奇觀爽度拉抬了好幾個檔次。

電影的第一場戲是從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墜樓意外開始,那是特技演員的惡夢,人生立即彩色變黑白。

經典歌舞片《萬花嬉春(Singing In The Rain )》的男主角Gene Kelly)開場也是特技演員,一再出生入死,一再灰頭土臉,一再僥倖脫險,讓觀眾看見風險,卻又即使餵養了幸運糖衣,畢竟沒人想看見失敗悲劇,其實,很多特技演員的悲情心情是:「因為就爛命一條,才會去做那麼多瘋狂的事(He does wild and crazy things because he has nothing to lose…but his life.)」(又是《特技演員》的再一句經典臺詞)。


看過片《萬花嬉春》拍片花絮的影迷應該都記得能跳善舞,一身好本事的Gene Kelly在演出從公車車頂翻落戲時,一個閃失,沒跳到氣墊上,直接觸地的驚險,還好沒跛沒傷,天下有誰這麼幸運?

Ryan Gosling如何從失敗的地方重新站起來,爭回失去的愛情與事業?正是《特技玩家》的劇情軸線,所以導演和Ryan Gosling努力做到特技大全:從沙灘翻車八圈半、全身著火拉鋼絲撞牆、懸臂吊桿攝影機的左右搖晃、垃圾鐵箱一路在馬路上擦撞火花,裡頭還有人扭打,後頭還有划著火花前行的Ryan Gosling、以及水道上飛船相撞、跳上直升機的肉身神話…….導演根本就是邀請大家來見證及票選最難忘的特技奇觀。

特技就是要娛樂觀眾,讓觀眾大呼過癮,《特技玩家》滿足了追求爽度的觀眾視聽。

當然,《特技玩家》也善用了大明星的膨脹與嫉妒來說故事。

動作巨星難免會被影迷或朋友問到,電影中的那些驚險鏡頭都是你自己演出的嗎?有沒有替身上陣?有的人會誠實以對,有的人則會全盤否認,誇稱一切都是自己來的,騎虎難下後,悲劇往往緊隨而至。《鼠膽威龍》消遣巨星的描寫,也適合對照來看。

至於一手遮天,可以替巨星善後擦屁股的製片,也是《特技玩家》嘲諷的對象,Hannah Waddingham詮釋的She-Devil,說謊不打草稿,面不改色的表演,非常具有說服力。相對之下,女主角Emily Blunt的表現就完全不對勁,還好全片有Ryan Gosling撐著,靠他一個人的肌肉與帥氣,夠讓觀眾開心滿意了。

挑戰者:三角戀障礙賽

「文勝質則史」這句千年前的孔丘名言,翻成白話文的意思是:「文采勝過實質,就顯得虛華。」適用義大利導演 Luca Guadagnino(盧卡格達戈尼諾)執導的《挑戰者(Challengers)》。

《挑戰者》描寫三位網球選手的兩男一女三角戀。三人的交集除了網球,還有糾纏不清的愛情。 

Zendaya 飾演萬人迷網球小天后Tashi ,Josh O’Connor(喬許歐康納)飾演的派屈克和Mike Faist(麥克費斯)飾演的亞特,原本是並肩作戰的好友,卻也同時愛上她,Tashi 也享受這款三人行。

劇情核心在於Tashi 說的名言:「你們都不懂網球網球就是一種relationship。」很玄的哲理吧?她認為場上對戰選手只需15秒就能完全理解對方……就像熱戀情侶……一起去了美麗幻境……意思是彼此在打球,也是愛戀。問題在於這是真的嗎?

導演 Luca Guadagnino顯然相信編劇的鋪陳,電影處理三人relationship 的關鍵戲在於Tashi和派屈克與亞特一起坐在床邊互吻。

是的,不只是男女組合,還有男男組合。導演 Luca Guadagnino特愛探索愛情與慾望的邊界,這場三人吻戲是天堂,也是煉獄。Tashi是享受這款迷戀、擁戴?還是得意於可以操控和派屈克與亞特?

三人關係不管是等邊三角形或者等腰三角形,都是幾何名詞,並不適用真實人生。因為三人,就有先後;因為三人,就有比較,就會計較。誰愛誰多一點?左手右手孰輕孰重?誰能夠永保平衡?球場競技,強調fair game,愛情戰場,哪來的公平競爭?

Tashi終究只能擇一,成了家,也生了小孩,甚至擔任起亞特的經紀人,為夫婿,也為自己的幸福打拚。然而派屈克的再次出現,是偶然?還是故意,是難忘?還是不想忘掉?電影的問題就在於三人relationship 如果只在情場也就罷了,牽扯到球場,對戰兩人目光焦點都盯著Tashi,球場上只問輸贏的relationship 扯上得失,牽扯愛情,有沒有放水?想不想放水?互為蛔蟲的兩人,誰能暪得住誰?

《挑戰者》的前提設定太過一廂情願,角色內心層次也沒有太多探索,文本單薄,所以只能大玩時序跳躍遊戲,不停倒敘,不時回憶,故弄玄虛,先無懸念疑思,後無解謎述情,除了賣弄,還是賣弄,十足「文勝質」,花色繽紛,卻讓人疲累。

電影以網球做背景,藏有許多網球典故、密碼,夠讓網球迷引經據典,豪情議論,甚至網球巨星傳奇也提供對號入座空間,但是回歸愛情三角習題,《夏日之戀(Jules et Jim)》和《朱門巧婦(Cat on a Hot Tin Roof)》各有比對參考空間,核心在於Zendaya 飾演的Tashi 的強大操控慾望,想要發球的是她,想要左右逢源的也是她,最早退出球場的也是她,找到代理人方式重回球場的亦是她。聽話的未必盡如她意,不聽話的,卻是她想方設法要再相見的情場與球場天秤的失衡,還須多言嗎?

至於小孩老抱怨爸媽成天只忙著討論網球,連電視也不給看,先生、小孩和家庭,在Tashi心中究竟有幾兩重?

導演 Luca Guadagnino的匠氣顯現在狂風夜的「談判為名,偷歡為實」,暗喻明喻都玩得太直白;更別說最後決戰是,Tashi 居中,派屈克與亞特一左一右的三角構圖,同樣手痕太重,都折騰兩小時了,還須反覆致意提醒嗎? Trent Reznor和Atticus Ross的配樂,説進就進,說切就切,直接把轉調,不時提醒大家音樂有話要說,卻說得喧囂嘈雜又囉嗦,同樣都是外露美學作祟。

Luca Guadagnino的《我愛故我在(Io sono l’amore)》曾讓我驚艷,《以你的名字呼喚我(Call Me By Your Name)》率性得有些過譽,《骨肉的總和(Bones & All )》更是劍走偏鋒,自己玩得開心。《挑戰者》的魅力全在Zendaya身上,年輕時艷光四射,難怪顛倒眾生;成為人妻人母後,青春已如小鳥遠行,眼角依舊有著操控慾望,算是真正成功的挑戰者了。

伊森霍克:演員空間論

會,是客觀事實;不會,則是主觀努力。靠資格擔任導演的演員,多數都已經演戲演成精了,有自己的一套,有自己的信仰與方法,有自己的宇宙,看到不同的表演方式或者角色詮釋難,難道不會心癢或者手癢,想要自己親自示範一下該怎麼演出嗎?一旦動念,對其他演員而言就是天大壓力。

曾經四度獲得奧斯卡獎提名的知名演員伊森.霍克(Ethan Hawke)最近出任新片《野貓(Wildcat)》導演,在接受A.Frame雜誌訪問的時候就說:「做導演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創造一種空間,讓演員悠遊自在綻放光芒,能夠做到這一點,就是莫大的喜悅了。

這句話只有內行人才知道差別。唯有演員在拍戲現場發光又發熱,攝影師才能捕捉到最精彩難忘的畫面,導演就不需要在剪接台上煩惱,該怎麼串聯或者迴避,才能夠讓這部電影變得好看?一旦導演急著在現場教演員該怎麼演,急著示範又指導,嗯,肯定越搞越僵,坐在剪接台上半天也想不出對策了。

他還特別提到卓別林、巴斯特.基頓、伍迪.艾倫和克林.伊斯威特Charlie Chaplin 、Buster Keaton、Woody Allen, and Clint Eastwood)四位演員,他們的現場表演就是才華與生命展現,只要捕捉到他們的現場表演光采,就無需事後在剪接台上大費周章。雖然很多知名大導演在剪接台上完成了無數的傳奇作品,但他始終認為在剪接台上耗費青春,有害健康。他對這種工作模式,興趣缺缺。

伊森.霍克擔任《野貓》導演,背後有個小小傳奇。當初是女兒Maya Hawke,拿著劇本來找他,告訴父親已經買下了原著版權,要出任女主角,希望父親能夠擔任導演,指導她演出該片。《野貓》根據39歲就因為紅斑性狼瘡離開人世的美國女作家Flannery O’Connor 的生平以及小說穿插而成。

女兒替老爸找工作?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女兒信任父親,仰賴父親。伊森.霍克珍惜這份機緣,更特別的是,知道故事來龍去脈之後,他還爭取擔任聯合製片和編劇。

這麼積極,不是為了護航女兒(其實很難排除這個因素),而是自己真心喜歡這個題材,希望能參與更多。當然,最大的問題還在於爸爸當導演,女兒當演員,現場溝通會不會起爭執?

伊森.霍克的回答,當然是不會。理由有三點:第一,他們父女倆從小就習慣討論電影或者音樂,經常溝通意見。對彼此的審美品味早有認知。

第二,女兒常到劇場後台,第一時間分享劇評,告訴他剛才的舞台表演到底好不好?他也會對女兒的音樂創作提供發建議,要求他修改或拿掉歌詞。敢直言,又肯聆聽,才是有效溝通。

第三,這對父女都自我要求極高,不必外人鞭策,早就卯足全力,拚死拚活追求完美。更重要的是父親夠資深壓得住場面,女兒更能放手一搏。

《野貓》成績如何,要看片才知道,伊森.霍克原本就很懂表演,他重視拍片現場氛圍與空間的觀點很值得參考,所以整理如上,提供參考。

星際大戰:4K77癡情版

世界有一群「星戰」迷,每年五月四日都要慶祝「星戰日」。因為五月四日的英文「May the Fourth」剛好就與歐比旺Obi-wan與其他絕地武士愛用的問候語及祝詞名言:「原力與你同在(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同音。

根據紐約時報報導,成千上萬的星戰迷中,有一群人組織了一個「負一社(Team Negative One)」,花了十多年時間,從各地收集了最初三集的《星際大戰(Star Wars)》35毫米拷貝,再參考最初的錄影帶、LD版本,逐格修復,推出4K畫質的原初版《星際大戰》 三部曲,並依當初上映年份,命名為《4K77》《4K80》 和《4K83》。

這是一場超級粉絲的懷舊之旅。起因是原創導演George Lucas改寫了自己一手打造的星戰史,擴充了星戰宇宙,1999年推出的前傳《星際大戰首部曲:威脅潛伏(Star Wars: Episode I – The Phantom Menace)》,原初的《星際大戰(Star Wars)》頓時變成了第四部曲,名字也改成《星際大戰四部曲:曙光乍現(Star Wars: Episode IV – A New Hope)》,連內容也做更動,當初特效能力不足的遺憾在數位時代得已全面更新進階,敘事思慮不周的細節也消失或更動了。

這種更新意味著舊版本從此退出江湖,找不著也看不見,舊日的記憶注定逐漸模糊、淡忘、褪色、消失……

雖然早在1977年《星際大戰》誕生之際,George Lucas就已經宣稱他有九部曲的計劃,但是只聞樓梯響,始終沒有動靜,大家只當是茶餘飯後的癡夢閒話,孰料就在《星際大戰》已經穩居經典傳奇之林,又冒出三部前傳,後來又有後傳三集。

這是一場原創與粉絲的「初戀」論戰;這是一場記憶與感情的「主權」拔河;這是一場「修舊如初」或「修舊如新」的倫理戰爭(學院派堅持原始材料,就是歷史,不應也不許變動;市場派堅持缺憾還諸天地,既然有錢有能力修復重製就要更新更美,要和當代對話)。

「負一社」並非食古不化,寧願抱殘守缺,不能接受改變,他們的主張其實很有意思:他們並不排斥George Lucas強化聲光特效的《星際大戰特別版》,他們只是非常懷念「原汁原味」的《星際大戰》原初版。

原因很簡單:初戀情人就是初戀情人,不需要事後特別化妝、美容擴整形,他們願意永遠停留在當初動心動情的剎那,即使那時候的初戀情人粒子有點粗、顆粒有些大、特效有點簡陋、劇情有些殘缺,但是這些都是當初讓粉絲們動心動情、終身想念的震撼力量啊。

如果George Lucas重新推出了強化聲光特效的《星際大戰特別版》,再附上兩片「原汁原味」的「原初版」光碟,他們一定樂意收藏,然而George Lucas只許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好吧,他們自己來,於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從戲院倉庫或者收藏家片架上找到舊日映演拷貝,重新逐格整飭、修復,恢復原初情貌,重新以4K畫質亮相。

所有的修復,未經授權,花的時間氣力很難有金錢回報,「負一社」的行為或許侵權,卻是對記憶的尊重與緬懷。

其行可議,其情可憫,原創者希望彌補過去的遺憾,全面改寫名著的例子,不久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就屬金庸了,Final Cut 也好,欽定版也好,可以再撈一票也是事實。懷舊者,不管是書迷或戲迷,念念難忘過去的殘缺與美好,只想復刻原味,再見老情人舊時模樣,何罪之有?

誰才是癡心人?誰才是負心漢?相信每個人答案各不相同,我沒有答案,只想套用星際大戰的名言獻給這群「負一社」星戰同志們: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天堂之門:世紀絕唱

人世如此不公平,人世又如此公平。

對投資人而言,Michael Cimino執導的《天堂之門(Heaven’s Gate)》絕對是災難,耗資4400萬美金,票房只有350萬美金,塞牙縫都不夠。依當時物價4400萬美金約等於今日2億2千萬美金,區區這點盈收,讓1919年成立,曾因出品007電影風光一時,躋身好萊塢八大公司之林的聯藝(United Artists Corporation) 也不堪賠累,黯然被米高梅公司( Metro-Goldwyn-Mayer Inc)併購。

《天堂之門》的災難在於上映前夕,因為影評悉影劣評,聯藝公司毅然斷腕撤片,要求導演從原本的三小時39分版本剪掉70分鐘,只剩二小時29分鐘,但仍不濟,劣評如潮,門可羅雀,血本無歸。

正因為票房慘賠,曾因《越戰獵鹿人(The Deer Hunter)》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和導演獎的Michael Cimino(1939-2016)從此一蹶不振,接下來的36年餘生,再無大片機會;至於該片男主角Kris Kristofferson更因此跌下好萊塢A咖行列,再無傲人作品,只能浪跡歌壇。
乍聽之下,《天堂之門》似乎是一部受到詛咒的電影,還好,美國人不喜歡《天堂之門》,歐洲人卻頗有好感,該片2012年修復完成,並在威尼斯影展重映長達三小時36分鐘的導演版,一舉平反污名,很多人都推崇是史詩經典。我則是又晚了12年才看到The Criterion Collection發行的藍光片,在震驚、佩服與理解的三重心情下,享受了《天堂之門》的聖堂餘暉。


震驚是Michael Cimino心大手筆更大,電影描述1890年真實發生的詹森縣富人與新移民的械鬥血戰(Johnson County War),號稱動員了1200位臨時演員,Michael Cimino的寫實要求就是逼真,絕對的逼真!所以,除了要重建當年縣鎮景觀,更要做到栩栩如生的經濟動能,不但熙來攘往人人有事在忙,馬車馬匹和行人更在爛泥路上爭道,至於火車、工廠和住家煙囱都要冒煙,其次則是開場的哈佛大學畢業典禮,從校園繞行、講堂致詞到校園舞會,無一不是人山人海,要喊要叫還要跳,從清早鬧到晚上;再者,最後決戰更仿效羅馬兵團的陣列場景,壯觀又慘烈。從排場到執行,在在讓人目瞪口呆,我何只佩服,更要讚歎為神人之神作了。

然而,《天堂之門》絕非唯大是尚,詩情豐沛更是攝影師Vilmos Zsigmond送給影迷的心血傑作,全片在美國蒙大拿州冰河國家公園(Glacier National Park)取鏡,山川壯麗不在話下,每格底片從構圖到敘事都如詩如畫,看得人心曠神怡,完全明白那些移民何以要跋山涉水追尋美國夢,斯土斯景根本就是人間天堂,《天堂之門》其實指的是這群新住民的社交集會溜冰場,只是他們都沒料到進入天堂國度的代價是一條條人命,一椿椿屠殺血案。

《天堂之門》的品質禁得起檢驗,錢究竟是怎麼花的?銀幕上都能清楚看見工作員和演員的心血氣力,問題在於預算失控,沒有一位製片能駕馭導演,命令導演煞車,才會成本一再膨脹。

《天堂之門》究竟片長需不需要超過三小時?見仁見智,我能體會Michael Cimino因為精雕細琢,而且用力揮灑,每格都是精品,所以捨不得隨便動剪刀;然而我也看見Michael Cimino不知節制的膨脹失控,從校園巡禮到畢業舞會其實無需長篇累幅;天國之門的音樂盛會與黑名單的逐一唱名,也都有商榷空間;甚至讓人看得掩手遮目的鬥雞大賽,都似乎看見了Michael Cimino無意動手修剪的不甘不願與不想。

不過,《天堂之門》最大的盲點則在於山川壯麗,角色平板,財團與移民的鬥爭何以激化到屠殺?Kris Kristofferson身為執法官員卻又終日爛醉的矛盾情意結,其實交代不清;Christopher Walken甘為財團賣命殺人,卻又相信憑一己之力就能夠保護愛人的一廂情願,何其幼稚可笑(雖然他的青春造型真是迷人);John Hurt從慷慨憤青到財團附庸的怯懦墮落,同樣讓人莫名所以;至於問及一個女人難道不能同時愛兩個男人的Isabelle Huppert,算是全片最放得開,也最有層次的演員,但是她的左右為難,同樣也困在Michael Cimino對角色的靈魂欲求挖得不夠深不夠精準。


總體而言,我慶幸自己即時看見了《天堂之門》,曾經有人這樣拍電影,如今再也不可能這樣拍電影,Michael Cimino用他的一生換來這麼一部電影,怎麼說,都值得我們好好享受這三小時36分鐘的天堂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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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豹小霸王:選角難產

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華倫.比提(Warren Betty)都是1960年代炙手可熱的巨星,也是片商希望擔綱搭配保羅.紐曼(Paul Newman)演出《虎豹小霸王(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的考慮人選。

其中,史提夫排第一,但是他和保羅有瑜亮情結,再加上兩人都熱愛賽車,於公於私都在較勁,保羅一直不肯應允,史提夫也意願不高,遲不表態。

於是片商又想到馬龍.白蘭度,但他演完西部電影獨眼龍》所受的創傷還未療癒,無意再接演打劫行搶的西部亡命之徒電影。

於是片商找上華倫.比提,他玩心重,看完劇本一直未置可否,讓導演喬治.羅埃.希爾 (George Roy Hill)記得有如熱鍋螞蟻。

他心目中最適合演日舞小子的人選一直是勞勃.瑞福,可是當時勞勃剛出道不久,知名度和票房表現都瞠乎其後,第一次提議就遭否決。

放棄史提夫之後,他再次提議勞勃,答案是No; 馬龍.白蘭度拒絕後,他第三次建議勞勃,老闆依舊沒理他;眼看華倫.比提三心二意,愛演不演,這回他朝保羅.紐曼下功夫,說服他勞勃絕對比史提夫更勝任,保羅認同,再加上不願為了選角虛耗青春,直接告訴片商老闆:「那就勞勃.瑞福好了。」

保羅一句話改變了勞勃.瑞福的命運。兩人在《虎豹小霸王》渾然天成的默契,眉來眼去的化學效應風靡影迷,創下驚人票房,也為好萊塢又製造出一顆天王巨星。

人生名利怎麼說呢?擦肩而過的,悔不當初都無濟於事,把握機會,該你的就會是你的。

演完《虎豹小霸王》後,保羅與勞勃又和喬治.羅埃.希爾 合作更轟動的《刺激(The Sting)》,勞勃.瑞福的黃金時代正式光芒四射。

勞勃瑞福:誘惑畢業生

勞勃瑞福讀書筆記01
如果勞勃.福擔綱主演《畢業生(The Graduate)》,影史會怎麼發展?
一,Dustin Hoffman出頭天,要再晚上五到十年?
二,Robert Redford成為永遠的奶油小生?
三,沒人相信Robert Redford會是對女人束手無策的小拙蛋?
四,《畢業生》永難成經典?

根據William Schoell和Lawrence J. Quirk合寫的勞勃.瑞福傳記「The Sundance Kid: A Biography of Robert Redford」,《畢業生》導演Mike Nichols曾經拿劇本給勞勃.瑞福看過,他也認為男主角班傑明的角色塑造非常有趣成功。

拿劇本給勞勃.瑞福看,是什麼意思?

可能之一:請指教。
可能之二:有興趣參與演出嗎?

指教是有的,勞勃.瑞福很喜歡這個劇本,很喜歡班傑明這個角色。
興趣則沒有。因為勞勃.瑞福知道自己不適合,觀眾也不會買單。

導演Mike Nichols也認為勞勃.瑞福不適合。所以看歸看,討論歸討論,導演沒提出邀請,勞勃.瑞福也無需回答究竟想不想演。

曾經接觸,曾經討論,沒能合作,就是茶餘飯後的閒話八卦。

相信影迷也都慶幸勞勃.瑞福沒接演《畢業生》
達斯汀霍夫曼在《畢業生》中的拙笨力道
是其他演員都無法勝任與抗衡。

演出有命,富貴在天。
讀這些影史八卦,讓春雨季節除了雨聲,還多了幾分笑聲。

異星謎變:平行宇宙夢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ZpHUSDeT04

瓊拜雅三重人格:青春

多數歌迷都喜愛Joan Baez有如天籟般的清純歌聲,應該沒有人會同意她以嘈燥Noise謙稱,片名如此書寫或有讓人看見不一樣Joan Baez的用心,至於中文譯成「三重人格」,則是呼應著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arquez)的名言:「Everyone has three lives: a public life, a private life and a secret life.」試圖重現她這一生的公共(a public life),私下(a private life)和秘密(a secret life)時光。

Joan Baez死忠粉絲應該都會很開心看見她的少女模樣,陪著她在 Club 47 初試啼聲,再從新港音樂節(Newport Folk Festival)一鳴驚人,見證她有如天使般的笑容和被上帝祝福過的清純嗓音,她的傳奇崛起傳奇真的有百看不厭能的能量。至於她和Bob Dylan如膠似漆的革命情感,在歷史影像的倒帶下,釐清了被傳說混沌的青春往事,當然,聽她輕聲說起當年提擕Bob Dylan,成名後卻勞燕分飛的現實,做不成愛人,固然心痛又心碎,就算Joan Baez也用自己不願嗑藥解釋分手原因,然而歌迷應該也不會有「世事豈能盡如人意」的唏噓,反而慶幸世紀傳奇終究沒有上演恩斷義絕的決裂不堪。而且即使多年不相往來了,Bob Dylan沒有忘記她,依舊懷念著她的歌聲,人生遇合能夠平和終始,也算福氣了。

1960年代確實是Joan Baez最美好的時光,她參與的民權、反戰抗爭一方面是她的信念與實踐,一方面也是她面對歷史事件的生命選擇,她也許只能也只會唱歌,但她的歌聲為那個火熱年代添加過無數柴薪,都已經是音樂史和美國歷史的重要章節。Joan Baez唱歌唱了六十年,早已是經典中的經典,重溫這些珍貴影像,既是見證,也是回味。

《瓊拜雅:三重人格》同樣示範了一部好看紀錄片與傳主本人的文物手稿密切不可分隔,Joan Baez有間倉庫,收藏著她的童年畫作,家人書信、家庭錄影帶、演出錄音,以及心理醫生的診治錄音,方方面面都讓她的才情和電影論述有了可以相互援引佐證的空間,尤其是她竟然那麼會畫畫,每回寫信最後再來個幾筆塗鴉,無不神采飛揚,極其傳神,更讓電影可以據以發展出有趣動畫,更添觀賞趣味。

任何一部人物紀錄片都極難全面關照傳主一身,只能重點取材,就像她的代表作只選了「Diamonds & Rust」與「There but for Fortune」等十多首,一旦少了「The Night They Drove Old Dixie Down」就是有人會跺腳歎息,篇幅有限,被迫割愛實屬無奈。

至於家人的童年創傷,Joan Baez不迴避,願意面對的勇氣極其不凡,《瓊拜雅:三重人格》終究提供了一只三稜鏡,任憑觀眾從自己的角度去觀看與解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