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天馬:桃花泣血歌謠史

阮玲玉沒來過台灣,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對她並不陌生。

阮玲玉不會講台灣話,也不會唱台灣歌,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很多人都會唱她的電影歌曲。

台灣第一張電影原聲帶是阮玲玉主演的《桃花泣血記》。

電影是默片,當初在上海上映時,現場搭配什麼音樂?史料欠缺記載。但是,電影來到台灣時,可是轟轟烈烈,創造出著名的台語歌謠-「桃花泣血記」。

關鍵在發行《桃花泣血記》的片商詹天馬。

他是著名的電影辯士,負責講解默片或者外國電影劇情。

1932 年因為要映演《桃花泣血記》,他想到租借車輛,大街小巷播放歌曲,宣傳影片的策略。

於是詹天馬參考電影富家少爺愛上貧家女孩的愛情悲劇,寫下歌詞,請王雲峰譜曲,再請歌仔戲演員出身的純純(本名劉清香)主唱,灌錄成唱片。

然後,宣傳車掛上電影海報,接上麥克風和喇叭,沿街播放,這種行動宣傳果然吸引許多觀眾,歌曲紅了,電影也大賣,寫下打歌又打片的雙贏佳績。

詹天馬填寫的歌詞兼具「勸世」與「預告」功能。「勸世」主軸就是自由戀愛最好,父母不要干涉太多: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解說」功能就是「劇透」,歌詞在說戲,這本來就是詹天馬的「專業強項」:
戀愛無分階級性,第一要緊是真情,琳姑出世歹環境,相似桃花遐薄命。

文明社會新時代,戀愛自由才應該,階級拘束是有害,婚姻制度著大改。

歌曲最後則是「勸世」兼「廣告」:
做人父母愛注意,舊式禮教著拋棄,結果發生啥代誌,請看桃花泣血記。

當時錄音技術普普,純純的歌聲就今日標準來看,太過尖銳了些。但是,「桃花泣血記」的歌聲早已成了歷史文物。

228事件,菸攤婦人與軍人發生流血衝突的發生地,就在詹天馬經營的「天馬茶房」外騎樓。或許因為如此,詹天馬的電影事蹟,各界討論有限,反而是他的女兒詹慧玉後來扮演著薪火相傳的傳承角色。

詹天馬的女兒李詹慧玉於2025年一月11日凌晨無病無痛往生極樂世界,享年95歲。

「桃花泣血記」(1932)
作曲:王雲峰
作詞:詹天馬
原唱:純純

胡金銓:緃情詩詞歌賦

初識胡金銓,首推《江山美人》的大牛。

在「戲鳳」一曲中,他對趙雷飾演的正德皇帝唱起:「你說愛又談情,存的是甚麼心 ?再要不安份,送你進衙門。」這是對把妹痞子的嚴正警告,但是林黛飾演的鳳姐芳心已動,最後乾脆攤牌:「我,一見你就討厭,再見你更傷心,你要帶她走,我就跟你把命拚。別以為梅龍鎮上好欺人。

就這兩句,卻已經光芒四射。後來的配角戲,不管是《金鳳》的小癩子,或者《雪裡紅》的小麒麟,都是那麼搶戲。

真正折服於胡導演才情的作品,始自《大醉俠》。

一方面是他開啟武俠電影中「客棧戲」的世代傳承,一方面是他展現了戲曲世界的說唱素養。

『大醉俠』中男主角岳華飾演的范大悲在客棧中所演唱的歌謠,曲調脫胎自京劇『打麵缸』,但胡金銓填的詞,三字三字又七字,暗藏玄機,又饒富趣味,作曲家周藍萍把它點化得更加上口,更加流暢,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女俠金燕子的心聲。

青竹竿,細又長,從南到北把天下闖;風吹雨打太陽曬,沿門乞討吃四方(吃呀吃四方呀)

看破世態與炎涼,高官厚祿全不想。功名富貴由他去 ,
生平只好黃米湯(黃米湯呀黃米湯)

不管是花雕高粱,一杯在手我什麼都忘。世間多少傷心事 唉!葫蘆肚裡情最長(情最長呀情最長)。

以上是江湖大俠大隱隱於市的夫子自道,接下來則是點化金燕子:「高山上出賊黨,敢把按察大人綁;明裏搶暗裏藏,一封書信要領賞。
(一封書信呀要領賞)

不求金不求銀,只求朝官換草莽。總督衙門呀起驚慌,燕子展飛到山崗。(燕子展飛到山崗)。」

鄭佩佩飾演的金燕子不是笨蛋,續求指點迷津,於是有了「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的謎猜。

觀看《大醉俠》時,我年僅九歲,被胡導演逗得開心極了,一路唱著「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十字對十字,日頭對月亮」回家。

說唱藝術與古典詩文後來繼續在胡導演作品中扮演重要角色。

例如,『迎春閣之風波』中,韓英傑搖著響板,冷嘲熱諷道盡客人心機,功力直追『大醉俠』的范大悲。

然後又唱出了關漢卿的散曲
「沉醉東風」:
咫尺的天南地北
霎時間月缺花飛
手執著餞行杯
眼擱著別離淚

剛道得聲保重將息
痛煞煞教人捨不得
好去者望前程萬里

『迎春閣之風波』講元朝故事,唱散曲殺韃子,都是時代參數,胡金銓導演博學又一例。

韓英傑撥奏三弦,宛轉吟哦,配著白乾吃羊肉,確實能給客棧旅人,酒入愁腸的旅情發酵;當然也是妙手神偷,趁機闖空門的好時機。

作曲家顧嘉煇才情不俗,可惜不如周藍萍。「沉醉東風」低調迴旋,有意境,卻不動人,更不易唱,終究沒能勾動迴響。

至於『俠女』中石雋仰慕徐楓,但也只能仰慕。直到那個月夜,古宅相見,徐楓低眉撫琴,輕聲唱起:「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然後,兩人相擁,下一個鏡頭就是兩人合衣共眠。

一晌貪歡,俠女就懷了身孕,再無夫妻情,再無兒女歡。戲劇人生有如這首詩後半:「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真實人生中,胡金銓的愛情與婚姻,也快速直白,有如他擅長的動作剪接。

初識作家鍾玲,暢談終夜。告別之後,胡導從紐約打電話到加州,在電話中直接告訴鍾玲:「你就跟了我吧?」

然後,然後鍾玲就答應了。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1997年1月14日胡導演辭世。轉眼28年過去。胡導演,想念您。

詹天馬:桃花泣血歌謠

阮玲玉沒來過台灣,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對她並不陌生。

阮玲玉不會講台灣話,也不會唱台灣歌,但是1930年代的台灣影迷,很多人都會唱她的電影歌曲。

台灣第一張電影原聲帶是阮玲玉主演的《桃花泣血記》。

電影是默片,當初在上海上映時,現場搭配什麼音樂?史料欠缺記載。但是,電影來到台灣時,可是轟轟烈烈,創造出著名的台語歌謠-「桃花泣血記」。

關鍵在發行《桃花泣血記》的片商詹天馬。

他是著名的電影辯士,負責講解默片或者外國電影劇情。

1932 年因為要映演《桃花泣血記》,他想到租借車輛,大街小巷播放歌曲,宣傳影片的策略。

於是詹天馬參考電影富家少爺愛上貧家女孩的愛情悲劇,寫下歌詞,請王雲峰譜曲,再請歌仔戲演員出身的純純(本名劉清香)主唱,灌錄成唱片。

然後,宣傳車掛上電影海報,接上麥克風和喇叭,沿街播放,這種行動宣傳果然吸引許多觀眾,歌曲紅了,電影也大賣,寫下打歌又打片的雙贏佳績。

詹天馬填寫的歌詞兼具「勸世」與「預告」功能。「勸世」主軸就是自由戀愛最好,父母不要干涉太多:

人生親像桃花枝,有時開花有時死,花有春天再開期,人若死去無活時。

「解說」功能就是「劇透」,歌詞在說戲,這本來就是詹天馬的「專業強項」:

戀愛無分階級性,第一要緊是真情,琳姑出世歹環境,相似桃花遐薄命。

文明社會新時代,戀愛自由才應該,階級拘束是有害,婚姻制度著大改。

歌曲最後則是「勸世」兼「廣告」:

做人父母愛注意,舊式禮教著拋棄,結果發生啥代誌,請看桃花泣血記。

當時錄音技術普普,純純的歌聲就今日標準來看,太過尖銳了些。但是,「桃花泣血記」的歌聲早已成了歷史文物。

228事件,菸攤婦人與軍人發生流血衝突的發生地,就在詹天馬經營的「天馬茶房」外騎樓。或許因為如此,詹天馬的電影事蹟,各界討論有限,反而是他的女兒詹慧玉後來扮演著薪火相傳的傳承角色。

詹天馬的女兒李詹慧玉於2025年一月11日凌晨無病無痛往生極樂世界,享年95歲。

追思李泰祥:沒卵頭家

無法複製,也無法超越的李泰祥。

因為:他,獨一無二;他,絕無僅有。

不只是才情,連嗓音也無人能比。

11年前的今天,2014年1月2日,李泰祥去世。《藍色電影院》「每日一曲」,今天介紹很多人忽略,甚至沒聽過的《沒卵頭家》主題曲。

《沒卵頭家》劇情源自醫生作家王湘琦的同名小說《沒卵頭家》,根據離島漁民罹患班氏絲蟲(Wuchereria bancrofti),亦即「象皮病」的真實事件改編。

電影主題曲收錄在「與海拔河的人」這張專輯中,收錄了多首由潘越雲與李泰祥演唱的歌曲。

其中,「討海人」氣勢磅薄,根本就是海洋史詩。

至於,「盼你,念你,望安」和「你的小手是暖暖的愛意」,從歌名就可以想見藏在音符底層的深情。

但我最愛的是李泰祥本人演唱的台語「楓橋夜泊」,以及「沒卵頭家」主題曲,他化身說書人,以通曉古今的慷慨激昂,道盡了古典的滄桑和當代醫療困境下,漁民與疾病共處的無奈。(請參考留言欄連結)

徐進良導演把這首曲子剪輯穿插在電影段落中,讓李泰祥扮演起串場的說書人,也是一頁極其罕見的台灣電影音樂史。

聽完「沒卵頭家」主題曲,相信你會同意李泰祥是真正的民歌手。畢竟,台灣街頭巷尾都曾經傳唱過他的「橄欖樹」。

李泰祥生前接受過我的採訪,在他的忌日分享兩段給樂迷、影迷。


�答:進入電影業一直是我的心願之一,年輕的時候什麼電影都看,有機會就想自己來。

那是一部片長十分鐘的電影,但是沒有片名,當初的想法是要配合我的《清平樂》在東京演出,做為多媒體的表現藝術。

短片是用十六釐米拍攝的,大大小小的拍攝細節都是自己一手搞定,從借燈、打燈、服裝到美術場景都是自己來,用最克難的方法拍攝,也很前衛地用倒拍、疊影和多重曝光的手法在畫面上呈現鬼魅般的效果,希望有像夢和書法的節奏韻律,還加進了許多廢片,包括黑片、白片、打格子的,相互交錯,但是各有節奏,配合起我寫的現代音樂,還蠻有魅力的,可以表現出純粹清淨平和的意識,因為我都是在追求一種莫名的,而非劇情的東西。


�答:簡單一句話,那就是發揮電影必要的功能,還要積極地進入到藝術的質地層次,這是很重要的環節。

因為,音樂最適合表現角色的生活程度和文化背景,例如你只要先看到畫面上出現一個老人家,身後的環境音樂浮動著京劇吊嗓子的聲音,你就會明白他是個愛唱京劇的老人家,進而了解他可能是外省人,可能是老兵,音樂就有這種不言可喻的「說明」功用。

電影音樂還有「強化」效果,例如有人要赴義就死,你一旦提供了崇高或害怕的主題,就可以打造出雄偉或恐懼的情境,直接把觀眾帶進那種境界之中。

瓊瑤女郎:為君唱一曲

主題曲先上市打歌,電影才跟著推出,幾乎就是瓊瑤電影橫掃1970年代影壇的必勝公式。

007電影系列,有所謂的Bond girl,瓊瑤電影也有瓊瑤女郎。

一般人認知的瓊瑤女郎是甄珍和林青霞各領風騷,不過那是1970年代以後的事。

瓊瑤電影出現的前六年,至少就有十一部作品問世,女主角,鮮少重複。且容我把她們都歸位為第一代瓊瑤女郎。

電影必有主題歌似乎是瓊瑤電影的特色之一,早期卻不盡然如此,或者說歌曲並不動人,難以感動觀眾,傳唱街坊。但是,有緣歌迷還是記憶深刻,不時哼唱。

我會唱的瓊瑤電影主題曲包括周藍萍創作的「菟絲花」和「苦情花」,王福齡的「船」和「朗尼路加」,以及劉家昌的「庭院深深」。

《藍色電影院》「每日一曲」單元,想要請問大家的是:這十一部作品中,哪一部電影的主題曲是由女主角擔任,而且傳唱至今?瓊瑤離世前還念念難忘?

片單和女主角名單整理如下:

1965

《婉君表妹》謝玲玲、唐寶雲

《煙雨濛濛》歸亞蕾

《菟絲花》汪玲

《啞女情深》王莫愁

1966

《幾度夕陽紅》江青

1967

《船》何莉莉

《紫貝殼》江楓

1968

《寒煙翠》井莉、 方盈

《月滿西樓》李湘

1970

《庭院深深》歸亞蕾

《幸運草》夏凡

老狐狸:侯志堅爵士情

點一盞小燈,喝一口whiskey ,伸伸懶腰,斜躺椅上,慢慢播放侯志堅的《老狐狸》原聲黑膠,慵懶悠閒,樂聲如風,人生微笑。

聆聽這張黑膠,如同侯志堅帶著他的專屬樂團,帶你走進《藍天使》和《莉莉瑪蓮》的德國小酒館,一台鋼琴、一把小號、豎笛、提琴、低音bass,樂音動,心兒醉,一個人的夜晚,一點都不孤單。

隨機選曲,先從「貧窮空氣」開始吧,侯志堅輕輕彈著單音,說個慘白年代的往事,冷冷單音,溫溫私語,然後提琴進來對話,久遠但不陌生的昨天,款擺搖曳。

侯志堅擅長用黑白鍵舔療斷腸人的傷口,「失敗的人」的慢板樂音輕輕在傷口塗上碘酒,貼上膠布,提琴唱和,輕輕吹拂,斷腸人無須言語,音樂悄悄陪伴就好。

全套作品中,我最愛《好時光》,坐在鋼琴旁的侯志堅像一位吟遊詩人,選擇「爵士風情」書寫人生風霜雨露。

他在琴鍵上委婉彈著,低音大提琴撥弦唱和,然後小號跟著把主題宛轉重唱,既慵懶又嫵媚,彷彿讀見了楊牧的詩「你的心情」:

是的,父親廖泰來的霜雪心情,小男孩廖界最是清楚明白;老狐狸的火山心情,廖界同樣明白,但未順從,那段黑白歲月中,白日以蘆葦花為他「織好一條溫暖的圍巾,一頂帽子,一襲臨風的衣裳,海洋是他的心情」,不只是廖界,聽眾都知道。

老狐狸有火山心情,在廖界心中他更像是位魔術師,繁華喧鬧皆本事,錙銖必較太無情,「老狐狸」一曲,演奏出他的世故圓滑,乾坤都在他的指縫間翻轉,火焰奔竄,燒燙了多少人的心?

侯志堅是浪漫詩人,小酒館裡的真情歌,提煉著世態炎涼的淚滴,卻又以小曲方式為你療傷……把燈關上,再品一口酒,熱力悄悄從胸口落下四散。聽著聽著,一夜好眠。

謝謝侯志堅精心打造的《老狐狸》黑膠原聲,如此醇厚,如此溫暖。

魏德聖:夢幻騎士開講

「臺灣就這麼一個小島,這輩子,至少有一次,用走的、或者騎腳踏車、摩托車……好好繞上一圈。」

第11屆楊士琪紀念獎得主魏德聖導演以訪談方式,在「魏德聖的浪漫與溫柔」講座上,侃侃而談,每則故事都動人。

臺灣環島就是他的浪漫之一。「當兵是步兵,被迫行軍,退伍多年,也拍了電影後,在能量匱乏之時,再和當兵夥伴相約徒步環島,一走就是30多天。」

「臺灣土地真的太美,到處都有奇妙故事,有一回,經過一座村莊,街道空空,幾乎不見人蹤,以為農村人口流失,沒想到一到下班時間,大半村民都從一座工廠走了出來,村子頓時活了開來。」

也因為一趟縱走花東縱谷的徒步之旅,一向很少談心的父子,卸除了心防與陌生,聊出好多事,「現在,甚至會告訴我,他喜歡的女孩…..」故事如魔法,魏德聖的電影人生起伏,也像魔法。

他是楊德昌的徒弟,一開始只是拍攝助理,負責開車打雜,聽說楊德昌很會罵人,第一次見面時戰戰兢兢,就怕很會熄火的汽車突然熄火,丟了工作,「我的腳都不太敢鬆開離合器……」他的戒慎恐懼,楊家班都明白,昨晚的聽眾都明白。

魏德聖拍電影,一直都在為「找錢」忙,困頓時常會想起楊德昌,「他都沒錢了,竟然可以拍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我為什麼不行…..」山窮水盡時的柳暗花明,讓他即時完成了《海角七號》,當然還有《賽德克巴萊》、《BIG》等片。

製片要找錢,還要節制花錢,導演也要找錢,那種壓力實在太大,大到幾乎要崩潰。」魏德聖坦承他最嚮往的就是編劇,「想寫就寫,想停就停,想改就改,不必煩惱究竟怎麼拍,要花多少金錢和氣力去拍…….」

他的夢很大,錢花得多,所以即使票房屢屢創下三億、五億的天花板,結算下來都還有虧損,他坦承自己是貪心了些,不顧一切去追求自己的夢想,「我一直想說的是動人故事,沒去想藝術表現,也沒那個藝術天份,楊德昌是電機系畢業,我是電機科畢業。」他的坦白與自嘲,總是能贏得哄堂大笑。

座談會前夕,他剛結束《BIG》的巴西放映推廣,「沒想到這部電影可以做到2000多場包場,甚至得了歐洲和南美洲,年前台灣還有包場,只要有人包場,天涯海角我都願意去。」魏德聖就是夢幻騎士,到處讓人知道、也看見台灣電影,也許,有一天…..」誰也不知道種子會開出什麼樣的花朵?唐吉訶德不就這樣一路往前衝去?

「你知道台灣歷史上曾經有71天的無政府狀態,那段期間發生了空難、山難還有颱風,不同族群、立場的人們要共同如何完成一場災難任務呢?」魏德聖的心頭還有夢想,說起電影故事,就是這麼的吸引人。期待他在完成台灣三部曲之後,還能繼續說出更多的電影故事。

12月13日晚上,在華山光點辦完「魏德聖的浪漫與溫柔」講座後,楊士琪紀念獎委員會主任委員胡幼鳳,將重責大任交棒給中央大學林文淇教授。

楊士琪紀念獎活動從1986年開始,肯定及鼓勵在電影路上慢慢耕耘的傑出電影工作者,前三任得主分別是明驥、吳天明和林添榮。

因故中斷27年後,在胡幼鳳積極奔走、敦促與協調下,終於在2017年開始重啟楊士琪紀念獎活動,甚至請王童導演重新設計製作非常漂亮厚重的獎座。重新讓年輕世代的電影工作者與影迷認識楊士琪的故事和精神。

第四屆起迄今的得主包括詹宏志、陳國富、陳俊志、江泰墩、鍾孟宏、聞天祥、蔡崇隆和魏德聖。

昨天是黑色星期五,擔任主持的鳳姐精心製作的簡報檔案,多達5G,體積龐大,電腦無法因應播放,於是就不靠簡報,如數家珍地誘導魏導侃侃而談,舉座歡暢,既展現了鳳姐累積半世紀的採訪功力,也見證了魏德聖浪漫又柔軟的才情。

拍電影很辛苦,需要更多浪漫騎士並肩前行。

優雅的相遇:陋巷流光

選對了場景,電影就活了。

《優雅的相遇》那條三角陋巷,不能閃躲迴避的、命中註定的都終必在此相遇。

選對了象徵,電影的意境就跳了出來。

Screenshot

豆芽菜在《優雅的相遇》中,就有著點題功能。批發價一斤14元的邊緣食品,卻是被疫情拖累的阿勳(林政勳飾演)賴以活命的稻草,聽著他每餐咬食豆芽菜的咔嚓聲,阿勳的卑微、脆弱與困頓,一如豆芽菜,精準對位。

選對了連結,電影的魔法就火了起來。

阿勳是接受換心手術的患者,那顆心,那心跳,在《優雅的相遇》成了魔法師的魔法棒。人生有如南柯一夢,百年才能修得同心緣。

1937年,袁牧之導演拍出《馬路天使》,開啟中國社會寫實主義的左翼電影路線。

1963年,李行拍出了《街頭巷尾》,開啟了台灣健康寫實的電影風潮。

張作驥導演也是社會寫實主義的信徒,自1996年的 《忠仔》開始,舉凡《黑暗之光》、《美麗時光》、《當愛來的時候》、《醉,生夢死》到《夏日天空在那匹紅馬》,他始終關懷著比角落更邊陲,比卑微更貧賤的人群。

社會現象的犀利圖描,張作驥信手拈來;健康寫實的溫潤,他用理解與洞見融入角色內心。但是,他更偏愛用魔幻寫實轉換人間不幸,在絕望中滲透陽光,《優雅的相遇》是他終於找到在風雨中優雅歌唱的方法,向大家報告,一度霧迷津渡的張作驥回來了,重新站穩戰鬥位置了。

從《馬路天使》、《街頭巷尾》、《當愛來的時候》到《優雅的相遇》,困居在陋巷雜院中的底層小人物都是戲劇核心,張作驥這回也加進疫情參數,恰與婁燁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形成有機對話。婁燁用虛實交錯的筆觸,重現疫情風暴下的緊繃苦樂,向那個混亂時代委婉致意與致哀;張作驥則是細數一個個離開的靈魂與糾結,再張臂迎接曙光乍現的冬陽。貼在違建雜院牆上的「命運改變」標語,不是嘲諷,也無法救贖,卻是默默刻在他們心中的祈願。

Screenshot

鏡頭運用應該是《優雅的相遇》最魔幻的武器。因為是陋巷長巷,張作驥大量運用了淺焦鏡頭,遠景不是那麼清晰,近景纖細如現,而且不時緊跟男主角阿勳身前身後運轉,觀眾聚焦他的周遭困窘,也明白他能伸展的空間有多擠壓,更讓陋巷雜院裡看似隨意堆疊的物件都得著「靜觀凝視」的能量。點點滴滴都在呼應著電影的貧困書寫,卻又因為凝視,也得著了「靜物畫」的「詩意」,或許這也是他最終選擇黑白影像的「詩心」。

長年在底層打滾,聽過無數離合悲歡,做過翔實田調,張作驥電影中的傳統民俗、喪葬前亡都不是裝飾花瓶,而是火中取栗的煎熬淬煉,肅穆唱腔、「南柯一夢」的詞文提點,都有著穿刺人心的震撼。即使只是操偶師對文戲小生的腳步挪移,或者左右互換的心情告白,在在都讓人細思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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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看完《夏日天空的那匹紅馬》後,我盛讚林尚德的優雅弦樂,低鳴卻非嗚咽,繞旋而非陷落,為絕望人生帶來昂首希望。《優雅的相遇》中的林尚德蛻變昨日身影,搭配陳品珍的感性筆觸,交出更繁複的配樂章節,有時低限反覆,有時委婉穿梭,有時熱力激昂,肯定要多看兩次電影才能明白他在配樂上灌注的心力與才情。

一次訪談中,張作驥告訴我,得空時,他喜歡就騎著單車,穿梭大街小巷,觀察也想像著每家宅院的背後故事,《優雅的相遇》的三角窄巷就是他花了五年時間才敲定的拍攝景點,他知道那兒就是故事的開始,他的花要從那兒的牆角邊往上竄。

但我更喜歡張作驥分享的少年故事:他是個在瑠公圳內潛水嬉戲的孩子。浮浮潛潛,自娛娛人,總能帶來無數驚喜。Welcome back,張作驥!

餘燼:原聲黑膠細細聽

創作者唯一要在意的事就是,邁開大步往前邁進,不怕烈焰!不閃狂風!更不怕知音稀。

今天收到了最精彩的耶誕禮物,盧律銘創作的《餘燼》原聲黑膠,厚實實的一大盒包裝,沉甸甸的兩大張黑膠。

值得仔細聆聽,越聽越有深意的唱片。隨機挑了三首,聽著聽著就忍不住落下眼淚。

第一首曲子「他是你的」


盧律銘用小號定了基調,那是Fa-Sol-La-Fa-Sol的主旋律,先用清亮高音吹出軍國時代印痕,慢慢氣虛氣弱,沒想放棄的人拚盡全力,迴光返照的尖聲再次昂揚。然後,濁音、亂音、混音交疊振響,Fa-Sol-La-Fa-Sol的主旋律被暗黑的低沉窒悶給吞噬到一息尚存…鼓聲下的變奏,都是被扭曲與踐踏的人啊…….

樂器是時代的符號,更是靈魂。

第二首「誰是王大鵬?」


先是風吹的時代之風,繼而是鋼琴的折枝飄搖,繼而烘爐鍛煉的焦烤。

第三首「鞋子」


輕輕的吉他撥弦,Fa-Sol-La-Fa-Sol換成小曲,有些歌只能放在心底哼,有些怨只能唱給風兒聽。不能理解的,不能放下的,就讓我再為你彈一曲吧。


輕,其實一點都不輕,無需大聲,無需沸騰,舉重若輕的控訴,聽懂就好。

《餘燼》原聲黑膠,Abbey Road製作,層次比電影院更細緻豐富,
絕對值得珍藏。

非想非非想:優鼓樂章

看見《非想非非想(No No Thought)》這個片名,心頭必然會浮想起一個問號:這是啥?

看見《非想非非想》的海報,看見黃誌群揮棍舞動的英姿,或許就得著「優人神鼓」的連結,得著輪廓概念:這是一部有關舞蹈、音樂、劇場的電影。

非想非非想》紀錄的無非就是從蘭陵劇坊到優劇場,再到優人神鼓的臺灣劇場發展小史;核心從劉靜敏、秀秀再到劉若瑀的進化小史,經歷過蘭陵盛世的戲迷一定不會忘記劉靜敏的荷珠,更好奇她何以搖身一變成了從靜坐、禪定再入世的紅塵布施。

片名有趣,片名也能帶動思考。「非想非非想」語出佛經,玄妙難解,一般人未必說得明白。然而,陳懷恩的敘事則讓觀眾從「非想」看見優劇場成員透過靜坐、擊鼓、舞蹈與武術訓練一己的身心變化;再從樂器、燈光、服裝的設計發想與執行,體會到「非非想」的劇場實務,內化的修行終究要外顯成群體共鳴的「演出」。「非想」與「非非想」的往返擺盪,也是修行與紅塵的對話。

非想非非想》帶來的思想衝擊有三:第一,劇場為什麼一定要在表演廳?山谷、廟埕、田野,無處不能成劇場。從老泉里到金瓜石,「優人神鼓」選擇的表演場地,對觀眾都是挑戰與體悟。

其次,「優劇場」主張的「溯計畫」,正是向土地源頭探索血脈與文化根源的深耕動力。不管是行腳朝聖,或者重新認識傳統的太極、車鼓、高蹺、歌仔戲或儺戲,都讓劇場人得到從土地反饋回來的新塑、再生的力量。

第三,流動難免,黏著更好。優劇場到優人神鼓,團員來來去去,帶來撞擊,帶走耕耘都是文化種子。

2019年的一場大火,更讓劇團面對浴火重生的淬煉與試煉,看見團員不分男女走出廢墟,展翅再飛的堅定眼神與肢體。你一定能明白劉若瑀面對紀錄片,回首來時路的激動、啜泣與無法言語的內心澎湃。

陳懷恩的非想非非想》其實是一款邀請:電影中的美麗鏡頭有特殊磁力,搭配鼓聲樂音、襯映肌力線條的展示,吸引著你去擁抱這群無視紅塵擾攘,以「非想」之心進行「非非想」的劇場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