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原聲黑膠細細聽

創作者唯一要在意的事就是,邁開大步往前邁進,不怕烈焰!不閃狂風!更不怕知音稀。

今天收到了最精彩的耶誕禮物,盧律銘創作的《餘燼》原聲黑膠,厚實實的一大盒包裝,沉甸甸的兩大張黑膠。

值得仔細聆聽,越聽越有深意的唱片。隨機挑了三首,聽著聽著就忍不住落下眼淚。

第一首曲子「他是你的」


盧律銘用小號定了基調,那是Fa-Sol-La-Fa-Sol的主旋律,先用清亮高音吹出軍國時代印痕,慢慢氣虛氣弱,沒想放棄的人拚盡全力,迴光返照的尖聲再次昂揚。然後,濁音、亂音、混音交疊振響,Fa-Sol-La-Fa-Sol的主旋律被暗黑的低沉窒悶給吞噬到一息尚存…鼓聲下的變奏,都是被扭曲與踐踏的人啊…….

樂器是時代的符號,更是靈魂。

第二首「誰是王大鵬?」


先是風吹的時代之風,繼而是鋼琴的折枝飄搖,繼而烘爐鍛煉的焦烤。

第三首「鞋子」


輕輕的吉他撥弦,Fa-Sol-La-Fa-Sol換成小曲,有些歌只能放在心底哼,有些怨只能唱給風兒聽。不能理解的,不能放下的,就讓我再為你彈一曲吧。


輕,其實一點都不輕,無需大聲,無需沸騰,舉重若輕的控訴,聽懂就好。

《餘燼》原聲黑膠,Abbey Road製作,層次比電影院更細緻豐富,
絕對值得珍藏。

非想非非想:優鼓樂章

看見《非想非非想(No No Thought)》這個片名,心頭必然會浮想起一個問號:這是啥?

看見《非想非非想》的海報,看見黃誌群揮棍舞動的英姿,或許就得著「優人神鼓」的連結,得著輪廓概念:這是一部有關舞蹈、音樂、劇場的電影。

非想非非想》紀錄的無非就是從蘭陵劇坊到優劇場,再到優人神鼓的臺灣劇場發展小史;核心從劉靜敏、秀秀再到劉若瑀的進化小史,經歷過蘭陵盛世的戲迷一定不會忘記劉靜敏的荷珠,更好奇她何以搖身一變成了從靜坐、禪定再入世的紅塵布施。

片名有趣,片名也能帶動思考。「非想非非想」語出佛經,玄妙難解,一般人未必說得明白。然而,陳懷恩的敘事則讓觀眾從「非想」看見優劇場成員透過靜坐、擊鼓、舞蹈與武術訓練一己的身心變化;再從樂器、燈光、服裝的設計發想與執行,體會到「非非想」的劇場實務,內化的修行終究要外顯成群體共鳴的「演出」。「非想」與「非非想」的往返擺盪,也是修行與紅塵的對話。

非想非非想》帶來的思想衝擊有三:第一,劇場為什麼一定要在表演廳?山谷、廟埕、田野,無處不能成劇場。從老泉里到金瓜石,「優人神鼓」選擇的表演場地,對觀眾都是挑戰與體悟。

其次,「優劇場」主張的「溯計畫」,正是向土地源頭探索血脈與文化根源的深耕動力。不管是行腳朝聖,或者重新認識傳統的太極、車鼓、高蹺、歌仔戲或儺戲,都讓劇場人得到從土地反饋回來的新塑、再生的力量。

第三,流動難免,黏著更好。優劇場到優人神鼓,團員來來去去,帶來撞擊,帶走耕耘都是文化種子。

2019年的一場大火,更讓劇團面對浴火重生的淬煉與試煉,看見團員不分男女走出廢墟,展翅再飛的堅定眼神與肢體。你一定能明白劉若瑀面對紀錄片,回首來時路的激動、啜泣與無法言語的內心澎湃。

陳懷恩的非想非非想》其實是一款邀請:電影中的美麗鏡頭有特殊磁力,搭配鼓聲樂音、襯映肌力線條的展示,吸引著你去擁抱這群無視紅塵擾攘,以「非想」之心進行「非非想」的劇場演出。

瓊瑤:揮手告別夕陽紅

瓊瑤(1938-2024)

生前,瓊瑤以她的筆,編織無數夢幻;今天,86歲的瓊瑤以「自主」行動走完人生,引發「安樂死」議“論。

我可以體會瓊瑤的心情,但是也沒忘記她在2018年接受訪問時提到的:「即使是《雪花飄落之前》,我也是用親身經驗告訴大家,死亡應該是要讓人們「自然地來、自然地走」,不能加工後才離去。」如今她選擇的離開方式,勢必又會引發討論,格外讓人唏噓。

那次訪談中,瓊瑤很驕傲自己一直走在時代尖端,「我率先在《窗外》中描述了師生戀,也在《碧雲天》中帶出代理孕母話題,安樂死的善終話題亦是我率先打破禁忌,呼籲大家重視。」她今天選擇「優雅的告別」,雖然不意外,卻還是心驚。

去年四月,再次拜訪瓊瑤,得到她親口允諾:「你們要以影展方式放映『窗外』,就做吧。」

她也說會考慮做口述歷史,但是我相信,她寧願自己寫自己。無需找人代筆。誰的文筆比她高明?如今,願夢成空,只能從她的作品中想像她的追尋與堅持了。

瓊瑤最初是在稿子上一格一格寫下愛情小說,後來電腦取代稿紙,她天天上網,打字飛快,臉友有問必答,「自從我學會大易輸入法之後,我就迷上了鍵盤書寫。」

但是,瓊瑤沒有遺忘爬格子的時光,把過去所有手稿都裝訂成冊,可以清楚看見她如何一筆一劃寫下青春綺夢,每頁字跡都是那麼工整有力,手上生繭的劬勞,只有作家自己明白。

雖然我曾提醒瓊瑤,這些文物都應放到恆溫恆濕的國家庫房典藏,也要逐頁數位化,希望瓊瑤家屬能夠妥善處理。

瓊瑤生前告訴我的最後一則故事是:她的《六個夢》第一版其實收了七篇小說:《婉君》、《追尋》、《啞妻》、《三朵花》、《生命的鞭》、《歸人記》和《流亡曲》。

除了《流亡曲》,全都拍成了電影:《婉君表妹》、《啞女情深》、《花落誰家》、《明月幾時圓》、《第六個夢/春盡翠湖寒》和《深情比酒濃》。

其中,《婉君》是寄給皇冠。但因平鑫濤剛剛接編聯合報副刊,需稿孔急,文章直接改登聯副,就此一鳴驚人。

中影公司連忙花了一萬元買下版權,請李行接連拍了《婉君表妹》和《啞女情深》,叫好又叫座(但是瓊瑤對「表妹」一詞有意見,因為就不是表妹,而是童養媳)。票房雖好,但是言情愛慕電影,牴觸中影宣揚政策的使命,中影總經理龔弘宣布只拍兩個夢,後續就不拍了。

此時的瓊瑤已經成了電影圈的搖錢樹,天天有人登門買故事。不堪各家施壓,瓊瑤回頭宴請中影大老,表明她想比照中影價格,加倍買回其他四個夢版權。

中影困於政宣使命,無法在商言商再拍瓊瑤電影,只好割愛,結果成全了聯邦公司,趕上瓊瑤風潮,同樣賺了不少錢。

瓊瑤加倍買回版權,再賣出版權時,是否加倍再加倍?我忘了問。以後,自己小說自己拍,應該也是瓊瑤經營有術的高明策略。

去年四月訪談的最後,瓊瑤不忘走到欄杆旁,對著淡水河的暮色,笑著吟誦:「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不料,就此永別。

今天家屬公開的告別影片,使用了李叔同填詞的「送別」,第一段最後兩句歌詞是:「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她的安排,自有深意。

這篇文字,就算一點心意:「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以下摘要整理2018年訪談時,幾段精要:

答:《窗外》前半段確實來自我的人生經驗,但很多故事其實是來自我書迷提供的真實經驗。例如《匆匆,太匆匆》,便是源自有位男大生寄了一箱寫給女友的情書給我,強調這些內容如果適合,就請寫成小說,不適合寫就全數銷毀,我徹夜讀完這批信件後,立刻請他到可園小聚,一夜暢談,很快便完成了這部小說。

至於小說的用字語句,確實是各有時代風貌,「談情說愛」是古人常用的詞,在保守的年代裡,戀愛中人確實需要「談」情「說」愛,而且不是只有說「我愛你」就足夠的。五十年前,如果談情說愛的技術很差,可能連女友都追不到,小說角色的「談」情「說」愛就是那種情境的重現;現在可能不需要這麼多詩句堆疊,只要一個表情符號,就能開始「談情說愛」。

我是一個一旦投入便全力投入的人,我幾乎成天都埋首在工作裡,甚至經常一天工作十六小時,幾乎都趴在書桌上寫稿,寫著寫著,至少寫出兩千多萬字。

我寫愛情小說時,心情非常愉快,當兩人甜蜜或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時,我也會進入到愛情的氛圍裡;寫到悲劇時,也經常邊哭邊寫,幾乎就是「蠟炬成灰淚始乾」。

答:我不會否認寫過的愛情,但只有一句話我想否認,那就是:「愛可以到天長地久!」我現在懂了,愛是無法天長地久,因為死亡終究會使人分離,當相愛的兩個人都不在了,也沒有其他人會在意他們的地久天長。

另外,我也想跟年輕人說,愛情是有階段的,不要以為永遠是濃情密意,那是不可能的。愛情從猜測情意歸屬的醞釀期,再到甜蜜的熱戀期,若走入婚姻,兩個來自不同家庭背景的男女自然會有適應期,如果適應得很好,這家庭就會走入溫馨期,老夫老妻後,更是從愛情轉往親情,最後則是死亡帶來的離別期;但若雙方適應不良,那就是風暴期了。

答:我出生在對日抗戰時期,一路跟著父母逃難,生活非常艱苦,父親雖然是大學副教授,但薪餉不足以養一家五口,經常三餐不繼,一個月常是二十天吃大米,其餘十天只能吃紅薯。既然從小就沒有什麼娛樂,唯一的娛樂就是看書,而且我看的書中外小說皆有,如我愛讀《西遊記》,喜歡看吳承恩的書寫方法,一句「且看那妖」,隨後就用三百字形容妖怪德性,有趣極了;我也看許多外國翻譯小說,從珍‧奧斯汀的作品到那個年代被視為禁書的俄國小說,如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與屠格涅夫的小說。

母親哄小孩入睡的方法很特別,她不愛唱童謠,而是吟唸《唐詩三百首》伴我入眠,因此我最大的娛樂就是在腦海裡做夢、想故事,靠著這些夢想填補轆轆飢腸。

我想,既然能夠在書本裡找到快樂,我也能寫出讓人感動的故事來,所以很早就開始動筆寫故事。

我非常重視角色的命名,因為一看角色姓名,大家就能知曉角色的出身或家庭背景,也能帶出很多聯想,例如《庭院深深》中的章含煙,身分是個茶園女工,卻取名為「含煙」,一聽就知道她絕非普通女工;如果角色出身書香門第,名字自然就要帶有書香味,若是出身窮人家的孩子,我則會取相對普通的名字,如《彩雲飛》的小眉。

答:我的書名命名可能很古典,但內容我認為即使拿到現在看,還是非常現代,像是《煙雨濛濛》女主角跟父母相處時的尖銳,以及面臨困厄的反抗等描寫都很現代。我的書不太受時間限制,也不會受到時間淘汰,我的讀者從十三歲到八十歲都有,甚至第一代讀者可能都比我大二十歲。

我認為古典詩詞會豐富作品,但我從不曾在古典詩詞裡找故事。《在水一方》就是我先寫好了小說,才扣進古典詩詞的象徵意義。受到熱愛詩詞的母親影響,確實我寫作時,有些詩詞就這麼自然地從我的腦海裡跑出來,如《幾度夕陽紅》描寫抗戰時期學生的流亡歷程,以及來到台灣的生活轉變,怎麼樣用一句話概括呢?細想後就是《三國演義》開頭的:「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這群主角經歷動亂離散後,可不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嗎?

魏子雲先生曾問我,明明寫的是現代故事,卻又取個古典書名,難道不會有不協調之感?對我來說,這根本不是問題,因為書中這麼多人物,各自的命運都不同,但「幾度夕陽紅」這五字就能點出他們的際遇,即使讀者不知道書名背後的意涵也無所謂,因為大家每天都能看到夕陽,也是個瑰麗的名字。

至於《窗外》呢,當初平鑫濤原本是否定「窗外」這個名字,因為覺得像是散文篇名而非長篇小說,「過輕」了些;但我很堅持,非要「窗外」不可,因為我認為人都活在窗子裡,但一直巴望著可以走出窗外,「窗外」最能貼切呈現少女情懷。我要他冒個險吧,結果這一冒險,就成功了。

答:林青霞。我認為她最能表現出這些女主角靈性與味道,我常想,如果我沒寫出《窗外》,當年才十七歲的林青霞如果不是就這樣演出了她的第一部作品,她的命運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們相處得非常好,不拍戲時就愛窩在我們家,那時有很多人在追她,知道她在我家,也直接上門找人,我還得去問她「這人妳見不見」?

另外,高凌風念文化大學時,因女朋友是我的讀者,這群大學生就常來我家玩,我親眼看到了他們曾愛得如此火熱,但女友到美國後另外嫁人,我就依據他的故事創作了《女朋友》;後來拍成電影時,我特別指定要高凌風來唱主題曲,因為這是他的故事,應該由他來唱,高凌風就此出名。

如果當初小說沒改編成電視劇,林心如、趙薇、馬景濤等人的命運可能也會全然不同,我一個人的一支筆居然會牽動很多人的命運,「蝴蝶效應」好像還是真的存在。

答:最有名的批評文章應該就是李敖一九六五年在《文星》雜誌發表的〈沒有窗,哪有窗外?〉,李敖比我早出道,已頗有名氣,我才剛出道,但我看了篇名很納悶,他認為:「沒有窗,哪有窗外?」但明明我看到處都是窗,我認為李敖連我的書名都沒看懂,也因為李敖跳出來第一個罵我,後來帶起一系列罵瓊瑤的風潮,我是認為挺倒楣的,為什麼會碰到這樣的怪事?

後來很多人寫文章罵我,有人宣稱沒看過我的作品,就寫上幾萬字來罵,沒看過就批評,實在不負責任。甚至還有人寫了兩萬兩千字罵我,其中兩萬字完全抄襲我的作品,他的意見不過兩千字,我實在不齒這些人,後來也不想接觸這些文章,畢竟我的時間是拿來工作,不是拿來浪費的。

我是無神論者,人就這麼一輩子,雖然我的一生有許多挫折,也不是那麼快樂,但即使被罵,我也是被罵得很精采,畢竟沒多少人可以像我這樣被罵。

答:身為作家,看到很多人將我的作品搬上大銀幕,當然是驕傲又開心,原本只是文字描繪的角色,能夠變成活生生的人物,那真是一大樂事。尤其小說改編成影視作品,是作者、出版社、影視公司的三贏,當我賣出版權時,我都會尊重他人的詮釋方式,但若改編得太爛,我也會直接出來罵人。所以最後便乾脆自組電影公司,親自擔任編劇,每場戲的分場、台詞都自己寫,就是希望改編後不會走樣。

我跟別的作家比較不同之處,在於我經歷過小說、電影、電視等不同載體的創作身分,甚至為了宣傳的需要,還為電影和電視主題曲填詞,我很挑剔的,每次至少都要聽過十首以上,選好了才填詞。

答:我的創作就是瓊瑤的創作,瓊瑤可以活多久沒人知道,總有一天,人們會忘掉曾經有瓊瑤這位作家。文學史未來怎麼稱呼或定義我的作品,對我來說沒有意義。在台灣還只有反共文學的年代,我的小說完全改變了台灣文藝的風貌,不過我反對人稱我的作品是言情小說,回頭檢視我的創作,親情其實比愛情更多,我也寫流亡學生、甚至代理孕母等。我認為,我的作品是超越那年代,甚至走在時代前端的,因此更偏向文藝小說。

劉家昌:影歌雙棲鬼才

劉家昌(1943年4月13日—2024年12月2日)

華語歌壇和影壇公認創作鬼才。

一部「月滿西樓」揚名立萬,

一曲「梅花」傳唱全球華人社區,

快人快語是本色,

文思如泉湧,隨處皆可寫歌的快手快腳本事,

更是他走紅娛樂圈三十年,作品逾三千首的關鍵。

台灣電影史上,很少有人像他那樣呼風喚雨,左右逢源。談起風光往事,他總是滔滔不絕,但是我更想聽他談的是那些他還沒有實踐的夢想,還想拍的最後一部電影……

率真,是劉家昌給人的第一印像,他月旦人物,總是單刀直入,乾淨俐落,絕不拖泥帶水(雖然近年來的政治言論,依舊快意恩仇,卻難免讓人覺得他已然不合時宜,人微言輕,不但是他的感慨,也是眾人對他的印象,但他依舊不顧一切自掏腰包,就為了發表自己言論)。其實,就算是清算自己的遺憾,他也一樣率真直接,不避諱以前老為了義氣,急著出頭幫朋友解決燃眉之急,匆忙之間,一切都沒有累積。

他就是相信倘若能再拍最後一部電影,一切都會不一樣。就像是他生前最後一次的訪談中,他依舊懷抱著龍虎山的開發大夢。

他的談話,我相信一半。他說起自己的夢想,就算是天馬行空,但絕對是真心的。只是真要有這個機會,昔日友黨再次圍繞身旁,大哥性格一上身,血性義氣還會是他的第一選擇。

才氣,是劉家昌在那個年代快速崛起的條件,人稱鬼才的他確實能在最緊迫的時空壓力下完成音樂和電影作品,這種「救急」的工匠性格與才華,讓他左右逢緣,但也稀釋了他的華彩,1984年11月發生洪旭隊長緝拿十大槍擊要犯林博文時,中彈殉職的不幸事件,劉家昌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就拍出了《洪隊長》電影,想搶在元旦上映,不料劉家昌鬧了笑話,把蔣經國頒給洪隊長的輓額「忠勇足式」,譜成了「忠勇的足式,光榮的楷模」的歌曲,「忠勇足式」變成「忠勇的足式」不但文法不通,更是誤讀了總統美意,慘遭電檢委員批評,但是中影上映在即,來不及重製歌曲,只能修改字幕,含混過關,想要救火,反而火燒中影,都是劉家昌始料未及的事。

當時,我就坐在電影檢查室,獲許陪著電檢委員審片的媒體記者。電檢委員的觀後感就成了我的獨家頭條報導。劉家昌沒怨我,沒怪我,多年後還是接受我的訪談,細述他的電影與配樂人生。

一輩子拍過近百部電影,寫過三千首歌,不可思議吧?很多電影,他拍過就忘了,很多歌曲,人們也不復記憶。不過,時光篩汰不走的近五十首歌曲,不管是「只要你活一天」、「往事只能回味」、「梅蘭梅蘭我愛你」、到「獨上西樓」、「小丑」與「晚安曲」……在在標識著他在青春極盛時綻放的光花。

以下就是他在2001年接受我訪問時的文字稿。

答:我沒有一天學過樂理,也沒有學過琴,可能是我先天對音樂比較敏銳,我對數字完全不行,唯獨對音樂接受能力特別快。這一切得感謝我的兩位姐姐,她們從小就學鋼琴,不過,我沒學,因為家裡不主張男孩子去學琴,只是她們每天在家練琴,我就在旁邊聽,耳濡目染的結果,旁觀者清,對音樂的理解反而超過了一般音樂科系的學生。

答:很多人以為我的音樂是半路出家,自學有成的,所以連帶也認為我也是電影門外漢,錯了,我才是正統電影科班出身的,我在南韓長大,中學唸完之後,就考取了漢城俳優學院,這所學院相當於台灣的高職,整整唸了兩年半的電影課程,我們第六屆的同學後來都當了導演。我本來還想繼續唸藝術大學的影劇科,但是當年沒開課,所以我就以僑生身份,考進台北政治大學,開始了我的青春浪蕩歲月,因為我早早就在夜總會駐唱,人家還以為我是會鑽會攀才混成了電影導演,根本不知道我早就對電影下過許多苦功。多年後,林贊庭攝影師陪我到漢城拍「雪花片片」,看到那麼多的南韓導演同學來看我,才不得不相信說:「導演,你還真的是科班出身呢!」

後來,資深導演潘壘在台灣拍戲,找我擔任副導演,開始接觸台灣的製片事務,有空又去替許多台語片負責剪接工作,從拍片現場到後製工作我都有了第一手的經驗,也就是在幫台語片擔任剪接,才會遇上劉藝導演,他知道我通音樂,要我替「月滿西樓」配樂,開展了我的人生新頁。 

答:我一直不喜歡瓊瑤的詞,刻意求工,是滿吸引人的,不過反而不美了,從詞譜曲其實很微妙,詞越好,對仗得越正整,反而難寫曲,詞做得怪,做得不盡如人意,反而容易出現怪旋律,沒有一定的規格可以參考。 

當初我做「月滿西樓」主題曲時,第一個念頭就是以前的電影配樂都採管弦樂配置,我就要與眾不同,只用單一樂器,靠一把吉他淡淡的琴聲,就可以營造出和以前電影完全不同的音響感情。其實呢,音樂就是蒙太奇,畫面接畫面,有時很硬,很難接縫,但是加上音樂之後,生硬就會變順暢,掌握住這個訣竅,一切就順手了。

答:因為歌好記,好唱,把歌也處理成電影中的主戲,是我一直努力追求的目標。在我參加國片工作之前,台灣電影有的歌只是黃梅調歌曲,其他的就是大樂隊的音樂演奏,其實,電影包含了「視覺與聽覺」兩項基本要素,但是傳統的樂隊演奏只扮演了襯底輔助的效果,份量不重,我則是替歌添加了許多戲劇色彩,從劇本寫作時就確定歌曲的角色,讓觀眾聽歌時也能對戲劇產生更濃厚的情感,把歌都記進腦子裡。坦白說,我的作法並不是創舉,我只是做得比較成功,所以,大家就開始一窩蜂跟著做,多了,就俗氣了。

答:一定要跟著劇情走,沒頭沒腦跑一首歌出來,觀眾都嫌你無趣,電影歌曲能不能受歡迎,只有一個秘訣;劇情越感人,就越容易被人記憶。作曲家最大的挑戰就是你寫的歌是唱過即忘的歌,還是stand song?(就是那種不受時間淘汰,始終屹立不搖的歌曲),張學友的「吻別」曾經紅遍一時吧,可是現在KTV裡還有幾個人唱呢?可是我的「一簾幽夢」到現在都還有人在唱,為什麼?因為電影歌曲是有畫面的,每次你再唱起這些歌曲的時候,電影畫面就會浮現出來,是電影劇情幫助我們記憶,重溫了當時的感動。

我寫歌還有一個必要條件,看歌曲內容決定給那位歌手唱,例如鳳飛飛就適合唱類似比較鄉土和日本演歌曲風的歌曲,你如果找了陶(吉吉)來唱就不對了,你要熟悉每位歌手的音路和特色,讓他們都能發揮所長,而且要從可以讓大眾琅琅上口的真心喜好中去找尋藝術的表現空間,不是在讓人悶得發慌或是昏睡過去的少數世界裡自己過癮。

答:我不知道我的靈感從那裡來的,往往是一拿到詞,就會有音樂曲調浮現,很神秘,很難說的。我必需強調偉大的藝術家都是感情豐富的人,請大家不要拿現在的緋聞觀念來臧否藝術家,他必需要有很多幻想,有很多的愛情慰藉或刺激,才可以在最平常不過的題材和故事中找到生命力,看到平常人看不到的光與熱,只要心裡洋溢著羅曼蒂克的情愫,一天寫四十首曲子也沒問題,所以我常說做藝術家的妻子最可憐,你得隨時接受丈夫精神或肉體「出軌」的考驗,藝術家如果少了羅曼蒂克的刺激,就像行屍走肉一樣,不會有光采的。

拍攝《晚秋》,寫下「我家在那裡」的時候,我正在追甄珍,但是我只是心裡有她,不時想她,心裡很豐足,但是歌詞裡一點沒有甄珍的痕跡,也沒有試圖在歌詞中夾帶什麼曖昧的情感,情真,曲就美了。

其實,「一簾幽夢」的曲子根本就是瞎打誤撞弄出來的,當時,我因為很討厭瓊瑤的故事和詞,不願意和她合作,白景瑞導演要我替電影作曲,我也是丟在一旁不願理睬。有一天,我在家裡和白景瑞、江文雄(片商)和張沖一起打麻將,製片追到家裡來,逼著要我交出「一簾幽夢」的曲譜,我只能連聲說好,就請製片說你來替打一把牌,然後,我就躲進廁所裡,順手拿起吉他,坐在馬桶上就叮叮噹噹彈了起來,曲子就完成了,誰也沒想到這樣被製片逼出來的曲子,竟然後來會那麼轟動。

問:你的歌曲寫作歲月,一定有很多這樣被人強逼之下才出來的作品?

答:這種故事坦白說太多了,有一次我要坐中午的飛機到美國去,製片就到飯店攔住我,要我在一個小時之內寫出四首歌出來,那就是沈雁的「一串心」和「我是誰」、楊帆的「揚帆」以及楊林的「不一樣」,四首歌曲風都不一樣,從「一串心」裡的「天上星星數不清,個個都是我的夢,縱然有幾片雲飄過,遮不住閃亮亮的情。心串串,心蹦蹦,臉兒紅,都是為了你。是你到我的夢裡來,還是要我走出夢中……」的輕快活潑,到「揚帆」中的「與我同遊大海,讓大海分享這份愛,快把那帆兒揚起來,乘著長風遊到天之外,夕陽希望和你我同航,晚霞也不願分開,我無奈手兒擺擺,因為船上已經裝滿了愛」的浪漫抒情,可以說都是夠水準的作品,一點不含糊的。對我而言,越逼得緊,真的就是有東西會跑出來,水準呢?就不用我多說了。

問:轟動中外的「梅花」是怎麼寫出來的?

答:那年是我們退出聯合國的時候,國際局勢風雨飄搖,蔣公還特別頒布了「處變不強,莊敬自強」的口號激勵民心,我也很激動,就想到日本有「櫻花」,韓國有「阿里郎」,但是台灣卻沒有一首可以代表國魂的音樂,當時我正在南部拍戲,人就坐在巴士車上,拿起破吉他,心裡想著要用國花─梅花來寫一首歌,就這樣完成了。

問:為什麼又是一把吉他帶給你的靈感?你特別鍾愛吉他嗎?

答:方便嘛,鋼琴又笨又重,不能跟著你四處跑,而且鋼琴貴,早期也買不起,吉他拿上手,撥弄幾下琴弦,旋律就出來了。後來呢,乾脆連琴也不用了,直接拿著歌詞就填起簡譜來了。當然,作曲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除了寫簡譜,還要有和弦概念,吉他的和弦相對之下相當單薄,如果在鋼琴上彈奏就比較完整,整個低音部份都會出來,音樂效果才會更強更感人。

問:有人說「梅花」曲調取材自韓國民謠,有這回事嗎?

答:絕對沒有這回事。台灣人就是心胸狹窄,看不得別人好,看我太紅了,寫得歌比國歌還要紅,就要搬弄是非。東亞的音樂萬變不離其宗,都是從中國流出去的,只是隔了海就有不同風貌。很難追述源頭,就像演歌明明是韓國的產物,被日本人發揚光大之後卻好像成了日本文化的一支。

「梅花」曲調裡使用的「LA MI LA MI」旋律真的是中國音樂,和韓國音樂無關的,只是我也必需說,音樂就在那Do-Re-Mi七個音裡轉來轉去,難免就會碰到近似的結構,像我寫過兩千多首歌,人們以為我只會學一些溫柔情歌,其實像「夢鄉」這種快歌同樣也是我寫的,我不說,你也不會相信的,作曲家只能追求自我超越,別人眼紅要怎麼說你,你也辦法教人不說。

「梅花」招忌其來有自,因為全世界的中國人都會唱嘛。我寫流行歌曲的時候,香港星馬那裡有廣東歌的空間呢?後來我不寫了,香港有多久不唱國語歌了?要比去出去比,不要自以為是,自己關在家裡自吹自擂,走得出去,能讓世人都接受,才是傳世的作品。

答:「梅花」的創作前提是為了激勵愛國心,中國人打中國人,能夠激勵愛國心嗎?只有中國人抵抗日本人才是唯一的方法,所以故事就在這樣的前提下展開的,我主張大中國主義,但是我沒有省籍族群的盲點,「梅花」能在那個特定的時空下發展成為全世界中國人愛唱的歌曲,或許就因為這樣的動機吧。

答:在我之前的電影歌曲幾乎都是黃梅調歌曲,大家都習慣用音樂來代替對白,男女主角明明可以好好說的話,卻動不動就哇地唱起歌來,音樂過門時,還得走東走西擺出各種身段,非常的不自然,看起來奇怪極了。電影中的音樂只有自然地浮現,讓你完全感受不到音樂的源頭,人就已經完全進入音樂的氣氛中,才是成功的。

這個奧秘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懂的,剛開始傻傻笨笨的,總以為歌詞是四個字一句,所以分鏡時也是四個字一個鏡頭,一句一句去拍,結果是一句才唱完,鏡頭就一跳,一首歌就這樣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慘不忍睹。

後來每天在剪接室裡研究,才慢慢懂得去包裝和設計,要去計算音樂的長度,再來按排鏡頭運動的方式,千萬不能該到演員要唱歌的時候就帶到他的嘴,最好是歌聲都已出來了,鏡頭才自然跳回到演員的臉,不要讓人覺得演員在那兒等著要去唱歌,更不是唱歌的人才要換氣,畫面也跟著換了,那種大家一起換的感覺往往就是錯亂。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把四字一句的分鏡法,改成五字一句,或是六字一句,鏡頭和音樂的配合節奏就活了,不再局限於我們閱讀歌詞時所理解的框框,畫面不必逐字逐句跟著音樂做異動,一切才自然,自然是電影音樂迷人的關鍵所在。

答:是的,事前的分鏡表要清楚,才不會浪費底片和力氣,可是就算你已經照著音樂的長度去拍攝畫面,還是有算得不夠精準的時候,還是得在後製剪輯時候,適度地增加或刪剪畫面,所以你還是得有一些空鏡頭備用。

答:不是,「黃埔軍魂」就是先有了劇本才有歌,但是劇本裡早就寫明了那一場戲要加歌進去,例如教官要退休的那場戲,依照以前的慣例,這種帶有悲傷的場面就應該去配悲歌,但是我偏偏不要這樣,歌還是要唱,只是不唱悲歌,而是唱軍歌,這個場合上,全體官校師生一身戎裝,齊唱軍歌獻上最敬禮,營造出來的氣氛多悲壯啊,果然,電影一演出的時候,觀眾都哭得唏哩嘩啦,完全証明了我的理論,不是只有悲歌才能催人熱淚,軍歌也同樣有這種魔力,不要刻意製造悲傷,卻能散發出更強大的悲傷,那才是功力。

所以呢,電影效果裡有個最重要的概念:劇中人痛哭失聲,觀眾卻無動於衷,那就是失敗的;演員都沒哭,觀眾卻已經老淚縱橫,情緒潰堤了,那就是成功的

答:那是因為別人只顧著去做大導演,我卻去做朋友。我有許多電影都是因為片商遇上了檔期,可是手頭上沒有片子,於是就央著我趕快拍一部電影上檔,我有點小聰明,知道怎麼樣以最低成本,最快速度來拍完,我的原則就是絕不超支,絕不逾期,說多久交片,絕對在那之前完工,以至於很多我拍過的電影,坦白說,如果我現在還記得起其中的故事或是一場戲,我就是條狗!

那時候,中影找了當紅的旅日女星翁倩玉拍《愛的天地》,約早都簽了,可是一直沒動作,最後檔期只剩九天,她就要回日本,實在沒辦法,就找我幫忙,我二話不說,八天就拍完了,第八天晚上還擺殺青酒替她餞行,第二天一早送她上飛機。還有一次是蔣經國看了一本「天地一沙鷗」,很欣賞,中影奉命要來拍攝同樣的勵志題材電影,當然就是找了最能充分配合的我來執行,否則怎麼趕得上書的流行熱度呢?

答:梅長齡是我尊敬的長官,他是軍人出身,不懂藝術,怎麼來拍電影?但是他愛才,知道我能幹,就充分信任我,當時我的脾氣很壞,加上家庭鬧革命,老婆離婚了,生活一團混亂,可是他就能支持我信任我,一部戲接一部戲拍。碰到這樣的長官,你能怎麼辦?當然就是全力回報,我不但替中影拍戲,也鼓勵他拍攝大場面的戰爭電影如「英烈千秋」和「八百壯士」,一再替他吶喊加油說不要怕,電影拍得越大,回收才越大,事實証明,梅長齡是中影歷史上最有成績的總經理。

答:因為那是條好歌,詞也美,「自己跌倒自己爬」的理念永遠可以激勵人心,埋沒了很可惜,所以就重新整理了拿出來用,事實上,歌詞旋律配合得都很好,電影效果很強。我個人寫過不少好歌,有的是剛出來的時候被人忽略,例如「街燈下」和「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後來隔了一段時間才傳唱開來,一直流行到現在,主動向大家推荐一些我喜歡的舊歌,找到新生命新意義,不也是滿好的嗎?

答:勞勃懷斯的《真善美》。那才真的是天衣無縫的作品,厲害得不得了,堪稱是經典中的經典,那一首歌的出現都是那麼自然,唱著唱著就出來了,劇情和人物性格都在裡面。

更厲害的是「小白花edelweise」那首歌,男女全家人給逼到逃亡前夕還得上台唱出這首歌,用清純來突顯他的無辜,用清純來對照政治的無情與迫害,戲劇張力已經被逼到最緊急的高潮時分,從小朋友的嘴中唱出這首歌,誰不動容?音樂太做作,太刻意了,就不美了,一定要自然。就像亂世佳人》的結尾,費雯麗緩慢但是堅決說出她要重振家聲的心願時,鏡頭往上一帶,主題音樂響起,那麼強烈的戲劇效果,讓人一輩子難忘。

答:法國導演克勞德李路許。他的電影我每一部都沒有錯過,從《男歡女愛、《愛情生活」到《戰火浮生錄》我都愛不釋手,其中最佩服的就是《愛情生活》,別人要用五六十分鐘,用半部電影才能描寫的先生外遇,太太傷心的故事,他用幾個鏡頭就交代清楚了,例如「太太」→「火車站送行」→「丈夫口袋中的火車票(發現丈夫根本沒去)」→「火車上的臥鋪(想像丈夫出軌的歡情聲音及認錯的旁白)」→「眼淚(火車奔行鐵軌的隆隆聲,象徵天人交戰)」→「紅綠燈(象徵何去何從)」→「十字路口(象徵徬徨出走)」→「人生角落上一個孤單的落寞女人」,八個鏡頭說完一個故事,每個鏡頭都有意境,什麼話也不用多說,劇情都交代完了,多精彩啊!

當然啦,維斯康堤的《洛可兄弟》和羅勃班頓的克拉瑪對克拉瑪》也是我佩服的作品,我特別要提的是《克拉瑪對克拉瑪》的攝影NESTOR ALMENDROS,那麼平凡的家居生活,故事都是自然光的條件下發生的,他的攝影就有辦法讓所有的人物都是只有一個影子,不像我們怎麼打燈,畫面上的人物就是三個影子,怎麼也打消不掉,這一點,人家就是比我們強。

我是個從不在乎別人對我看法的人,很自我,也很自大,但是我對於自己的導演人生就這樣過去了,其實是深深覺得有一點可惜的。沒有耐心,是我最大的致命傷,討厭一個演員時,我會把他的戲份壓到最低,一個鏡頭也不給他,甚至想盡辦法讓他從影片裡消失,故事也還圓得過去,因為我有點小聰明嘛,可是這樣一來,一定就會傷到我的骨幹,再加上我脾氣暴燥,沒有耐心去等一個鏡頭,沒有耐心去等太陽或月亮,拚命為了檔期趕拍電影,最後都傷到了我自己。

只要還有機會,我會拍出我這一輩子最後一部電影《中國第一夫人,描述蔣經國夫人蔣方良女士的故事,世界上的第一夫人都風光得很,只有她,兩袖清風,沒錢買機票回俄羅斯老家,在台北洗頭,還被人家趕到一旁,要她等著,我要從她和蔣經國相戀到定居台北的歲月滄桑都拍進去,一生清白,對照動亂史詩,夠為我這一生的電影事業畫下句點的。

答:拍電影和做音樂都一樣,要有天份,要有感覺。台灣混得人太多了,都是半調子,看不到有頭腦有感覺有活力的人,史匹柏不是九歲就拿起八釐米攝影機拍短片了嗎?台灣的錄音師對自己的工作有多了解呢?我要不是自己蓋了間錄音室,每天泡在裡面研究錄音技術,我也不會知道以前的技術有多瞎混。熱愛工作,全心全力投入,走出自己的路,建立自己的個性。

囚犬:青春摸索跌撞情

真的有一隻狗被關在鐵籠裡,然而《囚犬 (Caged Dog)》透過「囚」這個字悄悄問大家:關在籠子裡的還有哪些人?

顏皓軒導演入圍金馬獎劇情短片的《囚犬》,犀利找出交叉線與平行線來說故事:資源班同學層級不一,有的人不想升學,每天嬉戲霸凌;班長小潔(郭岱昀飾演)願意擔任小老師,輔導看似資質魯鈍,受霸凌還傻笑,聽憑擺佈的阿河(陳泰河飾演)。

好學生與壞學生是第一條交叉線,完全不同的價值觀在此碰撞相會。

第二天交叉線是班費。小潔負責催繳,甚至殺到KTV攤牌。班費收齊後卻不見了。小潔最後的選擇攸關天人交戰的是非黑白。

第三條交叉線,其實也是平行線,就是鐵籠裡的那隻狗。

以前,小潔未曾關心囚犬機遇,阿河開了她眼界,也開啟了他們的青春交集:為了找尋狗主人,小潔參與了阿河的日常冒險。

乖學生與壞學生的生活交換,增進了彼此認識:小老師協助阿河升學,壞學生則讓她看見了殘酷人生。

平行線還在於大家都想過更好的生活,小潔相信知識,阿河則隨浪浮沉,什麼樣的人生才「更好」?兩條平行線互振出來的「快樂」素描,耐人尋思。

平行線更在於選擇。小潔與阿河本質一點都不壞,純真原本是他們各自擁有的特質,也是可以認同救狗行動的默契,後來的岔路出乎意料,亂了套的平行線,格外讓人心痛。

最重要的是他們兩人各有不同牢籠,從家庭環境延長的平行線,在小潔家起了變化,生存引發背叛,背叛引發分離,故事又擺盪回電影開始就已拍板的命運。

《囚犬》的配角個個生龍活虎,具現了混亂的青春生態;兩位主角也都有「超齡/降齡」表演,很有說服力。

從敘事結構到場面調度,顏皓軒都展現了駕馭題材的嫻熟與大度。最後阿河牽著那隻狗的悠閒自在,更是全片最有力的句點。告別純真,告別無辜,人生很難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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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蒼狗:美學見悲涼

《白衣蒼狗》很沉重,很沈痛,卻很觸動我心。

《白衣蒼狗》的英文片名叫做《Mongrel》,意指雜種狗。電影中你看見了穿梭在山林間的落單狗兒;看見了加油站的一群流浪狗,搶食著地上的殘渣或髒水,片尾你更看見了一隻萎縮殘瘸了一條腿的狗兒蹣跚慢行……你更可以從狗擴大延伸至卑微的人,或者殘障老病人生,或者融不進社會的邊緣人。

片名與影像告訴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但是,從外地來到台灣的移工卻挑起了照顧職責,他們有如白衣,有如天使。然而,多少人依舊待他們如芻狗?

人生無情、人生殘酷都是導演曾威量、尹又巧的描述主軸,主題如此嚴肅,卻採取了「凝視」美學策略,邀請觀眾駐足、凝視、感受,讓移工與老病的困境都得著沈澱、咀嚼與思考。

最有力的形式美學來自米夏埃爾·卡普龍(Michaël Capron)的攝影,在極弱極微的光源下,他拍出一幅幅有如荷蘭畫家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的畫作,那分寧靜,那款凝視,讓你細細感受到老病殘困的生命艱難。

此外,卡普龍的長鏡頭攝影搭配曾威量的場面調度,更讓人體認到局限空間下艱難的移動的艱難與掙扎。那是有事件、有故事的緩慢,也是更逼真的寫真。

這兩款形式美學,容易遭人批判是雕琢,是剝削,但我相信曾威量選擇這款形式切入是深思熟慮的大膽嘗試,極弱光呼應著絕望困境,卻有超越了哭天搶地的白描,特殊又有魅力的美學形式吸引你更專注於實體痛苦的煎熬。

外勞來到台灣,期待改善經濟環境。合法的,賺得慢,轉得少,因而出現大量非法移工。電影中,以觀光之名來台的「旅客」,集體從旅館快步出走的「奇觀」,附帶他們交出「護照照」的期待眼神,比對等不到工作、領不到錢,也取不回護照的呆滯與焦慮。《白衣蒼狗》的低調鏡位做到了「素描」。

然而,更深一層的「挖掘」則在明明需要看護,卻像「防賊」一般:離去前要「搜身」,居家時則被「反鎖」,緊急狀況也無從「破門」而入。都是極痛切的立體「雕刻」。

找到萬洛普·隆甘迦(Wanlop Rungkumjad)飾演主角悟姆讓《白衣蒼狗》更有立體感,因為他具現了外來者的「沉默」本色,眼神卻另外散發出洞悉需求「冷眼」直觀,以及體察現實,為自己,為有伴做出最佳選擇的「生存」之道。現實讓他動彈不得,必須低頭,但也因為能靜能屈,環境困逼出來的低限動能,反而讓他做出的每一項選擇,都有了極重分量:不管是洗浴的片刻宣洩,或者是安息的長眠。

看到,也看懂萬洛普·隆甘迦的眼神,就能明白《白衣蒼狗》對漂浪移工的關注與理解。

當然,洪瑜鴻(春風)演的工頭阿興則用「沈默」承擔起上有苛刻老闆,下有哀求移工的無力與尷尬。倦怠、認命又咬牙的多重煎熬。陳文彬飾演的德哥,同樣透過安靜的眼神「評估」他的投資與信託。這種不多言語,全賴「眼神」的表演美學,恰與攝影美學遙相呼應,極難、極不討喜,卻極一致。新導演懂得如此駕馭影像,形塑一己風格,未來不可限量。

更大的驚喜來自於陸弈靜飾演的自顧不暇的老病阿梅,身旁還有一位仰賴照顧的腦麻兒子。自己一天天老去,焦慮一天天擴大,四顧茫然,無言以對的,勉強出口的,背後都閃動著一份愧疚與無解的目光,那股即將滅頂的生命泥沼,被陸弈靜條理分明剝顯袒露出來,絕對是她從影三十多年來的巔峰之作。

傑出的美學形式,讓《白衣蒼狗》得以從藝術角度去審視微弱光源下不見天日的人生處境。就像觀賞林布蘭的畫作一樣,先有了駐足凝視,才有了深處挖掘尋思的能量。從鋪陳到承接,《白衣蒼狗》都值得細細品味。

川瀬健一:台灣電影史

提到《梁山伯與祝英台》,一般人想起的是1963年李翰祥執導,凌波、樂蒂主演的版本。

但是,早在1953年3月,台灣就已經放映了應該是廈(門)語片版本的《梁山伯祝英台》,由廈門出生 香港發跡,本名曾谷芬的鷺芬飾演祝英台,黃石飾演梁山伯。

電影廣告註記著「台灣語發聲」,想必是一般人分不清廈門語和台灣話的區別(我也不知如何區分辨識)。

專攻台灣早期電影史的日本學者川瀨健一今贈送給我了超過900頁,重達兩公斤的的巨著:「1952-1953台灣上映電影研究」,收集了這兩年台灣上映的7000多部電影片名資料,而且提供了321頁的當時電影廣告做佐證(來源包括新生報,自立晚報、台灣民聲日報和中央日報)。

1955年出生的我,書上的每一張電影廣告,都是珍貴無比的電影史。廈語版《梁山伯祝英台》只是其中一例。

我還看見了港星白雲主演的《趙五娘》和《玉堂春》、劉恩甲主演的《陳三郎與與五娘》,全都標註著「全部臺語發聲」或「臺語發聲偉大巨片」。

顯然「臺語發聲」是當時非常能夠「吸引」臺灣民眾的訴求,未必讀得懂字幕,至少要能「聽得懂」對白。

「臺語發聲」的廣告詞訴說了一個時代的印記,就看研究者如何從海量資料的database中還原1950年代初期,香港語臺灣電影產業的運作情貌,設想:如果這些電影都是在台灣配音,誰來配?多少人配音?我充滿好奇。(換成是香港亦然,廈門語電影市場究竟有龐大?藝名小娟的凌波,不也是廈語片起步的?)

這本「1952-1953台灣上映電影研究」是川瀨先生自己出資七萬台幣編印的,第一刷只有60本,一般人可能沒興趣,卻是台灣電影史研究者很管用的參考書。

川瀨先生日本佛教大學畢業後,原本對台灣的佛腳和道教很感興趣,1981年專程來台參訪行天宮、龍山寺和城隍廟等宗教建築,卻在陳奇祿教授引路下,從符咒、年畫作品轉向到電影,44年累積了台灣早期電影史的基本資料庫,「希望能對有興趣的朋友們,提供有用資訊。」

這位日本朋友用他自己的力量與熱情完成的台灣電影史料,就看台灣人如何解讀享用了。

我在此向川瀨先生說聲:謝謝。

這本書還證實了:

01、Sunset Boulevard 1952年台灣上映片名叫做:紅樓金粉。

02,瓊芳登主演的一封陌生女子的來信,當年片名是:《巫山雲》,不是後來楚浮與伊莎貝拉艾珍妮合作的《巫山雲》

03,《羅生門》在台灣上映時,廣告不見黑澤明,沒走三船敏郎,只有女主角京町子。片商重女輕男呦!

04,小津安二郎的《晚春》,台灣片商改名為《處女心》,重鹹口味。

其實,每張廣告都有好多故事,值得細細品味。

春行:老來相伴一世情

喜翔今年至少要有兩項金馬獎提名:《春行》男主角;《角頭-大橋頭》男配角。

《春行》中,他把心思全藏起來,全部交付肉身;《角頭-大橋頭》他的心思全在眉宇間,眼珠轉動,風波成形。動靜之間各有好戲,真不容易。

新導演王品文、彭紫惠執導的《春行》從瀑布開場,結束也在瀑布,還有滴滴答答的雨聲、水聲,畫龍點睛的關鍵戲則交給那罐梅子酒。

喜翔在《春行 》飾演一位無能老人,靠老婆持家、養家,他連水管都修不好裝不牢。瘸腿走路,就不愛跟著老婆阿緞(楊貴媚飾演)並肩,看到老婆手上大包小包,從來不會伸手幫忙,成天一張臭臉,開口就是罵女人多嘴或嘮叨。

他是典型的大男人嗎?為什麼是這副嫌東嫌西德行?導演用梅子酒罐交代前因,真相豁然開朗。

酒罐是平常的玻璃罐,密密麻麻封緊,而且封了八年。喜翔想開,左扭右轉毫無動靜開不了。一旁冷眼旁觀的楊貴媚沒嫌他粗手笨腳,臉上一抹輕笑,拿起菜刀背敲敲打打,換她來試。嗯,還是轉不開。

輕笑這時轉移到喜翔臉上,「不是我不行吧?」的腹語,觀眾都感受到了。於是,男人再試一次,當然還是不行。女人拿抹布出來使力,終於開了。

「放了八年了,還是親家送的梅子。」相依為命的這對夫妻,不是孤單老人,只是親子緣淺。這罐梅酒也帶出了離婚的媳婦,以及憑空多出一位叫他「阿叔」的兒子男伴。

更重要的是男人手無縛雞之力,自從工傷身殘後,他就是「沒用」男人,幫忙不了家事,不是不扶持妻子,而是,廢而無用,越幫越忙,乾脆袖手。

外表冷酷無情,嘴皮耍狠耍賤,都是要遮掩「無用」的氣餒。

老夫老妻不會把愛掛在嘴邊,不時碎唸,不時鬥嘴,更不時冷戰,尤其是家住瑞芳半山腰,每次回家都要走上好長一段階梯,人生艱難窘困都寫在那條山路上。行路難,開罐難,導演透過道具與環境,道盡生活甘苦。

喜翔與楊貴媚都是戲精,各自的口條,盡得角色本色。喜翔的進化在藏,不讓人看見,卻能夠閱讀感受的藏,那種「不演」的演,交給背影,交給一張沈默木然的臉,交給不在人前流露的面具,男人的心思與面子,喜翔深得箇中三味。

楊貴媚則是做盡大小事,不求回報,小小送暖就能心滿意足的認命女人。

男人做的每件事他都有意見,男人固執,她總用眼神表達不滿。然而,階梯摔跤,男人回頭了,晚歸回家,男人守在車亭。男人說不出口的心事,她比誰都看得剔透。歡喜做,甘願受,楊貴媚的女性雕刻,同樣深情動人。

導演王品文、彭紫惠選擇透過時光敘事,時光滴滴答答過,生命悠悠忽忽過,紀錄式的風格,還原了生命厚度。

書店的影像詩:侯季然

書店,可以靠一面牆,拍得比恐怖片更驚悚。

書店,可以靠一只鳳梨,拍得比比菜市場更喧鬧。

書店,可以靠一位老闆娘,拍得比靈媒電影更傳神。

侯季然導演的《書店的影像詩》已經拍到第三季了,每回四十家書店,他依舊找得出新角度訴說書與人的故事,那是台灣的生命力,也是創作者的詩心,更是愛書人的福音。

《書店的影像詩》一直都是夢想家的故事,數位年代還有一群傻子四處收書、搜書、賣書,甚至還有能耐號召200多位店長來顧店,還有堅持做自己就好的爸爸媽媽,開著書店,唸書、唱歌給孩子聽……侯季然的凝視與再現,同樣富藏著夢想家的癡情與才情。

那面被火紋身的書牆,來自台灣最早的舊書攤-松林書店。侯季然的犀利在於他不只是目視,他另外添加了各式音效:燃燒、腳步、輾壓、風乾……攤開講述癰病的章節時,你也同時看見了已經斑駁生鏽的裝訂針痕,書的傷口與人生病痛在此相會,聽覺與視覺在此握手,侯季然的用心與巧思,書明白,你也明白。

《書店的影像詩》藏著很多人生的選擇,例如開在市集旁的「貿易風」書店,乾脆擺一顆鳳梨在書架上,甘美的滋味,是祝福,也是寫真。

例如,以工換宿的店長招募則是青春冒險的短期「出走」與「承擔」。

例如,很少被視作獨立書店,專賣心靈成長或宗教書籍的書店,服務,也滿足了多少特殊族群?

例如,挨家挨戶去收書的「書奴」,解決了多少書滿為患的愁眉,又撫慰了多少等待知音的寂寞?

看書的人,真的越來越少了嗎?《書店的影像詩》其實是為你點一盞燈,邀請你靜靜讀一本書,個人福報個人知。

女兒的女兒:生命選擇

1989年,張艾嘉前往紐約拍攝了《三個女子的故事》,獲得最佳女主角提名;2024年,張艾嘉再度前往紐約拍攝了三代女子的故事-《女兒的女兒》,又再次獲得金馬獎女主角提名。

相隔35年,張艾嘉的表演更內斂沉穩,過往容易緊繃用力的人生線條變得輕鬆自在,演技又跨越新山頭。

乍看之下,《女兒的女兒》的片名似乎有些繞口令,卻極其精準說出了故事核心。

張艾嘉在片中飾演的小艾既是母親,也是女兒,林嘉欣和劉奕兒是她女兒,也各自有了兒女。往上推,往下數,主詞是母親,或者是女兒,三代女人的期待與焦慮,都各有生命篇章。

演女兒,她們或許任性自在;演母親,她們或許跌跌撞撞。人生如果能夠重來,她們會做得更好嗎?導演黃熙關照著當代女性的獨立或依附,也帶出了無可奈何的割捨或不捨,很有普世共鳴。

金馬獎肯定了張艾嘉與劉奕兒,卻忽略了林嘉欣,對我而言是不可思議的抉擇。因為,林嘉欣是《女兒的女兒》最複雜的角色,她的溫言暖語,逼得張艾嘉無言以對;她的堅決果斷,有如定海神針,讓張艾嘉無從陷溺在感傷自責之中。

換言之,她的理性通透明晰,她的感性另有澎湃暗潮在皮象下翻滾,人海孤鴻的勇敢與脆弱,層次分明,不但極具說服力,更散發強大魅力。

劉奕兒則是叛逆外顯,脆弱內藏。黃熙給了她最鮮明的叛逆符號,卻又另外給了她極大的聲音空間。看得見的尖銳,不難;與看不見的惶恐,則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電話交談,滲透外溢,交代出角色的成長與蛻變。

黃熙不但深諳女兒心,更知道如何顯隱交錯,很能勾動觀眾心弦。

電影中的小艾一直要面對的議題是:「我要過怎樣的人生」。少不更事,選擇逃避:半生追逐,依舊心想事不成;退休之齡,更被命運追到無處閃躲。挫敗是她的小名,放手是她的選擇,命運卻半點由不得她。

做不好女兒的小艾,又能做得好母親嗎?過往的虧欠,伺機蠢動來討債;殘酷的現實,排山倒海來折磨,小艾的進退失據,符合了高戲劇張力的dilemma ,小艾的困窘與惶恐,很容易處理成神經兮兮模樣,張艾嘉把「表演」縮到極小極微的「不演」,才讓這個角色盡得人間本色。

過去的張艾嘉,努力入戲,刻意求工,表現有如有如蘇軾筆下的「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如今的張艾嘉則是洞見頓開,有如這首詩的下半兩句:「到得原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江潮。」該有的,一點不少,唯獨少了雕琢與斧鑿,多不容易的體悟與進步啊!

《女兒的女兒》唯一可惜的是無需再告訴我們兩年後的故事。黃熙導演要對自己和觀眾絕情一點,藝術上,懸念絕對勝過清澈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