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相親:張艾嘉渠成

答:很多的戲劇情感都是東一點西一點逐步累積出來的。這場車上戲非常重要,所以排在最後一天才拍攝,因為大家都已經體會到前面累積的角色心情,所以最後才會有大爆炸的過癮感覺。

但是車上戲最難拍,能夠用到的鏡位大家都已用過,我和攝影師李屏賓開了好幾次會後,我認為要在那個小空間中展現夫妻感情親密,就不應受到任何干擾,也不要有「隔」,攝影機若擺在車窗前面,中間就隔了一層玻璃;攝影機若擺在車邊,同樣有隔,若是搖下車窗,就會有外界的聲音和人群干擾,最後只剩下一個選擇:攝影機架在車後座,所以就要考驗演員有沒有辦法靠背影和聲音來演戲。我要求李屏賓要一鏡到底,如此才能精準反映這對夫妻新「愁」舊「恨」的微妙情緒。

其實這場戲之所以動人,並非看演員「怎麼去演」,而是觀眾看著前面的劇情,知道他們之間積累的心結或心情,一次爆發時就有了一氣呵成的能量。

人生也是這樣的,我們會關切某些作家的作品,他的新文章不一定特別好,但是因為讀者跟久了,情感就不同了,很多人來看張艾嘉的電影,也不只是看著今天的我,想看的是張艾嘉一路累積過來的歷程。

答:這跟心境有關。當初看到故事時,我就偏愛這個平凡的中產家庭小故事,在平凡的外殼下,就有很多空間可以將我經歷過或者理解的小細節添加入內。

我現在的生活與做事方式就是簡單直接,過程依舊很複雜,但我的處理方式就是簡單直接。《相》的英文片名是「Love Education」,指的就是「愛的教育」,人生有了歷練之後,才知道「愛」其實很簡單,「愛」不是實體的有形物,而是抽象的無形物,愛可以說是一種本能,既然是與生俱來,本質就是簡單的。生活也該是簡單的,寫劇本時,我就決定重新消化所有複雜的事物,再用最簡單的方式呈現,我也跟李屏賓表示要回到當初拍電影的初衷,所以影片中的光線都是最自然的,甚至為了捕捉最真實的情感,拍攝時還在攝影軌道上用zoom,所有的走位也重視情感的流動,流動可以緩慢,但不能停滯,所以最後才能營造出溫暖的氛圍。

我到這把年紀才很明白,很多時候不是先設定要拍什麼樣的戲,而是在拍戲現場會有一種氛圍,慢慢跟著所有人走,掌握到這種氛圍,戲感就出來了。

答:我是站在一個同情的位置上看待這些人事物,老實說,很多人為了混口飯吃,心中常有無奈,像是在電視台上班的女兒薇薇,卻把爺奶的家事糾紛變成一場實境對質秀,製作人見到有機可乘,不惜利用探親之便製造雙方現場衝突,越是混亂,收視率就越高,這場戲可以將鏡頭停在紛亂現場,但我選擇回到副控室,主導亂局的這位製作人面無表情,但你也看到她為了生活必須踐踏人性的無奈。

有人說我在醜化媒體,其實沒有,我沒有想要指著誰罵,也不需要這麼做,因為每個人都活在體制下,受其制約與牽引。這幾十年來的媒體變化非常大,以前藝人與媒體互惠互利,如今彼此仇恨,讓我很想回到過去的時空。

答:你看見了我在剪接時的堅持。確實,「少就是多」,我的美術指導努力要重建姥姥家的時代背景,準備了很多道具與陳設,我到了現場一看,又花了兩三天時間不斷地將多餘的道具丟掉,因為「多了」,就沒了重點,「少了」則讓人看得更明白。我就是不要讓觀眾看到卡片裡面寫什麼,一開始剪接師想多保留一些卡片的特寫,我堅持要剪短,只能驚鴻一瞥,助理一度也擔心我是否會用旁白方式念出卡片文字?但我清楚,一切講得太白,意境就全毀了,一定得心狠手辣地製造某種懸念,留到最後夫妻車內攤牌戲時,前面蓄積的能量才會一次爆發。

答:這是我原本就寫在劇本中的橋段。姥姥對男人的記憶,一直是半世紀前的青春模樣,記憶早已模糊不清,所以她到小老婆家中看見丈夫的老年照片時,才會嘟囔著說不像啊,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張合照,還沒看清楚卻就毀了,內含的意境就更寬廣了。但我更心狠手辣的是,姥姥要孫女薇薇朗誦丈夫給她的情書,其實那些都是平淡至極的日常對話,她卻視若珍寶,還被孫女嫌怨這哪是情書?真相許是酸澀的,但唯有如此才能動人。

答:電影要談的問題是:究竟什麼是一輩子?我認為一輩子有兩種解釋方式,一種是時間數字來算,從生到死是一輩子,強調的是在等待裡做的犧牲;但我認為一輩子是個諾言,所以貞節牌坊並非是犧牲,而是個諾言,因為很多事情其實是心甘情願,但我不希望大家將片中的貞節牌坊看得這麼嚴肅,所以最後才安排孩子在牌坊嬉戲的鏡頭,牌坊是個實體物,重點是在它後面所代表的意義。

答:一開始,我們想過很多終場方式,但我最後還是寫了這種開放式結局,我這一生經常遇到很多困難關卡,直到我做完這些困難的事情後,才明白「困難結束時,是另一個機會的開始」,也就是得跟失究竟要怎麼分?過去我對無常也很害怕,但現在知道世界就是無常與正常平行而走,將無常當成正常,其實這就是世界的日常,我也一直抱著感恩的心情在走。

答:我早年就認識許多優秀的音樂人,楊德昌導演對音樂的用法,更讓我獲益良多。我的心得是音樂不能多,音樂可以幫助電影釋放某些情緒,甚至可以在電影中扮演一個角色。

負責配樂的黃韻玲是我多年合作夥伴,我對她的要求就是即使面臨生離死別,音樂也要避免悲傷,不要那種情緒對位的音樂處理,而是要提供更寬闊的情緒出口,我認為這是黃韻玲最好的一次音樂表現;負責音效的杜篤之,選擇音樂進場的時機與大小聲也拿捏得非常精準,讓配樂出現得恰如其分。

其實這兩年我並不希望每部戲都一定得有主題曲,除非是宣傳需要才配合,《念念》就是如此。但在《相》中,田壯壯與我在車中對手戲時的歌曲《花房姑娘》,乃至主題曲《陌上花開》等,則是隨著戲中情感的累積與轉變,這兩首歌曲都是自然而然就存在的,也能呼應年代與劇中人物情感的累積與轉變。

問:妳的自在與從容在《相》中表現無遺,談談自己的轉變?

答:過六十歲後,我的心態真的變得很自在。以前我很討厭自己某些部分的不自在,以前會急著想證明某些事物,但又不想表現出自己有多急,到六十歲後,這些事情也都不再是事了。

順雲:水繪的人生煉獄

刻意求工,未必能夠成就風格;緊貼核心,一以貫之,還能首尾呼應,風格自成。台灣導演王明台的《順雲》,視覺上有如一幅灰藍水彩畫,聽覺上則是相互折磨,慘如煉獄的人聲呻吟,既簡明又有力。

《順雲》開場戲就一刀切向要害:一對母女沿著陡峭又潮濕的石階梯緩步下移,母親八十歲,女兒六十歲,好長的一條路,好慢的腳步。長是必要的,這麼陡的階梯讓你看到人生的艱難;緩慢是必要的,讓你看到她們的老弱衰病;潮濕更是必要,因為她們的人生都已黏到要發霉了。

《順雲》的主角名叫韓順雲,名字有順,人生卻不順遂,處處有烏雲,灰藍色調的視覺風格,直接書寫了「Cloudy」(本片英文片名)的愁雲慘霧,也呼應了全片「時不我與」的主題。這一切就像她們居住的海港山城,曾經繁華極盛,如今石梯杳無人跡,港域一片空盪,只見引水人緩緩開著領港船迎向貨輪,黯淡稀微的引擎輪機聲,怎一箇淒涼了得?

韓家母女的生命時鐘明顯與時代脫節:例如她們住的社區即將都更,鄰居都已搬離,連送報生都不想每天大費周章跑一趟,只為她們送一份報;例如她們家的電視機旁擺著一長排VHS錄影帶,而且全是京劇戲碼,這個年代誰還在看VHS?誰還在看京劇?偏偏韓家媽媽就是昔日紅伶,念念難忘紅氍毹的昔日風華,即使劇院只剩她一人,台上伶人依舊認真搬演著「蓮步踩鬼路,水袖如劍舞」的絕美身段,那份美麗讓人驚豔,但是終究要失傳了……。

這種難以宣洩的悲憤,因而轉化成老媽媽終日碎碎叨叨,唸個不停的聲響,每天就在女兒耳邊嗡嗡嗡地繞著轉著。人老了,病了,也慢了,那種使不上力的身心感傷,直接轉化成為口不擇言的宣洩,咒罵,代表她還存在,卻也只能,也只會折磨著唯一還肯照顧她的女兒,天天罵,時時哀的結果,家不再是家,而是人間煉獄了。

理應相親相愛的母女,何以成了相恨相罵的仇人?王明台選擇從食物上說了兩種心情。首先是麻花捲,那是母親外出時,難得為女兒挑揀的昔日美食,但是順雲嘀咕著她其實一點都不愛,直到母親過世後,才看到她一口一口吃著麻花捲,昔日嘴硬,如今嘴軟,思親念親,何其有力?其次則是魚頭火鍋,那是媽媽在少女時期最風光的演出獎賞,難得女兒記得,從頭罵人罵到尾的媽媽也只有此時才有了笑容。

《順雲》用低調手法處理了沉重的老人議題,但是視聽風格簡潔有力,金馬獎忽略了這部作品,也凸顯了初審評審的品味盲點。

梵谷星夜之謎:舊翻新

很少人記得替你們家送信的郵差姓名,因為梵谷,Joseph Roulin這位郵差成了畫史上的響亮名字,梵谷至少替他畫過七幅畫,從他的身上切入,挖出梵谷生前最後時光的點點滴滴,不也是認識畫家的高妙切入角度嗎?

梵谷之死,是自殺?還是他殺?

傳統認知是自殺。維基百科的說法是:一八九○年七月廿七日,備受憂鬱困惱的梵谷用手槍對著左胸開了一槍,兩天後因傷重去世。

荷蘭梵谷博物館的官網則說:梵谷每天準時外出作畫,都準時回到旅館,那天卻遲遲未歸。直到晚上九點,才看到他帶傷返家,左側腹部血跡斑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梵谷說:「我想自殺。」

「不可能,想持槍自殺的人,要嘛頂著太陽穴,不然就對著自己的嘴,真要朝左側腋窩線的腹部開槍,身體要彎成什麼模樣才能扣發扳機?」曾經查驗過梵谷傷勢的Mazery醫生信誓旦旦指出:「若是近距離開槍,傷口必有黑色火藥痕跡,很髒,梵谷的傷口則是紅紫一片,而且子彈會穿越身體,不會留在體內。」當初,梵谷摯友嘉舍醫生不就是擔心梵谷體力不支,才拒絕替他取出體內的子彈。

以上論述來自Dorota Kobiela與 Hugh Welchman聯合執導的《梵谷:星空之謎(Loving Vincent)》,他們試圖替梵谷翻案,聲稱梵谷之死必是他殺的驚人推論。

理由之一,從傷口檢視,自殺之說難以服眾;理由之二,梵谷過世前六週才寫信告知家人,他心神狀態極佳,何以匆匆就厭世棄世;理由之三,梵谷面對友人追問的回答其實是:「我自己開的槍。不要怪其他人。」不要怪別人,意指開槍的另有其人。電影因此大膽假設梵谷是他殺,非自殺,懷疑是一位曾經不時丟石子攻擊梵谷的少年。

翻案,要有膽識,也要有人證物證。《梵谷:星空之謎》膽識過人之處在於故事核心就是要找出梵谷的真正死因。編劇把解謎工作交給梵谷晚年往來密切的郵差約瑟.魯林之子阿曼,他在梵谷死後一年奉父命要把梵谷生前最後一封信送給梵凡的弟弟西奧,偏偏西奧半年前已過世,這趟送信之旅成了尋人之旅,讓他得能遍訪梵谷最後時光見過的每一個人,從吉光片羽的訪談中完成梵谷生命拼圖。

電影雄辯滔滔,煞有介事,然而真相就像《誰殺了甘迺迪》一樣,始終混沌,連梵谷的受傷部位都有不同說法,只能證明傳說有謬誤盲點,卻不能直指究竟誰是兇手。因此追真相只是手段,透過這類虛實參半的「調查報告」,目的只是從梵谷的死因切入,再次燃起世人想要了解梵谷、擁抱梵谷的激情。

歷來的梵谷電影不計其數,《梵谷:星空之謎》若無新觀點,就難以吸睛。本片的探尋和回憶旅程,讓梵谷最後時光麥田、黑鴉、星空、醫生、郵差、少女和船夫都因而重生,全片由一百廿五位畫師全數模仿梵谷畫風,手繪出六萬五千張畫片,更讓觀眾有如從頭到尾浸泡在濃度百分百的梵谷繪畫世界之中,言談盡梵谷,觸目亦盡是梵谷,風景與畫作的對話互動,成就了一堂有趣的美術課。

導演也不忘故佈疑陣,例如,嘉舍醫生與梵谷既像伯樂與千里馬,似乎也暗自較勁,嘉舍的女兒瑪格麗特終身未嫁,房間裡一直掛著梵谷為她所畫的彈琴肖像,但嘉舍卻限制女兒與梵谷交往,怕她壞了大師靈感,這是父親的愛或妒?例如嘉舍不但收藏多幀梵谷畫作,而且致力模仿梵谷畫風,以致他往生後,鑑賞家花了好大工夫才能釐清哪些才是仿作……這類若有所指,卻又點到為止的線索不也吊足觀眾胃口,讓人遐想連連,更想從梵谷的畫作探尋他的心路幽微?

《羅丹:上帝之手(Rodin)》也有類似功力,藝術家傳記電影往往得照顧到「人」與「作品」兩個層次,人生愛恨糾葛,不能不提,但要畫龍點睛,讓人聞舊如新,羅丹與卡蜜兒的師生戀就是典型範例。電影中,熱戀時的羅丹直接向卡蜜兒借用她的作品,她也欣然應允;卡蜜兒成名後,羅丹只能選擇退展,以免卡蜜兒受到打壓。羅丹的「借」與「讓」都直接控訴了男女不平等的藝界實況。

不過,觀眾可能更好奇的是明豔聰慧的卡蜜兒沒能讓羅丹安心,反而是粗壯如牛,凡事不多囉嗦的露絲,才讓羅丹充份信靠,臨終前正式結婚。至於羅丹要替拒絕靜坐乖乖當他模特兒的文學大師雨果塑像時,只能在書房與工作室兩頭奔跑,靠記憶捏土;或者是透過孕婦摹寫巴爾札克的大腹便便模樣,甚至為了要不要露出巴爾札克的陰囊蛋蛋?幾乎翻臉……這類創作上的「內幕揭秘」,同樣讓人眼界大開。

梵谷生前未能賣出一幅畫(正確的說法是,唯一的一幅還是弟弟託人買的),死後一百廿七年,世人透過《梵谷:星空之謎》重新審視他的畫,唱著他的歌,想著他的孤單與瘋狂;羅丹作品全球可見,透過《羅丹:上帝之手》則讓人聚焦雕刻之神的人性與魔性,在在都說明了歐洲人懂得從經典取材,使其活化重生,值得參考。

阿莉芙vs.自畫像:露不露

對身體敏感又好奇,是人類天性,從胸前兩點到胯下一點,究竟露不露?或者怎麼露?一直都是藝術表現的爭議焦點。

台灣導演陳宏一的電影《自畫像》,讓我們瞧見了長達近廿秒的雌雄同體角色的胸部與下體,非傳統配置的性器官,讓人譁然,但是「他/她」的泣訴,為什麼沒有引發更多的共鳴與同情?

台灣導演王育麟的電影《阿莉芙》裡,三分之二的戲分都在探索變性人的欲望與感情,一位已經摘除了性器官,變性成功,一位則是即將要去動變性手術,前者關心著生命伴侶幸福,後者關心家族香火傳承與個人意志的完成,雖然劇情內容從頭到尾繞著性與欲望轉,卻因無意強調露多少,也不渲染露不露,反而催人熱淚。

因為,關鍵不在露不露,關鍵在於愛不愛。

一九九二年,英國電影《亂世浮生》入圍了六項奧斯卡獎,其中獲得最佳男配角獎提名的Jaye Davidson,從頭到尾都是以女裝造型亮相,風情萬種,讓男主角Stephen Rea神魂顛倒,然而最後衣裙一掀,第三點曝光,原來她是男性,男主角究竟因此還愛不愛他?這才是戲劇重點,電檢委員卻因為春光乍現,違反電檢條例,一定要噴霧。結果關鍵畫面一團黑,觀眾根本不知道銀幕發生了什麼事?

二○一七年的台灣其實夠開放,也夠解放的,限制級的電影很少去有爭論究竟哪些可以露或不能露,畢竟NCC都已經開放無碼的鎖碼頻道登堂入室了,尺度不再是焦點,境界才是本事,才看得出高下。

《自畫像》有強烈的政治批判企圖,蔡英文總統勝選的那一天,一位台大政治系女學生被害,眼睛都被挖了出來,她有意改變社會,但從父親到立委,遇到的男人都只覬覦她的肉體。行凶的是一名畫家,雖然參與過太陽花運動,理想幻滅後更加憤世嫉俗,女學生唯一的知音就是這名雌雄同體的自由人,平常的豪放瀟灑非常亮眼,敢愛敢恨,放縱欲情,卻得不到真愛,最後的全裸控訴,既聳動又讓人錯愕,因為導演不只要演員露胸,還要露點。

其實,不露,她的悲情控訴依舊成立;露了,除了滿足部分觀眾的窺奇心理,反而錯亂了焦點,未能對苦悶的靈魂給予更多的同情與慰問。

《自畫像》的問題就在於刻意走上性愛與欲望的偏鋒,一再標榜鞦韆式性愛體位,既無必要,亦無戲劇連動張力,反而因為刻意招搖,用奇觀譁眾,變相成為剝削。

《阿莉芙》不然。

導演王育麟想替那些困在肉體中的迷惘靈魂找出口,片名指涉的排灣族頭目之子阿利夫,早就確定了變性意願,他唯一不知如何面對的是父親背後的傳統,在抗爭過程中,卻意外讓拉子女友懷孕生子,王育麟採取的是類似李安的《喜宴》突圍/解圍模式,但他佔據了一個愛神的制高點,冷眼審視世間情愛的分分合合:包括拉子女友見人就放電的任性與率真;包括男性公務員因為一場變裝表演,誘發了潛伏的性向迷惑,也有著一切終究回不去的悵惘;包括已然變性的變裝酒吧老闆,「她」的水電工同居人卻始終把「他」當成好兄弟…。

面對紅塵男女生死相許的情愛迷障,王育麟在意的是愛,而不是欲;在意的是對望的凝視,而非窺奇的剖挖。刻意裝迷糊的,終究要面對;刻意閃躲的,終究要對撞,他讓相知相惜的愛來沉澱激情,來解套世俗的枷鎖。創作者的態度真的就決定了電影的高度。

痴情男子漢:歪歌傳奇

好的一首歌唱成歪歌,圖的就是想搞笑;但若把一首名歌硬是唱歪了,卻能產生化學效應,戲劇效果更勁爆更強猛,我們還要叫它做歪歌嗎?

台灣導演連奕琦執導的《痴情男子漢》就把四首名曲唱成了歪歌,乍聽之下,配器變了,唱腔變了,確實很像歪歌,然後在「引導劇情」/「劇情誘導」的交互作用下,產生了歪打正著的效果,他選中的老歌,再也不是老骨頭老靈魂迷戀的老歌,反而有如橫空出世,能讓年輕人驚豔的新曲。

《痴情男子漢》的核心趣味在男子漢要多「痴情」,才夠格叫男子漢?

連奕琦導演對的「痴情」定義其實極盡kuso能事,例如男主角的名字陳二崁,他的父親叫陳菊,二崁是澎湖村落,澎湖又叫菊島,直接呼應了電影到澎湖取景的地域連結,偏偏「陳菊」也是高雄市長,還是女性,如今陳二崁的老爸也叫陳菊,電影中陳菊來,陳菊去的,既是古人往事,又有今日政治連結,誰不捧腹大笑?

電影中的「痴情」的男子漢就是陳二崁。他暗戀校花洪曼麗,卻競爭不過不時霸凌他的同學Andy,但他不屈不撓,即使被打得遍體麟傷,也要對著心愛的人高喊:「我決定愛你一萬年年年年年……」他那個一路「年」到山高水長的「年」字尾韻,讓這首「愛你一萬年」的國民情歌不再只是傳唱舊版,而是豪(哀嚎)邁唱出了主角心志。

這時,電影出現了一位音樂說書人(你也可以說他是吟遊詩人)Leo 王,有時他是路人甲,有時卻也是劇中人,總是在陳二崁受苦之際,適時蹦出來唱唱跳跳,他接著陳二崁唱出的「愛你一萬年」換成了阿卡貝拉(a cappella)版,不但有人聲和音來呼應校園霸凌的主題,同時還有擊掌拍手聲,「模仿」或「重現」霸凌的肉身聲響,產生了拳拳打肉的音樂趣味,然而越是如此,陳二崁的「痴情」本色,不就更加清楚鮮明了嗎?

作曲家王希文形容Leo王的唱腔與演譯方式,有點像是地靈加魔神,把老式情歌加進饒舌韻味,晃頭晃腦地唸唱出本該細水長流的情歌,因而得著了完全不寫實,卻別具韻味的全新感受,一聽就難忘懷。

未婚懷孕是《痴情男子漢》的關鍵密碼,陳二嵌是由爺爺陳有力一手撫養長大,但他並非無父無母,陳二嵌的身世之謎,就在爺爺唱著「海波浪」的「悲傷的心情,沉重的腳步,勉強來離開;滿腹的苦衷,滿腹的痛苦,不願來流浪…」歌聲中緩緩道出原由,再換成女聲版本的「哀怨的人生,坎坷的運命,逼咱來分開;這款的心酸,這款的苦楚,誰人來體諒」帶出流浪京都,終得萬里尋母的劇情轉折。

王希文此時也使用了手風琴,悠悠拉出全曲的悲涼意境,那種江湖氣息,那份飄零心緒,其實是終究要陪伴陳二嵌走到楓葉紅紅的京都,走進庭院深深的豪宅,去探尋母親的多情與絕情。此情此景,不就是「夢醒時分」的樂聲穿透而進的最好時機嗎?

是,也不是。

不按牌理出牌的Leo王此時不再遵行原本歌詞中的「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你的心中滿是傷痕;你說你犯了不該犯的錯,心中滿是悔恨……」改用饒舌唱腔唱出了「改良版/新詮版」的「你說你不該愛上他,是身不由己,你為了只想保持瀟灑,卻由不得你,大夢初醒,才發現自己太小看命運,才發現竟然是世間的陌生人……」就在新曲已然不受舊曲羈絆的時候,女聲詮釋的正宗「夢醒時分」才正式登場,從「早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 你又何苦一往情深…」一路唱到「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 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原本已經走偏的歪歌,悄悄回歸正軌,曾經晃神,曾經迷航的情歌,就如此這般又穿心洗腦了。

是音樂說書人也好,是吟遊詩人也好,把豎琴換成烏克麗麗或手風琴,其實也沒有什麼差別,王希文與Leo王的音樂響起,就能賦予痴情魅力與愛情傳奇婆娑起舞的能量,就是2017年最動人的歪歌啟示錄了。

青梅竹馬:霓虹の魅影

霓虹,一種侵略手段。

從薄暮到清晨,光波直逼視網膜,在強光照拂下,肉身與靈魂都難逃它的襲擾。

霓虹,一種炫耀工具。

從商品到符號,從胴體到文字,不成比例的龐大光管,編織著夢想與誘惑。

Las Vegas用霓虹來召喚欲望,Time Square用霓虹來揭示流行。銀座與歌舞伎町如此;頂好商圈與三創大樓何嘗不是如此?

《樂士浮生錄》的古巴樂手們,即使在耄耋之年才能登臨曼哈頓,也不忘拿起相機拍下那一期一會的霓虹夜景;在那個沒有霓虹的山谷中,《神隱少女》的「油屋」澡堂,則是以燈火輝煌的澡堂「油屋」,召喚著八方神魅…

多數霓虹只是煙花,一時亮眼燦爛,轉眼間,只能在記憶中閃爍。尤其是那些只有光影,少了靈魂的設計。

大導演柯波拉1982年的《舊愛新歡(One from the Heart)》,故事背景設定在Las Vegas,美術設計師Dean Tavoularis耗資百萬美金打造了一條16公里的Las Vegas街景,一則求其逼真,二則要用光影註記主角的愛情濃烈與褪色。結果是,勞師動眾的結果,只完成了舞台劇的燈光變化就能書寫的意境。

燈光可以誘引你走進戲劇,但若只會玩光影噱頭,註定色即是空。相對之下,《青梅竹馬》中的楊德昌就遠比柯波拉高明得多,所有的霓虹都是符號,除了光影,還有霓虹的故事。

《青梅竹馬》的英文片名是《Taipei Story》,意指台北故事,楊德昌的策略是新舊並陳。男主角阿隆是剛從美國返台的大稻埕布商(侯孝賢),他的青梅竹馬女伴阿貞(蔡琴)則是建築商老柯(柯一正)的助理。大稻埕的舊台北儘是破舊衰敗的老宅,東區高樓的新台北則是冰冷的水泥建築,老柯感歎著城市高樓一幢幢起,卻沒了特色,出自何人之手已無意義。

1980年代的台灣正值經濟起飛的「台灣錢淹腳目」年代,更強勢的日本經濟則是連美國的哥倫比亞電影公司和洛克菲勒中心都買得下來,台北街頭盡是日商霓虹,一點都不讓人意外,觸目盡是富士軟片、NEC到SONY的霓虹看板,還有日語補習班的招牌,阿隆旅途經過日本,不忘錄下日本職棒轉播孝敬長輩,阿貞的妹妹雖對職棒毫無興趣,唯獨看到穿插其中的各式廣告時,看得津津有味……

《青梅竹馬》中沒有出現一位日本人,日本勢力卻無所不在,導演沒有一句批判,只讓你看見阿貞姐妹家四週都是巨大的霓虹燈,在色光閃爍下,渺小的人影顯得更小更卑微了。

氛圍是一種難以用筆墨形容的感覺,楊德昌沒花一毛錢搭景,只透過觀察與感受,只揀用現成的霓虹,就捕捉到了操縱社會的幕後黑手,他的霓虹寓言,只有走過泡沫經濟年代的人才能體會。

無聲勝有聲,那就是楊德昌的才情與功力了。

計程車司機:初心素心

堂一國總統,為什麼要視國民如仇人,非我族類全都列入黑名單?

只是一位演員,只不過是演過兩部電影,為什麼就被總統列入黑名單?

這位總統叫朴槿惠,她的父親朴正熙的獨裁與遇刺,是光州事件的導火線;這位影星名叫宋康昊,他主演過的《正義辯護人》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都直接批判了全斗煥執政時期,自發的民主運動卻遭軍警血腥打壓的往事。朴槿惠把宿怨舊賬怪罪到演出歷史真相的演員身上,確實匪夷所思,卻也說明了南韓霸閥政金的陰影依舊揮之難去。

豪奪政權的全斗煥用殘暴手段,鎮壓及屠殺在光州要民主反獨裁抗爭的民眾,在軍警威嚇與封鎖下,真相只有耳語,全無實據,媒體不但自宮,還甘為鷹犬,全靠一位「藍眼睛的目擊者」拍下現場畫面,傳送全球,才讓全斗煥政權無法再一手遮天。這位「目擊者」其實是人生地不熟的德國記者Jürgen Hinzpeter,靠著一位計程車司機協助,才完成這趟歷史採訪。

事件悲壯,然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卻拒絕哭天搶地的哀嚎與控訴,導演採取了從卑微出發,從平凡起手的旁觀論述方式。宋康昊飾演的這位運將,每天辛苦開車,卻沒錢替女兒換新鞋,還積欠了四個月房租,面臨「重賞」誘惑,確實很難拒絕。一旦冒險進出光州,德國人給付的車資就能一次付清四個月房租,他憑什麼拒絕?

他不是英雄,沒有滿腔熱血,也搞不清楚民主運動在爭些什麼?一切只因目睹了殺戮實況,甚至還真的被急著滅口毀證的特務一路追殺,靈魂中從來不曾想過的血性與義氣,就陰錯陽差地蹦現了出來。

《我》片的敘事魅力在於宋康昊掌握住「被動」原則,一路退閃,最後卻退到最前線,老子說:「水利萬物而不爭,故幾於道。」時勢烘托了他,他也順勢造就了時勢,卻寧願就此隱姓埋名。

他的悲情或汗水,只是讓大家知道,如非真有追查真相的記者,一本「初心」冒死採訪;若非有運將,一本服務乘客的「素心」,拚死護守底片,光州事件的真相難見天日。越不想招搖,越是舉足輕重;越想平凡,卻越是不能平凡,事與願違的現實人生,才讓一介魯蛇亦能成就非凡事功。

看完電影的觀眾都想再去了解光州事件的真相,這才是《我》片真正想達到的目的。至於朴槿惠的黑名單?就留給坐牢的她做紀念吧。

從麻醉2到紅衣2:好看

千萬不要小看台灣,有一群影視工作人員正在悄悄進行著脫胎換骨的革命工程。

你不曾看到台灣的電視劇組遠征約旦,「炸掉」了一間難民醫院。

你更難以想像機場捷運通車之前,竟然許可劇組人員把捷運車站都給「炸毀」了。

以上兩段描寫都是公視最新劇集《麻醉風暴2》的驚人內容,不管是「炸掉」或者「炸毀」,原本只是劇本上的形容詞,最後卻都由製作團隊結合美術特效人員,完成了視覺震撼,以前台劇不曾見到的內容,如今一一走進家戶電視之中。

甚至醫院只想健保給付,媒體只追求點擊率,都已忘記成立初衷的社會實況都成為批判內容,這麼辣,這麼勁爆的內容,標示著台灣電視劇組正在大力往前邁進,你在歐美影視看得到的內容,台灣劇組同樣要讓大家亦能看見。

態度決定了高度,能炸能爆,每起意外都與劇情有關,精緻而不粗糙,大膽而不躁進,觀眾自然就能看得津津有味。

好萊塢流行續集電影和系列影集,只要作品開創了風氣,就會有更多續集電影帶動產業鍵的運作,口碑帶動票房,也讓投資更有獲利保證,台灣如今終於也走到了這一步,前年的《麻醉風暴》大受歡迎,於是今年就有《麻醉風暴2》,同樣地,去年的《紅衣小女孩》創造了空前佳績,今年就有三大戲院系統一起投資了《紅衣小女孩2》。

《紅衣小女孩》導演程偉豪先剪裁了報章和電視節目的素材,夾議夾敘地把民間傳說的「魔神仔」傳奇結合色彩、聲音與空間元素,將老舊社區、幽黑錄音室和黝暗森林串連成驚心動魄的驚悚類型,到了《紅衣2》時,更將一位理應扶助受虐兒童脫離惡劣環境的社會局志工意外捲入神、鬼、魔的奇特經歷,發展成催淚的親情電影,明明是要嚇人的驚悚電影,最後卻要觀眾含淚走出戲院,導演的企圖心與功力,也繼續在色彩、聲音與特效格局上把國片帶向另一高峰。

同是是搞怪搞驚悚,九把刀的《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對校園霸凌做了極其無情的鞭笞,不但欠缺同理心的老師是個超級怪物,連以虐人為樂的學生共犯,最後都只能在毒藥報復的冤報中沉淪,但是人性本惡的偏激論述,加上太重血漿的結果,整體太過陰鬱。

相對之下,《紅衣2》的導火線聚焦在母女都曾有過的「未婚懷孕」的惶恐與「墮胎嬰靈」的恐懼上,恰與每年夏天都會發生的「青春墮胎潮」遙相呼應,再加片中的三位母親都因心有偏執,就有罣礙,就生恐怖,《紅衣2》根本就是一部從「心經」出發的驚悚片。

 演什麼就應像什麼,這是演員的敬業與專業,卻不是每位影星都做得來,電影中的許瑋甯的徹底變形,容貌極醜,手腳極僵,眼神極癡,一位被魔神困縛糾纏的角色,在她的詮釋下,有了讓人不敢正視,卻不得不驚服的表演,再次證明了她去年能以《紅衣》入圍金馬影后,絕非偶然。

台灣的電視劇正在進行質的革命,電影人亦在努力。程偉豪上半年交出的《目擊者》,不但在選材上重批了媒體生態,更創下八千萬票房,名利雙收;本周登場的《紅衣2》則是台灣電影的再出發,給觀眾好看,其實是影視市場的重要生存法則,從《麻醉2》到《紅衣2》我們樂見台灣也能有可自體繁殖的文創商機。

2017世界電影音樂獎:入圍

第十七屆世界電影音樂獎(World Soundtrack Award )的第一批入圍名單今天宣布,三大類的提名名單如下:

Nicholas Britell《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

Justin Hurwitz:《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

Jóhann Jóhannsson《異星入境(Arrival)》

Mica Levi《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Marjorie Prime》

Dustin O’Halloran《漫漫回家路(Lion)》(Hauschka聯合作曲), 《In the Shadow of Iris’》(Adam Wiltzie聯合作曲)

Kyle Dixon & Michael Stein《Stranger Things: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

Ramin Djawadi 《西方極樂園(Westworld)》,《越獄風雲(Prison Break: Resurrection)》、《活屍末日(The Strain)》

Rupert Gregson-Williams《王冠(The Crown)》

Dave Porter: 《絕命律師(Better Call Saul)》, 《諜海黑名單(The Blacklist)》, 《黑名單:救贖(The Blacklist: Redemption)》

Mac Quayle《宿敵:貝蒂和瓊(Feud: Bette & Joan)》, 《駭客軍團(Mr. Robot)》, 《尖叫女王(Scream Queens)》

Can’t Stop the Feeling《魔髮精靈(Trolls)》

詞曲:Justin Timberlake, Max Martin and Shellback

City of Stars《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

曲詞:Justin Hurwitz Benj Pasek and Justin Paul

How Far I’ll Go《海洋奇緣Moana)》

詞曲:Lin-Manuel Miranda

Never Give Up《漫漫回家路(Lion)》

詞曲:Sia Furler and Greg Kurstin

Runnin’《關鍵少數(Hidden Figures)》 詞曲: Pharrell Williams Performed by Pharrell Williams

感謝讀者PU告訴我:Runnin那首是Taraji P. Henson在辦公室急著衝廁所多次時的插入曲,對她跑廁所加上菲董唱著Runnin的部分印象深刻。